第一卷 ③(2/2)
在極短暫的一瞬間,我感覺到阿碰瞄了我一眼,短暫得大概只有我會注意到。原來他們打的是這種主意,這兩個人竟然聯合起來搞這種無聊事。
我表面上當然不動聲色,心中的第一個感覺是又好氣又好笑,第二個感覺則是不舒服。
這樣會讓川原小姐覺得很困擾吧……我不禁這麼想。
所以我不懷好意地轉移了話題。
「阿碰是不是有個從高中就開始交往的男友啊?」
「什……喂!董介學長幹麼多嘴啊!」
阿碰把戳著漸漸凝結的章魚燒的竹籤指向董介,董介開心地笑著說「很危險耶」,然後又說著「有什麼關係,這是事實嘛」。
「從高中就開始交往了啊,很久了耶,阿碰學姐。」
「阿碰學姐這個稱呼好可愛喔!」
看到阿碰高興的樣子,川原小姐面帶微笑地回答「很適合你啊」。我想她或許不是怕生,只是比較慢熱吧。
「我也不太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因為我們是遠距離戀愛,已經有一個月沒見面了。」
阿碰的笑臉之中帶著一絲消沉。他們換了環境一定遭遇了不少問題,我立刻後悔自己為何要提起這件事。
「啊,該翻面了。」
不知道川原小姐是為了幫我的失言圓場,還是真的只是關心章魚燒。我們像是忘了剛才的對話,七嘴八舌地翻動章魚燒。這次比剛才做得好多了,或許是因為川原小姐提醒的時機恰到好處。摩艾的話題被拋開讓我有些遺憾,不過繼續咬著不放反而不自然。
我當然記得自己的使命,但我們畢竟只是普通的大學生,所以像個普通的大學生一樣飲酒作樂也沒什麼不對的。我們吃著章魚燒,聊些言不及義的話題。後來都沒有再提到關於摩艾的重要證詞,所以就算喝醉也無妨。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
看來今天既無收穫也無麻煩,就只是單純地辦了一場愉快的宴會。這祥和氣氛和些微的緊張感讓我非常享受,其他人想必也是如此。我漸漸地放鬆了心情。
吃完阿碰帶來的蛋糕之後,宴會就到了尾聲。我們都喝了不少,我覺得眼花撩亂,阿碰滿臉通紅,董介笑個不停,而川原小姐則是搖晃著腦袋。
川原小姐有辦法回家嗎?我想到這裡就問她「你沒問題吧?」,她重複地回答「是的,對」,看來真的有問題。
差不多要散會時,阿碰突然朝我探出上身。
「對了,為什麼楓學長要對川原小姐使用敬語啊?」
阿碰用醉醺醺的語氣問道,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到了此時又突然問這麼敏感的問題,但我沒有把這個想法表現在臉上。
我和歪著腦袋的阿碰四眼互望,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發現其他孩子都開始把母親稱為媽媽時的心情。
「那個,因為在打工的地方不太確定誰才是前輩。」
我如實地解釋。
我看了川原小姐一眼,發現她正緊盯著我。
「是喔?可是你在大學裡明明是學長,在工作之外的地方都以平輩相稱就好了嘛。」
想不到阿碰會一直緊咬著這件事,我不禁又想偷看川原小姐的反應,最後還是忍住了,因為我怕阿碰發現我在看她會產生更多誤會。
其實我不需要對阿碰顧慮這麼多,因為她那充滿酒精的腦袋裡早就決定好方向了。
「一直說敬語會讓人覺得有距離耶。」
「距離……」
我喃喃說出這個詞,聽在阿碰的耳中會是什麼意思呢?
任何人之間都有距離,會感覺到距離也是應該的。我和川原小姐、阿碰、董介之間當然都有距離。
所以我不應該說出這個詞,讓這種距離感顯得很冷漠。
「你說是吧,川原小姐。」
聽到阿碰叫川原小姐的名字,我才找到瞭望向她的理由。川原小姐正皺著眉頭。
看到她不高興的表情,讓我有點驚慌。
「我……」
我嚴陣以待。我怎麼看都不覺得她有辦法看穿阿碰的用意,她要說的話一定都寫在臉上了。這不是在損她,而是在表示我對川原小姐的瞭解。
「我……」
可是我再怎麼備戰也沒有意義。
「……我要回去了。對不起。」
川原小姐突然說出這句話,隨即站了起來,踉蹌幾步又站穩,朝我們三人點頭行禮,不等我們做出反應就往門口走去。我們愕然地看著她,她走到一半就轉過頭來,對著董介說:「對不起,今天的費用……」
「以後再給就行了。你真的沒問題嗎?還是等酒醒了再走吧。」
「不用了,我沒關係。那,我下次再把錢拿給田端先生。先告辭了。」
川原小姐走得搖搖晃晃,手臂還撞到牆上。我看看董介和阿碰,阿碰的表情比我們更呆滯,董介就用手勢和臉部動作暗示我去追川原小姐,我大致上也同意這個提議。我起身追向川原小姐,她已經在門口穿鞋子了,我喊了一聲「川原小姐」。
「你這樣子回得了家嗎?」
「沒、沒問題,我會用走的。」
「呃,我覺得用走的也很危險……你還是再留一下吧。」
川原小姐此時才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看著她時的心情若能解釋為同情或同理,就能輕鬆地自以為好人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只是想著自己該怎麼做,一邊慎選著用詞。
「那我陪你走一段路吧,直到我覺得你沒問題為止。可以嗎?」
「……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我很擔心你會出什麼意外。」
川原小姐終於認命地點頭,朝我背後喊了一聲「打擾了,不好意思」,便伸手去抓門把,但她似乎使不上力,遲遲打不開門,所以我趕緊回客廳告訴那兩個人說我要送她回家。他們都沒有反對,阿碰還很擔心地說「都是我讓她生氣了……」,我安慰她說沒這回事。
我也跟著川原小姐穿好鞋子,一走出去就感受到一股暖風。我在走樓梯時盯著自己的腳下,小心地走到一樓,穿過自動門到了屋外。
「我可以去牽腳踏車嗎?」
「好。」
我打算送她回家之後再騎腳踏車回來,所以去停車場牽來了我從大一騎到現在的愛車。我考慮著要不要載川原小姐回去,但我也喝了不少,要是兩人一起摔車可就笑不出來了。
從這裡走到川原小姐住的地方需要二十分鐘,她來的時候也是用走的。我牽著腳踏車走在川原小姐的身邊。
「對不起……」
沿著馬路走了三分鐘左右,川原小姐靜靜地說了這句話。
「沒關係啦,我在大一的時候也有好幾次喝過頭。」
「不是的……」
她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該如何啟齒。
「我是說……我就這麼逃走了。」
逃走。我大概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我還是繼續裝傻。
「我不覺得你有什麼理由要逃走啊。」
「不是的,那個,或許會惹人反感吧。」
川原小姐說話時沒有看著我。
「我不喜歡阿碰學姐說的那些話,但還不至於想要反駁,我知道她說的沒有錯,以我的口才也沒辦法解釋清楚,所以就這麼逃走了。」
川原小姐低著頭,臉上帶著可以形容為懺悔的表情。
「這樣怎麼會惹人反感呢?你不用太在意啦。」
我就是知道她會這樣,所以才跟著她出來。
我說這話並非看不起川原小姐,而是我在門口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從她當時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笨拙的人在躲避危險時會有的罪惡感和逃避的企圖。她和我有些地方很相似。
「我得找個時間跟他們兩人道歉。」
「嗯,我會跟董介說一聲,你們一定有機會再見面的。」
「謝謝你。」
川原小姐走得有些蹣跚,但還是繼續盯著前方。她這樣應該沒問題了,我稍微放心了一點。
慢慢走向川原小姐家的途中,有一間像RPG存檔點一樣發出炫目光芒的全家便利商店,我們走了進去。我買了水,川原小姐喝了一口之後就自我告誡似地說道:「我今天喝過頭了。」
用一百圓的水換來好幾句感謝之後,我們又繼續上路。川原小姐的腳步還是走得有些搖晃,讓我覺得跟著她是對的。就算會造成誤解。
我心想一定要跟董介他們解釋清楚,正在思考要怎麼說的時候,走在一旁的川原小姐開口說道:「那個……」
「是!」
我的語氣莫名地緊張。
「對不起,我剛才不應該說我不喜歡阿碰學姐的發言。」
「沒事的,別在意。」
「那不是謊話,但我想要解釋一下不喜歡的理由,可以嗎?」
「喔,好啊,請說吧。」
如果她是因為那種陰陽怪氣的曖昧氣氛而不高興,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我仔細回想,她在意的似乎不是這件事。我有點好奇,不知川原小姐是怎麼想的。
「那個,簡單說,我覺得人與人的距離是兩個人自行決定的。」
「……呃,你是說旁人沒資格插嘴嗎?」
「要這麼說也沒錯啦,還有,我覺得和任何人的相處模式都沒有標準範本。」
川原小姐一邊說一邊按著額頭,像是在思索適當的表達方式。
「要說這種話不太好意思,反正我現在喝醉了,就請你包容一下吧。那個,正如阿碰學姐所說,你是我的學長,不需要對我說敬語,但是用敬語也很好。」
川原小姐吸了一口氣,她還是沒有看著我。
「這是因為你考量過和我之間應該保持多少距離,我覺得大家應該更尊重這種考量。」
距離的重要性。
「距離和情誼的深淺是不一樣的價值觀……還是該說面向?對不起,我的詞彙不夠,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
「沒關係,我大概可以理解。」
我向來很注意自己和別人之間的距離,還以此訂立了自己的人生信念,所以我當然理解。
但是川原小姐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聽不太懂。
「你能自己決定和別人之間的距離,我覺得這樣很棒。」
「……啊?」
我愣了一下才發出疑問,因為我還在思索她說的話。
「雖然我已經醉了,但我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我是真的覺得這樣很好。就像我喜歡自我陶醉的人,我也喜歡自己決定價值觀的人,還有自己決定距離的人。」
她一定很不習慣稱讚別人。川原小姐又喝了一口水,面朝前方發出哼哼聲,彷佛很靦腆地笑著。
我再次對她的發言感到驚訝。
很久沒有人贊同我和別人保持距離的信念了。
我非常不習慣被人當面……不,她並沒有和我面對面,總之我非常不習慣有人稱讚我的價值觀。
「這樣啊,那真是謝謝你了。」
我不知道除了這句話之外還能說什麼,川原小姐好像也不知道該接什麼,只是簡短地回答「嗯」。
沒想到她竟然這麼欣賞我,結果我先前還一直把她視為流氓女大學生。之所以說「先前」,是因為我和她在私下見過幾次之後又有了新的認識。並不是改變了觀點,而是增加了更多觀點。
川原小姐雖然冷淡,卻很懂禮貌,是關西人,某些地方和我很像。
她也和我一樣學不會圓滑處事的技巧。
而且我們都不是會努力找話題的人
。
後來我們兩人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地走在夏季的夜路上。川原小姐在途中看見貓,說了一句「啊,是貓耶」,這是最有意義的發言,讓我發現了她喜歡貓。
最後到達一間看起來像學生公寓的樓房前,川原小姐向我道謝,我回答「不會」,然後互相行禮道晚安。
「啊,對了,剛才我提到距離的事,我不是叫你要對我使用敬語,不說敬語也可以。」
「喔喔。」
如果我是在這種時候能夠輕鬆回應的人,我的大學生活一定是交遊廣闊、處處逢源。
「那我要看準你鬆懈的時候再說。」
我努力想到的玩笑話讓川原小姐笑了。
「好,我等著。」
她又向我道謝和道歉一次,鞠了個躬,就走進公寓。我依然站在原地,等到樓上傳來關門聲,才騎上腳踏車。
後來董介對我開黃腔說「你騎上的不是腳踏車吧」,我本來還在想該怎麼教訓他,但他利用人脈幫我找了一份很好的臨時工,我就不再跟他計較了。
董介開始找工作之前,曾在大型補習班以解題老師的身分發揮他的溝通能力。我是不上補習班的人,所以不太清楚解題老師是做什麼的,但是光看要跟高中生應對這點,我就知道自己一定做不來。
董介藉由這個管道找到了模擬考監考老師的工作,也順便介紹我一起去。薪水很可觀,足以讓我原諒他開的黃腔。
我穿上了在求職活動結束後都沒穿過的西裝,一大早就去到那間補習班,和董介簡單打過招呼之後,依照櫃檯指示進入一個房間,裡面擺著長桌,已經有幾位穿西裝的人坐在那裡,我便走到後面坐下。在安靜的空間裡等了一陣子,有一位年輕男性走進來,對我們說明工作內容。細節就不詳述了,總之我們只要發下考卷、盯著學生考試,再收回考卷就好了,非常簡單。
我們確認過資料後,被分派到各間教室。我分到的是一間可容納上百人的狹長教室,裡面放的不是長桌,而是一個一個分開的獨立座位,在學生到來之前的空閒時間,我就在安靜的教室里把桌子排列整齊。
時間到了之後,學生陸續走進教室,我公式化地念起他們前方大黑板上的注意事項,譬如要檢查准考證號碼如何如何、考試開始前十分鐘如何如何。大家都能看到黑板,所以想必沒有多少人會認真聽我說話,讓我覺得很輕鬆。
考試時間一到,我就發下考卷,宣布開始作答。在考試時間結束之前,我只要保持清醒地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偶爾走來走去假裝監視就行了。這是連我都能做的簡單工作。
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然後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看著一排排考生的頭頂。他們每個人的發色、頭髮長度、體型、服裝都不一樣,但全都做著相同的動作,看起來就像同一種生物。
我們既然找到工作就算是社會人士了,看到這個景象,我不禁覺得當面試官真是辛苦。想要從外觀和內在都差不多的人群之中找出優秀人才,就必須用學歷來判斷,用履歷表、性格分析、面試、團體討論來判斷,好不容易找出了看似適合的人才,結果卻被像我這樣的人欺騙,光想就覺得可悲。
摩艾的網站上炫耀似地列出了成員們輝煌的就職紀錄,但是摩艾就算能培養出優秀人才,也無法培養出個性獨特的人。我最近在發黑函時順便看了一些摩艾成員的社群網站,發現從領導階級到底層成員都是刻板模樣的大學生,不然就是極力隱藏自我,讓人覺得索然無味。
現在的摩艾只會教導平凡的人們該如何扮演另一個人,好在求職的戰場上生存下來。這些方法包括了討好巴結以及自吹自擂,和「成為理想的自己」根本是背道而馳。
我並不是完全否定這種做法,就算是我也不得不為了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而學習這些技巧,但這樣就不是本來的摩艾了。
這樣就不是在容納上百人的教室里獨一無二的那個人秉持理想所創立的組織了。
摩艾是我們堅持真正的理想和信念、為了成為真正的自己而創立的,我不希望它改變。
當然,我既然創立摩艾又放棄了它,多少也得負點責任。
所以我有義務讓摩艾回到從前。就算要毀掉它。
說是這樣說,但我該用什麼方法來毀掉它呢?我得儘快找出方法才行,總不能一直玩寄黑函這種小把戲。期限是到我畢業的那一天。時間想必很快就會過去了。一人獨處的時候,時間感覺很漫長,一旦決定了期限,時間就會流逝得特別快。
或許我該換個思考模式。我本來打算讓摩艾停止活動,其實我不一定要做到那種地步,能讓它失去信用而衰敗也就夠了。或者是讓幹部們失去信用。總之只要讓摩艾改變現在的樣子就行了,如果能再創立一個真正依循摩艾信念的團體就更棒了。真正的摩艾既不需要實績也不需要名聲,只需要純淨的理想,就像從前一樣。
我把目標降低到讓摩艾衰敗,重新思索,不知不覺間,第一堂考試的結束鐘聲響起。我收回考卷,宣布下一堂考試的時間,教室內的氣氛頓時一輕,有些學生立刻跑到走廊上聊天談笑。我見了這景象,不由得想起自己準備應考時的情況。當時的我深信有沒有考上大學會大大影響我的人生,但結果並非如此。要說我有什麼比這些學生更懂的,頂多就是這件事而已。短短几年改變得了什麼嗎?還有些自視過高的社會人士特地來參加交流會、向學生講述他們自以為寶貴的體驗,難道他們以為這樣對別人有幫助嗎?
十五分鐘後,第二堂考試開始,我要做的事還是一樣,只要盯著考生,別做些多餘的事就好了。這可是我的專長,尤其在進了大學之後我都是這樣過日子的。
我繼續想剛才的事。那些社會人士特地跑來教導學弟妹某些事情,就算他們想要幫助學弟妹,我也不懂他們怎麼有辦法把精力花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我在專題小組中也有學弟妹,但我和他們一向疏遠,從來沒想過要幫他們什麼忙。會跟我閒話家常的只有川原小姐,但我也沒想過要主動照顧她。
董介倒是經常做這種事,尤其是對阿碰,如果她遇到麻煩,他一定會主動幫忙。這不是因為董介像我開玩笑時說的一樣想要追求阿碰,他本來就是這麼熱心的人,如同他對我的熱心幫助,他也很照顧阿碰和其他學弟妹。
在我看來,董介和阿碰之間的關係真是不可思議。我從來不懂要怎麼和學弟妹培養友情,所以我不認為光是送人回家就能建立親密友誼,就連董介也不會這樣想吧。
接下來我一直在想董介過去的戀愛經驗,第二堂考試就這麼結束了。
再休息十五分鐘,第三堂考試也無所建樹地過去了。我們和考生們都有一段很長的午休時間。
考生都去餐廳或附近的便利商店吃午餐,而我們有補習班準備的便當和茶水。我們在早上集合的房間裡吃便當,這房間就像一個加油站。
片刻以後,董介也進來了,我們為了毫不辛苦的工作而互相慰勞,吃起軟嫩的炸魚排。
「好懷念啊,我在監考時還想著真不想再回去考試。」
董介沒先問過我就把他討厭的酸梅乾丟進我的便當盒,一邊感觸良多地說道。
「至少比求職活動輕鬆。」
「這倒是真的。」
我想只要是經歷過求職活動的人都會同意這句話。
我把兩顆酸梅乾的其中一顆放進嘴裡時,董介突然「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事。
「對了,我前天看到川原小姐和阿碰一起坐在學生餐廳吃飯。」
「喔,這樣啊。」
董介多半以為我只是隨口回答吧。還好她們兩人沒有因為那天的事而產生嫌隙,那我就放心了。
不過董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燦然一笑,喝了一口茶,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他一看就喃喃地說「又是垃圾信」,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
「最近的垃圾信還真多。」
「你一定逛了不正經的網站吧。」
「我只看優良網站。」
我一邊想著怎樣的網站算是優良網站,一邊拿出手機檢查信箱,沒看到特別的動靜,接著又去看社群網站,還是一如往常。
「像我這種優良學生都不會收到垃圾信。」
「你再看仔細一點。」
董介把手機拿給我看,確實有很多陌生信箱寄來的信。我接過他的手機,開啟郵件一看,雖然他說是垃圾郵件,其實都是公司人資寄來的面試邀請,或是某些活動的宣傳,總之都是我們已經不需要的資訊。
「你應徵過那麼多間公司啊?」
「才沒有,為什麼他們會知道我的信箱?難道黑市里有在賣優秀學生的信箱嗎?」
「先不論你優不
優秀,至少學校的名字聽起來很響亮。」
我們在這個重視學歷的社會確實受了不少恩惠。
「我的信箱不知道可以賣多少錢。」
「不可能一個一個地賣吧,要賣也是賣登記了學生資料的名冊……之類的……」
我一邊說,一邊注意到某種異樣的感觸。
心裡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些事。是什麼事呢?
學生資料……名冊……
我感覺這些名詞和過去的某些事情有關。就像在找尋癢處一樣,我不想輕易放過這個感覺,所以沒有理會董介問著「怎麼了?」,努力回想最近發生的事。
一回溯就發現了目標。
我找到了。
「董介,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收到垃圾信的?」
「三、 四周前吧。」
「具體來說是哪一天?」
董介露出不理解的表情,滑起手機螢幕,說著「大概是這陣子吧」,給我看了幾封郵件。
我交互望向手機上顯示的日期,以及掛在牆上的月曆。
似乎是猜對了。
「這就是和阿天一起參加烤肉會的下一周。」
「是嗎……」
「你會突然收到這麼多垃圾信,一定有什麼理由。」
「嗯?難道你……」
悟性極高的董介似乎明白了我想說什麼。
如果……如果我想得沒錯,如果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那我們就找到殺手鐧了。
「等一下。」
我制止了正要開口的董介,用自己的手機登入了平時沒在使用的信箱。
過了一會兒,螢幕上出現收件匣的畫面。
我幾乎冒起雞皮疙瘩。
「中獎了。」
我把手機拿給董介看,裡面塞滿了類似董介收到的垃圾信,內容想必也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
我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吞了口口水。
「阿天擅自把我們的資料交給這些公司了。」
「……光看這個就能確定嗎?」
「這是免洗信箱。」
看見董介皺起眉頭,我又繼續解釋:
「這不是我平時在用的信箱,而是隨便申請的免費信箱,因為我怕自己的信箱會收到莫名其妙的東西,所以特地申請一個免洗信箱,碰到不信任的人就給他這個信箱地址。大家在求職的時候不是都會另外申請一個信箱嗎?」
「沒有啊,我都用原來的信箱。」
「真的假的?那一定會收到很多信吧……」
「是啊,所以我才討厭垃圾信。」
沒想到勤奮的董介對個人資料的管理竟然如此散漫,我都不知道他還有這一面。
「總之我這個免洗信箱是剛申請的,只用過一次。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我明明只給過阿天,卻收到這麼多的徵才GG,這太奇怪了。」
「是啊。不過我們又不是摩艾的人,幹麼連我們的信箱都給?」
「或許他給那些公司的名冊不是依照社團分類,而是依照學校分類。像你平時那麼細心,對信箱的管理卻很粗心,他或許也有一些很隨便的地方。」
我說到一半,突然全身一震。
我明白。
終於找到了。
這個籌碼如果運用得當,就能成為擊垮摩艾的必殺武器。這樣至少可以讓阿天垮台,說不定還能揪出更上層的人。這年頭大家都很重視個資,這件事一定會讓摩艾遭到圍剿。
不過我們需要更有力的證據,因為我無法證明這個免洗信箱只給過阿天一個人,這麼一來攻擊力道就很有限了。還有沒有更好的證據呢?
「最理想的證據就是阿天交給那些公司的名冊,但是應該很難拿到吧。」
「唔……阿天又不可能給我們。」
「川原小姐和阿碰也不可能會有吧。」
「那就只能潛入幹部的家了。」
我一聽就笑了,這個選項更加不可能。
結果我們整個中午都沒有想出方法,只能在監考時繼續想。
我在教室里等著,考生慢慢地走進來,一臉嚴肅地入座。在發下考卷時,我表面上很平靜,其實心裡興奮得不得了。我終於找到武器了。
接下來才是重點。已經得知的事實。已經拿在手上的重型武器。到底要怎麼使用才能給予敵人有效的攻擊呢?不能花太多時間,我好不容易找到他們的錯誤,一定得利用這缺口讓整個水壩潰堤。
我坐在教室前面焦急地思索,但是越心急,思路越是在同樣的地方打轉,始終繞不出去。我甚至忘了要四處巡邏,在我思索之間,第四堂考試就結束了。
接下來是最後一堂。教室里充滿了考生們的疲倦和最後衝刺的鬥志,而我的腦袋也為了在這時間內想出主意進行著最後衝刺。
結果我的殫心竭慮也和考生們的努力一樣不得善終。而且我還多了喜悅這道阻力,因為我好不容易看見了達成心愿的希望,所以開心得沒辦法冷靜思考。
我一直在同樣的地方繞圈,當離心力增加到最大時,我的思路有一瞬間幾乎突破,結果又回復到最單純的想法,像是「有辦法從摩艾的成員手中拿到名冊嗎?」、「有辦法從企業的手中拿到名冊嗎?」,然後我吐槽自己「怎麼可能嘛」。
『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是最好的。簡單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有威力的。』
我又回到了原點,正準備重新開始思考,心中突然浮現那傢伙的聲音。明明已經好幾年沒聽到了,此時卻又清晰地聽見。那是現在這個無法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摩艾所沒有的聲音。
我停了下來。簡單的事,簡單的方法。我想起了交流會那天在室外偵查的事,以及更早之前,最後一次面試那天在電梯前看到的事。
我突然想到。
社會人士有那麼精明嗎?
我的年齡和剛入社幾年的社員相差不大。正如我比剛才那些為了考大學而進行模擬測驗的學生好不了多少,社會人士再怎麼經驗豐富、再怎麼優秀,也不至於讓我望塵莫及。當然也有一些很優秀的社會人士,但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像我一樣,只不過是裝出另一副面孔以獲得工作。
既然如此,他們一定也會犯錯,就像被我們發現了這件重大事實的阿天一樣。
此外,如同我現在看不起社會人士,他們很可能也看不起還在走他們從前走過的道路的學生。
我想到一個主意了。這個方法簡單到讓我不好意思稱之為「主意」,但我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了。如果我和董介都想不出更好的方法,那就只能用這招了。
時間又悄悄地溜走,第五堂考試比之前更快結束。我向考生宣布明天要考的科目之後就走出教室。接著我俐落地做完工作,再次回到早上那個房間,確認過明天的時間表,然後就可以離開了。
我立刻拉董介去附近的咖啡廳,儘可能地選比較裡面的座位,點了冰咖啡後立刻開始討論。
「董介,你有想到什麼方法嗎?」
董介苦笑著說「你還真有幹勁」,然後搖搖頭。
「這事太難了。那你有想到嗎?」
「嗯,只想到一個。」
我正想說明,飲料正好送上來,所以我姑且打住。店員將冰咖啡放到我面前,我連吸管都沒用,直接拿起來喝。
「有點蠢就是了。」
「喔?說說看。」
「去問寄垃圾信的那些人。」
我一直很欣賞董介把心情都表現在臉上的作風,如今他也露出了明顯的批判表情,還加上「嗄?」的疑問句。
「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的確是一個愚蠢的主意,但我有我的理由。」
為了強調接下來要講的話,我還先停頓一下。
「社會人士之中也有比較笨的。我們可以報上阿廣和阿天的名字,附上聯絡方式,說現在由我們負責管理名冊,笨一點的人說不定就把名冊給我們了。」
「真的有這麼笨的人嗎?」
「我不知道,可是……」
我拿出手機,打開我的免洗信箱的收件匣,拿給董介看。
「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這個。」
裡面那些郵件都詳細地附上公司名稱、人資負責人的名字以及聯絡方式。
「說不定那些人比你想像得更精明,更有危機意識,沒有一個肯交出名冊。」
「很有可能。」
我也覺得結果應該是這樣。
「不過這個方法還是有一試
的價值。我們可以再申請幾個免洗信箱試試看啊,我會負責編造說詞,你能不能幫忙呢?就算只去網咖幫忙寄信也好。」
我直視著董介的眼睛懇求,他轉開目光,然後又轉回來看著我。
「……好吧,畢竟你才是指揮官。」
得到好友的首肯,也確定了大致的戰略,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就算沒有途徑也無所謂,只要知道目的地在哪裡就好了。
「不好意思,為了回報你的恩情,我不會告訴阿碰你想追她。」
「啊,嗯,那就拜託你了。」
董介回答時彷佛被什麼東西哽住喉嚨,讓我有些在意。
先說結論比較快。
就是有那麼笨的人。
我寄信給一些人資負責人,隔天真的有一個人回信。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我在信中說我是新的名冊管理者,想要確認最新資料,請他們提供手上的名冊。
對方回信說,他們是在共用的雲端硬碟里拿最新的來使用,還體貼地附上了網址。
我一收到信就立刻打電話給董介,約好明天在他家開會討論下一步計畫。
「喔,明天幾點都可以,我明天要倒垃圾,一大早就會起床。」
「那我看看幾點有空就幾點過去。」
「喔。」
我和情緒似乎有些低落的董介講電話時是中午,我一邊講一邊吃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魩仔魚義大利面。我的心中燃燒著熊熊的鬥志。因為擔心打草驚蛇,我還沒點開那個網址來看。
下午去打工時,我和川原小姐又是同時值班。她在那天之後還是頻繁地去參加摩艾的活動,看到她的嘴角比從前更上揚,我也愉快地向她打招呼。
「有什麼好事嗎?」
「呃,嗯,我拿到銀天使了。」(注1 位於北海道,為日本最北端之地。)
「真的假的!好厲害!」
這天我們只聊了這些言不及義的話,平凡無奇地結束了工作,我和照例等在停車場的川原小姐道別之後就回家了。我一邊吃著從便利商店買的便當,一邊打開電腦,檢查幾個免洗信箱,發現又有一個人資負責人寄信過來。我對著螢幕說「真是笨蛋」,當然沒有人會回應。
那天晚上我不知怎地又夢見了阿碰和川原小姐。
作夢就表示睡得不熟,所以早上醒來時我都會覺得很吃虧。但作夢就是作夢了,我也無可奈何,只能懷著鬱悶的心情換好衣服,吃了水果餡的麵包,慢吞吞地看了一些社群網站,在十點左右走出家門。
陽光比我想像得更強,所以我放棄騎腳踏車,選擇繞遠路去搭地下鐵,只要待在冷氣開放的車廂里幾分鐘就能少走幾公里,用不著搞到一身汗。
爬樓梯到地面上,陽光和我在前幾站感受到的一樣強烈,我不禁埋怨董介為什麼不住得離車站近一點,但我又不能自己花錢把這一帶的人行道加上屋頂,只好認命地走在陽光下。
我上次走這條路是送川原小姐回家的時候。
那天晚上,我回到董介家拿東西,發現阿碰還沒走。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兩人聊了什麼呢?我在的時候他們都是在說川原小姐的事。
走了一小段路,我看見了上次當成存檔點使用的全家便利商店。我這次又進去買了茶來對抗暑氣,還拿了兩罐咖啡和兩包零食。用IC卡結帳後,我拿著商品走出店外,正要躲著陽光走向董介家,卻突然停下腳步。
我看見阿碰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從車站的反方向走過來,她正在看手機,所以沒有發現我。
她跑來這裡做什麼?她家應該比較靠近另一個車站,從這裡過去還得換車才到得了。
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叫住她,她已經朝著車站走去。
她的妝不像平時畫得那麼精緻,或許是因為流汗吧。我沒必要把這個感想告訴阿碰,所以我不理會她,繼續走向董介家。
背上開始冒汗時,我到達了董介那間對學生來說稍嫌奢侈的公寓。進入太陽曬不到的室內,頓時覺得涼爽很多。
我爬上樓梯,走到章魚燒宴會之後都沒來過的董介家的門口。
一按門鈴,屋內就傳出聲響,過了幾秒鐘便聽見匆匆的腳步聲。
門鎖喀噠喀噠地開了,董介穿著一條內褲、脖子上披著浴巾前來應門。
「你這麼早就來啦!」
「你在忙嗎?」
「沒有沒有,沒關係。」
我隨董介進屋,脫了鞋子,跟在他赤裸的背後走進客廳。我來過董介家好幾次,今天的感覺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屋內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既不是食物也不是肥皂。
「喔喔。」
今天看到的幾條線索都搭在一起了,令我忍不住喊出聲。董介轉過來看我,不知道我這聲「喔喔」聽在他的耳中是什麼感覺。
「楓,那個……」
「無所謂啦,這種事很正常。」
我打斷了董介,他苦笑地回答「是啊,的確如此」。我去洗臉台洗手時,還看到旁邊有一個視力標準的董介不可能用到的隱形眼鏡空盒。
我大可出言調侃他,但我現在沒心情做這種無聊事。
回到客廳之後,我說我帶了咖啡和零食,已經穿上T恤短褲的董介也拿出冰涼的果汁。在暑假裡到朋友家,感覺好像是來玩的,但我們現在正要開始作戰。
「可以借用你的電腦嗎?我想看看那個網址。」
「你還沒看嗎?」
「我想跟你一起看。」
董介打開桌上的電腦,而我打開剛才買來的罐裝咖啡。沉默地等待片刻,Windows特有的開機音效響起。
「交給你了。」
我依言坐在從宜得利家具買來的椅子上,登入了剛申請的免洗信箱。順帶一提,這個信箱地址是一位聰明的大三女生設定的。
「沒想到真的有人回信。」
董介在後面看著。
「就是說啊。我真同情進了那間公司的人。」
我將游標移到那個蠢貨在信中附上的網址上,一邊還很擔憂這會不會是陷阱,心驚膽戰地按了下去。
這當然不是陷阱,但結果卻不如我所想。
「啊,不會吧……」
我脫口說道。
「怎麼了?」
「需要密碼,沒有就看不到名冊了。」
原來如此,那人竟然笨到連鑰匙都忘了給。
雖然我還能這麼冷靜地吐槽,但是面對這意外事態還是令我有些心慌。我本來打算點開網址拿到名冊之後就要和董介討論該怎麼運用。
我們當然不知道密碼,再寫信問對方又怕惹人懷疑,我們也不可能去問阿天,而川原小姐和阿碰這麼邊緣的成員想必也不知道。
「非得找出密碼不可。」
「要破解暗號嗎?好像間諜呢。」
董介笑著說道,但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如果拖得太久,等到對方和摩艾的成員確認了此事,說不定會把檔案搬到另一個地方。在那之前一定要解開密碼。
密碼。密碼。
「一般人會怎麼設定密碼呢?」
「唔……我們專題小組都是用當下的流行語。」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鐵定猜不到。」
我試著輸入領導者的暱稱hero,但我不知道輸入密碼有沒有限制次數,所以不敢按下去。
「你們的專題小組也是用這個網站嗎?」
「嗯,但我沒有很熟。」
「輸入密碼會限制次數嗎?」
「沒有吧。我有一次忘記密碼,輸入錯誤好幾次,也沒有怎樣。」
這真是個好消息,還好董介的資訊管理能力很差。我放心地按下確定,結果猜錯了。
接著我又輸入我們學校的名字,發現最多只能輸入八個字元。我再試試看moai(摩艾),這次又錯了。
「看來要陷入苦戰了。」
「……耐心一點,名冊又不會跑掉。」
就是有可能跑掉我才這樣說嘛,但我沒必要特地向董介解釋,所以還是保持沉默。我問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如果不用流行語,會用什麼東西當作密碼呢?」
「唔……說不定是跟摩艾無關的東西。」
「那範圍也太廣了。」
「會不會是什麼口號之類的?」
我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試著輸入risou(理想),結果當然不是。
後來我又輸入了幾個我所知道和摩艾有關的詞彙,但沒有一個能夠攻破防守著名冊的障壁。
靠我們自己真的沒辦法嗎?現在只能等著哪個笨蛋來
告訴我們密碼嗎?我們有那麼多時間嗎?
「怎麼辦?」
繼續僵持下去也沒用,所以我起身去拿我買來的咖啡,打開來喝。咖啡已經不冰了,但糖分還是稍微滋潤了我的腦袋。
我在休息的時候,董介仍繼續試密碼,但是那道障壁依舊文風不動。我席地而坐,思考著摩艾會用的密碼。我覺得設定密碼的人也是重點,如果密碼是阿天設定的,我就只能舉手投降,因為我完全不理解那個人的價值觀。如果是其他人設定的,譬如更上面的人……
董介在椅子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唔,我想密碼應該還是和摩艾有關,如果是這樣,那就只有你解得開了。」
「……密碼會不會是日期啊?」
「喔喔,有可能。」
「06•21。」
我不知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會不會像是祈求。
董介沒有問這是什麼日期,就迅速地輸入。
我盯著董介的手指按下確認鍵。密碼錯誤的音效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啊,也不是這個。」
螢幕上不知道已經出現多少次密碼錯誤的訊息,但我這一次的失望更甚於猜錯密碼。
「喂,這是什麼的日期?」
「摩艾創立的日子。」
「真厲害,虧你記得這麼清楚。啊,既然是這樣的話……」
董介又在欄位里輸入文字。
Moai0621。
再次按下確認鍵。
「喔喔!」
董介發出驚呼,坐在他背後的我也渾身一顫。
我在吞口水的同時還倒吸了一口氣。
螢幕上出現了新的畫面,不是剛才看過很多次的密碼錯誤訊息。
裡面有幾個檔案,其中一個寫著「企業共有名冊」。董介沒吭聲,直接把游標移過去,點擊開啟。
出現的是用Excel製作的學生資料通訊錄。
「好厲害,你太厲害了,楓!」
董介回過頭來連聲稱讚,但我什麼都沒回答。一方面是我不習慣被人稱讚,另一方面是我覺得記得這日期沒什麼了不起的。
但我並不是完全無動於衷。
有一股強烈的情緒淹沒了我整個人。
「連我都沒想到會猜中。」
類似喜悅的情緒。
說「類似」是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喜悅。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這種情緒,但我似乎曾經感受過同樣的情緒,雖然不像這次如此強烈。發現我們的軌跡依然存在的喜悅,以及確定摩艾真的為企業提供非法協助的困惑。我是在什麼時候感受過這麼複雜的情緒呢?
是我逃跑之後,秋好在下課時追來的那次嗎?不,應該不是那次,當時我感受到的只有驚訝和困惑。那麼會是什麼時候呢?
「喂,也有你的資料。」
現在不是分析自己情緒的時候。我望向螢幕,Excel檔案里確實輸入了我的名字、科系和聯絡方式。我向董介說「快存下來」,電腦桌面隨即出現了一個「企業共用名冊(戰略武器)」的檔案。這麼一來我們就握有證據了。
「然後呢,你打算要怎麼用?」
董介像是急著展開下一步行動,於是我說出了想好的計畫:
「把這份名冊和對方寄來的信件一起放到網路上,像是留言板或推特之類的,一定會有人打電話來學校抗議,那摩艾的麻煩就大了。」
「喔喔……這樣啊……」
明明是他自己問的,他的語調聽起來卻有些意興闌珊。董介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終於要進入最後戰場所以有些感慨嗎?我只是隨便猜猜,不想追根究柢。
但董介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他顯然有話想說。
「楓,那個……」
「怎樣?」
「呃,都到了這種時候,或許我不該說這種話……但我心中有一件事,可以說出來嗎?」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看我。我猜不出他有什麼話一定要現在說。
「嗯。什麼事?」
董介轉過頭來,他的笑容里隱含著複雜的情緒。
「那個……」
這短暫的沉默彷佛令時間靜止了。
「你能不能……就此收手呢?」
「……啊?」
瀰漫在室內的香味不知何時早已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