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以及擁抱聖母的愛,金盞花」(2/2)
我們避開人潮,從附近的樓梯回到一樓。就在這時,島村拿出手機,然後——
「應該差不多了吧。」
「……什麼東西差不多了?」
島村看了時間後小聲說道,我也回問她。她收起手機,說完「總之走吧,跟我來」就踏出了腳步。我好奇地跟在她旁邊一起走。
島村帶我前往的,是車站外頭。一走到奇妙的銀色立體藝
術品附近,就感受到夜風的吹拂。她找到裝設在稀疏草皮中的某個東西,說:「應該就是那邊吧。」並在那附近停下腳步,觀察情況。
那是車站用來宣傳的電子告示板。現在上頭沒有顯示畫面,四周也有些昏暗。
不過,似乎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男女情侶等許多群眾在關注告示板。我以眼神詢問島村是否有什麼特別的事,她只轉動視線看向一旁的我,笑著回應:
「等到了六點……啊,開始了。你看。」
島村指向告示板。我乖乖順著指示,望向她所指的方向。
剛才一片漆黑的告示板上,顯示出「我最喜歡某人了」、「愛你喲,啾~」等光看就覺得難為情的短文。情侶們看著那些如電車內新聞告示般不斷更替的文字,興奮地說著哪些是自己寫的。看來那是特別為情人節設計的活動。
在那些訊息像這樣不斷變換的途中,出現了那段文字。
「我們今後也要好好相處喲!島村抱月」
這樣的一段訊息顯示在電子告示板上。
島村是誰啊?一開始我的腦袋還浮現了問號。(註:原文平時皆以平假名書寫島村的姓氏,此處則是使用了漢字全名,因此會令安達一時感到不解)
「啊。」
是島村。原來她叫這個名字啊——我又看了一次,也再次感到驚訝。
「你的名字怎麼會在上面?咦?」
我交互指向告示板跟島村。島村難得想個小孩似地露出開朗笑容。
「晚上有個占卜節目,我參加了他們舉辦的活動。」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個節目,立刻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我在看的那個占卜節目。
咦,原來島村也有在看啊?而且還是每天看,真令人意外。
還有,那個收集關鍵字活動換的禮物,原來就是這個啊。
「想說反正我自己也看不到,就寫了很普通的內容。」
島村說著看向告示板。我也跟著往熒幕看去,但告示板上的短文早已更換成別人的了。「還真是靜不下來耶。」島村笑道。
我注視著那段別人寫的訊息,反芻剛才那段島村寫的話。
我們今後也要好好相處喲………………………………………………是跟我……嗎?
「你……你說好好相處,是怎樣的……」
「咦?也沒有什麼怎樣的,好好相處就是……呃……要說得具體一點啊……」
聽見我那聲低語的島村開始煩惱起來。我看著她這副模樣,說出更脫軌的話。
「像是在方向性上……是友情……之類的……」
說什麼「之類的」,除了友情以外還會有別的嗎?要是被她這樣吐槽,該怎麼辦?正當我陷入絕境時,島村笑著舉起手說「哇~」,然後又立刻放下。
「就像這種感覺?」
島村微微歪起頭,詢問我覺得那樣形容如何。
「啊,嗯……就……就是那種感覺。」
我也學她哇地舉起手。我大概是想像了一些事情後,覺得有些失望吧。
島村等我的手像萎縮起來般放下之後,開口說:
「不過那樣寫,跟安達一起看或許挺剛好的。」
「……咦?」
「我要寄去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安達,就寫了像是要對你說的話,嘿嘿。」
島村仿佛遮羞似地露出誇張笑容。
那副表情正是最後一根稻草。成為決定性的要素,壓垮了我。
「啊……」
心中的水位漸漸上升。而在內心的另一處則有種情感像是為此感到焦急般,一口氣湧現出來。
名為喜悅的海嘯將我衝垮在地。
令舌尖麻痹的感動籠罩著我。
島村希望和我當好朋友。
光是這樣,就讓我心中百感交集。
我開始意識不清,景色、雙腳也是,一切都變得斷斷續續。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抱住了島村。
呼吸停止,無法眨眼,聽不見聲音。身體像是失去了手腳、內臟這樣的區別,成為一個龐大集合體,各個部位都停下了動作。繞在島村背上的手也沒有任何感覺,眼前景象因為泛出的淚水而喪失輪廓。
但不會錯。
島村在我的懷中,而我也在島村的懷裡。
「……安達?」
頸邊傳來島村狐疑的聲音,一陣耳鳴撕裂了我的意識。
在太過感動,感受到一股眼球逐漸蒸發的感覺後,我馬上就忍耐不住地拼命拍打島村的背部。每拍一次,充血的耳朵也跟著晃動。
「唔耶呃啊!」
島村大大地嗆了一下後退開。我的手腳神經也因此恢復正常。
同時我的腦袋也冷靜了下來,單過沒多久又發燙得有如熱水沸騰。
「你突然打我做什麼……」
島村講到一半,又嗆到了一次。過意不去和難為情的心情讓我的舌頭無法動彈,一直無法開口道歉。我感到呼吸困難,感覺連我都要嗆到了。
「抱歉。」
我把全身力氣集中在頸部,才終於想辦法講出了這句話。
後頸已經開始因為抽筋在疼痛,連背部肌肉都跟著痛了起來。
「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島村一副在意周遭視線的模樣,搔著頭。要是在這麼多人的地方被人抱住,而且對方還是女生,這……呃……會很奇怪。
這點我很清楚,可是,身體卻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呃……嗯,不可以什麼都不講就突然抱住我。」
島村像是在勸誡小孩子一樣說道。
聽到這段話的我點頭幾次作為回應……咦?反過來說,有先講就可以嗎?
「可以嗎?」
「咦?」
「有經過……同意的話,那個……就……」
我像鍬形蟲開闔大鄂那樣交叉雙手。島村看著我的動作,發現這代表什麼意思後,簡短說了聲:「咦……」
「你想抱我嗎?」
猶豫到最後,我還是老實地微微點頭。島村尷尬地不斷轉動雙眼。
「為什麼?」
居然追問理由。她的提問讓我不禁這麼想,緊張到心臟劇烈跳動。
就算問為什麼,我也只是收到衝動驅使,無法清楚說明理由。
因為我喜歡島村——這種話實在太直接,根本說不出口。
「因……因為很溫暖……」
這個理由,是我看到島村被風吹到打了個冷顫所想出來的。
島村露出一臉想說「啥啊?」的表情,半張著嘴。
我連忙試圖解釋,但又察覺可能會像平常一樣越描越黑,變得進退兩難。我想退縮,卻也無法走上退路,得出的答案是踏入荒野。
「來取暖吧!」
腦袋跟耳朵發熱到快冒出蒸氣的我豁了出去。
老實說,我的身體已經很熱了。熱到甚至覺得我是不是把臉貼上了熱水袋。
所以我想把多出來的熱分給島村就只是那樣所以我們來抱一下吧。
我順勢張開雙手。島村將嘴唇彎成不同角度,看了一下跟我交換的巧克力,然後把它收進包包里。她拍了兩次包包後,輕輕搖頭,說:
「嗯……算了,就不管了。」
島村苦笑著說出平時常說的話語。
電子告示板上閃過快得無法閱讀的訊息。
那一定是只有我看得見的幻覺吧。
「好,來吧。」
島村很有氣勢地張開雙手。她這樣先擺好預備姿勢,也反倒令我有些抗拒。
我實在提不起勇氣飛奔過去抱住她。
我收起雙臂,慢慢走向呈現大字形的島村。在緩慢走近她的途中,她又打了冷顫。啊,要快點才行——見狀開始心急的我,差點撲倒在地。
我就這樣來到島村的懷中。很用力地。
「好痛!」
我的額頭撞到島村的鎖骨,害她痛到叫了出來。我也因為額頭受到的衝擊而頭昏眼花。由於心理還摻雜著許多並非因撞到她所產生的慌張,看見的景色也是天旋地轉。
一陣耳鳴籠罩住我。我還感覺得到額頭貼著島村鎖骨的觸感。
「……這樣……也算是很要好吧……」
我繼續把臉貼在島村身上,就有一道像在表達「真拿你沒辦法」般的小小嘆息吹動了我的頭髮。然後,島村輕拍了幾下我的背。
「你太瘦了,暖不起來呢~」
接著,我緊張到全身僵硬的身體就如鬆懈了般放鬆下來,完全仰賴島村
的支撐。額頭也和她堅硬的鎖骨產生摩擦。
「好痛。」島村在我的頭上又小聲說了一次。
周圍的人有沒有覺得我們很奇怪?有沒有在嘲笑我們?
我眼中只看得見島村。能達成這種狀況的這個位置,是最棒的一個地方。
是我一直追求著的東西。
我沉浸在仿佛融入溫暖海洋,有如夢境的茫然感觸中,害怕這會不會真是一場夢。
沒有什麼感覺的手為我找尋現實,動了起來。
我緩緩地將雙手繞上島村的背後。
附錄「社妹來訪者5」
「我來拿巧克力了。」
「唔哇!」
突然有顆水藍色的頭從旁邊冒出來。從顏色來看,是小社。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遇到她是件稀鬆平常的事,但今天是在我家旁邊相遇。
她在等我嗎?
「我來拿巧克力了喲。」
小社不斷轉動雙手,我也先跟著轉起手臂,心想:「咦……」
我不小心把準備給她的巧克力吃掉了。很甜,很好吃。嗯,我不後悔。
「情人節已經結束了耶。」
「我跟小同學的約定可還沒結束喔。」
小社面露微笑否定。
唔,她的說法好像有點帥氣。居然有這麼時髦的要巧克力方法。
唔唔唔。
「你等我一下~!」
「我等~」
小社很有活力地伸直背脊。我讓她在外頭等著,跑進家裡。還沒看到姐姐的鞋子。我把背包放到房間後,拿著錢包回到外面。
待在外頭的小社不斷跳來跳去。
「冷靜下來~」
我試著學姐姐把手放到小社的頭上壓住她。我試著這麼做,但是側腹好痛。
碰不到。
小社沒有很高大,可是我也很嬌小。就算伸長身子,還是沒辦法抓穩她的頭。既然這樣的話——於是我也跟著跳了起來。跳起來就碰到了。是碰得到啦。
啊。這樣會因為我也在跳的關係而壓不住她。
結果,我跟小社一起跳到累了才停下來。
我的臉在運動過後開始發熱,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燙。接著我才對小社說:
「那我們現在去買吧。」
「喔~那樣挺不錯的。」
我們的對話有點對不上,不過小社很高興。
小社有時候講話會怪怪的,好像不太習慣的感覺。這也是因為她是外國人嗎?
「來去附近的超市~」
我和小社一同前往超市。總覺得我也習慣和她走在一起了。
「如果明年你能乖乖在十四日那天來,我會先準備給你的份。」
「明年啊,唔……」
小社開始沉思。
「有找到同胞的話,我是打算直接跟她回去啦……」
「童包?」
「她到底在哪裡呢?」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只能疑惑地歪起頭。話說,「童包」是什麼東西?
「我來的時候有大致置頂一下坐標,不過,該說地球很平坦嗎?實際下來之後,都分不清哪裡是哪裡,很難找人呢。唔……真的好傷腦筋啊。」
小社若無其事地滔滔講著我聽不懂的話。她這段話我連一半都無法理解,但我大概知道小社搞不好明天就會不見。小社現在給人的感覺在各方面上也是相當薄弱,就好像她會融入周圍的光粒中消失不見一樣。
看著她這樣的身影,我自然而然地開口說:
「雖然我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不過,只要立下約定就好了吧?守不了約的時候,直接說做不到就好了。」
我不懂小社她的狀況,但要立下約定也無妨。
我認為比起不能守約,沒辦法和人立下約定更令人哀傷。
所以我也認為,要趁能那麼做的時候把握機會。
小社面帶微笑,全身散發出和頭髮相同顏色的水藍色粒子。
「就那麼做吧。」
瀰漫小社身邊的水藍色光芒,也飄到了我的周遭。
我和小社勾起小指,立下約定。
她不知道情人節,卻知道勾小指的意思。
……真奇怪。
於是,我和小社立下了並非模糊不清,而是明確的——
對於「未來」的約定。
「今天的安達同學」
今後「也」要好好相處就表示島村覺得我們之前也很要好,意思就是我們還有「以後」,「過去」也是美好的回憶,這個事實使我縮在被窩裡不斷發出「唔……呵……呵呵」的笑聲。我在一片漆黑的棉被裡動著手,反芻島村背部的觸感。
以後要是在夢裡抱住島村,也一定不會覺得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