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 「缺乏資金!」(2/2)
西也等人連滾帶爬衝出迴廊,踹破一扇大門沖了進去。眼看敵人從身後接近。
「關起來!將門關起來!」
松鬆餅和堤拉米使勁,將剛踹開的雙開門用力關上。西也以鏟子穿過門把,代替門閂。
「……!」
真是千鈞一髮。門「轟隆!」一聲震動,但沒有打開,看來追兵被擋在門外。聽見敵人不斷撞門,或許遲早會被撞開,但應該能撐一下子。
「趁現在,趕快逃吧!」
西也抹去滑到下巴的汗水,遠離門正準備繼續往前跑。
但松鬆餅和堤拉米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們背對西也,凝視著房間——現在才察覺到是房間——的深處。
「喂,你們還在幹什麼,趕快……?……!?」
與其說這裡是房間,其實是更為寬廣的大廳。天花板至少有三層樓以上的高度,長度大約有學校體育館的一半。牆面和石柱雕刻著兇惡的裝飾,四處焚燒的篝火映照出不吉的陰影。
房間深處蹲著一隻巨大的龍。
是一隻龍!
尺寸大約與十噸卡車相仿吧?粗壯宛如巨木的四肢,加上無數閃耀紅光的鱗片。長著一對翅膀的影子,幾乎要覆蓋整座大廳。
巨龍長滿棘刺的頭緩緩轉過來,低頭俯瞰嚇得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的西也等人。
「這下子……該怎麼辦啊呼姆……」
松鬆餅無力地低哺。
「死定了……」
三人精疲力盡,身上也沒有象樣的武器。身後還有即將破門而入的怪物小兵。況且不打敗眼前的龍
,想繼續前進也沒辦法吧。
而且居然還是頭目級角色。
一座貼心的地下城迷宮,照理說應該在這種大廳之前,設置回復道具和武器強化道具,還有記錄點之類的才對吧。
堤拉米體毛倒豎,一副嚇破膽的模樣與松鬆餅耳語。
(欸,松鬆餅……這傢伙該不會是那隻「阿爾漢格爾斯克」吧……)
(不,颱風級巨龍應該更大隻,鱗片也是黑色和銀色呼姆。我曾經弄瞎過他一隻眼睛,更重要的是……)
(依迪娜應該已經打跑他了呼姆。)
(原、原來是這樣咪……)
他們在講些什麼啊?
西也不知道這番對話的意思。不,其實心裡多少有個底,但現在可沒心情去想那些。
巨龍發出低沉的吼聲後,才開口對西也等人說。
《小小人們啊……》
堤拉米小聲驚訝地說「他說話了!大蜥蜴說話了咪!」,雖然西也心想「那你這隻三頭身的狗不是也在說話嗎?」,但吐嘈下去沒完沒了,因此沒開口。
《小小人們啊,為何妨礙我沉眠……?》
嚴肅的聲音響徹大廳。至少他似乎不會一看到敵人就二話不說襲擊而來。
《我乃紅龍魯布魯姆。回答我,為何妨礙我沉眠?》
(該怎麼辦呼姆?)
(什麼該怎麼辦……總之只能說些什麼了啊。)
(那就拜託了咪,交涉的責任就由可兒江同學負責咪~)
(咦?唔……)
仔細一看,松鬆餅也露出「趕快想想辦法」的表情。如果交給他們兩個去交涉,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無可奈何之下,西也往前走進一步,輕咳了一聲。
「啊……叫做紅龍魯布魯姆的老兄。關於妨礙你安眠這一點……我道歉。但我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會逃到這裡來……」
龍清了清喉嚨,直直瞪著西也瞧。光是他的眼珠子,大小就足以媲美西瓜或海灘球。
「呃……也就是說,我們迷了路,還有兩名夥伴失蹤。如果你願意讓我們帶回夥伴,告訴我們該怎麼回到地上的話……就是這樣啦。我們能回到平常的工作岡位,你也可以繼續睡大頭覺,對彼此而言都最有好處……」
龍大聲一吼。況且還不止一次,而是不停咆哮。
「他、他生氣了咪……!」
「不,應該是在笑呼姆。」
兩隻拿西也當成鎮暴警察的盾牌,躲在西也身後。
《好處,好處嗎。……別笑死人了,我早就知道了,小小人們。你們八成是覬覦我巢穴里的寶藏,才想溜進來偷吧?》
「絕對沒有!我身為代經理,只是想來調查園區的古老設施而已……」
說到這裡,西也同時感到懷疑。這隻龍雖然提到「寶藏」,但是這間大廳內並未發現類似的東西。多魯涅爾失蹤的事件當時,不是聽說龍和寶藏在同一間房間內嗎——
「你、你知道地上的遊樂園吧?我們就是從那裡來的工作人員。我不知道這座迷宮是怎麼蓋起來的,但是在園地內搞出地下城……呃,應該是違法行為吧?如果你堅持不合作的話,我就必須透過我們園區的法務部,對你採取必要的手段了!」
(都什麼關頭了還法務部……這算哪門子交涉呼姆。)
(地下錢莊的開場白都比你高明一點咪~)
(少囉嗦……!)
結果龍又吼了一聲,這次的聲音有些深思熟慮。
《小小人啊,你的話不能相信。絕大多數小偷情急之下,都會像你這樣信口雌黃。》
「啊,那麼……你看這個,這個!這是園區的ID卡!這樣你總該相信了吧!?」
西也將掛在脖子上的演員證兼ID卡遞過去。
《哼……你以為這張小不啦嘰的板子能騙得了我嗎?我可是誕生自遙遠的遠古,穿梭在六道十界,具備超越人類的智慧……!》
「不是啦,就算你說的那麼壯闊,但這張卡是真的啊!」
《愚蠢的傢伙們,竟敢以花言巧語戲弄我,等著遭受報應吧……!》
嘎噢——龍大聲咆哮。
同時背後的門被撞破,小兵怪物們蜂擁入侵。只見他們一邊怪聲怪叫,同時敲打手上的武器或盾牌之類,以半圓形陣勢包圍西也等人。
「真的完蛋了咪~!」
「呣呼……!既然非死不可,臨死前也要多拖幾個下水……」
堤拉米哭了出來,松鬆餅則握緊拳頭。但是西也以單手制止松鬆餅,面對龍拉高分貝說。
「喂,龍!叫做魯布魯姆的傢伙!剛才你說『超越人類智慧』是吧!?別笑死人了!這種謊話我才無法相信咧!」
聽到紅龍一吼,正準備一起撲上去的小兵們都退了一步。
《……小小人啊,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什麼超越人智,這句話分明就是鬼扯。只會躲在這種洞穴里當尼特的你,怎麼可能比我還聰明!」
「可、可兒江同學……還是別太刺激他……呣唔。」
松鬆餅制止了脫口而出的堤拉米。
(這裡就交給西也吧呼姆。)
(咪、咪……)
紅龍張開大嘴,氣勢宛如要將西也吞下去一般。在篝火的火光照耀下,無數利牙閃著白森森的光澤。
《我已經警告你別胡說八道了!小心我一口將你吞下肚!》
「哼,要吃就吃啊!反正你就是腦袋空空的大蜥蜴,只會鬼吼鬼叫,或是將小隻的對象吞進肚子裡。你就只有這點斤兩啦。」
聽到西也的訕笑,紅龍的眼神里燃燒熊熊怒火,鼻孔溢出火炎。然後又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容,瞪著西也瞧。
《真有趣。那麼……你有能耐向我證明你有智慧嗎?》
「好啊,想問什麼就放馬過來吧。」
《哦?》
「不管猜謎也好,宇宙真理也好,『蠢蜥蜴』的烏克蘭語也好。只要是有答案的問題,想問什麼都行。但我如果答出正確答案,你就要放過我們,而且將夥伴還來,可以吧?」
《呣……好吧。可是你的牛皮也未免吹得太大了。如果你答不出來的話,我不會馬上要你的命。我要連同你的夥伴,好好花上一番時間,以五分鐘為單位將你們大卸八塊……!》
「沒問題,OK,儘管來。還有我趕時間,趕快開始吧。」
西也拍了一下手,勾動指尖示意放馬過來。事到如今,該拿出榴彈來用了。
「等等,可兒江同學!?這樣實在太有勇無謀了咪!」
堤拉米哭喪著臉不斷向西也抗議,松鬆餅則一臉深思熟慮的表情,目睹事情的發展。眼見紅龍絲毫不隱藏一臉的賊笑,他一定想到了西也無論如何都答不出來的問題吧。或許在思索要如何料理落敗的西也也說不定。
紅龍威嚴十足地開口。
《那么小小人啊,聽好了。這是自古流傳的故事。遙遠的上古盛世,後人以武王稱之,雷格尼姆·索尼姆的伊利默一世——》
「賢者托迪梅·恩施肖的聖杯。」
正確答案!
如果這是猜謎節目,就會響起「叮咚叮咚!」的音效,觀眾也會跟著拍手暍采。不過在場所有人都鴉雀無聲。
《呃……等等,我……我問題還沒念完……》
「答案沒錯吧?賢者托迪梅……嗯,恩施肖的聖杯吧。別讓我一直重複。」
《啊……呃……》
「答對了嗎!?」
《正、正確……答案。》
被西也震攝的龍,瑟縮著脖子。
「呣呼……」
「太、太厲害了咪!可兒江同學,你怎麼會知道的咪!?」
「哼,這是企業秘密。」
西也冷淡地回答。他使用了扛下代經理責任之際,拉媞琺傳授給自己的「魔法」——能讀取別人的心思一次。雖然不確定對這種怪物是否能發揮效果。不過前幾天,西也以自家附近的貓做實驗,聽到了「喵~喵~嗚喵~」的心聲(?),才認為應該有機會。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再節省榴彈了。雖然最近在園區外面,為了談妥一筆交易而三番兩次利用能力——
《這……這是作弊!》
龍似乎回過神來,出聲抗議。
《憑你這個地上人,根本不可能答得了剛才的問題!這可是在所有魔法界號稱最難考上的休貝爾特農業大學——畜產鍊金學科的入學考試曾經出過的考題啊!?》
「考古題是什麼意思啊!?」
「超遜的!」
松鬆餅沒理會一臉不置可否
的西也與堤拉米,深深點了點頭。
「原來呼姆……休貝農大的確是名聲最響亮的最高學府。他們的紅皮書(考古題)可是號稱不傳外人的珍品呼姆。紅楓樂園的河合塾甚至還專門開設了特別課程呢。」
「真的有河合塾喔。」
「呣呼(肯定)。話說回來,『超越人智』的確太誇大其詞了。只要從基礎好好培養實力的話,一定能考得上的。換句話說,這隻大蜥蜴的腦袋也不怎麼樣呼姆!」
剛才一直「咕呶呶」咬緊牙根的紅龍,聽到松鬆餅這番話之後暴怒。
《少……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就算是考古題,憑你們也不可能答得出來!我絕不承認!還是不能讓你活著回去!》
紅龍大聲咆哮,露出尖牙。
「啊,你好賊咪!」
「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卑鄙……」
「竟然出爾反爾,真是丟臉丟到極點的蜥蜴呼姆—那就嘗嘗我的拳頭吧!」
松鬆餅朝襲擊而來的紅龍一躍而起。
只見他溜過猛然揮下的龍爪,一口氣縮短間距,朝毫無防備的下巴鑽了進去。
「呣呼!」
以全身為彈簧,松鬆餅這一記上鉤拳的威力,足以匹敵計量表MAX發動的真,升龍拳。雖然體格差距有如巨人與小孩,但準確命中下巴要害,讓龍的身子大大一仰。
《咕噢……!?》
著地後,松鬆餅迅速交叉雙手,集中全身的氣勁。
「果然很耐打!但是你能承受這一招嗎呼姆!?」
以丹田為中心,神秘的破壞能量逐漸高漲。姑且不論主題樂園的吉祥物為何會這種招式,眼看有模有樣的靈氣包覆松鬆餅。
「?喂,住手。」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接招吧呼姆!秘技!破龍滅殺——」
「叫你住手。」
被西也從後方一腳踹在屁股上,松鬆餅往前撲倒。神秘靈氣也跟著「噗咻」一聲消失。
「你幹什麼呼姆!這招提高至極限的氣勁能產生微型黑洞,霍金輻射可以將敵人燒成灰燼耶……」
「好啦!誰受得了莫名其妙受到霍金輻射攻擊啊!」
「呣呼……」
「總之你仔細看那傢伙。」
「嗯?」
紅龍以前腳壓著疼痛的下巴,瑟縮在大廳的角落。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
很像被輕輕扁一拳就立刻投降的小混混一樣。仿佛自己變成恐嚇對方的壞人,感覺很討厭。
仔細一看,周圍的小兵敵人們也只是遠遠看著,絲毫沒有準備攻擊的意圖。毋寧說更像目睹松鬆餅的暴行後,嚇得退避三舍般。
「呣呼……最初那一擊似乎就足夠了呼姆。」
《……而且剛才那一拳有點太過分了吧?我已經儘可能不傷到人揮舞爪子了耶……結果你竟然打我!對啦,我不否認因為太久沒客人,自己也跟著興奮過度……》
紅龍魯布魯姆恨憤憤不平說著。
「等一下,你剛才說『客人』?」
《對啊。你們幾位是本遊樂設施「魯布魯姆試煉場」開始營業以來第二批來賓呢。》
「呃,這……遊樂設施?」
這時候位於大廳後方的一根石柱滑開,開啟業務用出入口,千斗五十鈴從中現身。
「千斗?你沒事吧?」
馬卡龍跟著五十鈴走了出來。還有一隻陌生的黃鼠狼風格吉祥物。
「可兒江同學,雖然很讓人驚訝,但他們說的是實話。」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樣的數據還是企畫書之類。
十二~三年前,由於資金短缺而開發延宕的第二園區,除了那座體育館以外,還擬定了其他計劃。
計劃內容是重現當時很流行的計算機RP 世界觀,讓來賓體驗地下迷宮的遊樂設施——記得企劃名稱好像叫做「Final Quest (暫)」。由於名稱太山寨,連西也也沒由來地記得。
詳細企劃內容西也並不知情。
由於資金缺口完全沒有解決,因此計劃本身告吹。照理說園地應該就此棄置才對。
「那項理應告吹的遊樂設施,為什麼會在這裡?」
西也當著瑟縮低著頭的紅龍魯布魯姆,以及工作人員一眾的面前詢問。
《嗯,是。其實我是受僱於這裡的員工,本身對這個職場的情況不是很清楚……》
「這就由我來說明吧莫古。」
大批扮演怪物小兵的鼴鼠風格妖精們——其中一隻像是領袖的走了出來。直到現在才發現,他們剛才拿在手上的武器之類,是製作相當精巧的泡棉。看來陷阱類也差不多,不用擔心會傷到客人。
看起來像領袖的妖精也是三頭身鼴鼠,不知為何卻打著領帶,還戴著安全帽。
「我的名字是多魯莫之子塔拉莫,是莫古托族的族長,同時也是莫古莫古組建設公司的董事長莫古!」
「呃~所以呢?」
「是這裡的負責人莫古。」
「很好。那麼叫塔拉莫的,能不能說明一下。為什麼理應告吹的遊樂設施會出現在這裡?」
「那就得先從我們莫古托族悲劇般的歷史開始說明才行了莫古。話說在兩千年前——」
「啊~別說了,拜託長話短說。」
西也揮了揮雙手,打斷塔拉莫的話。
「咦?這段長篇壯大的故事能媲美托爾金的妖精歷史呢。你真是不通人情莫古。」
「別管那麼多,三行給我講解完畢。」
「……我們雖然具備超優秀的土木建設能力,但從以前就成為各方掌權者虎視眈眈的目標。而在我們衰弱的十三年前,當時遊樂園的經理小姐讓我們使用這塊土地。但是文件上必須標明遊樂設施。之後我們一直隱居在這裡莫古,三行說完了。」
真的濃縮在三行之內,因此除了西也以外,所有人都「哦哦——」發出讚嘆並拍手。
「不對不對,給我等一下!你們接受得了這種說明嗎!?」
「說要濃縮成三行的不就是你嗎龍?」
「的確很簡單易懂呼姆。」
「難道可兒江同學是笨蛋咪~?」
為什麼我反而被當成笨蛋?
五十鈴從一旁制止正準備抗議的西也。她手上拿著平板計算機,看來她剛才正在從自己的雲端資料調查。
「我剛才在搜尋過去數據……看來的確是真的。當時的經理與數名負責人共謀,讓他們莫古托族便宜行事。似乎也有可疑資金流動……」
「換句話說,『理應告吹的遊樂設施』確實存在,而且遊樂設施還挪用園區的營運資金!?明明沒有招待任何來賓!?」
「……這部分你要怎麼解釋,塔拉莫先生?」
被五十鈴套出話來,塔拉莫低下頭。
「當時我們的確收了不少錢,做為這裡的建設資金莫古……但是之後我們並未從園區得到一毛錢莫古。雖然我們有偷接電線和自來水……但是用量也非常少莫古。其他的生活費、營運費用等,都是我們變賣自己的資產支付的莫古。」
這時馬卡龍和堤拉米神色大變。
「等一下龍!你們變賣自己的資產,該不會是……」
塔拉莫點了點頭。
「這間大廳里原本有許多寶藏……但幾乎已經完全不剩了莫古。」
「你們花光了咪~!!」
畢竟他們養了幾十名莫古托族十幾年。隨便一算的話,浪費個幾億,甚至十幾億都不是問題。
地下迷宮裡的寶藏果然是一場空。
「後來實在阮囊羞澀,從幾年前開始大家都去打工了莫古。例如便利商店或芳鄰餐廳,以及晚上的道路工程……」
聽起來好悲哀。
「意思是你們經常外出嗎。」
「經常出去啊。園區內到處都有秘密後門莫古。」
「呣……」
忽然,塔拉莫望向遠方。
「我們一直靜靜躲在這裡生活莫古。希望你能對我們視而不見,而且別管我們莫古。」
「…………」
「當時的經理小姐是充滿溫情的人莫古。我們以前曾經被叫去波利提亞王國的宮殿,建造秘密地下逃生通道,結果被封口遭到活埋莫古。但我們才不會被困在地底而一籌莫展。」
「天龍特攻隊?」
「原來你也知道喔!……姑且不論那些,總之我們挖洞逃跑了莫古。但是無論逃到哪裡都有追兵,正當我們窮途末路時,是經理小姐救了我們莫古。將我們藏在這塊地里莫古!」
塔拉莫水汪汪的大
眼睛,流下大顆的淚珠。仔細一看,其他莫古托族也想起「經理」的大恩大德而流下淚來。
「代經理先生!拜託你莫古!饒了我們幾個吧!」
「他們好可憐咪,就對他們寬宏大量咪~」
《我也拜託你答應他們,像這樣,行嗎。》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西也身上。他們期待的回答只有一句,就是「好吧,放你們一馬」這句話。
「喂,千斗。那個『經理小姐』該不會是……」
「……嗯,沒錯。」
西也接著望向松鬆餅。松鬆餅露出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是嗎……」
西也大致知道事情的原委了。而且還得進一步多方考慮。
他在腦海中計算。排除感情因素,絞盡腦汁。
得到的答案是——
「不行。」
幾乎所有人立刻喊出「不會吧~~!?」。
「為什麼咪~!?」
「這也未免太薄情了莫古!」
「可以說清楚理由嗎龍!」
西也一邊躲避四面八方質問的眾人,同時重複說。
「夠了,總之不行就是不行!原因是——」
然後西也看了看手錶。已經沒時間了,再不趕快回到事務大樓的話——
「別煩,總之稍後再說明!先帶我到出口去!」
紅龍魯布魯姆擋住西也等人的去路。
《這、這可不行!在你保證我們有安身之處前,不能讓你們離開這裡——》
「松鬆餅!」
「呣呼。」
松鬆餅往前一站。讓他一瞪,魯布魯姆淚眼汪汪地後退。
《何、何必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剛才只是表現我的拼命而已。我不是認真的啦。所以,所以,拜託別再打我了——》
「總之你們給我在這裡等著!松鬆餅,你負責監視他們,可以吧!?」
「嗯~總覺得被當成跑腿很不爽……知道了呼姆。」
似乎察覺到事有蹊蹺,松鬆餅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那就趕快走吧!真是的……要是遲到可就慘了……」
西也帶著五十鈴,快步跑離原地。
●
真是的,為什麼GG課的自己非得幹這種惱人差使不可啊。
面對排排坐在會議室內的西裝男子,三角仔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由於帶著八卦仔護身符,自己在他們眼中應該和一般地上人無異,但也不能就此鬆懈。
從左邊開始是不動產公司的部長與分店長、大銀行的分店長、甘城企劃的新任負責人與董事以及第三方機關派來的司法代書。光這些人物就夠讓人緊張了,右邊居然還是穆爾瑪百貨的重要人物,以及負責人大陣仗排列。
穆爾瑪百貨公司!這可是無人不知的美國最大規模綜合超市,全世界的營業總額高達三十兆圓!
目前正準備與穆爾瑪的日本法人簽訂契約。
三角仔其實早就知道可兒江西也與千斗五十鈴,以及亞謝等人之前偷偷摸摸到處探訪、寄發郵件等,似乎在進行什麼計劃。但想不到會是這件事。
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麼魔法,但這規模也大得太誇張。竟然會有世界級的大企業來到這座偏僻的遊樂園!
那些年輕人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啊!?
(真是難以置信,太亂來了。讓我交涉的話一定搞砸的啊!對面全部都是大頭耶!?更何況我是國文系畢業,完全不會講英文!我三角仔開始胃痛,不由得搭帳篷了啊!)
今天早上,被要求列席會議的三角仔對西也這樣抗議。
(一介高中生的我,總不能以園區代表的身分出席吧。所以由你來擔任副社長的角色,總之只要談吐流利、態度自然,別惹麻煩就行了。接下來由假裝秘書的我和干斗設法搞定。)
聽他這麼說,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會議原本預定下午四點開始,但現在已經過了十分鐘。一開始的交換名片馬拉松(這又讓人厭到莫名緊張)就消耗三角仔不少精神力,現在只能陪著一張笑臉,聊些明日天氣等無關痛癢的話題。
一瞄訪客都露出不悅的神情。甚至有人到現在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非得出席這樣的會議不可。
「呃……明天受到低氣壓影響,以東日本為中心似乎會下雨呢。早上雖然烏雲密布,但是過了中午以後,降雨機率高達八成,外出的各位請別忘記帶傘:…:接著是氣溫,與氣候宜人的今日相比,明天氣溫平均會降低八度,一波接近三月中旬的寒流——」
「能不能請你趕快開始呢,取手先生。」
甘城企劃社長開口,打斷滔滔不絕聊著天氣話題的三角仔。附帶一提,「取手」是三角仔的日本名字。
甘城企割的社長是年屆七旬的老頭子。眼睛有如牛頭狗般凹陷,亂糟糟的眉毛長得毫無節制。他原本是國土交通省的官僚,現在當上了甘城企劃的社長。
甘城企劃從以前就視這座遊樂園為麻煩,相當敵視。
這位社長也是原本想將遊樂園變成高球場的人之一,但他現在已經不再積極搞垮遊樂園。目前他只要每星期在事務所露幾次臉,一邊喝茶一邊玩計算機麻將遊戲,保住幾千萬的「幹部報酬」就能滿足。他八成認為只要別管甘城輝煌遊樂園,今年度之內就會倒閉吧。
簡單來說,他是全日本多到滿出來的空降主管之一。
這個眉毛亂糟糟的太上皇牛頭犬,一臉厭煩地說著。
「是這幾位再三拜託,今天才聚集了這麼多要人。但你怎麼從剛才就一直在聊天氣?也該進入正題了吧。」
「嗯,沒錯,您說的對。不過數據方面呢,現在似乎還沒送過來……這個,代經理……不對,秘書應該很快就會送來了……」
但是關鍵的可兒江西也還沒出現。
從會議開始前就不斷打電話,但他完全沒接,千斗五十鈴也一樣。今天早上還在辦公室工作呢,她究竟躲到哪裡去了?
三角仔朝同席的亞謝使個眼色求助,但她只會聳聳厲。
「等一下再看數據也可以吧,畢竟內容這麼龐大。閒談可以到此打住嗎?」
「是、是的……!那、那麼……就聊聊這座遊樂園的魅力吧?百先向各位仔細說明——」
「不,這些事情也別再提了。哪有什麼魅力啊。」
「別這麼說嘛!這座遊樂園真的很棒啊!」
「取手先生……你在戲弄我們嗎?」
「呃……絕對,不是的,這個,我……」
其他人的表情也從焦躁變為冷淡,這讓三角仔腦袋一片空白。再這樣下去乾脆自暴自棄,聊聊喜歡的偶像算了——就在三角仔這麼想的同時,會議室的門猛然開啟。
「抱歉我們來遲了!」
可兒江西也與干斗五十鈴進入會議室。兩人都身穿西裝大喘著氣,腰邊抱著文件與平板電腦。
「非常抱歉,取手副社長。這是您吩咐的資料,請您過目。」
兩人夾著三角仔坐下來,將檔案夾塞給三角仔。
「噢,嗯。不對,你真是不應該啊,怎麼讓大家等這麼久呢?我看看……嗯嗯。」
大義凜然擺架子的三角仔打開西也推過來的檔案夾。但裡面幾乎空無一物,只夾了幾張超商的傳單。
這是在演哪出啊!?
西也捂住正打算抗議的三角仔嘴巴,向各大公司高層投以柔和的微笑。
「不好意思讓各位等這麼久。如果方便的話,我想代替取手副社長,和各位確認細節……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看著西也等人動靜的一眾,心不甘情不願點了點頭。總之對方似乎願意讓自己發言。
奇妙的是,在場所有人似乎都不是第一次見到西也。西也和五十鈴甚至也絲毫不準備自我介紹。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真的沒問題嗎,可兒江先生!?
「非常感謝各位。那麼……『甘城輝煌遊樂園,第二園區園地出售事宜最終交涉』就此開始。」
三角仔驚訝得差一點喊出來,這次由五十鈴從一旁捂住了他的嘴。
雖然名為「交涉」,但是在這幾星期的磋商與台面下工作的努力,會議從頭到尾都在對契約內容作最終確認。
甘城企劃雖然持續抵抗,但穆爾瑪百貨卻有意接受這項商談。
北美最大綜合百貨穆爾瑪以前曾經打進日本市場,遭到慘痛的失敗。但他們著眼於兩國即將簽訂的新貿易協議,正在尋找能再度打入日本市場的機會。
這次進軍的計劃是建設包含精品在內,內合各式店面的巨大購物賣場,因此他們需要廣大的建地。
(這一點我知道……但你怎麼會知道這項計劃?)
三星期前,西也說出自己想賣掉園區用地的構想時,五十鈴當然感到疑惑。雖然擔任代經理一職,但西也終究只是普通高中生。照理說不可能與財界等領域有什麼關係。
(一開始的目標不是穆爾瑪。)
西也向五十鈴說明。
(只要能賣掉第二園區的土地,對象是誰都無所謂。最壞的情況是被迫依照甘城企劃的期望,改建成高爾夫球場。不過可能的話,我希望能找到條件更好,最好能吸引大量民眾聚集的設施。因此到處去嘗試。)
聽起來真的是漫無計劃。一開始鎖定大型量販家具店,特地跑到都內的總公司去,從向櫃檯小姐打招呼開始。然後一步步往上爬,向公司的股長、課長、部長、董事等人聊天,尋找出售土地的可能性。
(你用了你的魔法嗎?)
(當然啊,光靠話術哪有這種通天本領。首先看穿櫃檯小姐是誰的小三,要求她幫忙向外過對象的股長牽線。然後利用同樣的把柄,要求股長幫忙介紹課長。引出課長曾經利用內線交易賺小錢的過去,進一步和部長攀上線。雖然讀取那個部長是SM俱樂部會員,花了我一番功夫——)
(我知道了……總之完全靠威脅與高層搭上線吧。)
五十鈴對西也的行動力與厚臉皮感到難以置信。回想起來,他得到魔法的隔天就讓他讀取自己的內心,果然是正確選擇。否則要是成天擔心他窺探隱私,這叫人怎麼工作啊。
(我哪有威脅他們,這話多難聽。充其量只是利用弱點暗示明示,尋求他們幫助而已。)
(這不叫威脅什麼才叫威脅?)
(……管他的。不過就算掌握多少個人弱點,要左右大公司的重要決策是沒辦法的。一開始去的家具銷售公司,得知他們完全不想拓展新店鋪後,我就放棄了。)
雖然放棄,但不知為何,該公司的社長很中意西也。還請西也在附近的叫定食店吃生薑豬肉定食。
(幸好對方是通情達理的人……)
(還好啦,對方還說「大學畢業後來我們公司吧」。我靠這招調查了一間又一間公司……還碰過不少次錯失使用魔法的時機,對方不肯幫忙牽線的情況呢……終於體會為了就職而奮戰的學生是什麼心情了。)
(然後呢?)
(跑了好幾間公司之後,我前往國內最大規模的購物賣場公司。就是那家各地都一定有一間店鋪的——)
(噢,那一間嗎。)
(那間公司也受到不景氣影響,不打算開拓新店鋪。而且他們甚至還計劃縮小規模……)
不過據說在面談途中,接待的負責人甚至懷疑,西也是哪間競爭對手派來刺探敵情的。
(那間競爭對手公司,是穆爾瑪的日本法人嗎?)
(嗯,在他們業界裡,一直傳說穆爾瑪東山再起。既然得知了好消息,接下來我馬上前往總公司位於新宿的穆爾瑪。)
然後事情似乎有了轉機。
穆爾瑪正在東京郊外尋找適當的土地。雖然有好幾處候選,但每塊土地都有缺點。不是交通太不便方便,就是距離都心太遠,或是四周的商店街強烈反彈。
(另一方面,我們甘輝雖然被當成糟糕遊樂園,其實地理環境不差。電車加公交車距離新宿不到一個小時;開車的話,下高速公路交流道後車程不到十分鐘。周圍都是未開發的丘陵地帶,也沒有住宅區和商店區。對於建設大型購物賣場而言,反倒是相當理想的土地。)
因此對通情達理的對象表明身分後,願意以合理的價格提供土地。
當然,過程並非一帆風順。由於事情太順利而讓對方懷疑,連價格預備交涉也完全被對方看穿底牌。由於讀心魔法對一個人只能使用一次,因此時機相當難掌握。
(不過商談倒是逐步取得進展,接下來就是甘城企劃。)
甘城企劃是這座遊樂園的大股東,發言相當有份量,而且他們希望關閉遊樂園。要如何讓他們接受賣掉第二園區的土地呢?
五十鈴點出這一點疑問後,西也聳了聳肩。
(接受啦。一旦交易成立,他們也會拿到不少錢。甘城企劃的財務應該也相當困難。)
(如果那個栗棲隆也還在的話,他絕對不會接受吧。)
甘城企劃的栗棲隆也三番兩次惡搞五十鈴等人,但他在西也面前露出「真面目」後,隔天卻忽然消失無蹤。雖然不知道他有何意圖,幸好甘城企劃目前沒有能幹的職員。換句話說,他們現在無法積極剷除甘輝。
總而言之,後來交易計劃上了軌道。在五十鈴幫忙處理細節問題後,應該有機會實現。
(不過……這樣好嗎?)
晚上在辦公室聊細節聊到最後,五十鈴問西也。
(雖然第二園區的確沒在使用,但那也是這座甘輝的一部份。而且要賣掉的土地里,還包括上個月拯救了我們的體育館。結果……)
接下來的事情,五十鈴實在說不出口。
(你擔心這一點嗎。等最終交涉完成後,在締結契約面前我會向演員們說明。如果這樣他們無法接受的話……我就舉白旗了。)
西也的判斷沒有錯。毋寧說他能讓這種作夢都想不到的好事情成真,手段實在相當高明。但是第二園區與現在營運中的主園區面積差不多,對園區而言難道不等於失去半身嗎?
(「總有一天園區再興之時,要讓遊樂設施擴張到第二園區,打造日本第一的主題樂園」……不少演員都隱約有這種願望。賣掉第二園區的話,不就等於奪走他們的希望嗎?)
尤其松鬆餅等人多半會暴怒:「看你幹了什麼好事!我饒不了你呼姆!」然後不由分說一拳揍過來吧。所以也沒向他透漏賣掉土地一事。
(擴張到第二園區嗎。不好意思,再過一百年也不會發生。)
西也斬釘截鐵地說。
(在那之前遊樂園早就倒了。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溺水的人可沒有餘力擔心爬上哪一塊陸地。)
(是沒錯……)
(擔心無法擴大遊樂設施規模的奢侈未來永遠不會成真,永遠。)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而且如果,這座遊樂園能撐到明年或後年,到時這樁交易將會活絡園區。仔細想想吧,巨大購物賣場要開在我們隔壁耶?)
相乘效果。為了購物前來的一家人,會順便來遊樂園玩。反過來說,在遊樂園玩過一輪的來賓們,會順便逛大賣場。這相當有效,對穆爾瑪而言應該也不是壞事。
(如果這樣的話……沒錯,如果能促成這件事情,就能大幅延長這座遊樂園的壽命。就算屆時少了我,應該也能暫時安心。所以不用太杞人憂天。)
●
最終交涉結束,決定在下周結束時正式締結契約。
即使面對臉色難看的大人物,西也依然能風度翩翩、行雲流水般進行議事。看得三角仔和亞謝驚訝不已。
很久以前當童星時,西也就參加過許多次一群乖僻的監督與製作人列席的試鏡會。只要一出包就會遭到母親嚴厲訓斥,甚至挨揍。與當時的緊張感相比,這種會議根本樂得輕鬆。
唯一擔心的甘城企劃,也答應了這樁商談。
當然,為了引誘他們讓步,遊樂園又增加了新的難題。就是園區每年入場人數門坎大幅增加。雖然又是一項嚴苛的條件——但現在也只能接受。
當天晚上,接近結束營業時間時,西也前往聳立於園區中央的紅楓城空中庭園。時節接近黃金周,庭園吹拂著沉穩的風,百花競相綻放。
「讓您久等了,可兒江先生。」
拉媞琺·芙爾蘭札在一如往常的庭院桌上設置茶具組,等待西也的到來。
「噢……嗯。」
「您一定辛苦了。今天有很棒的茶葉喔,您一定要嘗嘗看。」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自從拉媞琺失去上年度的記憶後,西也對待她的態度總是顯得生硬。當然絕非對她失禮或冷淡,但她畢竟不是自己認識的拉媞琺。
她不知道與西也的約定,也不知道西也有懼高症。當然她也不可能記得,為什麼西也會接下代經理這個燙手的山芋。
「有泥土的香氣呢。」
拉媞琺嬌小的鼻子微微動了動,開口一問。
「是土木工程之類的媽?今天陽光很棒,一定很熱吧。」
「嗯……還好,就是這樣而已。其實打冷顫的次數還比較多。」
西也半開玩笑說。她聽了之後呵呵一笑,然後臉龐輕輕接近西也的胸口。
「怎、怎麼了?」
「
還有五十鈴小姐的氣味,她愛用的洗髮精香味……」
「咦?奇怪,怎麼會……呃?」
其實心裡真的有底。在迷宮那場兵荒馬亂後,西也和五十鈴十萬火急趕回事務大樓換上西裝。前往會議室的途中,搭電梯時發生一段小插曲。同樣換好衣服與西也會合的五十鈴說西也的領帶「打歪了」並幫他調整。當時她的瀏海不斷碰觸西也的臉頰與下巴,讓人實在靜不下心來。
「啊——這個不是啦。因為她太雞婆了……這個,只是身體有一部份稍微接觸一下,絕對沒做什麼虧心事……」
「呵呵……我開玩笑的。她是可兒江先生的秘書呀,多少會沾到一點香味呢。」
「……是、是喔。」
西也厭覺一陣鬱悶,於是鬆開了自己的領帶。
話說她的嗅覺實在太可怕了。那已經是幾小時之前的事,而且只是稍微碰到而已。下次開始要小心氣味了。
「不過我很羨慕總是能和您在一起的她。」
「是……是嗎?」
「嗯,非常羨慕。」
這次真的分不出來,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那麼究竟該怎麼解讀這句話呢?充其量只是社交辭令,還是在逗弄自己,或者其實相當認真呢?
(完全分不出來……)
剛才明明還對付一群板著臉孔的大人,轟稀烈烈談了場大生意。為什麼面對眼前的少女,自己就如此方寸大亂呢?
就在西也擔心自己怦怦作響的心跳聲被她聽見時,拉媞琺以非常自然的態度離開西也的胸口。
「交涉的結果如何了呢?」
「咦?」
「關於第二園區,不是有一場重要的交涉嗎?」
關於賣掉第二園區一事,已經獲得了拉媞琺的首肯。雖然的確讓人捨不得,但是對她而言,演員們的生活遠比土地重要。西也說明事情原委後,她也沒有理由拒絕。
「噢,那件事嗎……總之應該能順利簽約。」
「那就太好了。」
「但是……年度入場人數目標變得更嚴苛。屁股底下燒的這把火愈來愈旺了。」
「不過這麼一來,可以暫時不用為錢傷腦筋了吧?」
「暫時而已。還有……今天交涉之前,我稍微調查了一下第二園區。」
「是的。」
「然後……怎麼說,應該說奇怪的東西出土呢……還是又出現了一件麻煩事呢……」
「?」
不用說,當然是莫古托族與地下迷宮一事。
十幾年前,幫助遭到某國追殺而窮途末路的莫古托族,並且私下提供他們土地的經理不是別人,就是拉媞琺。但是她由於詛咒的緣故,已經失去當時的一切記憶。西也一下子找不到適合的方式,向她說明這件事。
「怎麼了嗎?有什麼事情對我難以啟齒?」
「嗯……這個,我想想。假設好了,拉媞琺。假設……你是某間公寓的房東吧。」
「嗯……」
「然後你讓來自某個國家的難民住進那棟公寓……後來因為情非得已,必須將他們趕出去的話……對了,那間公寓因為年久老舊,已經到了非拆不可的地步之類。這些原因,呃,然後……」
「不好意思,我聽不太懂……」
真是的,講話兜圈子煩死人了。
「不,還是一五一十說吧。其實是這樣的——」
西也放棄奇怪的比喻,告訴拉媞琺一切。
拉媞琺彬彬有禮,一邊適度回應西也,同時聽他說明完畢。
「意思是——很久以前的我,將那些莫古托族藏了起來吧?」
「就是這樣。」
「而且您今天決定要將他們趕出去。這就是您的意思,沒錯吧。」
「沒錯。」
雖然剛才以「難民」比喻,但他們的確是難民。即便不知道他們和哪個魔法國度發生國際問題,那些莫古托族無處可去卻是事實。而且西也拆了他們的棲身之所賣掉。
可是拉媞琺並未責備西也。
「對不起……」
拉媞琺低著頭,輕聲低喃。波浪般的金髮輕柔地垂著,看不清楚她的側顏。
「這個決定想必相當難受吧。由於我的不負責任行為,造成可兒江先生您的困擾……」
「沒、沒有啦。其實沒有那麼難受。更何況又不是現在的你犯下的錯。」
「不,就算失去了記憶,做出決定的人依然是我。雖然我不清楚那些莫古托族,但我一定受到感情所囿,輕易將問題丟到以後才解決。這是不應該的,我該怎麼道歉才好……」
雖然說得堅決,但她卻無法完全隱藏自己的動搖。
看到西也也沉默不語,像是受不了這份沉默般。只見她一邊猶豫,同時斷斷續績,開始低聲訴說著自己的心情。
「……可能……已經算是每年的慣例,但是我……愈來愈不了解自己是誰了……雖然我身為皇家之人,努力讓舉止風度得宜,但我總是害怕……自己懦弱而愚笨的影子。過去的我,可能犯下某些無法原諒的失敗……沒錯……去年的我,可能就對您做過十分過分的事情。」
「沒有,沒這回事,真的。真的沒事。」
「謝謝您。不過……這種想法無論如何……就是在腦中揮之不去,這讓我好害怕……」
西也無法想像自己不記得的事情究竟有多麼恐怖。如果像松鬆餅他們那種酒國英雄,或許能稍微體會一點。不過喝酒頂多失去一晚的記憶。失去一年的記憶——的確很難受吧。
「所以……要是發生……像莫古托族這樣的事情,我就很難不對過去的自己感到生氣。這樣的我不是我。如果是現在的我,應該會設法以更高明、更妥善的方式處理這件事。對,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但是試圖相信這樣的我實在太難看了……總之我對自己感到焦躁,無法原諒自己。」
依然沒有一句責備西也的話。
平常永遠面露穩重的微笑,開朗的少女。原本一直以為這就是她,想不到她的心中竟然有如此糾葛。
難道真的該將三月那時遇到的她,與現在的她視為不同人嗎?
西也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是她現在正在受苦。
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語,直到剛剛沏好的茶不再冒出蒸氣為止。
「總之……我必須負起責任來。話雖如此……我卻連自己要如何負起這個責任都不知道……」
「啊,這個,怎麼說呢。」
面對意氣消沉的拉媞琺,西也硬是以開朗的聲音回答。
「不……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安頓他們。像是員工餐廳或倉庫……倒是有讓他們棲身的地方。」
「但他們不是受人追殺嗎?現在也無法再隱匿他們了。」
「這個……嗯……」
西也不清楚魔法國度的國際問題之類,但肯定不單純。萬一想要活埋莫古托族的某國知道了這件事,要求引渡他們的話該怎麼辦?會不會在哪裡開啟什麼魔法門,敵軍殺進這座遊樂園裡啊?對於完全缺乏那個世界常識的西也而言,還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這一點可以不用擔心呼姆。」
仔細一看,松鬆餅在陽台底下。他剛才不是負責監視莫古托族嗎?居然敢擅離崗位。
「你、你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在你們兩人沉默不語的時候。看起來像在守什麼靈呢呼姆。」
「別管那些了,不是要你監視他們嗎?」
「洞穴里太無聊,所以我帶他們來了呼姆……喂,大家進來吧~」
結果大批莫古托族從空中庭園的入口魚貫而入。只見他們時而好奇環顧四周,時而戳戳花草,時而確認石板小徑的情況。
「莫古莫古……真是別有風趣的庭園莫古……」
「唔——不過貼磁磚的業者,手藝不怎麼樣莫古……」
「牆壁的沙漿抹得不錯莫古。」
西也臉色大變。
「喂,幹嘛擅自帶他們所有人來啊!他們可是連演員都要保密的耶!?」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呼姆。」
「真是的,夠了喔……我正在煩惱該怎麼處理他們呢……還有怎麼啪噠啪噠吵死人了……哇咧!?」
從天空傳來啪噠啪噠的巨大拍翅聲。紅龍魯布魯姆在夜空中振翅,緩緩降落在庭園內。
《不好意思,業務用通道我實在擠不進去……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問題可大了!難道你的巨大身軀越過了都道飛過來嗎?這下不是被一般民眾看光光了啊!」
《別這樣嘛……我長時間繭居在
地底,好久沒有飛一飛才一時興起。好歹也說幾句慰勞人家的話嘛……》
「少囉嗦!」
「好了好了……可兒江先生,伯父他……不,松鬆餅先生說的沒錯。既然已經飛過來了,那也沒辦法……」
「唔~是這麼說沒錯……」
這時候,莫古托族發現了拉媞琺。他們小而圓滾滾的眼睛忽然睜大,雙手高舉空中不停顫抖。
「經理小姐……!」
「噢噢……經理小姐!我一直都想再見您一面莫古……!」
「您還是一樣漂亮莫古……!」
莫古托族雙膝跪地,感激涕零,盡一切所能向拉媞琺表達敬愛之情。拉媞琺感到困惑,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從聲音和聲響大致能掌握情況吧。而且對於「今年的拉媞琺」而言,還是頭一次見到莫古托族。
「這個……這個……各位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管了。要搞你們自己去搞……嗯?」
莫古托族團體的最後方,五十鈴手上拿著「最後端」旗子直挺挺站著。會議結束後,她不是為了處理雜務而留在事務大樓嗎?
「千斗,為什麼要放這些傢伙過來?不是叫他們在那個洞穴里待命嗎!」
「嗯,關於這一點,松鬆餅似乎有話要說。」
五十鈴邊揮旗子邊說。
「夠了喔……我就聽你說吧,有屁快放。」
一臉裝模作樣等待的松鬆餅思哼地輕咳一聲。
「之後我和族長塔拉莫聊過了呼姆。聽說想要活埋莫古托族的是波利提亞王國。」
「這我已經聽過了。」
當初建設皇宮的秘密逃生路徑後,王國意圖將他們滅口。在人類歷史上,這種事很常見。
「接下來是重點呼姆,是波利提亞王國喔。附帶一提,現在叫做波利提亞共和國。」
「?」
「哦,該不會是……」
拉媞琺似乎察覺蹊蹺,以纖細的指尖按著嘴角。西也卻不知道什麼意思。
「沒錯呼姆。大約四年前,波利提亞發生了革命。邪惡的國王遭到放逐,現在是和平的動物共和國呼姆。」
「你說什麼?」
「臉書普及後,影響力讓革命勢力私下集結呼姆。後來發生暴動,政府軍也搖搖欲墜……後來連皇宮都失守,現在成了革命紀念館呼姆。」
「等一下。這麼說來,代表已經沒有人要除掉莫古托族了嗎?」
「理論上應該是的。塔拉莫,如何呼姆?」
「肯定的莫古。雖然和其他國家也曾經有糾紛……總之波利提亞這邊沒事的話,就幾乎沒問題了莫古。」
「拜託喔。」
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消息。
「由於在地下潛伏太久,完全不知道這些事莫古。結果我們足足浪費了四年……該說厭到震驚還是鬆了口氣呢,心情好複雜莫古……」
「多魯涅爾只連地上界的網絡,所以他們似乎不知道呼姆。原來還有這樣的啊……」
松鬆餅抆著手,深深點了點頭。
結果剛才那堆擔心都是多餘的。連西也都嘗到落空的感覺,心情實在很奇妙。
「太好了。」
拉媞琺打從心底放下心中大石。
「真的……太好了。這樣莫古托族的各位,就能重獲自由了吧?」
「嗯,應該是吧……」
接下來該怎麼處理他們呢。直接對他們說「各位辛苦了,以後想去哪裡就自便吧」也是一招。不過離開那座迷宮之前,西也心中浮現一個想法。
那座迷宮的水平相當高。而且如果他們的話屬實,代表迷宮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完成。說不定——
「經理小姐!」
塔拉莫將手伸向拉媞琺,喊了出來。
「感謝您長年的恩情莫古!還有希望我們的遊樂設施,能為園區帶來貢獻莫古!」
接著紅龍魯布魯姆也懇求。
《可以的話,也請雇用我吧。我會儘可能嚇嚇客人的……》
哦,太好了。在自己提議之前,他們就主動希望留在園區工作。這樣談薪水就有利多了,儘可能壓低薪水吧。給他們和自己一樣,時薪八百五。不對,可以利用研修期間的名義,壓低到六百圓吧。
「所以,可兒江先生?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了……」
「噢,這個啊……」
西也一邊搔著後腦杓,同時往前走了一步。
「不行。」
「為、為什麼莫古!?」
「因為那座第二園區賣掉了。」
庭園立刻陷入一片騷動,氣憤的松鬆餅沖了過來,大喊:「看你幹了什麼好事!我饒不了你呼姆!」
與松鬆餅亂鬥,被五十鈴制止,經由拉媞琺規勸,等到全場靜下來之後,西也好不容易才向眾人說明原委。
由於事情合情合理,包括松鬆餅在內,一群人終於接受西也的說詞。
總之先讓莫古托族睡在員工餐廳或倉庫,同時在園地內建設居住區。身軀龐大的魯布魯姆則在演員用停車場內待命,同時嚴命他絕不能讓外部人士看見。
隔了十年回到園區的多魯涅爾,結果還是回來當演員。不過目前「花之妖精」的位置是屬於堤拉米的,因此目前只讓他在舞台上接待來賓。不過他本人似乎還留戀繭居生活。
對於賣掉第二園區一事,松鬆餅似乎還有話想說。但是拉媞琺已經同意,因此他只得心不甘情不願離去。
「經理小姐,經理小姐。」
莫古托族的族長,塔拉莫在離開庭園之際,拿出了一張陳舊的信箋。
「這是我們躲進地下之前,經理小姐交給我們的莫古。」
「……?是的,謝……謝謝。」
「的確轉交給您了莫古。那麼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囉!」
莫古托族魚貫離開後,庭園終於恢復寧靜。
「真是的……一下子多了五十名員工了。」
留下來的西也嘆了一口氣。心中抱持各種不安,和五十鈴一同將亂鬥中翻倒的長凳和椅子恢復原狀。
然後西也忽然察覺,拉媞琺手中握著信箋,呆呆站在原地。
「要幫你念出來嗎?」
「什、什麼?」
「那封信啊?如果我可以的話……還是要讓千斗念?」
「這個……呃……」
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拉媞琺才下定決心,將信箋遞過來。
「不,可兒江先生,由您念吧。」
有點變成褐色的信箋蓋上紅色的封蠟。西也小心撕開封蠟,將信取出來。
「那我念囉。我看看……」
西也快速瀏覽文章後,搖了搖頭。
「……看不懂。這是哪國語言啊?」
「啊,不好意思。應該是紅楓語吧。五十鈴小姐,能麻煩你念嗎?」
「是的,公主殿下。」
大概早就料到這樣,她剛才一直在伺機而動吧。隨後五十鈴從一旁搶過信來,定眼一看。
「可以的話……我希望可兒江先生能在場一起聽。」
「這樣好嗎?」
「是的。因為我拜託您擔任代經理,雖然不知道上面寫些什麼……但我不想隱瞞您任何事。」
「我知道了。」
「可以了嗎?那就容屬下念出內容了。」
於是五十鈴當場翻譯,同時念出信的內容。
你好。如果你正在讀這封信,代表詛咒還沒解開吧。不,說不定會發生什麼大可跡而解除詛咒,而你依舊擔任這座遊樂園的經理。(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但應該不太可能吧。因此以下將以詛咒依然持續為前提而寫)
不好意思,莫古托族等人給你添了麻煩。
但我實在無法對走投無路的他們見死不救。因此我拜託副經理,將他們藏在第二園區內。由於考慮到我的立場,伯父一定會反對,因此這件事情向他保密。
以族長塔拉莫先生為首,莫古托族都是穩重而溫柔的人。請你不要對待他們太嚴苛。
現在是三月。
這一年內發生了許多開心的事情。還記得一年前,我沒有自信在大家面前表現得體,覺得非常辛苦。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最喜歡園區內的大家。
現在的我,很快就要和他們道別了。但是我不會認輸。無論幾次都會振作,一如往常繼續喜愛大家。
看到這封信的你,是不是也愛大家,愛這個世界呢?
雖然這麼說有點怪,但請你加油。
別擔心。因為你就是我啊。
五十鈴念完信之後,只剩下花草在微風
中搖曳的聲音。
「這個……你沒事吧?」
聽到西也疑問,拉媞琺才以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低聲說。
「……太賊了。」
「…………」
「明明就是我,卻比我還要堅強。這樣根本……」
拉媞琺背對西也與五十鈴,扶在陽台上的扶手,肩膀微微顫抖著。
「我也能……變得這麼堅強嗎?在裹足不前的黑暗中——我能夠像這樣勉勵未來的自己嗎——」
五十鈴似乎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能以悲傷的眼神靜靜凝視著拉媞琺嬌小的背影。
「我說,拉媞琺……」
西也往前走了一步。
「難聽的話與體貼的話,你想聽哪一種?」
「這個……難聽的話……不,還是體貼的話吧。不好意思,現在有點……無法接受……難聽的話。」
「那我就試著以體貼的方式說吧……一定可以,這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西也只說到這裡,她微微歪著頭。
「只有這樣而已嗎?」
「嗯。」
「……附帶一提,如果是難聽的話,您打算怎麼說呢?」
「『當然可以啊,別胡思亂想理所當然的事情,笨蛋』這樣。」
「只有這樣而已嗎?」
「只有這樣。」
拉媞琺呆了一段時間後,才噗哧一笑。
「可兒江先生真是有趣的人。」
「是嗎?」
「不過您最好別對自己的情人這麼說喲?感覺有點太粗枝大葉了呢。」
「嗯……抱歉。」
雖然自己目前沒有情人。不對等等,這麼說來,剛才那句話該不會有更深的含意吧?
五十鈴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一直盯著西也看。西也不知道該有什麼樣的表情才好,只得默默聳了聳肩。
「感覺心情輕鬆了點呢,可兒江先生。非常感謝您。」
拉媞琺微微舒展身體之後說。
她的聲音比剛才稍微活潑了些。
四月活動報告之一(松鬆餅的情沉)
松鬆餅來信說「遊樂設施要進行翻修」,因此西也前去巡視改建工程。
不用說,他指的遊樂設施當然是「松鬆餅糖果屋」。以水槍型雷射瞄準器朝目標——也就是惡作劇老鼠射擊,比賽分數的高低。得到高分的來賓可以獲得獎品,或是和松鬆餅合影留念。在園區內微妙的遊樂設施中,勉強,算是受到來賓的歡迎。
「……話說回來,這間糖果屋也蓋了十幾年呢呼姆。」
出來迎接西也的松鬆餅說。他穿著工作服,頭戴安全帽,腰上叮叮噹噹掛著不少工具。
扳手哥等後台工作人員在後方進行改建工程。幾經考慮後錄取的安達映子小姐也四處奔走幫忙。目前還是不知道她的藝名,五十鈴似乎知道一些端倪,但卻不肯透漏半個字。
「我覺得設計概念有必要改成現代風格呼姆。就是說啊,總不能老是走好孩子風格,『擊退這些惡作劇老鼠喲!』吧,新世代不吃這一套呼姆。」
「嗯……這我知道,但你要怎麼翻修?先聲明,預算可沒辦法撥給你太多喔?」
賣掉第二園區後,勉強籌到最低限度的資金,但現狀依然不能掉以輕心。不可能輕易答應遊樂設施全面改建等不切實際的計劃。
「我知道呼姆。遊樂設施的系統依然維持不變,糖果屋原本就以遊戲性高而受來賓歡迎。所以我做了一點小改裝對應新世代。」
「哦~」
「首先,我試著政變來賓使用的水槍呼姆。來,這是試作品。」
說著,松鬆餅將新的雷射瞄準器交給西也。
這不是水槍,而是手槍。
而且相當沉重。外型有稜有角,表面施以黑色光澤的金屬拋光。做工精細的滑套部分還刻著「SIGSAUER」幾個字。
「這什麼啊。」
「P226啊,我儘可能使用金屬零件呼姆。而且!電動式滑套還會前後滑動喔耶!仔細看看拋殼孔,還能看得見上膛坡道呼姆。電池裝在彈匣里,用力按下卡榫就能退出喔。同時電源開關設計成扳動待發解除杆切換,氣氛十足呢呼姆。」
滿滿的軍武狂用語,聽得西也一臉厭倦。
「…………」
「來賓如果在遊戲中累積分數,還會配發更強的武器。有散彈槍、衝鋒鎗、突擊步槍。累積到一萬分的話,還可以使用格林機炮(槍)呼姆。」
松鬆餅一臉得意陳列正在試作的槍,發出「叩咚」一聲。每支槍都魄力十足而厚重。另外還有各式各樣特別長的,或是橄欖球大小的裝置。
「這又是什麼?」
「對戰車飛彈呼姆,還有這是狙擊步槍。可以一槍轟掉一公里遠的敵人。」
「這個呢?」
「中子彈,自盡用的。」
這傢伙到底想讓來賓和什麼戰鬥啊?
「……我完全看不出來這些是用來教訓惡作劇老鼠的武器。」
「嗯,所以敵人也花了一番功夫改造呼姆。」
聽到松鬆餅說「跟我來」,西也跟著進入糖果屋後方,來到老鼠出現的廚房內。之前西也來這邊的時候,是設計成耍大牌卻非常可愛的老鼠們,會從童話風格的鍋子、灶、水果籃等物品探出頭來發出「啾啾!」聲。
結果現在,廚房卻變成廢墟。
只見一堆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燒焦的調理器具。四處散落著力竭而亡的士兵(?)屍體,地板上染著乾涸的血跡。不知何處傳來詭異而陰鬱的BGM,遠方還傳來槍聲和爆炸聲,並且以環繞音響播放男人們臨死前的慘叫。
「老鼠會從這裡出現呼姆。」
伴隨劃破空氣般的尖叫聲,惡作劇老鼠的指偶現身。
「!?」
老鼠的相貌在憎惡與敵意下扭曲,充滿血絲的眼睛露出凶光。獠牙暴露的血盆大口中,還掛著從敵人身上咬斷的腸子。
《該死的人類……!》
《殺光你們……!》
《看我將你們煮成大餐!》
指偶們以扭曲的聲音怒罵西也,聽起來仿佛來自地獄的亡者發出的咆哮。
「怎樣?魄力滿分吧呼姆?然後以雷射瞄準器朝他們開槍的話……」
松鬆餅隨意開火。
《咕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指偶伴隨著血飛沫被扯成碎塊。雖然明知道是假的,但眼前的光景還是讓人一陣噁心。
「會像這樣死掉呼姆。還有,接下來是最大的改良處。如果動作太慢,出現漏網之魚的話……」
《竟然敢殺我的夥伴……!去死吧——!!》
指偶一齊噴射某種液體。松鬆餅迅速躲開,但液體卻完全潑灑在措手不及的西也臉上。
銳利的疼痛與沖鼻的刺激臭味立刻襲擊西也。
「唔噢……!?眼睛……我的眼睛!」
松鬆餅沒理會捂住臉、滿地打滾的西也,迅速接二連三射殺惡作劇老鼠們。
「……會像這樣,以催淚噴劑反擊。槍里裝了發報機,老鼠會朝槍枝的位置攻擊。」
「我的眼睛……嗚哇啊啊……!」
「這需要相當的反應速度呼姆。當然,對老人和小孩較為困難,因此設計成可以調整難易度。一般可以選擇『簡易』、『普通』、『硬派』三階段呼姆。不過……」
「嗚哇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不過,對於連硬派難度都覺得輕鬆的勇敢來賓,我們還準備了『瘋狂』難度呼姆。通關的來賓會進入殿堂,獲贈鑲有鑽石的『戰士們的榮譽』勳章,並且展示黃金制的名牌呼姆。」
松鬆餅沒理會痛苦得在地上滿地打滾的西也,一直陶醉地解說著翻修企畫的詳細內容。
四月活動報告之二(馬卡龍的情沉)
當天,西也在開幕前來到馬卡龍的遊樂設施視察。
其實西也從來沒見過「馬卡龍音樂劇場」這項遊樂設施。因為他總是假借維修的名義休息,根本沒有認真營業過。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因此西也嚴格命令馬卡龍「今後禁止無故休業」。之後就見到他每天心不甘情不願地營業。
「馬卡龍音樂劇場」。
這項遊樂設施是讓來賓搭乘二十人座的大型貢多拉舟(威尼斯的代表舟船),週遊模擬世界各國風情的小房間,聆聽各國代表性的音樂。
一開始廣播如此說明。
『歡迎搭乘音樂之船Mezzoforte號!今天要向各位介紹全世界的音樂喲!大家有沒有抓緊呀!
?』
……這樣。
在模仿維也納風情都市的小房間內,演奏著情懷洋溢的莫扎特樂曲。伊斯坦堡風格的小房間則充滿異國風情的笛音。剛果風味的小房間裡,則以熱情的大鼓聲吸引來賓。
在翡冷翠演奏著門德爾頌的船歌,拉斯韋加斯則演奏著懷古風情的搖滾樂,巴里島則是民俗樂器甘美蘭——利用這種方式介紹世界各國的音樂。
馬卡龍會在最後的童話風格的小房間裡等著,在來賓面前表演擅長的笛子。這就是遊樂設施的內容。
「……但老實說,我才沒興趣吹什麼笛子龍!」
粗暴地折斷不知名的奇怪橫笛,馬卡龍大喊。
這裡也在進行某些整修與翻新。包括工讀生在內的工作人員正在忙進忙出。幾經考慮後決定錄取,看起來像小學生的高中生——中城椎菜也輔助馬卡龍而忙得團團轉。目前還不清楚她是怎樣的少女,但只要別惹出麻煩就好。
「而且為什麼這麼逼哀,非得向小鬼們介紹莫扎特的『魔笛』啊龍?就算再怎麼偉大,但他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變態吧龍!提到莫扎特不介紹大便歌的話,怎麼能讓聽眾正確理解呢龍!」
「不……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園區里能講這些『屎』話嗎?」
在休息室一見面就被馬卡龍纏上,西也慎重地陳述意見。
「當然應該講啊!更何況某位漫畫之種,生前也參加過雜誌企畫的女體盛耶龍!藝術本來就應該粗俗低級,這樣才叫自由啊!」
「我知道你的藝術論點。然後呢,這項遊樂設施是什麼?」
西也和馬卡龍所在處,是貢多拉舟一開始進入的小房間之一。原本應該以維也納為舞台,播放輕快的小奏鳴曲。結果卻變成美國風格,有點髒亂的郊外住宅區。屋檐下聚集著一群無所事事的道上兄弟,街角有交易古柯鹼的藥頭。還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警車警笛聲。
播放的音樂是低音刺耳的幫派饒舌歌。
幹掉警察,共和黨去吃屎,用AK步槍打死看不起我的人。老子我最酷,老子就是規則,老子控制一切。
「不是介紹世界上的音樂嗎龍?所以我覺得應該要有這種地方龍。」
「那也別真的介紹吧!更何況那些體格魁梧的道上兄弟是怎麼回事啊。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他們大概看上了可兒江同學的菊花吧。」
「餵……!」
「開玩笑的啦,他們是莫古托族啦龍。好了,快點脫掉吧,你們嚇到代經理了。」
結果這些道上兄弟窸窸窣窣扭動著,從中出現莫古托族。不知道他們穿的是肌肉裝還是什麼,但重現度高得可怕。
「馬卡龍先生,只要這樣無所事事就可以了莫古?」
「嗯。不過來賓中如果出現正妹,希望你們露出猥褻的眼神,或是飄一些髒話之類龍。」
「住口!」
「F開頭的髒話背了嗎?要確實講出來喔。多講一些fuck或bitch之類的詞喔龍。」
「叫你給我住口!」
四月活動報告之三(堤拉米的情沉)
正當西也在樸素的辦公室內與大量文件格鬥時,桌上的老舊電話響了起來。
「喂,我是代經理……」
心煩意亂的西也接起電話。是正在正門廣場接待來賓的工讀生打來的。
「不好了,可兒江先生!有演員被刺傷了!」
饒了我吧。西也硬是忍著沒飆淚。
打電話報告的人是康復後出院,幾經考慮後錄取的伴藤美衣乃。她目前是來賓管控的研修生,負責帶領進場的眾多來賓。
「等一等,先冷靜下來再報告。你說有人被刺傷?被誰刺?誰被刺?」
「這個……刺傷人的是來賓。對方忽然拿出大馬士革鋼的尖刀菜刀,置於腰間,不由分說猛衝……由於事出突然,我來不及阻止……」
「被刺傷的人是誰?」
「這個,叫什麼名字呢……長得像博美狗的吉祥物……對了,堤、堤……堤拉米先生!」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掛上電話後,西也飛奔出辦公室。
趕到正門廣場後,意外已經落幕。
幾名演員從後方壓制了一名三十歲上下的女子。不遠處的地面上掉著一支染滿鮮血的菜刀。
大約在五公尺遠的另一端,按著側腹的堤拉米精疲力竭倒在地上。
「咪、咪……」
「餵、喂,你沒事吧?」
「不行了咪,我要死了咪……」
這是第幾次看到這傢伙流血倒在地上了啊?至少以世人的印象而言,花之妖精應該和流血案件沾不上邊才對。
「可兒江先生!對不起,發生了這種事……我明明跟在她身邊……」
快哭出來的美衣乃纏著西也不放。
不對,是因為你在身邊才會這樣吧?
哪座主題樂園會在這麼短的期間內發生兩次刺傷人的案件啊?真的只能懷疑這位伴藤美衣乃身上是不是中了什麼奇怪的詛咒。
「……總之我不清楚事情原委。兇手呢?不會又是你的親戚吧?」
「沒、沒有,我不認識。」
美衣乃露出困惑的表情,被壓制的犯人隨即扯開嗓門。
「這下你知道厲害了吧!」
一頭凌亂的黑髮,兇手女性大叫。
「竟敢花言巧語哄騙我『我的眼裡只有你咪~』!我們不是還論及婚嫁嗎!你對其他女人也說過同樣的話對不對!?你這隻爛狗!」
「我、我沒說過這些話咪……」
伴隨嚴重出血的堤拉米低聲說。
「我做牛做馬就是不想結婚咪。我真的不記得了……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啊咪?」
「不是在夢中見過幾百次了嗎!?你一直對我很溫柔,所以我才買了一大堆商品幫你沖業績啊!結果你這樣對我!?」
「沒有啦,我真的不知道啊咪……」
「謊話連篇!因為我太了解你了!每天早上我都拼命打扮,向你打招呼說『早安』,但照片中的你卻從來不回應。太過分了,為什麼我非得受這種苦才行!?我絕對饒不了你!你今天就等著死在這裡吧!」
「咪……」
「……帶她走。」
在西也指示下,女人被帶離現場。
堤拉米還是一樣精疲力竭,但傷勢應該不至於致命。西也先不管在一旁擔憂的美衣乃。對提拉米說。
「大致的情況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是先問一句,剛才那番話是真的嗎?可以解釋成那女人腦袋有問題嗎?」
「……嗯。大致上是真的咪~」
「不過裡面摻雜了一些謊話吧?」
「咪~」
「給我從實招來。」
「……抱歉。可能很久以前,曾經帕呼過一次吧咪~」
倒在血泊中的堤拉米吐了吐舌頭。
「扣薪水,還有直接死一死吧。」
四月活勤報告之四(五十鈴的情沉)
雖然發生一些讓人手忙腳亂的插曲,但園區的演員們似乎還算努力。應該是多了一年緩衝時間,心情較為寬鬆了吧。
五十鈴也不例外,現在的心境已經不像三月份那麼焦躁與絕望。對於松鬆餅等人的要蠢,也不像之前那麼惱火。
(時間差不多了吧……?)
現在是晚上九點五十二分。五十鈴站在事務大樓正面玄關,確認時間。
哦,來了。
搭電梯下樓的可兒江西也,朝自己所在的玄關走了過來。他已經換上便服,肩上背著一個時髦的包包。
「……噢,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去了。」
發現五十鈴後,西也開口。
「剛才有些工作要處理,現在正要回去。」
這句話並沒說謊。不過不是工作,而是學校作業。
西也走向腳踏車停車場,五十鈴也一起同行。女子宿舍在同一個方向,因此相當自然。
「你住在宿舍吧。」
「嗯,走路距離三分鐘。」
「呣……真是方便。我要不要也弄間房間住呢……」
西也半喃喃自語說著。由於經常加班或過夜,覺得通勤時間很浪費吧。
「不太推薦。男子宿舍老舊又破爛,而且反覆增建改建之下,簡直就像迷宮。」
「是嗎。」
「……而且要是住在宿舍里,你的姑姑會擔心吧。」
結果西也苦笑。
「噢,那倒不會。姑姑因為編輯的工作,幾乎很少回家。事實上我這個星期連她的面都沒見到
。換洗衣物有增加,代表她應該有回來換衣服吧。」
「是嗎。」
五十鈴知道西也的家庭有些複雜。他的父母都健在,但卻離了婚,西也和父母兩邊應該都極聯絡。
「……我不打算干涉你的生活,但我無法贊同。反正你一定都吃超商便當或調理包食品吧?建議你最好稍微注意一下健康。」
「沒時間顧慮那些,沒辦法。」
「這我知道……」
回去之後在網絡之類搜尋,找些料理指南網站吧,五十鈴心想。
不過要是突然帶自己親手做的便當,他會不會覺得奇怪?不,既然是他的秘書,應該沒什麼關係吧。但有必要這麼照顧他嗎——
兩人來到腳踏車停車場。
西也的腳踏車是老舊的淑女車,車身鏽跡斑斑。他將包包塞進籃子裡,然後隨手解開撥號式鎖煉鎖。看起來只是掛著煉條,連鎖盤都沒有轉動。的確很像他的作風。
「話說回來,那些莫古托族怎麼樣?」
「似乎很快就習慣了,沒有引發什麼問題。」
莫古托族的確是土木建築的高手。他們僅花了幾天時間,就在第一園區附近挖了一座新的地下設施,當成自己的宿舍。建材是拿第二園區的老巢來用,因此也沒花多少預算。
「他們還真能幹。」
「嗯,應該能為園區翻新貢獻良多。」
有這麼強大的建設速度,勢必會成為重要的戰力。當然,改建設施需要耗費預算,不過目前應該能熬過資金問題。天氣很快就會變暖,要加緊攬客攻勢就趁現在。
「必須吸引很多來賓才行。」
「嗯,很多……必須吸引很多來賓……」
西也的聲音變得陰沉。
賣掉第二園區一事,西也犯下一個失誤。就是甘城企劃出乎意料,強烈反對賣掉園區。雖然勉強和對方交涉,最後還是被迫吞下嚴苛條件。
就是與甘城企劃重新簽訂契約項目,大幅提升入場人數目標的內容。
直到去年度為止,一年只要吸引六十萬人次入場即可。
但從今年度開始卻不一樣。
「真的能吸引到三百萬人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