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島村 前往健身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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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做仰臥起坐嗎?』
在出門前不久我寄了一封這樣的郵件,過了差不多兩分鐘以後便接到安達打來的電話。我邊把運動背包重新背好,邊接起電話。從房間裡窺看走廊,還能看到母親在走來走去,從這點來研判,距離出門距離出門應該還需要點時間。我接起電話後聽見了安達的聲音。
『你剛才那封郵件是什麼意思?』
「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問你會不會做仰臥起坐這樣。」
我靠在門旁邊的牆上問她這個問題。因為也不是什麼非得要打電話問的問題,所以她打過來讓我有點困擾。我沒有先想好要和她說什麼。要打電話給別人的時候,我都會不小心先去思考要跟對方說什麼,但是曾經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想法很奇怪。這樣很奇怪嗎?
『仰臥起坐?嗯……』
安達的聲音變得遙遠,等了一小段時間後,她的聲音又回到了耳邊。
『成功了。』
安達如此向我報告,看來她跑去測試自己能不能做仰臥起坐了。該說她很老實,還是該說她很正經呢?
『呃……我做到了,所以呢?』
「那還真是厲害。」
我夾起電話為她鼓掌,不過心裡卻想著「什麼嘛,原來她會啊」對於沒能找到同伴覺得很遺憾。
「其實,沒有人幫我壓住腳的話我做不出來耶。」
『是嗎?』
「是啊。」
我隔著衣服摸起我的肚子,雖然沒有贅肉,可是連帶地也完全沒有肌肉。
反倒覺得平常都沒意識到鑽入被窩睡著以後是怎麼起來的這點很不可思議。順帶一提,我妹就做到了,還做得很輕鬆……畢竟我胸部比她大嘛。
『這樣啊……就這樣?』
「嗯,就這樣,那先掛斷了。」
我掛斷電話。剛才的對話是怎麼回事?在掛斷電話之後,我才開始覺得這段對話很莫名其妙。
是不是應該再和她多聊點什麼才對?可是也沒什麼好聊的。安達也不多話,我想這樣只會增加彼此沉默的時間而已。而且,我接下來還必須要出門。
簡直就像在找藉口一樣,而我也無法理解自己感受到的這股內疚感是從何而來。大約在我覺得說不定根本就沒這回事,而且被這種真相不明確的事情弄得心裡七上八下的也有點生氣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對我說:「差不多該走囉~」所以,今天下午我要被母親帶去健身房。雖然講法有點奇怪,總之我卯足幹勁從家裡出發了。
未滿十八歲就無法成為運動健身房的會員,但如果想要一日體驗的話,好像也只要帶著體驗券來就沒問題了。我的母親是健身房的會員,她似乎可以用優惠價買體驗券的樣子。不知為何她給了我一張體驗券,所以我也決定去體驗一次看看。
而我想去體驗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真要說的話就是去打發時間就算待在家裡,除了陪妹妹玩或是讀書以外也沒其他事情可做。於是我決定,與其把剩下的時間拿來發呆,還不如拿去動動身體,雖然只運動一天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就是了。
家裡只有一台腳踏車,不過因為被說不能雙載,所以就由父親開車載我們前往健身房。我們通過商店街那邊的大橋之後,又經過市內運動場,大概從這時候開始能看見一塊藍白色的招牌,配色讓人想起寶礦力水得的招牌上用英文寫著健身房的名稱。對街的左手邊有一座停車場。右邊健身房入口前雖然也有停車場,但那邊已經停滿了車。左邊的停車場也幾乎停滿了。與其說是很受歡迎,更像是有很多閒人的感覺。
車子在入口前停下,而我跟坐在副駕座的母親下車之後,父親就立刻將車開走了。就算母親邀他來,父親似乎也不打算一起來鍛鍊身體的樣子。他的理由好像是「公司健康檢查沒有檢查出任何毛病,所以沒關係」。不過重點是在這兒嗎?
「好了,要走嘍。」
母親一邊不斷轉動著自己的右肩,一邊呼喚我。我說了聲「好啦好啦」便跟在她身後走去。
我用的是母親以前用的運動背包,上面有很多髒污跟傷痕,而背包邊邊已經破舊得像是彈性疲乏的橡皮繩一樣了。我提起那個邊邊,走進健身房。
從入口的自動門進不去不遠處就是櫃檯,那裡有兩名櫃檯小姐,都穿著白色的外套。母親向其中一名櫃檯小姐出事會員證,我則出示體驗券。以這些作為交換,櫃檯小姐遞給我們附有鑰匙的藍色手帶。手袋有各自的編號,我拿到的編號是83。看來這是置物櫃的鑰匙。雖然稍微思考了一下83這個數字會不會讓我想到什麼,不過我沒有想到任何有關的事物。而且這也不是和自己很有緣的數字。
「要向您做館內的說明嗎?」櫃檯小姐如此向我詢問,但是我說聲「不用了」回絕她。我懶得呆站著聽她說明。
往櫃檯左側繞進去,便看到裡面的玻璃窗後面有網球場。不曉得是不是正在練習,場上的中年阿姨反覆打著黃色的球,而看著她練習、似乎是朋友的人們,也是一群阿姨。順帶一提在離我們更近的地方,坐在我眼前那些用環狀方式擺放的紅色沙發上的人們,也全都是大叔和阿姨,這時我才發現視線所及的儘是中年人或是老年人。雖然不會有十幾歲的人可能是理所當然,但是連二三十歲的人都幾乎沒看見,就和母親所說的一模一樣。不知道這裡的會員平均年齡是幾歲。
我從泳衣和網球用具的販賣專區中間走過,來到鞋櫃並脫下鞋子。母親她丟下了我,自行迅速離去。她就是這種人。她天生就是會站在遙遠的前方向人招手的個性。
我打開位在左邊的84號置物櫃,將鞋子收進去。藉助我爬上樓梯前往二樓,隨即便有各式各樣的器材映入眼帘。這裡有許多黑色的運動器材,非常有健身房的感覺。
十台室內跑步機沿著牆壁並排擺放著,每一台都以不同的角度及速度在運作,而在上頭跑步的中年人們正揮灑著健康的汗水。順帶一提,每一台跑步機上都有裝設一台電視,畫面中播放這午間連續劇,裡面特別隔出的房間當中也有一群阿姨在做有氧運動。我不理會他們,往更衣室邁進。途中我也感受到老爺爺們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讓我很想對他們說一句「怎樣啦」,
我把運動背包放入更衣室的置物櫃,接著在換上自己帶來的運動服之後,把頭髮輕輕綁在後面。我刻意在往來的時候無視放置於路上的體重計,迅速通過它面前。母親明明比我先進到更衣室卻還在換衣服,我告訴她我先走一步以後便走到了外面。
我回到放有運動器材的二樓。稍微看了一下發現右側較裡面的地方鋪著墊子,一旁還備有各種尺寸的球,也有人用腳夾住其中一顆球,左右擺動著伸直的雙腿,腋下似乎會很痛。莫名覺得日野會很擅長那種動作。
在二樓也有襯衫、電子等物品的販賣專區。一有空隙就想趁機推銷商品,這種強韌商業精神實在令人佩服。我深深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堅持成這樣過。
該做什麼運動才好呢?我停下腳步環視四周,正巧有人離開了室內跑步機。我心想凡事總是要試試看才會知道好壞,於是踏上了跑步機。隨便設定了一下之後,機器開始發出嗡嗡的運轉聲,我也開始跑起步來。但我馬上又放慢步調改用走的。持續了約五分鐘左右便覺得這樣行不通而停下機器,走了下來。
雖然側腹痛到感覺不舒服,不過我還是虛張聲勢地表現出很鎮定的樣子。
「啊~跑得真愉快。」
「傻瓜。」
我的頭被不知何時前來的母親敲了一下。大概是有鍛鍊過有差吧,她還用上了手腕的力量,挺痛的。
「難怪你在學校的成績會變得這麼糟糕。」
母親做出假哭的動作。明明穿的是短袖的運動服,而且也沒有可以拿來擦的東西,卻連用衣袖拭淚的動作都演出來了。不過學校成績跟我的體力不足到底哪裡有關係?是毅力的問題嗎?
「這裡難得有年輕人來,就再表現得更像樣點吧。」
「這跟年齡完全沒有關係吧。」
我看向周圍是,發現有位被稱為老爺爺也不為過的老人正使盡全力地在舉著槓鈴。
「你從以前就是個懶惰鬼啊……應該是,嗯。」
這個做母親的怎麼會連自己的女兒以前是什麼樣子都擠不太清楚啊……不過,我自己也沒辦法向別人說明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子就是了。就算記得一部分,但詳情早就忘了。
但我很確定我不是會被老師在聯絡簿上寫一些特別事情的小孩。在畢業紀念冊上有老師對每個學生寫一句評語的專欄,而我是在這種時候會讓老師很煩惱要寫什麼的小孩。結果,我也不記得老師當初到底寫了什麼。
「這種的要像這樣做
才對。」
母親在我之後走上室內跑步機。她把傾斜角度弄得很陡,很有氣勢地跑了起來。
不曉得她能持續這樣全力奔跑幾分鐘。因為很有趣,所以我決定在一旁觀望。
「話說回來,你有乖乖去學校嗎?」
母親一邊跑步一邊向我搭話,還順便操作了一下電視。這人還真忙啊。
先不管那個,她還真是丟了個麻煩的話題出來。
「我不是每天都有穿制服出門嗎?」
「但你不一定是去學校。」
母親眯起雙眼,眼神變得不懷好意。被這樣的眼神盯著看,差點就承認了是自己不好。明明我就有去學校,並沒有說謊。這就是母親所帶給別人的壓力嗎?
「我有乖乖去學校啊。」
我靠在室內跑步機的把手上假裝要看電視,移開目光。
我沒什麼機會能和母親兩人單獨說話。我也沒有特別想要兩人獨處的時間,而且我討厭這段時間,討厭到我甚至會心想早知道就不應該跟來。所謂父母就是這樣。
母親依然持續跑著,她用強而有力的跑法穩定地在跑步。她的下巴沒有向上抬起,手的擺動幅度也沒有減少。感覺她比馬上就累得要命的我還要年輕許多。
「不乖乖去學校的話,將來你會很辛苦喔。而且周遭的人也是。」
看來她好像完全不相信我的說辭。能看透這點,也是因為是父母吧。
「我不是從以前就一直告訴你,不可以變成會造成旁人負擔的人嘛?」
「我知道,我還記得。」
要開始訓話了。她是為了這件事才會約我來的嗎?我想起她曾經開玩笑地對妹妹說「不可以變得像姐姐那樣喔~」讓我沒來由地笑了出來。
這種情況可以用某句話來形容,說是還會被人擔心時就是怎麼樣的。實在是很有道理。
我用頭輕頂室內跑步機,利用反作用力離開。
「你要去哪裡?」
「我去隨便運動一下,然後去游泳池。」
「你這沒有骨氣的傢伙。」
我向仍在跑步的母親揮了揮手以後,便逃離了這裡。
原本我就是聽說健身房裡有游泳池,想說去悠哉地漂一下才會跟著來。
接著我就一如剛才在樓上所做的運動宣言,去隨便運動一下之後就暫時告個段落,回去更衣室。就算沒有很認真地在運動,額頭跟背部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汗弄得濕答答的,上臂也很痛。還有,我想讓自己有辦法做仰臥起坐,就不斷去做了些看起來應該對鍛鍊腹肌很有效的運動,所以側腹也很痛。可能是用腳夾著球的時候晃得太兇了。而且我在運動前跟運動後都沒有做伸展操,到了明天搞不好會肌肉痠痛。不,我還很年輕,應該沒問題吧——我樂觀地這麼想。同時也返回了更衣室。
我在置物櫃裡的運動背包裡面找了一下,從裡面拿出泳衣並換上它。說是泳衣,但也只是按學校規定的樣式去買的東西。身為一個已經沒機會和家人一起去海邊的高中生,頂多就只有這件泳衣而已。
我也戴上泳帽。頭髮變得很難塞進泳帽,這讓我實際感受到,自己的頭髮比第一學期的時候還要更長了一點。剛做完有氧運動的阿姨們走進了更衣室,在此同時,我也從別的更衣室入口前往游泳池。才踏出門口一步,就有一股很重的氯氣味撲鼻而來。這裡的消毒味比學校還要刺鼻。明明季節已經接近冬天了,這種氣味卻讓人想起夏天。我一邊發出作嘔的聲音,一邊走下階梯,當我走到昏暗的樓梯最底部時,就看見有光線從門後射了進來。
從拉開滑門後走出的第一步開始,就被催促做腳部消毒。腳裸以下都浸泡在消毒水裡,感覺溫溫的。學校的消毒水都很冷,所以這種水溫讓我有些吃驚。在淋過浴以後,我決定先去游泳池那邊看看。
「果然有加入這裡的會員真是太好了……哼哼哼,我偶爾也會想到些好點子嘛。」
突然聽到有人講話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附近有個弄得像水泥圍牆一樣的地方,我從上面往下看,發現有一名鼻子上有少許雀斑的年輕大哥坐在那邊傻笑。而且還是看著在游泳池地最右側水道游泳的,那些游泳室的女生們在傻笑。
嗚哇……
明明長相還不錯,可是眼神卻有點詭異。不,與其說是噁心,應該說他那樣像是看著刺眼的東西般眯起眼。還露出燦爛笑容的舉動本身就很奇怪。
那個大哥可能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轉過頭往這邊看。嗚哇。明明看著小孩的時候,他的雙眼就好像在看著寶物一樣閃閃發亮,但他看向這裡的眼神當中卻沒有半點情感。他雙眼散發出來的,就如同看著窗外那幅已經看膩了的風景一般,覺得很漂亮但是沒什麼特殊感想的光輝從那有著明顯差別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是「非常喜歡小孩」或「變態」這兩種其中之一吧。
「唉呀。」
就像是連看漏了一刻都覺得可惜似的,他又立刻把頭轉回女孩們所在的方向。
應該是變態。還是不要接近他吧。我連忙離開現場,進入游泳池。
游泳池最左側有階梯跟扶手,於是我便順著扶手及階梯走進水中。左邊這裡是步行專用的水道,有一群老人家在這邊徘徊著。看起來也像是某種祭典或是儀式。我混入了那邊的人群之中。
正因為是溫水游泳池,所以水溫並不低。這裡的水溫高到甚至對於運動完後發熱的皮膚來說,會覺得水溫再低一點還比較舒服。我將身體沉入水中,讓下巴以下都泡在水裡。聞不慣的氣味來到了鼻子下方。
「……………………………………….」
不是錯覺,我在這裡也受到了眾人矚目。是因為我穿著學校規定的泳裝嗎?還是因為我的年齡?雖然也有人會樂於受到矚目,但對我來說,這只會讓我感到不愉快。我也覺得我有點太大意了。受到矚目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顯得格格不入。這裡並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我維持著沉在水裡的狀態,彎著腰慢吞吞地走路。在隔壁水道游泳的老爺爺超過我時,隨之產生的波浪跑進了我的鼻子和嘴巴里。接著我便一邊擦臉,一邊伸直雙膝。根本連藏都藏不住。
是不是約安達一起來會比較好呢?但她是會特地來這種地方的人嗎?總覺得似乎不曾在人多的地方看過安達有好臉色。而且好像也不曾在體育課的時候她出現在游泳池。
在我混在老爺爺和老奶奶的行列中盲從地跟著走來走去時,我看到剛才的變態大哥跳進了游泳池。從他選擇了最右側游泳教室隔壁的那條水道這點來看,該說他很正統派嗎,可以感覺到他很熟練。他戴上剛才戴在頭上的蛙鏡,開始游泳。
喔,游得很快喔,變態。雖然在游泳的儘是中年人和老爺爺,也是讓我這麼覺得的原因之一,不過他看起來格外迅速。他用自由式在轉眼之間內游到了對岸。他毫不停頓地踢牆迴轉之後,再度以自由式保持高速。看他這樣游有點好玩。
不過仔細一看就覺得他的游法怪怪的。總覺得他頸部的角度不太對勁。嗯……我也帶上蛙鏡,原地潛下去觀察。一潛入水中觀察變態的游法,馬上就發現到了造成這股不協調感的真相。
他的脖子一直朝著同一個方向。
噢,原來如此。
他以激烈的動作在游泳時,似乎還是一直看著女孩子們的樣子。
看來他打從骨子裡就是個變態。會不會讓他的脖子扭到還對這個社會會比較好啊?這世界真是什麼人都有——雖然令人傻眼,但他還是讓我感受到了世界之大,若稍微跳脫自己的視點,換個角度來看這個世界的話,我們一定是一群異端吧。只是自己無法察覺這種異常而已。只是在我們之中,這種人任誰都能輕易看出來而已。還是不要靠近他吧。
在我走來走去的過程中,剛好六個水道中有一個沒人了。我決定逃去那裡。這個水道是用來游泳的,也有標明這裡是短泳專用,但我無視了這點,在水道上漂浮。
我完全沒有想要游泳的意思。我把蛙鏡拉到了眼部以上的位置後,便張開手腳,呈現大字型。
面向天花板的話,自然也不會去在意周圍的視線了。燈光太過刺眼,於是我閉上了雙眼。這麼一來身體被搖晃的感覺就變得很明顯。感覺搖晃自己身體的好像不是水,而是黑暗。
我聽見水花聲中摻雜著母親的聲音。不要給別人添麻煩——這是母親最努力教導我的一件事。母親是以給人添麻煩會最先造成家人困擾這部分為前提,如此教導我。
我在這裡漂浮,是否也造成了誰的困擾呢?明明我只是在享受跟重力保持一點距離感覺而已。在學校翹課也是一樣,我只是逃離像井底般令人窒息的場所,只是逃離教室而已。就算我不在教室,課程依舊會繼續下去,不會有所耽誤。那我這麼做也無妨嘛
——雖然我這麼想,但母親所說的「添麻煩」,應該是擔憂我未來會變成沒出息的人的意思吧,沒辦法讓你永遠都活在家庭的庇護下——就是這個意思。
相對的,現在的我連說「這是我的人生,所以別管我」的權利都沒有。
我一直覺得升上高中之後的自己已經完全可以獨當一面了,但到頭來我仍然還只是個連責任都扛不起的孩子吧。至少從大人的角度來看就是這麼一回事。
睜開眼,戴上蛙鏡。然後更加放鬆身體的力量。
一邊下沉,一邊吐出空氣。吐出空氣,就好像捨棄身體的泳圈一樣,縱使身體越加沉重,卻感覺自己逐漸得到自由。我仰望著突出的泡沫,同時也下沉到背部會碰觸到游泳池底部地面的地方。
仰望所見的水面色彩,就好像是會染上地面般蒼藍。
那種顏色會讓我想起安達常喝的礦泉水的標籤,是海洋藍。
不知為何會覺得這些顏色與反射有種崇高感。再搭上水流的聲音,讓人覺得非常舒服。
蛙鏡裡面明明沒有進水,卻感覺好像會因此變得濕潤。
不吐出空氣的話就無法停留在舒服的水底,而吐出空氣的話就不能再水底久留,這令人進退兩難。雖然覺得依依不捨,但因為開始感到呼吸困難,只好浮上水面換氣,卻突然在這時候然被壓了一下腹部,使我再次吐著泡沫迅速向下沉。我用力蹬地,讓自己踩穩,連忙站起來之後便發現犯人正在逃跑。是母親。她現在正一邊發出「哇哈哈哈哈」的笑聲一邊用跑的逃離現場。她撥開水面快速跑向遠方的樣子就像只河童。呃,雖然我沒看過河童,不過大概就是那種感覺。或是像搞笑漫畫裡的落魄武士。
「你都幾歲的人了!」
我只罵了這一句,沒有再多說什麼。我也跟隨母親的腳步,逃離了游泳池。
脫下帽子之後,我一邊心想接下來該做什麼,一邊決定去游泳池的另一邊看看,那邊有淋浴間和室內按摩浴池,而且還像溫泉一樣冒出了水蒸氣。然後,在門另一頭的外面似乎也有按摩浴室的樣子。我偷看了一下,發現母親似乎正在外頭的浴池裡泡澡,於是我決定不過去那邊了。
在通向外頭的門前面有兩種三溫暖,分別是水霧跟蒸汽三溫暖,從兩邊都可以感受到和三溫暖相稱的熱氣。心想難得都來了,乾脆進去看看,就交互觀察一下看該去哪。不過因為我不曾進過三溫暖,所以也不太清楚該怎麼做。
我拿著要用來墊在屁股底下的藍色板子走來走去,走著走著就有其他人來了。我不經意地看向經過我旁邊往三溫暖走去的中年女性,接著就有某種類似既視感的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讓我的視線不小心就固定在她身上。接著對方也立刻做出反應,往我這邊看了過來。而且明明只是四目相對而已,她就直接停下了腳步。
不曉得她是不是只打算進三溫暖而已,連泳帽都沒有戴。她的頭髮是黑的,看起來差不多是已經為人母的年齡。
她到底是長得像誰?就在我還在為此煩惱的過程中,對方先開口了。
「真讓人看不順眼。」
相反於她所說的話,中年女性是以開玩笑的語氣向我搭話。這種語氣並沒有讓我聯想到任何人。
「因為這裡都是些老公公老婆婆,所以就算是我這種年紀也會是這裡最年輕的,可以讓我沉浸在一種優越感里。啊,游泳教室跟網球教室的小學生不算喔。然後,在這種地方又出現了像你這樣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喔……」
她說得很快,而且是一口氣講完這段話。換句話說就是看年輕人不順眼——她似乎只是想這樣而已。
被人當面說這種話還挺新奇的。
「我開玩笑的。不過這裡很難得會有年輕人來喔。」
「我想……也是。」
我在回應她的同時,嘴裡也小小地「啊」了一聲。
因為當我一看見這名中年女性的側臉,圍繞在既視感周圍的迷霧就隨之散開了。
然後在剛從三溫暖出來的老婆婆向她搭話時,我就確定這個想法是正確的了。
「安達太太你也來啦?不管你去幾次三溫暖都不會瘦的啦~」
「您真是多管閒事。」
她開朗地和同樣來健身房的人說話。她的姓氏讓我感覺到非常強烈的親近感。
這是在我發現她長得很像安達之後立刻發生的對話。喔喔,命~運~
日本真小。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安達的母親。
這就叫做緣分嗎?雖然我也不太會應付自己的母親,但遇上朋友的母親也會有那麼點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的感覺——我如此心想,然後在蒸汽三溫暖室里縮起身子盯著安達的母親。
安達她討厭聊到父母的事情,幾乎是閉口不提,雖然到了我們這種年紀會幾乎不提父母的事才正常,但我感覺她會這樣的原因,大概不同於我們這種年齡特有的叛逆。我們對父母的叛逆態度中會有微量的熱度,可是安達對父母的感情當中卻沒有溫度,就好像沙子一樣極度乾燥。不過,感覺安達似乎並不知道,那些沙子會因為感情的顯露而結成塊。
「……然後啊,那個教練真的很不會教耶。」
「對啊。另外一個職員還比較會教,而且聲音也不錯……」
安達的母親跟另一個阿姨滿身大汗,相談甚歡。好像是在聊網球的樣子。在說哪個男教練很爛之類的。跟學校女同學在談論哪個男同學的好壞時沒什麼兩樣。順帶一提,對同性的壞話能成為好話題這點也一樣。
安達的母親和女兒不同,很喜歡交際,而且很喜歡跟人聊天的樣子。側臉的部分除了和年齡相稱的蒼老肌膚以外都很安達很像,特別是下巴的輪廓,根本一模一樣。因為發色也很像的關係,如果從遠處看的話搞不好還會誤以為是安達換了髮型。
這間健身房距離安達家有好一段距離。虧她有那個熱情來健身房啊——我就在不清楚這是不是在挖苦她跟某人比起來真是充滿幹勁的狀態下,繼續茫茫然地觀察她。好熱。
有如身處盛夏般的體感溫度讓我覺得昏昏沉沉,開始感到頭暈。我原本就怕熱。
但因為安達的母親進來這裡,我也跟著就被一起拉進來了。
「……真的是喔。話說回來,你家的孩子幾歲了?」
「十五歲,現在讀高一。」
安達的母親被問到這個問題而如此回答。哦~原來安達的生日還沒到啊。
「啊,真好。高中入學都考完了,很輕鬆吧?」
「還好啦。」
「我們家的今年要考大學……」
我的母親去年是不是也在聊這種話題呢?
「雖然你說輕鬆,可是我們家的是個很麻煩的孩子,讓我很傷腦筋啊。」
安達的母親笑著說出這句話。她這句話讓我的雙眼擅自動了起來。
她那「麻煩的孩子」的說法,讓我覺得不太舒坦。
「她也不會說自己在想什麼,所以我也搞不懂她。她個性很陰沉,而且又很怕生。」
安達所描述的母親形象很空洞,感覺不到母親的用心。
換句話說,就是實際情形跟母親所說的話完全相反。像這種不去理解小孩在想什麼的母親的模樣,我多少也能夠想像的到。大人總是會馬上忘記自己就是小孩長大後的樣子。
所以——
「那個……」
市場會有明明一點也不想搭話,卻向對方搭話的時候。
「安……您家小孩的狀況……我是不太了解,但是我覺得那種說法不太好。」
我說了謊。不,這算說謊啊?說不定我是無法說出自己很了解她這種話。
心臟劇烈跳動。說得好懂一點就是我在害怕。會怕是當然的。我一邊感受到焦躁感漸漸集中到眼球上,一邊認同自己感到害怕是很正常的這個想法。想要頂撞大人,就需要這麼大的勇氣。
我為勇氣的不足感到非常著急,伸直差點連意識都變得模糊。
我會感覺到意識模糊不清,絕對不是因為被三溫暖熱昏所造成。
安達的母親感到疑惑。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加入話題吧。
「不就是因為沒有去管孩子,才會變得不了解她嗎?」
安達的母親聽完我的說法,瞪大了雙眼。
難道我說錯了嗎?
我那愛多管閒事的母親,對自己的女兒們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那正是因為她有在關心我們。
因此她數落我的時候都能抓到問題重心,還會被我疏遠……相較之下,安達呢?
所以安達母親的那種說法不就是不適當嗎?
「啊,我並沒有想和您爭論的意思。」
在對方開始尖
聲叫罵之前,我先開口如此說道。我不覺得自己可以說贏中年人。
我不想做那種沒意義的事情。不過對方聽不聽得進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跟父母一起來的嗎?」
安達的母親如此向我詢問。語氣聽起來比想像中的沉穩。
「是沒錯。」
「你父母叫什麼名字?是哪個人?」
「我覺得那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因為這是我自己的意見,和父母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在安達的母親打算開口說話之前先發制人,開口說:
「我並不會和您談論這件事。」
我再次強調這一點。我不想干涉他人的生活,也不想被他人干涉。
隨心所欲地講完自己無法忍著不說的話之後就逃之夭夭,這就是現在的年輕人。
這麼不負責任的發言明明只要讓它左耳進右耳出就好,但不知道安達的母親是不是有什麼考量,她並沒有採取進一步的動作。她看著我的眼神與其說是對我感到厭惡,不如說有點像是對我深感興趣。我沒有報上姓名,而且她應該也沒有察覺到什麼,不過或許是因為被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年齡的小孩那麼說才會這樣。和她一起進來的阿姨,也在後面以無法理解這個狀況的模樣看著我們。
安達的母親沒有繼續說些什麼,也沒有繼續詢問。但是,她也沒有對我失去興趣。
只是一直盯著我看。
她一直保持沉默。如果我不先採取動作,話題就無法繼續下去。只有這點跟她女兒一樣。「因為不知道誰說的才是正確的,所以為了決定誰才是正確的一方,就來比賽吧。」
「比賽?」
我自己也覺得這理由還真是牽強。但我覺得比起跟對方爭論,這種做法一定會更快。
不過我也不希望以後要一直和安達的母親見面,所以我決定當場一決勝負。
「在三溫暖里待到最後的人就算贏。如果我贏了,那就代表我才是正確的,到時還請您嘗試在孩子的面前當一天好母親。」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具體來說,「好母親」又是什麼意思?我完全不知道。
但要是她接受這個條件的話,明天和安達見面時就會多一點樂趣。
「你這是年輕人的一種反抗嗎?」
「沒錯。」
並不是因為我是安達的朋友才這麼做。我把手肘頂在膝蓋上,將上身向前彎。
我無法分辨順著頭髮留下來的水滴,究竟是游泳池的水還是汗水。決定要比賽可能太輕率了。
果然還是算了——就在我乾脆地如此妥協,打算撤銷這場比賽時,我看見安達的母親也跟我一樣向前彎著身子。現場散發出一種「比賽已經開始了」的氣氛,讓我無法收手。
沒想到她居然會接受一個才剛見面,而且也沒說過幾句話的人的挑釁。
我想起了去打保齡球時提議要比賽的安達。安達家的人或許都很拘泥於輸贏也說不定。
跟她一起進來的阿姨疑惑地歪起頭,很老實地對我們做出「你們真奇怪」的評語。沒錯,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這怎麼想都很奇怪。明明我也沒有說出什麼要讓安達的母親改過自新的話,只是有點像是在抓她語病而已,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總而言之,一場耐力賽就這樣開始了。雖然是場單調到沒什麼好形容的比賽。就只是在跟靈魂伴隨著水汽一起從背上蒸發的感覺對抗而已。就只是這樣。搞不好在游泳池比賽誰游得快,氣氛還會比較熱絡。不過比游泳的話我贏不了的可能性比較高,所以我故意不提議要比游泳。
跟她一起進來的阿姨先行離開了。雖然她有勸我們要適可而止,但耳鳴的狀況稍微變得嚴重了一點,很難挺清楚她在說什麼。安達——人大概在家裡的她應該想像不到這種狀況吧。自己的母親居然跟自己的同學在三溫暖里做這種幼稚的比賽。
「什麼叫做『好母親』?」
在比賽途中,安達的母親問了我這個問題。她的聲音聽起來乾燥了許多。
我的意識有些朦朧,因此回答問題這個舉動感感覺起來比平常還要麻煩。
「我不曾當過母親,所以我不知道。」
「就算只是你理想中的母親也沒關係,可以告訴我嗎?」
那是什麼?理想中的母親形象?
這種事情怎麼能跟別人說啊。
「我想,只要當個普通的母親就好了。」
「普通的母親是怎樣的母親?」
「……陪陪小孩?一起吃飯?之類的?這種事……我不知道啦。」
在如此定義的同時,感覺又更看不清人際關係這種東西了。我覺得,人際關係只有在無形、飄蕩的狀態下才能維持它的存在。像是跟朋友,還有家人間的關係。就算試圖過分充實這層關係,它的內涵也只會變得越來越空洞。如果刻意讓肉眼看不見的東西顯現形體,那就會失去名為「無法看見」的價值而變質為其他的事物。這麼一來,所看見的事物便會和一開始所期望的相差甚遠。明明也沒有去揭穿事物的本質,人卻會擅自以為那就是其本質,而感到失望。
雖然只相信朋友好的一面也不對,但只去強調壞的一面,並說那就是他的本性這樣也很奇怪。若不讓好壞兩面都維持在不完全了解的狀態下,朋友關係就無法繼續下去。
雖然我想應該不是對我的解釋感到了滿意所導致,安達的母親再度沉默了下來。每當汗水低落到眼皮上她就會皺起眉頭,抖腳的狀況也變得更嚴重了。我也低下頭來忍耐。
大概是在維持這個狀態過了十分鐘左右的時候吧。從進來的時候開始算,累計已經達到二十分鐘了。
「前陣子有個老爺爺進來三溫暖太久,結果暈倒流血了呢。」
「……………………………………….」
安達的母親開始想辦法要讓我動搖了。這種有點奸詐的戰術,的確很有大人的風格。
「我就故意輸給你吧?」
安達的母親滿臉通紅,並且面露不自然的笑容提出對我有所讓步的投降。
我不喜歡這種做法。
於是我也在只要講出「麻煩您了」就可以結束比賽的這個狀態下,故意使壞。
「不用故意輸給我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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