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heroine(2/2)
8月23日 陰 千尋君坐立不安。
8月24日 陰 千尋君假裝不慌。
8月25日 晴 千尋君想喝酒所以批評了他。
8月26日 晴 千尋君又添了兩碗。
8月27日 雨 千尋君不起床。所以惡作劇了。
8月28日 陰 被小孩子嘲笑我們雙載了。
8月29日 晴 好累啊。
8月30日 陰 今天是什麼都沒發生的美好的一天。
8月31日 晴 明明不過是個千尋君。
9月01日 晴 千尋君曬黑了。
9月02日 陰 千尋君也有朋友的樣子。
9月03日 晴 千尋君害羞了(譯註:此處原文劃線)。被燈花騙了。
9月04日 晴 就差一點了。
9月05日 晴 那個千尋君竟然做飯了。
9月06日 晴 煙花真美。
9月07日 晴 千尋君很不情願。
9月08日 陰 被千尋君道歉了。
9月09日 晴 千尋君很溫柔。
9月10日 雨 我很幸福。
9月11日 晴 燈花不見了。
*
「吶,來kiss嗎?」
九月十日,預報說傍晚有雨,但慶典還是按時舉行了。這是附近神社主辦的小規模慶典。
那天,我們中止了騎自行車出遠門,下午在房間裡悠閒度日。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我們離開公寓前往神社。幸好,還不像要下雨的樣子。
燈花穿著藏青色的浴衣。不用說,是那一身印著花火圖案的浴衣,和義憶中十五歲的她穿的一模一樣。紅菊花髮飾當然也戴上了。與那天不同的是,我也穿上了她準備的Bath robe(譯註:其實就是浴衣,但原文是「しじら織りの浴衣」,用製作工藝和品質修飾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麼翻……這裡姑且形式上區分一下吧,因為有提到織り是Bath robe的材料……)。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穿浴衣走路,所以路上一直心神不寧。
燈花順路到商店街的照相館買了一次性的膠捲相機,匆忙地踩著木屐,從各種距離、角度拍攝了我。我問她為什麼不使用可攜式終端的數位相機,卻得到了「因為是證據照片」這種意義不明的回答。一定是沒有很深的意義,只是因為想做才做的吧。
我那習慣了黃昏的眼睛,被閃光燈弄得晃眼。
到了會場,我們首先在攤子上轉了一圈。然後買了各自想吃的東西,找了個能平心靜氣的地方。來參加祭典的人出乎意料地多,我們繞到正殿的後面,並排坐在連接小學和神社的樓梯的中間。光亮只存在於樓梯的頂上的一盞防犯燈,而那道光幾乎沒有照到我們身邊。
在昏暗中看到的燈花的側臉,難以置信的美麗。多半是哪裡搞錯了吧。的確,她的容貌與平均水平相比是十分端正的,但這是與走在街上會引人回眸的華麗無緣的美麗。就像是靜靜地睡在倉庫深處的手風琴一樣,可以說是一向沒有用處的種類之美吧。能如此使我心動,不過是義憶在我眼裡加了好幾層濾鏡罷了。
然後我無可奈何地想起。毫無疑問,燈花從一開始就瞄準了這裡。下次開口的時候,知道她會說出怎樣的台詞。
時機到了,燈花開口道。
「吶,來kiss嗎?」
十五歲的燈花和二十歲的燈花,重疊在了一起。
「來確認一下我是不是真正的欺詐師吧。」燈花以與那時同樣輕鬆的語氣說到,「說不定,遺失的記憶會甦醒哦。」
「這點程度就能復甦的話,早就會復甦了吧。」我也以輕鬆的語氣回答著。
「好啦好啦,不裝作被騙的話,事態也不會進展的。」
燈花面向我,閉上了眼。
這不過是演技。揭露真相的必要經費。說到底親吻本來就沒什麼了不起的。像這樣子在心裡布下了好幾道防線之後,我卑屈地疊上了她的嘴唇。
雙唇分離後,我們並沒有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怎樣?」這回輪到她發問了,「有什麼感覺嗎?」
「那是當然啦。」我只回答了這些。
「喔」燈花雙手合十,目光炯炯。「千尋君,變得坦率了。」
「因為說謊沒用。」
「我也心跳不已呢,因為是時隔五年的親吻。」
「是這種設定嗎?」
「就是這樣的設定。十五歲時和千尋分開之後,就一直一個人生活著。」
「令人欽佩的青梅竹馬。」
「是吧?」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默默的吃完了貨攤上買來的食物。
剛要起身丟垃圾時,她突然打破了沉默。
「吶,千尋君。」
「怎麼?」
「放心吧,這等個夏天結束了,我就會在你的面前消失的。」
唐突的宣言。
我以為是花燈風格的拐彎抹角的玩笑。
但是從表情和聲色來看,她是認真的。
「對我們來說,已經只剩下這個夏天了。所以在那之前,如果你能陪我繼續這個謊言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說著,她客氣地靠在了我的肩上。
「結果,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反正會岔開話題吧。
但是,她的回答比往常更誠實。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雖然是個挺複雜的目的,但我覺得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的。」
比預報晚了兩個小時,下雨了。突然的傾盆大雨。穿著浴衣跑回去是不可能的,我們決定在途中的公共汽車站避雨。簡直就像有人策劃的場景一樣,不過就算她也不可能操縱天氣。公交站台上扔著雨傘,那是上個月被颱風摧毀而丟棄的殘骸。
九月的雨,與八月的雨不同,它懷著明顯的惡意。在逃進屋檐下之前全身濕透了的我們,被雨水慢慢地奪去了體溫。
身材纖細的燈花,像摟著自己一樣忍耐著寒冷。我體內的〈天谷千尋〉,正希望著能夠擁抱她溫暖她。
但是我抑制住了這份預感。如果在這裡聽從了他的聲音,義憶中的我與現實中的我將會交換,永遠無法從其中脫離。
作為代替,我問到。
「冷嗎?」
燈花朝我這邊看了幾秒,又低下了頭。
「嗯,但是,我覺得千尋君會給我溫暖的。」
甘美的誘惑聲。
如果不是雨水讓頭腦冷靜下來的話,我是不會反抗那個聲音的吧。
「……抱歉,我做不到。」
她露出了帶有挖苦意味的笑容。
在漏雨的公交停靠點處,唯有那個笑容乾涸。
像是煽動一樣,她說到。
「為什麼?你害怕認真嗎?」
「啊,害怕啊。」
沉默降臨。
天花板上漏下了數十滴雨。
她輕輕地吸了口氣。
然後從假面下露出了一絲本色。
「明明只要乖乖被騙就好了。」
那樣說到。
「明明只要你願意,我什麼都可以給你。」(這裡原文與前文的「明明只要你懷抱期望……」一樣)
她的聲音在顫抖著。
「你想要什麼,我全都知道。」
是這麼回事。
我也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被她的謊言給欺騙。想沉浸在義憶和她編織的溫柔故事中。夢境、義憶、錯覺怎樣都好,我只想盲目地愛她,讓她盲目地愛我。
她可以給我我想要的一切。
但是。
正因如此。
吞下快要溢出的言語,我把所有都寄托在一句話上。
「我,討厭謊言。」
直視著她,如此說到。
她的表情紋絲不動。
她的眼睛像是在看著我,又好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她像以往一樣天真地笑著,
在那一刻,她的心中有什
麼崩壞了。
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的,多半不是雨水。
「我,喜歡謊言。」
說完她像是為了遮掩泣顏一般轉過了身。
從那以後,雨將近一個小時沒停。在這期間,我們背靠背地分享著微弱的溫暖。
這便是我,現實中的天谷千尋的極限。
雨停後,我們無言地回了公寓。然後,待在各自的房間,等待著各自的早晨。
第二天,她的身影消失了。備用鑰匙放在枕邊,是趁我睡著的時候還回來的吧。
九月十日的〈一行日記〉中,留下了她特有的告別的話語。
9月10日 雨 我很幸福。
我在旁邊的日期一項中寫下了這麼一條。
9月11日 晴 燈花不見了。
就這樣,她與我短暫的暑假在此告終。
*
「即便是現在,千尋君也依然是我的hero喲。」
搬家的前一天,燈花向我坦白。
即使是在空蕩蕩的書房,我們還是躲在了房間的角落裡。
「千尋把我從黑暗中帶了出去。」她接著說到「總是與沒有朋友的我在一起,當我發病的時候,無數次地幫助了我。如果千尋君不在的話,我可能早就因絕望而死了。」
太誇張了,我笑了出來。
是真的喲。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所以呢,如果哪一天千尋君發生了什麼的話,我會成為千尋君的hero的。」
「女性的話,應該是heroine吧?」
「啊,這樣啊。」
她稍微沉思了一會,然後突然露出了微笑。
「那,我就來成為千尋君的heroine吧。」
這麼一說的話,聽上去就好像包含了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