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Partial Recall(1/2)
據說以納米技術為基礎產生的記憶改變技術,是在研究十五年前突然在世界上蔓延開來的新型阿爾茨海默病的治療方法時極速發展的。以記憶的修復,保護為目的而開發的這種技術的用途,逐漸的向虛構記憶的方向改變了。
結果,比起想取回過去的人,想要重塑過去的人壓倒性的多。即便那只是虛構的記憶。
過去無法改變。但是,未來可以改變——這種說法也隨著記憶改造技術的普及而逐漸落後於時代。
無法知曉未來,但是可以改變過去。
最初,納米機器人寫入的虛假記憶,一般被稱為〈偽憶〉或〈疑憶〉,是虛假記憶,疑似記憶的簡稱。但是近年來,〈義憶〉成為了主流。即使玩弄了名稱,假貨還是假貨,似乎是想要消除伴隨著〈偽〉〈疑〉等文字的壞印象。隨之,在義憶中登場的虛構人物被稱為〈義者〉。這裡用的「義」是義肢或者義齒的「義」,可以看出其意圖終歸只是想要強調彌補缺陷的意思。
不過,什麼才是「缺陷」呢,這是爭論的分歧點。事實上大部分的人類都可以視為人生經歷不完整的重症患者。沒有任何缺陷的人生是不可能的。
無論如何,義憶對人類非常有益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不用說,在消除喪失體驗,犯罪被害,受虐經驗等心理創傷時,用虛構的記憶進行認知重塑,抹掉經曆本身這種方法是很有效的。根據某個報告,把品行或者性格有問題的孩子作為實驗對象,移植了〈Great Mother〉(譯註:原型是榮格心理學原型之一)的義憶後,約四成的人格出現了積極的變化。另外在一個實驗中,給反覆自殺未遂的吸毒上癮者移植了〈spiritual〉(譯註:基督用語,源自拉丁文的「靈魂」)的義憶,結果據說那個人變成了一個虔誠,禁慾的人(到了這個地步,就有點褻瀆的感覺了)。
雖說還不至於體會到義憶給社會帶來的恩惠,那其實是因為記憶改變用納米機器人的使用者不喜歡公開那個事實。他們的社會地位地位最接近於國內的整容者。實際上,也有把改寫記憶諷刺為〈記憶整形〉的人存在。
人無法選擇出生的環境。因此需要義憶一類的救濟措施。這是記憶改變推進派的主張。雖然對義憶懷有抗拒感,但我覺得他們言之有理。否定派的過半人員,與其說是根據哲學的問題意識,不如說只是因為生理上的不安而拒絕義憶。
此外,關鍵的問題,因新型阿爾茨海默病丟失了的記憶的恢復手段至今沒找到。有一種叫做〈Memento〉(譯註:原型為01年的一部歐美電影,中文譯名「記憶碎片」)的記憶恢復用納米機器人,只有部分地修復由〈lethe〉消除的記憶這種程度的力量,對新型阿爾茨海默病的記憶喪失則完全沒有效果。
雖然也設計了將義憶作為備份的使用方法,但這進展也不太順利。
即使植入一段與消失的內容相同的義憶,也無法在大腦中紮根。而另一方面,如果插入了與事實不同的義憶,則比起前者殘留的時間更長。由此推測,新型阿爾茨海默病並不是並不是破壞記憶的疾病,而是解除記憶的結合的病。而且在記憶中,也有著容易解開的部分和難以解開的部分。只有情景記憶集中性地丟失,說不定因為那是最具有合成性質的記憶。
剛醒後的一段時間,什麼也想不起來。雖然從十五歲時偷偷喝了父親儲藏的酒開始,直到現在也在喝酒,不過出現記憶消失的經驗還是第一次。難道真的是喝酒喝到失憶?我慌了。確實,我聽過這種經歷很多次,但一直都以為不過是一種誇張的措辭,或者是在酒席上掩飾失態的權宜之計。
這裡是哪?現在是早上還是夜晚?自己什麼時候進了被窩?為什麼頭痛欲裂?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靠從胃的底部湧上來的酒精的味道,才明白是酒的原因。
閉上眼,一件件的,好好的回想一下吧。這是哪?是自己的房間。早上還是夜晚?從窗簾中透出的白光判斷是早上。什麼時候進了被窩?思考在那裡停住了。不要焦急。最後的記憶在哪?我記得我喝酒喝得爛醉,被趕出了店外,錯過了末班電車於是走回了公寓。為什麼我會喝得爛醉呢?對了,是因為我認錯了人。把站在公交車站的穿著藏青色浴衣的女孩誤認為是夏凪燈花。那樣的自己實在太不像話了,於是進入酒館如同淋浴一般地猛喝。
點和點之間連接起來了。被趕出酒館後走了三個小時以上,好不容易到達了公寓(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腿部的肌肉慢慢的痛了起來)。費盡心思打開了門鎖倒進了房間,之後做了個奇妙的夢。大概是認錯人產生的影響吧。做了一個夏凪燈花出現的夢,夢見她搬到了隔壁。
夢與現實的連接,是從我到家時開始的。為什麼你會在這裡?明明你是不存在的人。對於這樣態度惡劣的我,她以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著。
「千尋君,難道是喝醉了?」
夠了快回答我的提問。我想逼問她,但是腳底不穩,想辦法用手扶著牆壁才沒摔倒。可能是氣血上涌,或者是聞到了從門縫裡透出的自己房間的氣味而感到放鬆,導致視野搖擺不定,沒法好好的站著。連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姿勢都不清楚。
夏凪燈花擔心的問到。
「沒事嗎?肩膀,借給你吧?」
我不太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麼。
似乎是受到了細心周到的護理。
不論如何,這都是因為酒精而看到的夢不會錯。身心俱疲,導致抑制心理失效了吧。我從未夢見如此誠實的願望。
簡直就像小學生在床上的空想。鄰家搬來了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照顧著虛弱的我。
很不像是一個成年男人應做的夢。
昨天下定了決心,要改變這樣可悲的自己。
今天一定要喝下〈lethe〉。
爬出被窩,一邊因頭疼而皺著眉,一邊用杯子喝乾了三杯水。嘴邊灑下的水流過脖頸。脫掉有異味的衣服,洗了個長時間的淋浴。吹乾頭髮刷好牙,又喝了兩杯水之後躺在了被褥上。在那期間感覺好些了。雖然頭還是很疼很噁心,但是那種已經越過高山的實感令我心情舒暢。那之後我落入了淺淺的睡眠。
只睡了一個小時左右就醒了。這種像是胃被勒緊一樣的感覺是飢餓的原因吧。這麼說來,昨晚吃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雖然沒那個心思,不過是時候該吃點什麼了。
慢吞吞地站起來,來到廚房看了看水槽下面。本應在附近的超市趁著打折買來的杯麵一個也沒剩了。我扭了扭頭。記得至少還有五個啊。總覺得最近健忘得很厲害。是不是酒喝多了?
我打開冰箱的冷凍庫,看看有沒有剩下的麵包,然而只有杜松子酒和保冷劑這兩種物品。試著窺視製冰皿的下面,不過,除了冰的碎片以外什麼都沒找到。
一開始就沒期待冷藏庫。從半年前開始,那裡就變成了啤酒儲藏庫。自己嫌做飯麻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除杯麵,便當和冷凍食品以外的東西都不買了。
儘管如此,說不定還能找到一個小菜。
這樣期待著,我打開了門。
異物存在於那裡。
保鮮膜盤子裡漂亮的裝著萵苣和西紅柿沙拉。
「不吃點正經的食物可不行喲。」
並附上了這樣的手記。
決定了購買〈lethe〉,最初開始打工的職業是加油站的員工。一個月就被解僱了。接下來開始在飲食店打工。這裡也是一個月被解僱了。哪一邊都是態度不好的原因。要說是哪方的話,應該不是對待客人而是與同事的接觸方法有問題。只要工作做好就沒問題了吧,這樣的態度好像很讓人討厭。
由於知道了不適合持續和同一個人接觸的工作,因此在一段時間內通過大學生協會介紹的日工工作掙錢。但是這裡也有這裡的不好,每次都要和初次見面的人從頭開始建立關係很麻煩。雖然總的來說交流能力有人際關係的構築能力和維持能力,但我好像沒有平均的共同擁有這兩種能力。
正苦惱於有沒有和麻煩的人打交道無緣的工作時,正好看到附近的出租錄像店貼出了打工募集的布告。試著應聘了一下,沒有面試就被錄用了。大概是沒有除我以外應聘者吧。
在現在的出租錄像店中,這種店鋪是很少見的,是個體經營的小規模店鋪。內部裝修、外部裝修都很破舊,看上去隨時倒閉也不奇怪的樣子,但因為多少還有一些好事的固定客,多虧如此才能夠勉強維持下去。或者可能只是因為小財主的興趣而不考慮收支的店。店長是一位年過七旬、寡言少語的謙恭的男子,經常叼著不帶過濾嘴的香菸。
客人非常稀少。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還會用出租錄像店的,也就只有老人和一小部分錄像愛好者了。說起來,現在這個時代有多少人會擁有錄像帶播放機之類的古董呢?年輕人每月來一
次或兩次,其中大部分只是來嘲笑的。
因為都是溫順的客人,所以工作很輕鬆。可以說忍受睏倦是最好的工作。雖然工資很低,但是對於不想要同伴、幹勁、提高技能的我來說,這大概就是理想的職場。
雖然兩個月之內我就攢夠了買〈lethe〉的錢,但我知道只要有了閒暇時間,酒量就會增加,所以後來我也一直在那裡工作。也有單純是心情好的原因。從過去的時代殘留下來的那種寒磣的空間,不可思議地使我的心平靜下來。雖然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但有一種「這裡的話我可以被容許存在」的協調感,想著要不要在這種地方尋找自己的居所。
今天也沒有客人。我呆立在收銀台邊忍耐著哈欠,邊茫然地思考著今天早上在冰箱裡找到的東西的含義。
手制沙拉,附帶手寫的筆記。
假設昨晚發生的事是夢的話,那麼料理和筆記都是出自爛醉的我之手。也就是說,到變得神志不清為止,酒後吐到胃變空之後用了3小時艱難地走回公寓。在那之後用不知從哪裡籌來的萵苣、西紅柿和洋蔥製作了沙拉,用乾淨的保鮮膜包好放入冰箱,洗淨收拾好烹調用具後,用女孩子一般可愛的筆跡,給明天的自己留便條後就寢,之後就忘記了一切。
如果這不是做夢的話,那麼料理和筆記就是出自夏凪燈花之手。也就是說,原本以為是義憶的記憶的很大部分其實是真實的,夏凪燈花這個青梅竹馬其實是實際存在的,偶然搬到了同一間公寓的隔壁後,不辭辛勞地照顧著醉倒的我,甚至連早飯都給我做。
無論哪個假說都是一樣的愚不可及。
難道沒有更實際的解釋嗎?
經過深思熟慮,我終於想到了第三種可能性。
想起了前天江森先生說的,偽裝成舊識來接近目標的欺詐師的事情。
『最近非常流行這種古老的詐騙手段。據說孤獨的年輕人最容易成為目標,天谷也有可能被他們盯上。』
比如說,我的義憶的內容以某種形式從診所泄漏的話?
如果那個情報,傳到懷有惡意的第三者手中的話?
與幻覺說和實在說相比,這個假說多少有點真實感。欺詐說。昨晚相遇的與夏凪燈花一模一樣的女孩,不過是為了騙我而由欺詐組織準備的冒牌貨,扮演〈夏凪燈花〉這一義者的陌生人。
當然這個假設也有漏洞。不如說儘是些大漏洞。如果義憶的登場人物突然出現在眼前,無論是誰都會比起高興先感到奇怪。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是不是誰打算陷害自己——如此警戒著。那種程度的事,對方也會預測到的。假裝是實際的舊識還好,特意裝作義憶的登場人物根本沒有好處。仿佛是在說請懷疑我。
不,或許我低估了人的潛在願望。據江森先生說,受欺詐的名叫岡野的這個男性,在不斷被實際不存在的同學說『你是我的同班同學』的期間,就相信了那件事不是嗎?
雖然江森先生推測『希望她說的是真的』這一願望促成了記憶的變化,但如果說這種心理傾向是一般性的話,的確,與其說義者是老朋友,不如說是適合欺詐的題材。為了填補由程序的深層心理分析成為浮雕的精神的缺陷,用義憶技工士的手描繪出的栩栩如生的義者,看上去就像人的願望結晶。在夢寐以求的異性面前,能冷靜客觀地看待自己的人又有多少呢?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對於欺詐師來說,沒有比義憶持有者更容易對付的對象了。江森先生不是也說過嗎?『他們不是利用回憶作為突破口,而是利用沒有回憶來乘虛而入』。
雖然如此,還是殘留著許多疑問。假設昨天的女孩子是偽裝成夏凪燈花的欺詐師,會特意花費搬到隔壁房間的工夫來陷害我這樣的一介學生嗎?說到底,與義者相似的人那麼簡單地就能找到嗎?難道說只是為了騙我才接受整形手術的?
思考陷入了僵局。目前判斷材料太少。現在在這裡得出結論還為時過早。回到公寓後,首先去隔壁的房間拜訪吧。然後質問她你究竟是什麼人?我想雖然對方不會老老實實回答我,但至少也能得到一條線索,能夠抓住推測對方戰略的頭緒吧。
如果,她真的是個欺詐師。
我想,不讓對方吃點苦頭可不算完。
*
打工結束後,順便到車站前的超市買了一套泡麵。因為想早點兒回公寓,所以對那個以外的食品看也不看。看著這滿滿一袋的垃圾食品,我心裡有點不安,如果持續這樣的飲食生活,總有一天會搞壞身體的吧。但是一想到像我這樣的人要過上健康的飲食生活之前需要做的事,一切都感覺無所謂了。
造成不健康的飲食生活的理由還有一個。十八歲之後,吃什麼都覺得不好吃。也不是味覺麻痹了。感覺應該是味覺信息和報酬系被分離了。在那之後過了兩年的現在也是,連『好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都想不起來了。只要是有鹹味的加熱食品,剩下的就無所謂了。
因為沒去看病,所以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心理疾病之類,也可能是營養不足。又或者是大腦的某處有血栓或腫瘤。目前還沒感覺哪裡不方便,所以就放著不管了。
其實本來對吃飯就沒什麼講究。母親是個對飲食漠不關心的人,據我所知,別說做菜了,就連廚房一次也沒去過。除了烹飪實習和林間學校等例外的情況,我幾乎沒有吃過手制料理。從小的時候,就經常只能吃現成的便當和在附近的快餐店進食。
是因為反映了那樣的過去嗎,義憶中有幾個讓我吃青梅竹馬的手制料理的情節。燈花看不下去我只吃有害身體健康的食物,『不吃點正經的食物可不行喲』如此擔心我著,邀請我到她家裡吃飯這樣的義憶。
突然在這裡,我注意到了一個吻合點。說起來,冰箱裡殘留的便條上所寫的文字也使用了完全相同的句子,「不吃點正經的食物可不行喲」。一字一句都不差。
果然那個女孩已經掌握了我的義憶的內容。我再次振作了精神,不小心可不行。她知道誆騙我用什麼戰略才有效。她具備了所有使我為之心醉的必要資質。
可還是——像是反覆提醒著自己——說到底夏凪燈花什麼的女孩子是不存在的。
不要被迷惑了。
回到公寓了。
站在202室門前,按下電鈴。
等了十秒,沒有反應。
為了慎重起見再按了一次,但結果是一樣的。
她如果是欺詐師的話,應該會積極響應我的來訪才對。
如果在家的話,為什麼不出來呢?
敢於使我焦急的話,目的是削弱我的判斷力嗎?又或是在做欺詐的預先準備?
畢竟也不能一直站在那裡,所以決定暫時回到自己的房間。
因為我經常忘記鎖房門,所以當我發現門鎖開著的時候,沒有感到多驚訝。
即使發現燈亮著的時候,也沒有感到驚訝。畢竟我也常常忘記關掉房間的燈。
即使發現繫著圍裙的女孩子站在廚房裡,也絲毫沒有驚訝。因為有個經常會為了我穿上圍裙站在廚房裡的女孩——
那個是義憶中的故事吧。
購物袋從手中滑落,裡面裝著的杯麵滾到了門口。
聽到那個聲音,女孩子回過了頭。
「啊,歡迎回來,千尋君。」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身體的情況如何?」
意外地見到擅自侵入我的房間還若無其事地使用廚房的可疑人物,我的腦袋裡最先浮現出的不是「報警吧」也不是「抓住她」也不是「快叫人」,而是想著「房間裡沒有放著什麼被女孩子看見會很糟糕的東西吧?」
自己也覺得不對勁。
不過,更不對勁的女孩子就在眼前。
房間的主人出現了,她沒有逃跑,也沒有解釋,而是悠然自得地品味著鍋里的東西。料理台上擺放著她帶過來的調味料。
從味道來看,她似乎在做土豆燉肉。
的確是義憶中青梅竹馬做的料理。
「你在幹什麼……」
好不容易地,我詢問到。之後我馬上意識到這是毫無意義的問題。非法入侵,製作料理。正如我所見的那樣。
「在做土豆燉肉。」她盯著鍋里回答道,「千尋君,喜歡土豆燉肉嗎?」
「你怎麼進到房間裡的?」
這個也是答案很明顯的問題。昨晚照顧我的時候偷了備用鑰匙吧。房間裡只放了最低限度的東西,稍微找一下應該馬上就能找到。
她沒有回答我的第二次質問。
「因為堆積了很多要洗的衣服,所以全部洗好了喲。還有,我認為被子要更頻繁地晾曬才行。」
向陽台望去,堆積了一周的洗好的衣服正被風吹拂著。
我感到頭暈目眩。
「你……是誰?」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今天沒有喝醉吧?」
「好了快回答我。」我加強了語氣,「你是誰?」
「問我是誰……燈花喲。青梅竹馬的臉,不記得了嗎?」
「我沒有青梅竹馬。」
「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呢?」她的臉上笑容與困惑交織「你昨天不是叫我燈花嗎?」
我搖了搖頭。如果乘著對方的步調就完了。
做了個深呼吸,我果斷地說到。
「夏凪燈花是義者。只能存在於我腦海中的虛構人物。我分的清現實和虛構。雖然不知道你是不是欺詐師之類的,但是迷惑我也是沒用的。不想我報警就出去吧。」
她微微張開的嘴唇發出了呼吸聲。
「……這樣啊。」
關上煤氣灶的火,她向我靠近。
她更加靠近了不由自主地後仰的我,說到。
「你還是這個樣子呢。」
我沒能反問那是什麼意思。
說不出口的話,大量地堵在了胸口。
無論怎麼用意志的表層去抗衡,在我的大腦中更根源處卻錯誤的認知著「與五年前分離了的最愛的青梅竹馬再會了」,無可奈何地因喜悅而顫抖。
愛你,愛著你,一不留神就想抱緊你。
甚至無法移開視線,我和她從正面相互凝視著。
近距離看她的臉,總覺得有些非現實感。皮膚就像被造品一樣白皙,眼睛周圍卻有一絲紅暈,給人一種病態的印象。
感覺就像幽靈一樣。
看到如被束縛住一般僵硬的我,她突然露出了微笑。
「沒關係的,不用勉強自己想起來。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好。」
那樣說著,她輕輕牽起我的手,溫柔地用雙手包住。
那是冰冷的雙手。
「因為我,無論何時都是千尋君的夥伴啊。」
次日,完成工作的我給江森先生打了電話。問他今晚能不能見面。他說十點以後有空。我們決定在公園見面後掛斷了電話。然後,在終端畫面上顯示的聯繫方式欄里,不知不覺間發現了「夏凪燈花」的名字。她在照顧我之後就擅自登記上去了吧。我本想把它刪掉,但因為可能會起到什麼作用,就那樣放著不管了。
我去了大學,直到碰頭的時間都在學生食堂角落的桌子上學習來度過。每隔一個小時就走到場地外面,慢慢地吸一根煙。空氣非常潮濕,香菸比平時的味道更雜。學生食堂一關門,我就移動到休息室里,把身體沉入沙發,讀著被丟棄的雜誌來消磨時間。空調沒有起效的休息室由於自窗戶射入的陽光的原因,幾乎同室外一樣熱,即使一動不動也變得汗如雨下。
回到公寓這件事,是在聽了江森先生的意見之後決定的。在和那個女孩子再一次見面之前,我想好好的認清自己的立場。為此,我認為有必要先向值得信賴的人坦白事情的經過,獲得客觀的視角。
仔細想想,想找人商量什麼事情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是被那個女孩子激烈地擾亂內心到這種地步吧。
那天很罕見的,江森按照約定的時間出現了。我打電話給他是很少見的,說不定是在擔心我吧。
在我那不得要領的說明結束後,他說到。
「也就是說,把你的話概括一下。你為了消去記憶要使用〈lethe〉,卻因為搞錯了而收到了〈greengreen〉。使用了那個在腦袋裡寫入了〈夏凪燈花〉這一虛構的青梅竹馬的義憶。兩個月後,不應該實際存在的她搬入了隔壁的房間,還親密地打了招呼……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像笨蛋一樣吧?」我嘆了口氣,「但是,就是那麼一回事。」
「嘛,我不認為天谷會撒謊,所以那種事應該是事實吧」說完後,江森笑了笑。「那個孩子,可愛嗎?」
「你明白義憶中的登場人物是怎樣的吧。」我拐彎抹角地答到。
「可愛啊。」
「嘛,就是那樣。」
「那,推到了沒?」
「怎麼會,說不定是仙人跳呢。」
「是啊,我也這麼想。」他同意到。「不過,首先想到這一點,你還真是相當自卑啊。一般情況下,都會浮想聯翩的吧。」
實際上只是因為驚慌失措而動彈不得,關於這點我保持沉默。
「我估摸著這不是江森先生之前說過的約會商法的亞種嗎。診所方面泄露了顧客的信息,然後交給那些懷有惡意的人進行欺詐。」
「這種詐騙手段有點繞彎子……嘛,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江森表示同意「說起來,天谷的老家很有錢吧?」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現在和普通家庭差不多。」
「所謂的欺詐師,就是對沒有經濟能力的學生,做那麼費勁的事嗎?」
「我也是在那附近卡住了。江森先生是怎麼想的?除了詐騙意外,還有能什麼目的呢?」
喝了兩口啤酒,江森客氣地說到。
「慎重起見我先問下,天谷,你從出生起一次也沒用過〈lethe〉吧?」
「嗯。」我肯定到,「不過,使用〈lethe〉的話,『使用了〈lethe〉』這件事的記憶本身也會消去,所以不能確定呢……怎麼了?」
「不,說不定那個女孩子沒有撒謊吧。實際上兩個人是青梅竹馬,你卻單方面地抹去了記憶。你認定這是義憶,而不是湊巧甦醒的真正的過去嗎?」
「怎麼可能。」
我苦笑著,以為是開玩笑。
「或許只是單純的忘記。天谷,本來就很健忘。」
「即使忘記了,看到臉聽到聲音也會回想起來。」
「……但是呢,萬一啊。萬一發生了那種事的話」
江森的聲調降了下去。
「那孩子,也太可憐了。」
我笑了。
他沒有笑。
我一個人空洞的笑聲在公園迴響著,被吸入了黑夜之中。
在那之後許久,我們無言地喝著酒。
奇妙的氣氛。
「總之」江森先生重新說到,「不要被感情所控,在奇怪的文件上蓋章喲」
「不會的。」
「不要想裝做看起來被騙了的樣子。因為不久後有可能逐漸變成自己也無法區分演技和真實想法的狀態吶。」
「嗯,我會注意的。」
喝光了帶來的罐裝啤酒,我跟江森道謝並告別。
回去的時候,江森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嘀咕著什麼。
——是嗎,〈greengreen〉嗎……
聽上去說了這樣的話。
到達住宅街時已是夜深人靜的午夜一時後了。幾隻小蛾圍著走廊的燈光無聲地飛來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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