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來自另一個世界(2/2)
「好的。」
我向轉身回喪禮會場去的教授行了個禮,就踏上了歸途。穿不習慣的皮鞋敲在地上,發出聽不習慣的皮鞋聲,不斷在我腳邊迴蕩。
◇
即使希望某些事物的時間能夠停止,這個世界的時間也不會為任何人停下。只要活著,就要面對現實中一個個不斷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問題。
優羽子在辦完祖母的喪禮後,就開始到國中進行教育實習了。雖然她的第一志願是在小學教書,不過為了讓將來有更多選擇,優羽子似乎也打算取得國中教師資格。
她在去年大三時已經進行過小學教育實習了,雖說這次算是第二次實習,不過面對不習慣的環境似乎還是讓她相當疲憊。我們在假日碰面時,她看起來非常累,一起去樂器行聽她彈「踩到貓兒」時,旋律里的貓也不像之前那樣有精神了。
我在八月的時候參加了研究所考試,校內升研究所的學生,只要某些特定成績超過一定標準,就可以免除筆試。因為我跟小林同學都達到了指定成績,所以我們就只進行了口試。
雖說只要不失常就不會落榜,但我同時也因此產生了相對的壓力。要是都這樣了還沒考上,學長姊們、一起考研究所的小林同學,甚至是福原教授和優羽子,大家肯定都會覺得我是個笨蛋吧。
優羽子在同一時期,也開始進行東京都的小學教職員甄選。從我們在十八歲那年相遇的初夏算起,這已經是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五個夏天。那時候我也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煩惱大學升學的事情,如今,我們又迎來了人生的另一個分歧點。
我已經決定考研究所,而優羽子也像她先前所說,為了實現成為學校老師的夢想而努力。
我跟優羽子就在一片昏天暗地的忙碌中,度過了我們的第二十二個夏天。之前每次度過大學漫長暑假時的那種無聊厭倦,今年夏天是一點都感受不到了。我們兩人幾乎連玩樂的時間都沒有,而是全數花在我們想要迎來的「未來」身上。
最後,我順利地一次就考上了研究所,小林同學和從碩士升博士的學長姊們,大家也都通過了。
雖說校內升學者考上似乎是滿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研究室的學長姊們在考試結果公開後,還是決定在附近的居酒屋,為已經確定將來發展方向的人舉辦一場慶祝會。順便一提,跟我和小林同學年的淺野,在暑假前也已經被一家製作光學元件和醫療器材的大工廠錄取了。
周末傍晚六點,大家從研究室直接前往距離校園最近的一家居酒屋。因為我們學校的學生常來這家店,所以這裡雖然感覺不是那麼整潔漂亮,不過還是有不少年輕客人,店裡氣氛非常熱鬧。狹窄店內最裡面,由兩張大桌子並起來的座位,就是店家提供給我們的位子了。旁邊牆上貼有手寫的菜單,菜單被油煙長期薰染得有些泛黃。
「決定了未來發展方向的各位,恭喜你們!」
大家點的飲料紛紛送來時,負責籌辦慶祝宴的中島學長這麼說道。我們每個人也都回覆了一句感謝的話語,然後大家開心地乾杯。
我坐在淺野的隔壁,喝著最近似乎終於能品出味道來的啤酒,小林同學則坐在不遠處,跟博士班一年級的松本學姊(一位身高很高,總是戴著眼鏡,用發圈綁著馬尾,看上去很成熟的人)一起喝著黑醋栗利口酒。
雖說理科研究室的成員都比較認真嚴肅,但大家一喝起酒來也和普通的學生飯局差不多,大家互相笑鬧,彼此聊著沒什麼重點的輕鬆話題。
這次宴會,研究室的十位學生全都到齊了。小林同學跟松本學姊這兩位平常總是很嚴肅的女生,也一邊吃著火腿和起司,開心地聊著天。
大家在居酒屋待了大約兩小時後,才在夜晚的街道上朝研究室走回去。度過愉快的時光後,散場時總讓人有種淡淡的不舍,所以大家在收拾好行李後都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留在夜已深的研究室里又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到了九點左右,兩位女孩子首先開口說「差不多該回家了」之後,成了第一批離開的人。又過了一會之後,我跟淺野一起對宴會結帳時出了比較多錢的學長們道謝,然後也離開了研究室。
◇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暑假結束,下學期的課程開始了。福原研究室的成員們即使放暑假也會來學校進行自己的研究,所以開學對我的生活來說沒什麼影響,不過新學期開始,一二年級回來上課後,原本安靜的校園頓時又變得熱鬧了起來。春季與夏季時翠綠茂盛的樹木,葉子上也開始慢慢染上了黃色與褐紅色,風一吹,枯葉就飛舞著紛紛落下。
我照舊是一身牛仔褲加連帽T恤,每天從早到晚喝著提神用的咖啡,不斷忙碌於實驗或在電腦上模擬實驗。雖然這種穿著打扮跟沒打扮差不多,但勝在舒適。包含小林同學和松本學姊這些女學生在內,福原研究室的成員只要在研究室內,都是穿著休閒型的服裝。畢竟穿著時髦貼身的服裝進行長時間的科研工作,只會讓肩頸變得十分僵硬,非常不舒服。我們的研究非常順利,照這個節奏進行下去,十一月中旬左右,就能夠將畢業論文需要的數據全數收集完成了。
另外,由於我們學校在每個下學期會開始把大三學生分配到各個研究室,所以這次有三位新人也加入了福原研究室。往年以來,為了讓新成員早點進入狀況,會讓高一個年級的學生去帶領他們。因此我們幾位四年級生,也開始負責在進行輪流講解討論前回答他們的問題,以及推薦他們一些適合先去看過,儲備一下這方面專業知識的論文或書籍。
就在迎來新學期的這段時間,某天我剛離開研究室,正往校門走去時接到了優羽子的電話。
「是我,怎麼了嗎?」
「嘿嘿嘿~~」一接起電話,就是優羽子故意弄出奇怪腔調的笑聲。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我這麼問了之後,優羽子馬上高興地回答:「嗯!」
「是什麼?」
「你猜猜看?」
「我猜不到,告訴我吧。」
「我跟你說喔……」惡作劇似的,優羽子故意停頓了好久才說出答案:
「那就是──我通過小學教師甄選考試了喔!」
聽到這個好消息,我也不禁跟著心情激動起來,馬上祝賀道:「恭喜你!」
「好厲害啊,甄選考試不是很難嗎?」
「嗯,運氣好嘍。」
「是因為優羽子很努力的關係吧。」
聽我這麼說,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雖然之後才會確定要去哪個學校擔任教職,但我也確實又往自己的夢想邁進了一步呢。」
「下次見面來慶祝一下吧,晚點我們討論一下有空的時間。」
「嗯,好喔──幸成,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剛出校門,正在往車站走。」
「這樣啊,那我就先掛電話嘍。」
「嗯,通過考試真的太好了,恭喜你喔。」
「謝謝。」優羽子這麼說完後,就掛掉了電話。
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來到離大學最近的車站後,在大批人潮中跟著一起等待電車。優羽子就要達成從以前就一直努力的目標了,我也跟著替她感到高興,覺得溫暖的感覺洋溢在胸口。
我在小學的時候,曾遇過一位漂亮又年輕的老師。那位老師跟我們非常親近,對小學生之間流行的遊戲或音樂都知道得很清楚,不管男同學或女同學都非常喜歡她。
我想,優羽子一定也會成為像那樣的老師吧。
等到她過一陣子正式成為老師之後,不曉得會是什麼樣子呢?想想就跟著期待了起來。同時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儘快找到工作,真正地能夠獨立起來。
我並沒有後悔進入研究所就讀,不過想到優羽子已經進入了小學教職體系,又想起其他大學畢業後便進入職場的同齡人,不禁有種被人拋下的焦躁感。
我在人群中小小嘆了口氣。但是,只要像福原教授那樣成為優秀的研究者,應該就能夠把這些年落後的份追回來了吧?這麼一想之後,心裡萌生的那些焦躁感和低人一等的自卑感便都消失不見了。這時,月台上的廣播與提醒入站的音效響起,電車駛入了月台。我站在車廂內靠近門口的地方,一個人看著窗外壟罩在夜幕里的風景。
◇
優羽子的慶祝會,在我們兩人確認了彼此有空的時間後,定在十一月中旬的星期日。那天傍晚,我跟優羽子在東京約好的車站會合,走上一段路之後,就在一家比我們平常一起吃飯的地方要再高檔一點的餐廳享用了晚餐。
因為我到大三為止都有在當國中家教,之後在大學擔任實驗助手和監考打的零工多少存了點錢,所以這份晚餐基本上還是出得起的。雖然優羽子主動說了要付一半的錢,不過大概是因為男性尊嚴之類的東西作祟,這個提議被我給拒絕了。
晚餐期間,優羽子聊起「學校讓我指導管樂隊喔」、「用鋼琴伴奏時整個彈錯了結果被學生笑」、「今年以來的時間全都花在準備教師甄試上了,上學期的學分超危險啊」之類的事情,關於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她都帶著笑容一一跟我分享。
自從祖母過世以來,大概也是因為過於忙碌的關係,優羽子前一陣子一直很沒有精神。不過今天見到的她,已經變回以前那個有著明亮笑容的女孩了。
走出餐廳後,我們再次漫步在街道上。進入十一月以來,氣溫一天天下降,夜晚已經變得相當冷了。優羽子穿著大衣外套,脖子上戴著圍巾,好像很冷似的縮著脖子走路。優羽子半開玩笑似的說「把手借我一下吧」,然後就握住了我的手。她手上的體溫比我要低一點,感覺稍微有點冰冷。不過握住一段時間後,我手上的熱度便漸漸傳遞過去,兩人牽著的手變成一樣的溫度了。之後優羽子一邊走,一邊開口說道:「說起來……」
「最近我啊,常常夢見幸成呢。」
「嗯?關於小時候的回憶嗎?」
「不是喔,是現在的。就像我們現在一樣一起出遊、彼此說著話的夢。所以我想跟以往那種奇怪的『記憶』沒有關係,就只是普通的夢而已。」
「這樣啊。說起來,我偶爾也會夢見優羽子呢。」
「是怎樣的?」
「也是那種普通的夢啦。不過有一次的夢滿有趣的,優羽子來我們研究室觀摩時,跟一位叫小林的女同學聊得超起勁喔。」
「啊,是那位小林小姐啊。前一陣子來我們家玩的那位。」
剛升上四年級的時候,教授招待我和小林同學以及淺野到家裡玩,大家一起吃了頓飯。那時候優羽子為了跟大家打招呼,曾經從房間裡出來一次。我就順便在那時告訴其他兩人我跟優羽子正在交往的事情。淺野的感想是:「居然能夠追到指導教授的女兒,你真厲害啊。」小林同學則是用一種懷疑的視線盯著我看,我只好補充說明,在我知道福原教授是優羽子的父親之前,我們就已經認識好一陣子了。
我跟優羽子在車站前的百貨公司跟書店晃了好一陣子,之後大概晚上九點左右,就搭上了前往池袋的回程列車。
車上剛好有兩個相鄰的空位,我們坐下來之後,優羽子的頭就開始一晃一晃地打起瞌睡。
「優羽子?」
我疑惑地喊她名字,優羽子「啊」了一聲抬起頭,一臉不好意思的模樣:「我剛才睡著了?」
「呃,我也不太確定。」
「抱歉。」優羽子解釋道:
「我最近總是常覺得想睡覺。」
「睡眠不足嗎?」
「應該不是,要說的話現在晚上都是一沾床就睡著了,睡眠時間應該增加了才對。」
「那是為什麼呢?因為剛好是換季天氣變化的時候嗎?」
「可能是吧。」
稍微說了一陣子話之後,優羽子的頭又開始一晃一晃了起來。
啊,又睡著了呢。我這麼想著,朝她的方向靠了一點。優羽子的臉就在近處,塗著紅色口紅的嘴唇鮮艷欲滴,突然就讓人想一親芳澤。不過在人這麼多的電車上,我還是按捺住自己的衝動,把視線轉向前方。
教師甄選的結果終於出來,她這是安心後整個人放鬆下來了吧。
教育實習和甄選考試等,優羽子努力堅持過了許多辛苦的事情,我就在她的身邊看著這一切。
奶奶剛過世時,優羽子一定也還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傷里,但即使是那段時期,她也依然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邁進。所以優羽子如今就要在明年開春之後成為小學老師(雖然還不曉得分發的學校),我也十分為她高興。
在這之後,她還會繼續朝新的未來前進。而我也不能輸給她,不論是學業還是研究都要更加努力。
「辛苦你了。」我朝枕在我右肩的優羽子,在她耳邊這麼輕輕說道。
◇
「中山同學。」
聽到有人叫喚自己後
,我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優羽子……?」
不自覺脫口而出這個名字之後,我的腦袋漸漸從混沌狀態恢復過來。
「啊?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
那個聲音疑惑地說道。睜開眼後,視線慢慢地清晰了起來,我的意識也急速回籠,然後注意到站在我身邊的小林同學。
「──糟糕,睡死了……」
「你是夢到女朋友啦?」
「是有這種感覺啦……」
我這麼回答之後,小林同學大概是無言以對,只好嘆了口氣。
我從桌上爬起來,揉揉眼睛後又整理了一下大概已經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大概是一直趴在桌上的關係,腰部正在隱隱作痛,我現在的腦袋還是有點昏沉,太陽穴附近有些類似偏頭痛症狀的鈍痛感。
我環視周圍,除了我之外,研究室里就只有小林同學。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研究室內從天花板灑下的明亮光芒照在窗戶玻璃上,讓玻璃如同鏡面一般隱約反射著室內的景象。
「其他人呢?」
「淺野同學和幾位學長一起去學生餐廳吃晚餐了,其他人在公共教室。」
「是喔……」
我忍耐著腰部的疼痛,伸了一次懶腰,又把頭左右歪了一下。背部的骨頭髮出喀喀的聲音,我也忍不住喊道「好痛」。
「身體不舒服嗎?雖然你似乎已經休息滿久了……」
「不,我沒事……我想我只是不小心睡著了。」
我看了一眼研究室牆壁上的時鐘,發現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六點半。
到底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啊……?我仔細回想了一下今天一天的記憶。
上午就像往常一樣來到學校,然後讀了一下準備進研究所的一些自修課程,之後午餐吃了一如既往的炸雞麵包。然後我打算準備一下下周的研討會,所以開始著手翻譯這次要當成主題的論文,還用紅筆畫出了論文內好幾個看不懂的專門用語,以便之後查詢。到這裡為止的我都還有印象。那時候天還是亮的,不過從那之後到現在為止的事情,我就完全不記得了。在我面前,出版成冊的論文書以及紅色原子筆,早就都已經被擠到桌子的角落去了。
「我到底睡了多久啊?」
「誰知道呢?我今天到這邊是三點左右,你那時候就已經趴在桌子上了。」
「早點叫我起來不就好了嗎?」
「我以為你很累啊──提交畢業論文的時間就要到了,大家都累積了不少疲勞嘛……我最近也變得很容易想睡,公共教室里的好幾位學長也是,坐在椅子上就這麼睡著了。」
小林同學摀著嘴巴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把肩膀上的包包又調整了一下。她已經穿上了灰色的外套,脖子也繫上了圍巾。
我用手指揉著疼痛的腰部,望著她問道:「要回去了?」
「嗯,我之後還有打工。」
小林同學這麼說完之後,就把一疊寫滿英文的資料放到我桌上。
「這是感覺可以拿來當參考資料的論文,我也給你印了一份,星期一之前要看完喔。」
「啊,不好意思,謝謝你。」
「那我就先走嘍。」這麼說完之後,她就轉身趿著拖鞋,趴噠趴噠一路走到研究室門口的鞋櫃換上靴子,然後在門口又跟我說了一次「掰掰」後,就走出了研究室。
跟小林同學對話的期間,我的睡意也慢慢退去,只是腦袋還有點昏沉。我想著買點咖啡來喝吧,拿上錢包,把身上穿著的連帽風衣拉煉一直拉到領口之後,就朝研究大樓門口的自動販賣機走去。
我拿起隨著「喀咚」一聲掉到取物口的飲料,在自動販賣機附近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打開飲料的易拉環,在夜風中喝了一口無糖咖啡後,「呼──」地吐出了一口氣。咖啡的香味與舌尖上的苦味刺激著感官,讓還有些昏昏欲睡的腦袋清醒過來。
從這裡能夠看見一群大笑著走在校內的學生,以及校園一角,一邊放著音樂一邊跳街舞的團體。
◇
隔天的周六,是我跟優羽子先前就約好中午要見面的日子。當天早上吃完早餐,我開始為出門做準備時,手機里傳來了優羽子的訊息。
內容是:『抱歉,今天的約會可以改期嗎?』
『我是沒關係,不過發生什麼事了嗎?』
『總覺得身體不太舒服,有點爬不起來,抱歉。』
『我知道了,我沒關係的。不要介意好好休息吧,要多保重身體喔。』
我送出回覆後,就把外出服又換成了居家服。
已經臨近十二月了,為了替下個月下旬就要交出的畢業論文做最後整理,我最近也經常在研究室待到很晚。如今不用出門了,我的睡意也跟著湧上來,結果那天我最後從早上又睡了一次回籠覺。
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起床後,我的腦袋有好一陣子都無法擺脫那種睡太久帶來的酸痛感。我一邊努力挪動沉重的身體,一邊爬出被窩,喝過冷水又衝過澡後,才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之後,我就給優羽子發了一段訊息:
『身體好點了嗎?P。S。如果還是很難受,可以不用回覆訊息沒關係。』
但過了一會之後,還是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我回到床上看書,結果不知不覺間又睡著了。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時間已經是星期日的中午十二點左右,也就是說我把一天又睡過去了。
國中和高中還在參加田徑隊時,也曾經因為真的太累而睡了這麼久,但自從高中畢業不再跑田徑之後,我就再也不曾這樣睡過了。不過這次醒來之後,終於脫離了最近一直覺得想睡的狀態。因為今天沒有任何預定行程,所以我當下便決定吃完午餐後,下午就到研究室繼續進行畢業論文。我這麼想著從床上爬起來,開始換衣服準備出門前往學校。
我吃完午餐後坐電車前往學校,然後就往研究室走去。星期日校園內的學生並不多,不過研究大樓有不少教室都亮著燈。福原研究室裡面也有幾位研究生正在操作電腦或研讀論文。我向學長們打過招呼,之後在公共教室里大致瀏覽過小林同學給我的論文資料後,就開始整理至今為止收集到的實驗數據。
在這之後,我花了大概整整四小時專心進行整理工作,等到過了傍晚六點,我正打算要回家時,我手機卻突然響起了來電鈴聲。螢幕上顯示著優羽子的名字,我想著應該是優羽子身體終於恢復,不禁鬆了一口氣。走到外面按下接通的按鈕後,只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句『幸成同學?』,雖然這個聲音跟優羽子很像,不過我很快就辨認出這不是優羽子,而是阿姨的聲音。
「嗯,我是中山。」
從優羽子的手機接到阿姨打來的電話,對於這種不正常的情況,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因為怕在走廊上講電話的回音打擾到人,我說了句「請稍等一下」後走下樓梯,來到物理研究大樓外面。太陽下山後,十一月夜晚的室外非常寒冷,我吐出的白色霧氣,飄散在漆黑校園裡路燈的光芒中。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漸漸加快,聽到我的詢問後,阿姨慢慢地說道:
『優羽子……今天中午的時候住院了。』
「咦,住院?身體狀況有差成那樣嗎?」
我驚訝地追問之後,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在那短短數秒之間,我的不安瞬間增長到幾乎無法壓抑的地步。
『優羽子現在陷入昏迷。』
我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整個人都無法思考,腦袋一片空白。瞬間滿溢開來的疑問,只能在口中化為句子:
「為什麼會這樣?優羽子到底怎麼了?」
我質問的聲音顫抖著。
『那個,抱歉啊。好像嚇到你了。』
「優羽子應該沒事吧?」
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像要裂開了,並不斷地重複著質問的話語,邊問邊祈禱著「一定要沒事啊」。
阿姨在電話另一端回答了:
『嗯,應該算是沒事吧。不過,到底為什麼會陷入昏迷,醫生也判斷不出原因。』
「啊?」
對阿姨的回答,我整個人反應不過來而發出了一個單音節。之後我馬上為自己的失禮道歉,又問道:「是在哪一間醫院?我現在可以過去嗎?」
◇
「已經做過各種檢查了,但身體實在找不出任何問題。」
我匆忙離開研究室,抵達阿姨在電話中告訴我的豐島區的某家醫院後,遇到了還在待病房裡的阿姨。
根據阿姨所說,優羽子從昨天開始就完全沒有下來客廳,開始擔心起來的阿姨今天早上進去房間查看後,就發現優羽子躺在床上。原本還想
是不是單純地在睡覺而已,但阿姨怎麼喊怎麼搖優羽子都醒不過來,急忙叫了救護車之後,就變成如今的狀況了。
福原教授似乎也來了,不過他目前好像正在別的地方聽醫生詳細說明優羽子的狀況。
「醫院對腦部也做了檢查,不過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病徵。醫生只說優羽子目前處於接近熟睡的狀態。」
「熟睡……?」
我對「沒有檢查出問題」這一點感到安心,同時也對優羽子不明原因的昏睡感到不安,只能呆呆重複了一遍阿姨說的話。
「優羽子到底是怎麼了呢?」阿姨感到擔憂又束手無策。
躺在床上優羽子手上打著點滴,太陽穴到額頭的位置都覆蓋著薄薄的貼片,我想那大概是在監測腦波吧。
「優羽子。」我對閉著眼睛的她喚了一聲,卻沒有任何反應。可以聽見她小小的呼吸聲,也看不到任何痛苦的模樣,真的就只是「睡著了」一般,感覺好像下一秒鐘就會睜開眼睛醒過來。
我拍拍優羽子的手,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阿姨也在旁邊說著「優羽子,是幸成同學喔」。這時,我看到優羽子的眼皮似乎突然動了一下,仔細又盯著她的臉看了一陣子之後,發現雖然很微弱,但優羽子的眼皮確實一直在動。
「總覺得,好像稍微動了一下。」
「大概一小時或兩小時會出現一次這種狀況,醫生說是快速動眼期的特徵,另外偶爾也會在睡夢中翻身。」
「總而言之……優羽子應該不會死掉之類的對吧?」
我這麼問著,同時感覺到自己的喉嚨一片乾啞。
「嗯……不過,不曉得沉睡的狀態會持續到何時,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和治療的方法也都還不清楚。」
「這個點滴是做什麼用的呢?」
我看著旁邊金屬杆吊著的點滴袋問道。
「裡面是維他命和葡萄糖,畢竟現在這種狀態,身體無法攝取養分。」
「這樣啊……」
總之不是在施打什麼藥物,這讓我多少安心了一點。我沉默地在摺疊椅上坐下來之後,有腳步聲朝這邊走來,之後帘子被打開了,過來的人是福原教授。
「中山同學。」教授注意到坐在裡面的我說:
「你來了啊。」
「因為不曉得中山同學的號碼,我是用優羽子的電話聯絡他的。」阿姨向教授說明道。
「請問醫生怎麼說呢?」
我馬上著急地問道,而教授皺著眉,稍微歪了歪頭。
「該怎麼說呢,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什麼狀況啊……就算從外部給予刺激,也無法讓優羽子醒過來,所以也不清楚她現在是不是能算是『睡眠狀態』,但是從腦波活動的數據來看,又只能說是『睡著了』。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腦部確實出現了什麼異狀,不過沒做過詳細檢查之前,還無法確定優羽子到底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這樣啊……」
「時間已經很晚了,你就先回去吧。我想短期內,大概也無法知道優羽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在離開之前又碰了碰優羽子的手輕輕說「我會再來看你喔」。優羽子毫無反應,在雙親的守望下,她平靜安穩地沉浸在甜美的夢中。
◇
我那天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家,一整夜都輾轉難眠。一想到沉睡在醫院病床上的優羽子,就感到胸口一陣疼痛。我就這樣度過了漫長的夜晚,直到快天亮時才漸漸睡著,起床時,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
我在浴室看著自己蒼白頹喪的臉,跟這張臉比起來,昨天在病房裡熟睡的優羽子,臉色都比我要健康不少。
媽媽自然是已經出門上班了,家裡非常安靜。我衝過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後,就往研究室出發。
雖說優羽子的事情還是讓我很掛心,不過阿姨如今也跟著陪在醫院裡,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應該也會聯絡我。
我這天一直在研究室里繼續執行畢業論文,離開學校準備回家時順路去了醫院一趟。優羽子仍然沒有任何變化,依然平靜地熟睡著。
優羽子今天也進行了腦部檢查,而且似乎還分析了過去一整天累積的腦波數據,判斷腦部活動狀態,但果然還是查不出任何原因。
不過根據腦波活動的測量與分析,倒是有兩項發現。
當時是阿姨在優羽子的病床邊聽取醫生的說明,而我因為也在場,所以就跟著一併知道了。據醫師所說,雖然人在睡覺時腦部的活動其實也非常活躍,但是優羽子的快速動眼期異常地長,而且這段期間海馬回與顳葉的活動狀況比一般人都要更活躍。另一點則是,優羽子進入慢波睡眠期──也就是人睡得最熟的一段時間──的時間也很長,一般來說這段時間變短之後,就是要從睡眠中醒來了的徵兆,但是至今為止並沒有觀察到這種傾向。之後也許能夠從發現的這兩點來著手進行治療,近期似乎也會找睡眠專家來詳談的樣子。
醫生另外又補充說,雖然至今為止身體沒什麼大變化,不過如果繼續長時間沉睡下去,就不確定會不會發生什麼狀況了。
阿姨對這番說明感到相當不安,我聽著也只覺得一顆心又懸了起來。但是優羽子的臉色那麼紅潤,靜靜沉睡時的呼吸也那樣規律平穩,不管怎麼想,至少在短時間內來說應該是沒有危險。
雖然也有種強烈的念頭想陪在她身邊,但畢業論文的繳交期限只剩下一個月,完全是迫在眉睫。我如果在這時間把論文研究丟著不管,也會給其他兩位團隊成員帶來困擾。
我對自己說,優羽子一定沒問題的,便再次投入了普通的日常中,做著自己該做的所有事情。
而在我還沒意識到會發生什麼事情的那一天,我們小組正要進行一項模擬實驗。在模擬實驗中,我們必須確定實驗中使用的物質,在各種條件下會發生何種量子力學作用。
由於小林同學和淺野去負責其他工作了,所以我一個人連接了校內設置的D-F式量子電腦來執行這項作業。然後就在在模擬實驗結束時,我平常習慣使用的電腦里,收到了一封新信件的通知。
我原本並沒有特別在意,而是把該完成的步驟全部結束,切斷D-F式量子電腦的連結後,才打開了那封信。
From:[emailprotected]
Subject:關於我們的世界,以及福原優羽子身上發生的事情
看到這封信的當下,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寄件人的地址「[emailprotected]」,無疑是我上大學後分配到的電子信箱。帳號名稱是學生的名字,域名tiast是大學名稱Tokyo Institute of Advanced Science and Technology的縮寫,而phys則是物理學系的簡寫。
信件里一行一行滿滿都是文字,而且附件內容也非常多。
我完全跟不上眼前的狀況,腦袋一片空白,最後也只能先看看這封信的內容。
然而我看到第一行就大吃了一驚。
『我是跟你的世界距離極近的平行世界裡的中山幸成。』
不敢置信。
「啊?」因為這實在是太突然了,我甚至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地發出了驚呼。
但是我再次重新讀起這封信後,便從身體裡慢慢湧出了強烈的困惑與近乎於恐懼的巨大不安。
我越是讀下去,就越覺得信里所說的事情非常有說服力。而且一想起長期以來發生在我跟優羽子身上的「陌生記憶共有現象」之後,我就完全不認為這是什麼惡作劇郵件了。
我確認了一下研究室裡面的碩士班學長姊們,都在離這邊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後,繼續將這封很長的信件讀了下去。
『如果那邊世界的優羽子也出現了意識不清的情況,這些訊息也許能夠幫上什麼忙。出於這份念頭,我寄出了這封信。』信件的正文以這麼一段話開頭之後,信里便說到寄出這封信的「中山幸成」,在他那邊的世界裡,優羽子也倒下還陷入昏迷,而信件的接下來則是對於出現此種狀況的各種假設與說明。我目瞪口呆地讀著這封信,對方所寫的這整篇文章的內容,基本上可以歸納整理如下──
很久以前就有物理學家提出,人的腦中擁有某種會產生量子力學現象的微小器官。而在宇宙中,尤其是在條件合適的「相干世界」里,在生物學條件下完全相同的兩個人之間,理論上是有可能發生強烈的資訊干涉現象。而這
種現象或許就是導致優羽子陷入昏迷的主因。
另外,裡面也說明了對方能夠寄信到平行世界來的主要原因。
一般的多重宇宙的理論中,這些無數的世界並不會互相影響,而是各自形成各自的歷史。但是「相干世界」之間,在備齊各種條件後,就有可能發生量子層級的干涉。而D-F式量子電腦內部,就是容易發生這種干涉的環境。
簡單來說,含有一定資訊的量子,與它在「干涉世界」里成對的那個量子,在滿足條件後,就能夠藉由D-F式量子電腦來產生互相干涉,並且完成量子內資訊的單方向傳遞。
我將信件里的附加檔案下載後打開,發現裡面有著大量用日文與英文寫成的論文和資料。而第一份關於「相干世界」的文件里,有張圖片首先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上面是一條彷佛解開到一半的紗線,兩條細股彷佛螺旋一般互相纏繞在一起。
文件1「相干世界與這份資料通訊概說」
文件製作者:中山幸成
『這兩個互相纏繞的世界,只要有任一方大動作地轉換方向,也會跟著推動影響另一方的方向,首先請先有這個概念。現階段無法驗證我們的世界究竟相似到什麼程度,所以無法假定太多事情,不過至少物理常數與物理學的條件應該都是一致的。宏觀世界會出現的狀況,以及其累積下來的歷史大概不會完全一模一樣,不過大方向的發展都是相同。
這張圖像不能說非常精準,但這是我們這邊,用來解釋我們兩邊世界的大致概念圖。形成這個螺旋的兩條線(世界),有時會互相靠近,有時會互相遠離,當線條彼此靠近時,就可能會發生強烈的資訊干涉現象。
大約十年前,我們兩邊的世界曾對彼此造成過一次非常強烈的干涉狀況,最高峰的期間是在二〇三〇年的秋天。另外,我們這邊的福原祥平教授判定能夠像這樣使用D-F式量子電腦,以傳送電子郵件的方式互相通訊的時間,頂多能再維持三個月左右。之後兩邊的世界就會再次分開,彼此的資訊干涉也會減弱,我們之間也無法再繼續互相傳送訊息。關於這方面的論述,請參考文件23的第12頁開始到第25頁福原教授所寫的論文。目前還無法預測兩邊世界分離後,再次進入強烈干涉狀態需要多久的時間。根據教授所說,關於這個問題,研究相關領域的物理學家們意見非常分歧,根據各種各樣的論述,這段時間可能會是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億年。而到底哪種論述才是正確的,目前還尚未有任何定論。
另外,即使現在是兩邊世界彼此靠近的時期,也不代表每次使用D-F式量子電腦就一定能夠成功傳遞訊息到另一個世界。根據教授所說,需要在備齊許多條件的時機之下,才能在不損失任何資料的情況下完整傳送出訊息。所以我打算重複寄出這封信給你,希望你至少能收到一次這份警告以及訊息……』
這封信中提到的理論,與福原教授最近所寫的論文內容非常相似。去年秋年我剛進研究室時,教授曾在研討會簡單做過說明。
雖說目前這種世界構造還無法以任何方式證明,但福原教授當時說:「如果假設這份世界模型是正確的,藤澤教授和我所提出的假說,許多地方便都能夠吻合了。」並在白板上,這雙股螺旋的旁邊寫上了「Coupled World」幾個字。
然後,教授又繼續說明道。無數的平行宇宙中,也存在著非常相似的兩個世界。雖說各自維持著獨立的歷史,卻好像有種不斷拉近兩個世界的力量,靠近後又遠離,遠離後又靠近,相干世界就是這樣彼此互相糾纏影響的兩個世界。
關於另一個世界的我所寫的那封信,我大致上都已經看懂了。但其他附件資料,以其分量與艱澀程度來說,即使只是整體粗略地看過一遍,對我這樣才剛開始學習如何閱讀英文學術雜誌論文的大四生來說,要讀完實在是太困難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不禁開始思考,是不是優羽子的事情讓我太累也累積太多壓力,連奇怪的幻覺都跑出來了。我這麼想著,卻突然感受到研究室里淡淡的灰塵味,還看到中島學長使用後丟著不管的資料,以及小林同學放在桌上的裝飾仙人掌……各種各樣的資訊傳遞了過來。在夢境中無法演繹出來,這個世界上龐大的無數資訊情報,在在告訴我這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無比的現實世界。午餐時吃了小賣部買來的炸雞麵包,而那時的收據應該就放在錢包里。這是從這個宇宙誕生以來,持續至今完整連貫的歷史中,最新創造出來的時間。
我所在的是現實。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後,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用設置在研究室里的電話,撥打內線電話到福原教授的辦公室。
◇
我用內線電話確認教授人在辦公室後,就帶著自己的筆電,走到福原教授的教授辦公室。
看過我帶來的信件以及附件資料後,福原教授喃喃了一句:「真不敢相信……」
「但這應該確實不是惡作劇吧?單純為了惡作劇而弄出這麼大量的專業數據,也未免太離譜了……」
「我也覺得這確實是相干世界對這邊傳遞的訊息。」
望著朝這邊看過來的教授,我繼續說道:
「教授有聽優羽子說過我們相遇的原因嗎?」
「不……我沒有聽說過,這麼說來你們……」
「我跟優羽子擁有我們並未經歷過的共同記憶。」
「咦?那是什麼意思?」
教授用疑惑的表情回問道。
我把我跟優羽子身上那些本不應該存在的「記憶」,以及跟優羽子最初相遇的情況,還有之後藉由「收集記憶碎片之旅」來確認我們確實擁有某種共通的「陌生記憶」等經歷一一告訴了教授,教授的表情也聽得越來越認真。
雖然只是在看過這封信後出現的猜測,不過我跟優羽子之間共有的那種「既視記憶」,應該就是腦袋中的微小器官發生量子干涉,結果被混入「相干世界」中自己的記憶吧。
這種解釋,跟那邊世界的我所說明的,用D-F式量子電腦給平行世界送來訊息的原理非常類似。恐怕腦中那種微小器官內發生的現象,就與D-F式量子電腦執行時產生的現象非常相近。
我一邊指著那些資料,一邊向教授敘述自己的想法。教授捲動著我筆電的螢幕,看過另一個世界的我對優羽子身上發生的事情所做的推測後,用手摸著嘴角,靜靜地沉思起來。
「不過這樣說來,為什麼只有優羽子會陷入昏迷呢……」
「那個,關於這點我有個想法……」
「說說看吧。」
教授望向我說道。我在腦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然後將自己的假設慢慢道來。
「如果說腦內的那種微小器官,就像是一種能夠接受平行世界資訊的天線的話,那麼會不會是優羽子對平行世界資訊的敏感度比常人強很多呢?在我們剛認識,一起討論關於『陌生記憶』的時候,她也總是比我要記得更多東西。所以當『相干世界』彼此最接近的時候,優羽子應該也會受到比一般人更強烈的影響吧。一次接收到過多的資訊,所以讓腦部一下子陷入了當機的狀態……」
「嗯……」
教授思考了一下之後,感覺有些焦躁地搔了搔頭後問道:「這封信里的資料可以全部給我一份嗎?」
「好的,當然可以。」
「也許可以成為讓優羽子醒過來的線索。」
教授這麼說了之後又嘆了一口氣,然後望著我的眼睛說道:
「中山同學,這件事情請你暫時保密,至少保密到優羽子復原為止。」
「好的。」我點點頭。
至今為止都因為太震驚了所以沒有注意到,不過仔細想想,這不只是一件單純的超科學現象,更是一項「歷史性的重大事件」。
像福原教授這樣的知名物理學家收到其他世界傳來的電子郵件,一旦公開這件事情,一定會在世界上引起大騷動吧。或許大家也都會開始關注起目前正在住院的優羽子。
一開始,我習慣性地想把郵件直接轉寄給教授,不過想到資訊保密方面的考量,後來決定不透過網路傳送。我找到了一個平常研究時使用的小型隨身碟,將數據移入裡面之後,再複製到教授的電腦里。
這些數據的總資料夾被命名為「From Coupled world_1」。我在進行這一連串作業時,總覺得背後陣陣發涼。自己成為某種歷史事件的當事人了──這種感覺越來越具體,甚至出現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資料傳輸完畢,我把隨身碟拔出妥善保管在口袋裡後,福原教授站起身,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要喝點咖啡嗎?」
也許是我的表情實在太過緊繃,彷佛下一秒就會崩潰,教授安慰我道:「沒事的
,我想一定會有什麼解決辦法,而且優羽子目前的狀態,也還算不上是危急的地步。」在這之後,教授泡起咖啡,咖啡機響起了咕嚕咕嚕的柔和聲響。
「坐一下吧。」
我在教授用眼神示意的沙發上坐下,隨即在教授一聲「請用」之中,一個裝著咖啡的馬克杯被遞過來。芳醇的味道竄入鼻腔,捧著馬克杯的手感到一片溫暖。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冷得像冰塊一樣。
教授把電腦里我傳過去的資料移到另一個他私人用的平板電腦上,之後拿著平板電腦,坐到了我對面的沙發上。教授喝了兩口咖啡,說了句「那接下來就……」之後,翹起腳開始操作平板電腦,眼睛在畫面上游移起來。
「平行世界的D-F式量子電腦,看樣子比我們做出來的要更加先進呢……要從我們這裡往那邊的世界傳送訊息,必須再調整過才行……」
教授偶爾沉吟著點點頭,偶爾歪著頭思考,偶爾小小聲地自言自語,非常專心地看著資料。這畫面在研究室里經常可以見到,看上去就和碩士班的學長姊們請教授指導,而教授認真看著他們論文時的狀況一模一樣。
對被捲入「歷史性的事件」而感到驚懼不已的我來說,教授的這副模樣讓我感到安心不少。
我握緊自己冰冷的雙手。跟被捲入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件中,至今昏迷不醒的優羽子比起來,我的這份不安根本不值一提。為了幫助優羽子,我也希望去做自己能夠辦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