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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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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心中已經鼓起幹勁,我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到什麼。

所以我的第一步是約好朋友董介出來。一向忙著打工和做專題的董介到了大三的尾聲就如火如荼地展開求職活動,並且比我早一步得到了預定聘用。董介至少表面上不像我這樣避免與人交際,也不討厭踏入新環境,所以我想他一定有更多行動的選項可以提供給我作為參考,此外,我也想直接向他報告我已經結束了求職活動。

相約的地點是疑似靠著我們學校學生遺失的財物才有辦法經營下去的卡拉OK店。這是我提議的。聽到董介說「我們去唱歌慶祝你獲得預定聘用吧」,我就趁勢提出這個地點。

時間是傍晚,在我下課之後。雖然大四的學分少了很多,但我直到大三都沒有好好地排定計畫,所以只能跟學弟妹們一起認真地上課。即使拿到了預定聘用,如果學分不夠以致延畢的話就太可笑了,所以我現在非得乖乖上課不可。

我本來以為碰上分組報告時只能委屈地跟學弟妹一起做,後來發現班上還有幾個和我一樣混水摸魚的大四生,真是讓我鬆了口氣。所以我們就幾個人一起並肩作戰、努力撐完這些課程。

今天應該也和平時一樣,只要和同學打個招呼,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川流不息的時光就會自行從我們的身邊流逝。

快開始上課時,我心中的火苗卻被一陣風吹亂了。

坐在附近的三年級小組中,有位極富責任感又帶點蠻橫的女孩突然大叫一聲「嗄」。因為每間教室的大小不同,所以不會惹人側目的音量也不盡相同。

我就像個不認真的大四生表現出一副不在乎班上學弟妹的態度,此外也是因為我真的不感興趣,所以只是偷偷地聽著。那個大呼小叫的女孩似乎正在生某人的氣。

從她的話中聽來,她把重要的工作交給小組中的某個成員,結果那人卻忙於社團活動而沒有做,而且連個道歉都沒有,只用簡訊告知大家工作沒做以及今天要請假,讓組長氣得半死。對了,今天就是他們那一組要上台報告。

聽到另一個女生說那人不接電話,只寄簡訊來說『另一邊的事比較重要』,我一邊玩手機,一邊事不關己地想著「這樣做實在不太好」。果不其然,憤慨的組長又發出了怒吼。

「真會給人找麻煩!」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人類可以發出這麼響亮的聲音。

「那些人光是占據餐廳的位置還不滿意嗎!」

「好了啦,好了啦。」

「搞什麼嘛,那個摩艾真是個噁心的團體!」

教室內瀰漫著若有似無的沉默,上課鐘聲在所有人都感到慶幸的時機響了起來。除了組長之外,整間教室的人都露出了慶幸的表情。

結果他們的小組在這一堂課因為資料不足而無法上台報告,組長向擔任講師的副教授報告這件事之後,副教授卻以護航的態度說「沒辦法,這陣子大家都比較忙嘛」,組長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下課之後,我覺得有點餓,就先去福利社買麵包來吃。為了打發時間,我傳簡訊給父母報告獲得預定聘用的事,還順便傳給之前打工的地方的店長。

結果我在約定時間過了三分鐘後才到達卡拉OK店。董介一臉無聊地在門邊玩手機。

「辛苦了~」

我隨口喊了一聲,董介抬起頭來,刻意地癟著嘴。

「喔,斷絕了未來無限可能性的傢伙來了。」

「本來就沒有什麼可能性吧。」

我們胡扯幾句之後就走進店內,裡面果然有幾群看起來像是我們大學的學生,還好其中沒有熟人。

排隊結帳之後,我們在飲料吧拿了飲料,走到二樓的包廂。一打開門就能聞到淡淡的菸味,我不禁又一次地想著為什麼卡拉OK店遲遲不肯全面禁菸。

我們相隔一段距離坐在沙發上,其實我大可直接談正事,但是既然來到了卡拉OK店,還是先唱歌再說吧。

我和董介都毫不顧慮地選自己喜歡的歌來唱,不管對方知不知道、喜不喜歡。有時覺得對方唱的歌很好聽,就用手機紀錄下來,留待日後再上網去聽。這才是最能享受卡拉OK的方式。

快樂時光過了一個小時左右,董介不知是第幾次起身離席,大概是要去拿飲料。他問我要喝什麼,我回答哈密瓜汽水。

董介走出去之後,我沒心情繼續唱歌,就一邊玩手機一邊等他。飲料吧只有一樓和三樓有,所以我等了好一會兒。順帶一提,哈密瓜汽水只有三樓有。

我逛了幾個只用來瀏覽的社群網站,感到若干的興趣和不悅之後,董介擺出眉頭皺緊、鼻孔放大的表情走進來。我一看就知道,這是他真正動怒時用來掩飾情緒的表情。

「3Q~發生什麼事了?」

「喔,被你發現了。想知道嗎?」

「怎樣啦?」

董介喝了一口自己的可爾必思,朝附有小窗的門望了一眼。我也跟著望去,但是那裡什麼都沒有,也沒看到人。

「可能是我弄錯了。」

「是吧。」

「聽著,我看到別人很嗨的樣子就覺得不爽。」

「你真是個心態扭曲的傢伙。」

我不客氣地吐槽,董介卻說著「no no no」,用戲謔的態度搖搖頭。

「如果是像我們一樣的善良學生或是一群可愛的女孩也就算了,有兩種人最讓我火大,一種是情侶。」

「還有呢?」

「還有很吵鬧的一大夥人。」

「我可以理解。」

我體諒地點點頭,董介就伸出食指說:「對吧?」

然後他說出一句關鍵的話。

「我最討厭的就是不管在校內還是校外都像在自己家一樣瘋的無聊傢伙,那些人掛著學校的名號在外面為所欲為,害我們這些善良學生都跟著被人側目了。」

「喔喔……」

我恍然大悟地點頭。

因為我已經猜到董介口中「像在自己家一樣瘋的無聊傢伙」指的是什麼人。

最主要的原因是董介平日就老是在批評那群人。

第二個原因是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對那群人的反感更甚於董介和今天在課堂上氣得要死的那位組長。

至於第三個原因……我擺出一臉厭煩的表情,以免被他看出來。

「摩艾也在這裡啊?」

「是啊,在三樓的大包廂進進出出的,吵死人了。早知道就去一樓了。」

這真是太巧了。

「猜錯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呢。」

我調侃地說道,董介板著臉繼續點歌,我也繼續幫他喝采。他唱起了他喜歡的樂團的新歌。

平時的情況應該只是這樣。

平時我碰上那些人也會和董介一樣不高興。碰上摩艾那群人真是大學生活之中最不幸的事。

但今天情況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是幸運。

因為我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我得和董介談談。

我要談我今後打算做的事。為了讓這三年過得有意義而非做不可的事。我決定在行動之前先跟最好的朋友說清楚。

為此,我必須先提起那群人。

我們創立的摩艾。董介厭惡的摩艾。

等到董介激情叛逆的嘶吼完畢,放下麥克風時,我下定決心切入主題,開口說道:「那個……」

董介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我,像是在問:「幹麼?」

「我可以跟你聊些嚴肅的事嗎?」

「真是稀奇,如果是我這種好學生也就罷了,沒想到你也會談嚴肅的事。怎樣?」

我先吐槽董介「你算哪門子的好學生啊?」,才把身體稍微轉向他,留心著不要把場面搞得太嚴肅,說道:

「你很討厭摩艾吧?」

「是啊,真想叫他們滾回復活節島。」

「其實那個組織……」

裝出無奈笑容是活到二十一歲的我最拿手的伎倆。

「是我創立的。」

「真的假的!你竟然創立了那個自以為是又噁心的組織!我還以為你是個更隨便、只要每天過得快樂就別無所求的傢伙,我真是看錯你了!」

「呃,抱歉,我是說真的。」

正在假裝發火的董介臉上抽搐了幾下,鬆開盤起的雙臂。

「沒、沒關係啦,就算你是那個邪惡組織的老大,我們的友情也不會改變,我會為了正義而親手把你解決掉……幹麼裝出那種臉?」

「是真的啦。」

「……啊?」

「是真的,正確地說,摩艾是我和一位已經不在的朋友一起創立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

董介像是突然傻了,用白眼瞪著我,但是看到我正經地直視著他,他才發現我不是在開玩笑,尷尬地稍微轉開目光。

「這是有原因的啦。」

「……那我就姑且聽聽看吧。」

董介擺出一副就算聽也只會聽一半的架式。雖然他表現出這種態度,但我知道他是個很體貼的人,一定會認真聽完我說的話。

我毫不顧忌地說出了我和摩艾的關係。

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出這件事。

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只簡單地列出重點。

首先是關於摩艾的現狀。

如他所知,我和秋好創立的摩艾在失去了創始者之後依然繼續運作。

但現在的摩艾已經不是我們當初創立的摩艾了。

創立初期的理想──「成為想要成為的自己」,以及所有活動都必須經過全員同意的原則都不存在了。我不知道詳細情況,總之原本的組織已經完全變質,卻仍繼續存活著,還成了校內一大組織。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摩艾是從兩個人的口頭約定開始的。我和秋好在尊重彼此意見的原則下參觀資料館、出席演講會、當義工,我們所有的活動都是出自無關利益的理想。

摩艾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有很多原因。

因為看在旁人眼中,這個組織似乎只顧著玩,所以很多人對它感興趣,成員變得越來越多。

因為我們兩人用來自我滿足的這個組織,因著某個契機得到校方的好評。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因為秉持著理想而活的唯一領導者永遠不會回來了。只是因為這樣。

一個失去領導者的組織脆弱得出人意料,摩艾一天天地腐化,變質越來越嚴重,最後連目的和活動的意義都改變了。這個組織不再追求理想,只是為了各自的利益而聚集在一起。

結果開始有人受到這個團體的排斥。那就是我。

對於已經變質的摩艾而言,期盼恢復過去崇高理想的我就像是一顆絆腳石。

所以我最後離開了摩艾。

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因為沒什麼大不了,所以我一直沒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我現在找到了工作,就像你說的決定了未來,我就開始回顧從前的事,也因此想起了摩艾創立之初的事。剛好你今天提到摩艾,我就說出來了。」

其實我從一大早就開始醞釀說出這件事。

董介不知道在想什麼,一直默默地、認真地聽著我說話。隔壁包廂傳來了我們高中時代很流行的樂團的歌。

「我一直瞞著你這件事,對不起。」

董介聽到我道歉,板著臉抓抓頭說:

「不會啦,沒關係。」

他明明掛著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也該道歉,因為我常常批評你創立的團體……不對,這都是你的錯,誰叫你只是默默聽著,都不把真相告訴我。」

董介一改前態,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接著又皺起眉頭說:

「嗯,沒錯,你錯得比我更多。」

「呃……嗯,是啊,如果惹你生氣了,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啦。聽完你這番話,我更討厭那群人了。就算那是我的朋友創立的組織,我還是沒辦法對他們有半點好感。」

聽到他這坦誠又體貼的發言,我笑著搖手說:

「那就不是我的錯了。現在的摩艾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你對他們是喜歡還是討厭都無所謂。」

「你真的無所謂嗎?」

「是啊,怎麼了?」

「你不生氣嗎?是那些人把你趕走的耶,就是現在摩艾的那群人。」

我覺得為這種事情生氣也沒有用,但我理解董介的意思。因為理解,所以我謹慎地回答:

「唔……我還不至於生氣啦。仔細想想,我好像從來沒有生過他們的氣。因為離開之後我很失望,所以我才懶得管他們,頂多只是覺得不屑。」

「跟你一起創立摩艾的朋友……那個……」

對著欲言又止的董介,我儘量故作輕鬆地笑著說「已經不在世上了」,他喃喃地說了一句「抱歉」。他真是個好人。

「沒關係啦,對了,我今天提起摩艾的事還有另一個理由,我很想為當初一起創立摩艾的朋友做些什麼,所以希望可以借用你的智慧。反正求職活動也結束了,我現在多的是時間,畢業論文只要應付一下,畢得了業就好,我希望在最後的大學生活為別人做些事情。」

「什麼嘛,你真有義氣耶。」

「就是說啊。你有什麼辦法嗎?」

董介「唔……」地沉吟著,但我後來才發覺他可能不是在想點子,而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心裡想到的事。這個想法讓我不禁發笑。

「依照你的個性,你一定會說要打倒摩艾那些傢伙吧。」

我這麼一說,董介就裝出一副盤算著奸計的表情,朝我探出上身。

「依照我的個性,如果自己被趕出來,再加上要為已經不在的朋友討回一口氣,我一定會趁著畢業的機會解決掉那個組織。」

「怎麼解決?」

「我還沒想清楚,不過現在要再搶回來恐怕不容易。」

的確,要搶回來大概是不可能了。即使摩艾已經因為利益薰心而扭曲,終究還是發展成一個龐大的組織了,現在的摩艾可不是一兩個人鬧著玩的小社團。搶回來,或者說是占領,意思就是要把整個組織變成自己的東西,想要立刻取代現有幹部獲得整個團體的支持想必不容易。

我思考了一下,直視著董介的眼睛說:

「我看這樣好了,乾脆讓他們停止活動。做得到嗎?」

「唔……你剛才也說過,組織是很脆弱的,或許會有一些方法可以做到。」

「方法啊……」

就算真的有方法,像我這種小人物真的做得到嗎?更重要的是,我真的想這樣做嗎?

「我只有想過要怎麼讓摩艾改頭換面,但我覺得真的做了一定會引發爭執。」

「這樣啊……也可以弄倒他們之後再成立新的摩艾啊。你就從學弟妹中找些支持者……啊,當然是用原先的理念。」

如果這樣做,就能避免秋好說的話變成謊言了嗎?

「我也可以擔任秘書啊。」

「不用了,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你可別把我排除在外。」

「你也要參與作戰嗎?」

「看你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當然會幫忙啊。」

推翻現在的摩艾,創立新的摩艾。

我認真地思考著這個提議。

除掉那個遠離了理想、變得扭曲的團體,再一次建立理想的棲身之所。要說是誰的棲身之所嘛,那就是和秋好有著同樣理想的人。

我有些猶豫,心想秋好知道我這樣做真的會高興嗎?

話雖如此,我心中的天秤還是漸漸偏向某個決定。

在朋友的鼓勵之下,我開始覺得在大學生活之中偶爾一次試著順心而為也不錯。

或許也是因為偽裝成不是自己的模樣太累了。

所謂的理想就是不顧現實、只以感情去描繪未來。此時我的心頭浮現出和某人同樣天真的想法。

「也好啦。」

「嗯?」

「……試試看吧。跟摩艾,試著戰鬥看看。」

我在回答時刻意地頻頻停頓。

「喔,這樣啊。」

「……但是可別搞出會害我們被取消預定聘用的事喔,不要太勉強,一定要在合法的範圍內。」

「那我們就是和邪惡組織戰鬥的秘密聯盟了。真帥。」

董介表現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讓我覺得找他討論摩艾的事真是過意不去。

「如果你不想做了隨時可以停下來。」

「喔,沒關係啦,反正我現在很有空,而且我最愛這種以寡擊眾的情節,早就想試一次看看了。這就像《二十世紀少年》一樣啊。」

董介的這番話應該是要我別介意,但是看到他那鬥志昂揚的笑臉,我不禁懷疑他這話是認真的。

就算決定要作戰,我們也不能直接跑去跟人家吵架,所以第一件該做的事就是搜集情報。

我離開摩艾之後就跟他們沒有聯繫了,只是稍微聽說了一些他們的事,所以現在必須調查具體的活動內容,以及跟組織相關的事。

去過卡拉OK店之後,董介就一起到我家搜集情報。

首先是看看他們的網站

。因個人情緒這種簡單理由而對摩艾敬而遠之的董介在我背後看到螢幕上出現那些積極進取的文字和照片,就發出了「惡」的聲音。

因為董介對他們很反胃,所以由我來調查網站。簡明易懂的首頁刊載了摩艾的主要活動內容。

我已經大概知道這是一個以求職活動為主的團體,看來他們的活動內容比我還待在裡面的時候更具體,也更狹窄。我仔細地讀了首頁的文字。

摩艾現在的活動基本上是以交流會為主,那絕對不像我們今天看到的只是租下卡拉OK大包廂玩樂,而是在嚴密管理之下為了利益而召開的聚會,他們稱之為交流會。

交流會的參與者包括摩艾的成員、大學的畢業校友,以及校友認識的企業家,他們聲稱這是「知識和創造力的邂逅」。他們說些什麼「培養獨立思考」、「不同領域之間互相激盪」之類的理由讓學生和社會人士進行對話,但是從網頁列出的社會人士經歷、所屬企業,以及學生們的就職狀況就能看出這根本是個規模龐大的走後門活動。

「明明是為了利益交換而邂逅,對吧?」

已經恢復常態的董介在我背後厭惡地說道,不過這種交流會似乎是極受歡迎的盛大活動,每次都有將近五十位摩艾成員和幾乎一樣多的社會人士參加。網站上還刊登了很多張學生在寬廣會場裝得一臉認真地聽講的照片,就連在學校里交遊不廣的我都在裡面看到了幾個認識的人。活動預告寫明,他們下下周末又借了大禮堂來辦活動。

如果問我對此有什麼感覺,我頂多只是覺得這樣才不叫「成為自己」,除此之外,我又一次地覺得「沒想到摩艾在短短几年內就變了這麼多」。

除了交流會之外,摩艾還頻繁地召開較小規模的討論會和座談會,但這些似乎是內部活動,網頁上沒有登出照片。

我又回到首頁,看看選單,從最上面的理念、畢業生就職資料……一個一個看下來,完全找不到有用的情報。網站上沒有任何關於成員的事,大概是為了保護個資吧。

「唔……這些人果然不會輕易透露我們想知道的資料,不愧是邪惡組織。」

董介啃著他買來的美味棒,盯著螢幕說道。

「咦?這是什麼?部落格嗎?」

「不要用美味棒指著螢幕。」

我一邊制止董介,一邊望向他指著的角落,那裡貼著一個連結圖,上面寫著「摩艾日記」。我心想「為什麼不是日報而是日記?」,一邊點下連結,畫面跳到用藍天當背景的清爽部落格頁面。看起來確實不像日報。

我捲動捲軸,讀起最新的一篇日記。

『大家好,我是阿天。』

我正在看這行字,董介就喃喃說道「好像是我們系上的人」。

「你認識他?這個阿天是綽號嗎?」

「是啊,有個跟我很要好的學妹加入了摩艾,她好像有提過這個名字。」

「這樣啊……」

還好董介沒有因為討厭摩艾而遷怒到其他人身上,讓我安心了不少。雖然我的安心是因為別有用心。

我繼續讀著日記。這篇用了一大堆表情符號和貼圖文章是在描述某場慶功宴的情景。我還在想「看起來好像很愉快」,董介隨即不屑地說「好像很愉快嘛」。

「明明搶走了人家的摩艾。」

「我想他們應該不覺得那是搶來的吧。」

「只有被欺負的人記得,欺負人的卻不記得,這樣感覺更過分。」

「說得也是。」

我點點頭,繼續把捲軸往下拉,發現這些日記是由幾個人輪流寫的,內容全都是普通的感想。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無論是對我們,或是對單純想要瞭解摩艾的人來說都一樣。

「對了,你說跟你很要好的學妹加入了摩艾。你不排斥嗎?」

「她是個好女孩,叫作阿碰,是從愛媛來的。」

「這綽號聽起來真吉利。就像『碰果汁』的『碰』代表著『日本第一』(nippon ichi)。」

「真的假的?我還以為『碰果汁』的『碰』指的是椪柑耶。」

沒想到董介竟然不知道這件事,我才覺得驚訝咧。

「對了,沒有看到你那個叫阿碰的學妹寫的文章耶。」

「喔喔,她好像不算正式成員,只是因為朋友加入了才跟著去,大概是因為在那裡比較容易認識畢業校友吧。我不太喜歡這種半吊子的態度,不過她除此之外真的是個好女孩。」

「你一直說她是好女孩,難道你看上人家了?」

「才沒有。她已經有男朋友了,從高中就開始交往的。我遇到的可愛女孩多半都已經被別人吃了。」

董介說出悲傷的結論之後,像是泄憤似地狂喝起寶特瓶裝的檸檬茶。

接下來我一直認真檢查網站的每個角落,想要搜集關於摩艾的情報,結果還是什麼都找不到,正想打開YouTube逛一逛,一直在玩手機的董介突然提議說:

「啊,對了,要不要跟阿碰見個面?或許可以問出成員的事。」

「喔喔,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被吃了的女孩?」

「別亂講,她只是普通的好女孩。她正好傳簡訊給我討論專題的事。她是我們小組的副組長。」

「喔……」

我考慮著董介的提議。

「如果跟她見面,會不會暴露出我們想要搞垮摩艾的企圖?」

「不用擔心啦,她又沒有很支持摩艾,而且我們可以用其他理由約她出來,不著痕跡地隨口問起摩艾的事。」

「這樣啊……」

我的人生信念已經被這三年培養出來的社會性給壓過去了。

「也好。那就麻煩你去約她吧。」

「沒問題。」

我把任務託付給可靠的董介,他當天就跟阿碰約好下周一見面。董介的人脈比我寬廣多了,如果不是有他的幫忙,我一定找不到通往摩艾的捷徑。我不禁對他充滿感激。

趁著好友忙著預約時,我在社群網站上搜尋摩艾,找到幾個在使用者名稱里註明自己是摩艾成員的帳號,我一個個地看下來,看到的都是在炫耀自己的大學生活過得多積極的照片和文章,讓我非常反感。摩艾的活動又不是用來表演給人看的。

我繼續搜尋,又找到了一些批評摩艾的意見。幾乎全是我們大學的學生,但也有看起來像是社會人士的帳號。

我心想,情況很有利。

去過卡拉OK之後,我和董介已經簡單討論過個人對抗組織的戰略,而我們討論出來的最快方法就是負面新聞和網路抨擊。因為被爆料而受到網友圍剿是常見的事,又可以很輕鬆地隱藏消息來源,重點是有多少人想在這團火上繼續倒油,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這招或許行得通。我一邊看著那些不知是真是假、對於我創立團體的批評,一邊思索。

這些口誅筆伐多多少少也鑽進了我的心。

行動方針已有粗略定案,那天董介和我還在我家打了很久的電玩遊戲才解散。

到了隔周。

在距離大學有一段路程的咖啡廳,我伴隨著古樸的鈴鐺聲走進店裡,在最裡面的座位找到了董介。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後腦杓,而他的對面坐著一位嬌小的女孩,那位應該就是阿碰吧。

以前董介約我來過這間店幾次,這個地方既符合他意外迷戀昭和風格的嗜好,也滿足了我儘量不想碰到同校學生的心愿。順帶一提,這裡離阿碰的家也很近。

我抬手走過去,董介也朝我舉起手。阿碰注意到了,也轉頭看我。她有一張圓臉和一雙渾圓的大眼睛。這下子我明白為什麼董介會想到椪柑了。不知道這樣想算不算失禮。

「不好意思,董介,我遲到了。」

「喔,沒關係沒關係。你看,這位就是在校園裡對你一見鍾情的楓。」

「咦?真的嗎?真頭痛啊,我好像很容易吸引年紀比我大的人呢!」

阿碰把雙手按在臉頰上,歪著腦袋開心地笑著。二十一年的坎坷人生經歷讓我光從阿碰附和董介玩笑話的表情就能判斷出她是個好女孩,所以我用手肘撞了一下董介,吐槽「你在胡說什麼啦」,然後觀察著阿碰的表情。她笑著朝我鞠躬幾次,說著「沒有啦,不好意思。初次見面」。

「初次見面,我是田端。我才該向你道歉,明明跟你不認識還冒昧地拜託你幫忙我寫畢業論文。」

「不會啦,只要你不嫌棄,要填問卷什麼的都沒問題!」

我和董介談過之後,決定對阿碰使用這個藉口。看到她真的相信了,還這麼熱心地提供協助,我不免有些愧疚。

我點了冰咖啡,然後說了些開場白,也就是為了和阿碰混熟而跟董介抬抬槓、聊聊他們的專題。她也很捧場地跟

董介一起抬槓,愉快地說著從今年春天開始的專題有一個很厲害的老師。從這些行為可以看出她至少在表面上是個好女孩。

看看時機差不多了,我就拿出周末準備好的資料。雖然只是個藉口,我還是準備得很周全。

我拿著筆記本,問了阿碰幾個很像商學院畢業論文會問的問題,她也認真地一一回答,完全沒察覺到我對她天真無邪的表情和嬌小身軀上格外顯眼的胸部之外另有企圖。

「我要問的就是這些了。謝謝你。啊,今天我請客,你想再點飲料或甜點都沒問題。」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我要點一個蛋糕。」

「請請請。」

我望向不時用溫柔目光看著阿碰的董介,心想在這種時候會乖乖讓人請客的女孩必定很得年長者的歡心。

阿碰點的起司蛋糕和我的第二杯咖啡送來時,董介就切入了今天的主題。

「對了,阿碰,你最近有乖乖地去社團嗎?」

「沒有。」

阿碰回答「我只是幽靈社員啦」,一邊撕開起司蛋糕周圍的包裝紙。

「如果我加入的是靈異類社團就更完美了。現在我忙著做專題和打工,今年也要開始準備求職活動了……啊,如果學長有什麼門路一定要介紹給我喔。」

阿碰裝出邪惡的表情,但她像只可愛的吉祥物,這種表情跟她的娃娃臉一點都不搭。

「與其拜託我們還不如去拜託別人,你不是參加了某個團體嗎?可以去找他們啊。」

董介巧妙地帶入話題,阿碰皺起臉說:

「喔,你說摩艾啊,我在那裡才真的是幽靈社員。也對,他們最近又要辦活動了。唔……真不想去,那個團體實在不適合我的個性,但是既然有資源就好好利用吧。」

阿碰猶豫地說道。

「不適合?」

這句話是我問的,若是讓董介來問多半會無疾而終,而且我也想要搞清楚阿碰為什麼會露出那種厭惡的表情。如果單刀直入地詢問或批評摩艾,說不定會讓她感到不愉快。

阿碰說出了像是董介會說的話。

「我陪朋友去過一兩次,但我實在不喜歡那裡,總覺得那些人都是一副『朝著未來邁進吧!』的調調。」

「啊,我也是耶,不過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喔喔,太好了……唔,因為這樣感覺很遜,不是嗎?」

幸好阿碰對摩艾很不滿,這樣她就會毫無顧忌地供出摩艾的情報。不過我真沒想到她會覺得摩艾很遜,這個答案讓我很感興趣。

「很遜?怎麼說?」

「有目標是一件好事,可是,該怎麼說呢?摩艾舉辦那些活動的理由是『成為自己』,聽起來好像很積極進取,但去過那些活動就會發現只是卑躬屈膝地對社會人士陪笑臉,所以我才覺得他們很遜,用摩艾的話來說,這樣只會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但我也不想否定那些人啦,我多少可以理解他們的想法。」

阿碰苦笑著繼續說「總之我最好還是去參加」。她的意思大概是要為求職著想吧。

我則是完全否定了那些人。我知道自己準備做的事有何利弊,但是這件事我非做不可,所以我只能繼續往前行。

「你是為了這些活動才加入摩艾嗎?」

阿碰一邊吃著起司蛋糕,一邊點點頭。

「我有個好朋友先加入了摩艾,我是被她拉去參觀的。不過對摩艾來說,我的朋友和我都跟死了沒兩樣。」

董介覺得有趣地說「真是相親相愛的兩隻幽靈」,阿碰笑著回答「我最喜歡會吐槽我的學長了」,還拋了一個媚眼過去。他們兩人感情真好,但董介若真的對阿碰有意思,這種關係就太悲情了。我由衷希望事實不是如此。

「跟我們同一屆的不知道都是怎樣的人……」

我自言自語般問道,阿碰依然忠實地回答:

「大四代表的領導者叫做阿廣,我在餐廳看過那個人的身邊圍繞著一大群女生。」

「跟後宮一樣。」

董介隨口附和,阿碰回答「就是說啊,真讓人羨慕」。

「那人似乎是個很優秀的領導人物。詳情我不太清楚,好像是會清楚記得每一個成員的事之類的。」

優秀的領導人物嗎……聽起來跟某人截然不同。

「不過我們只是打過招呼而已。」

「你還認識其他人嗎?」

「有一個叫阿天的,幾乎每次都在活動中擔任司儀,他很會講話,但感覺有點輕浮。我去參觀時他曾經幫我做過介紹,他在摩艾里的地位似乎挺高的。」

「社團裡面還有分什麼地位?如果是我和楓一定爬不上去。」

阿碰裝出輕蔑的表情看著開玩笑的學長,苦笑著說「我想也是」。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出自他們的意圖,但任何組織擴大之後都會出現權力鬥爭吧。還好董介學長只是待在小小的專題小組。」

「你還不是也在那個小小的小組裡。」

在他們兩人互相取笑時,我因阿碰的發言而有所領悟。從某個角度來看,我被趕出摩艾就表示我輸了這場權力鬥爭吧。在摩艾的規模還小的時候絕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還有,我沒有特定指誰啦,總之摩艾裡面有很多狂熱信徒,這點讓我很不舒服,所以我實在不想接近他們。」

「狂熱信徒?什麼意思?」

「要怎麼解釋呢……你若看到阿廣的那些粉絲就會明白。信任領導者是好事,但若到了崇拜的地步就很噁心了。要說噁心還有另一件事,應該不是那些人的問題啦,總之我去參觀時,他們還放了宣傳摩艾有多美好的影片給我看。」

「這樣確實很噁心。」

董介表現得跟阿碰一樣反感。

「順便問一下,你是怎麼看待我的?也是崇拜嗎?」

「就是個可以利用的對象吧。」

阿碰對董介的每句閒聊都回以有趣的反應,看得出來她這人確實很好。

不只是偶像崇拜,還加上過度推銷……或許所有的大團體都是這樣吧。只要把誰捧上了神一般的地位,遲早會演變出扭曲的價值觀。

「說利用也太過分了吧?假如我去協助你的求職活動,是不是能挽回身為學長的尊嚴?譬如在摩艾的活動上支援你之類的。」

看董介一個勁地閒聊,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出這個好建議,我還很失禮地以為他情緒不穩定咧。總之能找到打入摩艾的機會真是太好了。

「董介學長能一起去當然是最好的,這樣他們就不會來糾纏我了。啊,還是會被董介學長糾纏就是了。」

「意思就是你覺得董介很囉嗦吧。」

我忍不住插嘴了他們兩人的抬槓,阿碰一聽便笑了出來。

「沒關係啦,我和董介學長就是這種交情嘛。我真的覺得董介學長一起來比較好,只是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影響到學長的畢業論文……而且學長不是討厭摩艾嗎?」

「都到這個時候了,如果荒廢一天就會搞砸,那我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會搞砸吧。我確實討厭摩艾,但我還沒有真正地去瞭解他們,所以等到瞭解之後再來討厭比較好。」

「喔喔,我最尊敬學長的就是這一點。」

「好!我在畢業之前一定要讓你崇拜我!」

「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就請田端學長一刀了結我的性命吧。」

阿碰正經八百地對我這麼說,我也忍不住笑了。董介和這個女孩與其說是學長學妹,更像是一對不需要顧慮太多的好朋友。

我不知道這對董介而言有何意義,但我真的很羨慕。

我羨慕他還有個好朋友在世上。

感傷也得適可而止,但情緒總是說來就來。

不管怎麼說,總之我們進攻摩艾的小隊新增了阿碰這位領航員。

那一天,我坐在秋好家的地板上吃著沙拉口味的百力滋餅乾棒。

我今天會來她家,是因為發現了我們在不同時段上的中文課有相同的作業,所以想和她一起寫,但我才寫了一點就覺得很累,便吃起了餅乾棒。順帶一提,選擇在秋好家寫作業是因為我懶得打掃自己的房間,所以秋好主動提議:「那要不要來我家?」

「……好,摩艾第一屆增員會議開始!」

坐在桌子對面盯著作業的秋好突然宣布開會。看來她寫作業也寫膩了。

「你還沒死心啊?」

「我還是覺得有校方的認可比較好辦事。」

秋好朝我伸出手,我就把整盒餅乾棒遞給她。

「謝謝。只有兩個人不是不行,但是有多一點想法不同的人不是更有趣嗎?」

我心想如果再來幾個思

考模式像秋好那樣跳脫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只是敷衍地回答「喔喔」,眼睛依然盯著作業。

「這麼一來你會更累喔,當了社團代表一定會增加很多工作。」

「喔,對耶,如果要成立社團就得選出代表。也可以讓你來當啊。」

我心想「開什麼玩笑」。

「我才不想擔責任,還是算了。」

「也不是一定要我們兩人來當啊,我們可以找個比較有責任感的人加入,但是最好不要太嚴肅。」

我又把手伸向秋好面前的餅乾棒。

「如果只需要坐著吃餅乾是最好的。」

「就是啊。算了,無所謂啦。」

這只是一段稀鬆平常的閒聊。

但我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認定秋好是摩艾唯一的領導者。

董介拍著胸脯說「喬裝的事就交給我吧」,到了潛入交流會的當天,我穿上了夾克、圍巾,以及無度數眼鏡。

「真不錯耶,楓,你可以直接穿這樣去下北澤。」

「你是在稱讚我嗎?」

穿著筆挺西裝的董介笑著拍拍我的肩膀。那大概不是稱讚吧。

今天是我們首次對摩艾發起具體行動、值得紀念的一天。為了挖出他們的負面新聞,我們要潛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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