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愛與櫻……」(2/2)
話說回來——我搭在腳踏車后座時察覺了一件事。
「我們這是第一次一起上學吧?」
就算曾讓她載我回家,我們也不會在上學的時候同行。安達不管自己正在騎車,仍然轉頭望向我。她小聲回答「可能吧」之後還是盯著我看了一段時間,於是我不得已只好看往前方,替她看路。
上頭有著點點光芒好似水珠的路樹、建築物牆上的髒污、人潮與車潮。拉著一條仿佛袖子般長長尾巴的白雲,以及曬著我變回黑色的頭髮的熾烈太陽。我們正感受著比春天還熱,卻又比夏天時溫暖的陽光全力照射。
五月已經在各種地方探出頭來了。
通過住宅區後的通學路段在晨光日曬下,無論是美好或是髒污,都變得很顯眼。
星期日過完後理所當然的,就得要去學校。我們覺得反正都要一起上學了,就乾脆騎腳踏車雙載過去。而因為安達也有帶上來住我家時帶的行李,所以她現在有三四個包包,而且還載著我,但騎車的她踩起踏板沒有很吃力。就算在開玩笑,也難得會覺得安達很可靠。
「差不多該看回前面了喔。」
我用手指輕推安達的後腦勺。安達依依不捨地彎下嘴唇,把頭轉回前方。
隨後我在準備收回手時,發現了留在手背上的一些痕跡。上頭還留著一點讓安達枕著的痕跡。皮膚上出現了枕頭花紋壓上去的輪廓。捲起制服的話,也會看到安達留下的痕跡嗎?我隔著衣服撫摸自己的手臂。
我把手放在安達肩膀,觀察起她的模樣。她心裡的緊張不是顯現在臉上,而是出現在握著腳踏車把手的手上。她握緊把手的力道太大,手背的筋都浮出來了。大概是因為,之後在學校教室里要進行至少對安達來說是重大活動的換座位吧。
不對,其實還不曾換過座位,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決定座位吧。
祈禱能夠對抗現實到什麼地步呢?
不改動任何物體,只花時間在耗費精神力的行為會變得有意義嗎?
包括想知道祈禱會有多大效果在內,我很期待座位的安排結果。
入學典禮當天好不容易趕得及看見凋零時期的櫻花,現在已經不見半點影子了。
說起來,我有特別去注意過綻放的櫻花嗎?走在通往校舍的路途中,我偶爾會抬頭仰望天空,思考著這種事。春假後來學校時,櫻花大多會開始凋謝,視線反倒會飄往鋪滿地面的花瓣。
我說不定只曉得櫻花樹凋零後長出綠葉的青綠模樣。
一旦開始在意,想看看的欲望也會跟著變高,但時鐘的針不會再倒轉回去。
我的人生當中,還會再經歷幾次櫻花的綻放與凋落呢?
「……嗯……」
我輪流看向打開的簽和寫在黑板上的號碼。
換座位的時間就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結束了。
大家要以名字的五十音順序過去抽老師準備的簽,再照著寫在黑板上的數字移動自己的桌椅。我從落在我背後的視線察覺到,安達應該已經移好座位了。
我自己是要移到原本位子左邊那一排倒數第二個座位。
而安達則是坐在我右邊第三個位子。
「……好普通的結果。」
既不是變得非常近,也不是變得極端遙遠。
雖然增加了一列的距離,可是前後的距離縮短了。照這樣來看,祈禱到底算發揮了多少效果呢?在大家仍繼續移動座位的嘈雜教室中,得以早早就定位的我托著臉頰偷偷觀察安達的狀況。
我一往旁邊看,就和安達對上了眼。安達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也沒低著頭,看來她對抽籤結果還算挺滿意的樣子。安達正用呆滯無神的飄移眼神看著我,跟我在被窩裡看到的眼神一樣。簡單來說,就是看起來很想睡。
她今天應該會一直是這副模樣吧。我有些同情地露出苦笑。
之後,我在上課時間趁著老師說話的空檔往旁邊一看,就跟安達四目相交。
安達在和我對看一小段時間後,就耐不住地撇開了視線。但我繼續看她,她就又再次往我這裡看過來。即使中間隔著兩三個人的頭,彼此的雙眼還是把焦點放在對方身上。接著,安達又把臉撇開了。
她低下頭,慌張地用手指順著課本內容移動。
恐怕就算眼睛有看見那些文字,她也沒有看進腦袋裡。
她搖擺不定的頭髮上附著我昨天送她的那朵花。
我在這樣子的安達身上感受到讓人心情平靜的氛圍,並將視線投向了有刺眼陽光竄入的窗邊。
已經五月了啊——我感慨地眯細雙眼。感覺就像升上二年級以後的生活,在我閉著眼睛時過了一個月一樣。高中時期的四月只會再來臨一次。五月、六月,還有今後的課程也不會再出現第二次。人生沒有任何可以重新來過的手段。隨著時間流逝的腳步加快,不管我願不願意,都會意識到這個道理。
能悠哉度日的時光,並不會無限延續下去。
鋪滿地面的櫻花花瓣,或許正象徵著我那些逐漸流失的時間。
安達一定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會每天都拼命到甚至像被逼上絕路——我這樣會不會太高估她了呢?而安達雖然偶爾會差點失去意識,卻也不曾完全閉上她睡眼惺忪的雙眼。看著安達努力的模樣,我的嘴巴也自然而然地擺出笑容。
那就像是輕輕碰觸春天的溫暖般,去除了我胸口的鬱悶。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稍稍逃離原來那股窒息感,得出這個答案。
未來……對,未來的某一天。就算無法做出明確想像,也無法避免它到來的將來。
一個根本沒有春假的世界。
說不定身旁會沒有任何人陪伴的未來。
我也會有不特別冀望,卻仰望著盛開櫻花走在春天之路上的一天。
在那之前,先滿足於眼前綻放的櫻花樹也不壞。
我深信這樣也不壞。
現在是四月底,已經沒有任何地方的櫻花還開著了。
所以我要在安達身上尋求「櫻花」。
她那張側臉當中,一定存在著櫻花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