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續 最終話 歷反轉 001-005(1/2)
轉自 百度化物語吧
錄入自JPT版本,略作校對修改
監督:逸只校
錄入:001-010/老倉;011-020/小翼;021-後記/紅臉
校對:逸只校,小翼
翻譯修正:逸只校
翻譯支援:味增拉麵
修正參考:日文原版
001
眾所周知,圍繞著阿良良木歷的故事已經宣告結束了,對此也沒有什麼值得作出補充的內容。有許多問題都得到了解決,但也有許多問題還沒有解決。雖然也有一些留待將來再說的事情,但畢竟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正如有光明就會產生影子那樣,有開始就自然會有終結。同時也正因為有終結,才會有新的開始——雖然有影子的時候,並不意味著那裡肯定會有光明啦。在這種情況下,或許不應該說是影子,而是黑暗才對吧?不過總而言之,只要一寸的地方是黑暗的話,那裡就已經是黑暗了吧。
話雖如此,終結比開始要困難得多也是世間的常理,一度懷著輕鬆心態開始做的事情,為了讓其終結而不得不付出的勞力可真不是開玩笑的。實際上,我在春假期間就是懷著輕鬆的心態救下了一個瀕死的吸血鬼,結果為了給這個故事寫上終止符,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像死一樣的苦頭——或者說,我真的是死了許多次。雖然決不能說我做得有多精明,也完全算不上是很好地做了個總結,但毫無疑問的是,阿良良木歷的一個時代已經迎來了終結。
雖然犯下了許許多多的錯誤,不過只有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絕對沒錯。
沒有弄錯。
所以,接下來開始的就是終結的後續。
本來應該不存在的世界觀,不可能出現的未來。
吸血鬼的殘渣,忍野忍。
被貓所迷惑的班長,羽川翼。
被螃蟹夾住的少女,戰場原黑儀。
因蝸牛而迷路的幽靈,八九寺真宵。
向猿猴祈願的後輩,神原駿河。
被蛇纏身並吞下了蛇的蛇,千石撫子。
被蜜蜂蜇到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憐。
本身就是不死鳥的,阿良良木月火。
屍體人偶,斧乃木余接。
久別歸來的青梅竹馬,老倉育。
各位專家——放浪中年人·忍野咩咩,欺詐師·貝木泥舟,暴力陰陽師·影縫餘弦,專家頭領·臥煙伊豆湖,人偶師·手摺正弦。
還有忍野扇。
他們和她們的故事的——後續。
雖然說白了就相當於附錄一樣的東西,但是附錄也是萬萬不能小看的——因為比起勝利,人反而會從失敗中學到更多的東西。
所以。
這一次——就讓我全力以赴地學習一下吧。
002
第二天,我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被兩個妹妹——火憐和月火叫醒,因為我所心愛的愚妹們——
「哥哥你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從明天開始你就自己起來吧。」
「對呀對呀,火憐說得沒錯!」
聽到了這樣的宣告。
不過這樣的宣告,我想最遲也應該在我升上初中之前就該提出來了,而且月火不知為何好像變成了火憐的跟班似的,實在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總而言之,第二天——
也就是今天早上,我就自己一個人起床了——因為昨晚很晚才睡,而且也因為沒有必要一大早起床,所以也可算是一次久違的睡懶覺吧。
總覺得滿是違和感。
這並不是因為妹妹們沒有把我叫起床的緣故——但說起來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我現在所感受到的奇怪心情的根源是非常明確的。
「啊啊……是這樣嗎。」
開口第一句話,我就茫然地這麼說道。
帶著深深的感慨自言自語道——是這樣嗎。
我從今天開始,就已經不再是「直江津高中三年級生」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是一個明擺著的單純事實,但在我看來卻比至今為止遇到過的所有不可思議的怪異談都顯得更加奇妙。
簡直不可思議到了讓我無法接受的地步。
在升上初中的時候,或者是從那所初中——公立七百一中學升上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時候,這樣的違和感都跟我完全無緣——或許應該說,在私立直江津高中度過的高中生活實在太充實了吧。
尤其是最後的那一年。
Last One Year。
儘管經歷了從春假期間的地獄開始,到最後落入真正地獄為止的整整一年,我現在卻還能這樣子活著倖存下來,而且還成功地從高中畢業了——我現在正深深地體味著這樣的奇蹟——不,這並不是那麼純粹的心情上的感覺。
如果說發生了許多事的話,那麼在初中的時候我也同樣遇到過許多事,即使是小學時代也不遑多讓——回憶起和老倉之間發生的事情,還有隨後想起的一連串的心理創傷,讓我每天晚上都沉溺在後悔的海洋中。
幾乎透不過氣來。
快要在水面下溺死了。
如果說對自己今天還活著這個事實懷抱著感動的話,那麼昨天還活著的事實也同樣值得感動——不過話雖如此,就算是像我這樣的十幾歲的年輕人,也不可能每天都抱著這種感動來過活吧。
要是感情豐富到那個地步的話,就算是吸血鬼也會死掉的。
首先,我並沒有出席昨天在直江津高中的體育館舉行的畢業典禮——抵制參加總結高中生活的最後一次紀念活動什麼的,雖說會給人以無政府主義的感覺,說不定還會成為後輩們憧憬的對象,但如果再添上後來我在教師辦公室里下跪謝罪的小插曲的話,我看不管是什麼樣的熱情都會瞬間冷卻下來吧。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那個,但那所高中在最後的最後還是變成了我不願意再次接近的禁斷之地。
到底在創造什麼樣的傳說啊。
簡直是最糟糕的總結。
可以的話我真想去上吊。
雖然說「正因為如此」也有點奇怪,聽起來也有點嘴硬不服輸的感覺,但如果照直說的話——所以,對於高中畢業這件事本身、還有自己不再是高中生的這個事實,我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最多就只是以後不用再被妹妹們叫起床而覺得渾身輕鬆而已。
妹妹們啊,你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對基本上屬於「喜歡裝酷」的那類人的我來說,畢業典禮那種陰鬱的氣氛我實在是受不了。不過,這次的「畢業」和以前的「畢業」的明顯差異,就在於「畢業」後的去向還無法確定這一點上。
充滿了不確定性。
從小學畢業的時候,我已經理所當然地決定要升學到七百一中學,從七百一中學畢業的時候,我就已經拿到了自所嚮往的(當時)直江津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換句話說,以前的畢業,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單純的名銜上的變化而已。
說自了就只是普通的移動,或者說是異動。
然而這次卻並非如此。
儘管從直江津高中畢業了,但我卻不知道我今後會怎樣——說得明自一點,就是在三月十六日的今天,志願大學的入學考試是否過關的結果還沒有公布。
將來處於未確定的狀態。
未來也不確定。
雖然這無論是對誰、對任何事情來說都是一樣的,但是對至今為止就像跟名字並列一般、或者說是跟名字同列一般持有著名銜的我來說,這個理所當然的名銜的消失,還是讓我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心情。
無論如何我也總有一種違和感。
單純地被剝奪了名銜,變成不擁有任何身份的自己。
原原本本的自己。
不是高中生。
不是應考生。
既不是大學生也不是重考生。
當然也不是勞動者。
是毫無修飾的、單純的阿良良木歷——雖然人家常說重要的東西只有在失去之後才知道,但是在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中,我實在沒想過失去身份保障會給人帶來如此不安定的感覺。
在上學期間,老實說我已經懷抱著中途退學的覺悟,也決不能說是喜歡直江津高中這所學校。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也不能說是過了一段美滿的高中生活。但是——一旦喪失了這個名銜的話,卻變得有點過於開放了。
因為太開放而覺得不放心。
如果以神原的方式來打比方的話,就相當於光著身子走出大街的感覺——是嗎,現在的我就只是我而已啊。
雖然不管再怎麼裝飾、不管發生什麼改變、不管實現怎樣的成長,自己也應該只能是自己——阿良良
木歷也只能是阿良良木歷,但是無論是否令人滿意,周圍和環境都毫無疑問是使自己成形的重要因素。
如果現在被巡警先生查問職務的話,我到底該怎麼回答才好呢——我忽然冒出了這個想法。
但是想到這裡,我就不由得失笑了。
如此奇特的想法,實在讓人覺得好笑。
這果然還是來自高中畢業的感傷吧——因為對那種像小孩子般的心情感到羞澀而不想承認,才故意找來各種各樣的道理拼命繞圈子罷了。或者也可以說,因為等待大學人學考的結果公布在精神上很難受,為了躲開真正的煩惱,我才做出了這種現實逃避的行為——嗯,看來我也已經變得能相當客觀地看待自己了。
況且,站在我這樣的微不足道的立場上,要去煩惱那種喪失身份的問題的話,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女神……不、羽川她的話,在畢業典禮結束的當天之內,就已經作為不屬於任何人的自己華麗地啟程向世界出發了啊。
因為她說要先從那些別說是職務查問、搞不好還要遭到軍隊盤查的地域開始游轉(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啊),所以本來笑著為她送行的我到了最後卻一邊哭一邊想要把她拉住(這並不是什麼誇張的形容手法,而是真的哭出來了),然而即將踏上旅途的她卻是滿面笑容。
也可以說是被她若無其事地躲開了。
或者說是被輕而易舉地撥開了。
……雖然也沒有必要刻意以這種說法來過分強調寂寞的心情,但是在今後的日子裡,跟我和黑儀一起度過的高中生活,對她來說大概會逐漸變成微不足道的東西吧。
我這麼想道。
我深有感觸地想道。
而對我們來說,今後恐怕也很難再遇到比羽川更卓越的人才——曾幾何時黑儀說過「羽川同學可是真傢伙耶,跟我們的物種完全不一樣」這麼一句話,而我直到最近才終於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究竟是物種不一樣,
還是物語不一樣呢?
總而言之——就是不一樣。
但是我對她所懷抱的這種自卑感,只要回想起高中生活最後階段的慘痛經歷的話,我也不能再繼續說這種懦弱的話了——睡醒之後的違和感什麼的,我必須做到洗洗臉就馬上把這種東西抹得一乾二淨。
我是不能毫無意義地度過今天這一天的——幸運的是,儘管因為妹妹們沒有把我叫醒而不知不覺睡過了頭,但畢竟還算是上午的時間段。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天的話,現在還遠遠沒到正午的時間——聽說壯年期的大人們經常都會以這樣的說法來激勵自己的鬥志,而我現在真的是遠遠沒到正午的時間——雖說已經從應考複習中解脫了出來,但要是因為這樣就茫茫然地發呆、或者一邊眺望著庭院一邊悠哉游哉地品茶的話,就我阿良良木歷來說也未免過於年輕了(那還用說嘛)。
還是出去活動一下吧。
去好好享受一下這隻有短短几天的、以後回想起來就只能算是眨眼之間的「沒有名銜的自己」吧——沒什麼,就算遇上職務查問的巡警先生,我只要這樣回答就好了。
「阿良良木歷,就是正如你所見的一個男人嘛。」
……會被帶走吧。
說不定還會叫人來支援。
搞不好會被包圍呢。
在這麼想的同時,又覺得這個時間也不是吃早飯的時候,總之還是先到外面走一走吧,那輛BMX也總不能一直借著不還……對了,就來一次沒有目的地的自行車兜風之旅吧——想到這裡,我就開始把身上的睡衣換下來。
因為習慣性動作而差點穿上學生制服也可說是一種好笑的舉動吧——想起現在應該已經踏上海外的大地的「真傢伙」,抱著從她那裡沾點光的打算,我穿上了過去曾經借給羽川的牛仔褲,然後再穿上襯衣。
這樣一來,我就覺得自己整個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就這樣走出了房間——這是父母早就出門上班的時間帶了,那么妹妹們究竟在做什麼呢?
她們的學校也應該是進人了放假期間才對……我本來還想在下樓梯之前去看看妹妹們的房間,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當然這一併不是對她們早上沒有叫我起床懷恨在心而耍什么小孩子脾氣,但她們畢竟也都不是小學生了啊——我反而更應該學會跟妹妹們保持適當的距離才行。
雖說好不容易才消除了彼此的隔閡而能夠正常對話了,這時候再這樣保持距離會讓人覺得很寂寞,不過妹妹離開哥哥自立這種事,也可以說是兄妹必然要經歷的過程。
雖然就算成功考進了大學,我也打算暫時從這裡去上學,但考慮到自己總有一天都要離開這個家,我身為早一步踏上大人之路的兄長,自然是應該設法促使她們培養出自立精神的吧——雖然也不知道該說是自立還是自活了。
要讓她們在沒有我的情況下也能好好活下去。
……話說這根本就毫無難度吧。
看來因為火憐從下個月開始就是高中生的緣故,最近她似乎逐漸萌生出了「姐姐」的自覺性(說不定是因為這個造成的反作用力,導致月火變成那種跟班似的角色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正負抵消為零了啊),雖然我想應該也不用擔心——在這麼想的同時,我無視了妹妹們的房間,直接從樓梯走下樓去。
……順便一提,妹妹們的房間裡除了兩個妹妹之外還有一人……不,應該說是一具莫名其妙的面無表情的毛布人偶寄居在那裡。關於這一點,我當然是從更根本性的部分加以無視了。
因為要是輕率地跟她打招呼的話,那個女童搞不好會硬是說要跟著我出去騎車兜風的啊——絕對不能讓那孩子有機可乘。不過她名義上畢竟承擔著監視我的職責,所以對那個毛布人偶來說,其實也可以說是一項正當的工作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反而是應該避免被她發現而躡手躡腳地出門才對——想到這裡,我就真的躡手躡腳地朝著浴室走去了。
在確認了浴室里沒人之後(火憐什麼的經常會在結束晨跑後為了衝掉汗水而在這裡淋浴),我就開始洗臉了。
雖然在換好衣服後我就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但一旦把冷水澆到臉上,我就頓時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僅僅是這樣就會感覺到全身都為之一振,看來我這個人還真夠單純的。
自從去年春假開始就一直沒有剪過的頭髮,在經過一整年時間後已經長得有點離譜,所以在洗臉的時候也被弄得濕漉漉的,要把它弄乾就只能用電吹風了,不過我總認為洗臉的動作就是應該這樣豪邁奔放。
「……呼。」
我把視線轉向正面——看著洗臉台前面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就是我。
阿良良木歷就在那裡。
鏡面上映照出了左右反轉的阿良良木歷的姿態——雖然聽起來好像是理所當然似的,但是直到前幾天為止,這都不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現象。
本來,這對身為本人的我來說應該是早就看膩了的一張臉,似是像現在這樣仔細打量卻是好久都沒有過的事了。
因為某些原因。
從二月份開始到前幾天為止,阿良良木歷都一直無法被鏡子照出來——就算像現在這樣對著鏡子看,也仿佛是用了什麼特殊拍攝技術似的(好像是叫什麼色鍵合成吧?),只能看到自己身後的背景。
就好像傳說中的吸血鬼那樣。
我並沒有被映照在鏡子上。
……那個怎麼說來著,作為自戀狂(narcist)這個詞的語源,有個故事說是有個人因為看著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姿態而著迷,結果不小心一頭栽進水裡淹死了。就好像完全沒有從這個故事中得到任何教訓似的,我在這時候不由得凝視著眼前的鏡子。
【註:納喀索斯(Narcissis,水仙花,自戀者)源自希臘神話美少年納喀索斯的故事,美少年納喀索斯有一天在水中發現了自己的影子,然而卻不知那就是他本人,愛慕不己、難以自拔,終於有一天他赴水求歡溺水死亡,死後化為水仙花。後來心理學家便把自愛成疾的這種病症,稱為自戀症或水仙花症。】
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了。
雖然人家常說重要的東西無法用肉眼看到,但我還是產生了「果然能看得見是很重要的啊」這樣一種膚淺而現實的感想。
「……嗯?」
不過話雖如此,這畢竟是以後想要看多少遍都行的臉,而且就算背後存在著不得已的緣由,就算已經高中畢業了,我也勉強還算是一個正值青春期的男生,這樣一直盯著鏡子也實在不是什麼體面的形象(而且這一幕要是被那個毛布人偶女童目擊的話,肯定會被取笑一輩子的吧),所以我就把視線從鏡子裡的自己身上移開了。
然而……鏡子中的我——卻沒有把
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
「咦……怎麼?」
怎麼回事。
難道在經過修煉之後,我的動作已經超越了光速,結果連鏡像也變得無法跟上我的動作了嗎——儘管我困惑地這麼想著,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本來我就根本沒有修煉過什麼神功,就算說是沉睡在我體內的神秘力量突然覺醒了,我重新確認自己動作的這個舉止,也沒有被反映到鏡像上。
沒有映照出來——沒有反映出來。
只是默默地注視著我——凝視著我。
透過鏡子默默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簡直就是——
我無意識地向鏡子伸出手來——實在太愚蠢了,我到底是想要確認些什麼啊。難道說這面鏡子其實是一塊窗玻璃,至今一直注視著自己的實際上是站在窗外的某個人嗎?
雙胞胎的弟弟?事到如今才說這個?難道到了這時候才添上那樣的設定嗎?那不管怎麼說也太牽強了吧——畫蛇添足也該有個限度。而且,如果這是什麼推理小說中的圈套還情有可原,在現實中是根本不可能把窗玻璃錯看成鏡子的吧。
實際上,理所當然的是,裝在洗臉台上的那面鏡子自然不是什麼窗玻璃——但是這麼一摸起來,也很難說是一面鏡子。
因為——咚的一聲……碰觸到鏡面的手指竟然插進裡面去了。
究竟該說是插進去——還是該說沉進去更合適呢。
簡直就像泉水的水面一樣——不對。
就像是泥沼一般——
「……嗚——忍!」
我反射性地向自己腳下叫喊道,但卻為時已晚了。
鏡子。
直到剛才明明還是鏡子的那塊東西,變成了莫名其妙物體的那塊東西,其鏡面瞬間被染成了紫色——
003
染成了紫色後——我依然身在盥洗室裡面。
這是我平時早就用慣了的、阿良良木家的浴室——現在的我正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咦?」
怎麼了?
我馬上站起身確認了一下鏡子,卻發現那只是一面毫無特別之處的鏡子——是沒有任何特色的、一如既往地映照出我的臉的鏡子。而映照在鏡子中的我,也確實是左右反轉的、會跟隨我動作而變化的鏡像。
是貨真價實的一面鏡子。
就算稍微加快動作的速度,鏡像也分毫不差地跟了上來——當然,也沒有被染成什麼紫色。這世上哪裡會有那種顏色的鏡子啊。不管再怎麼觀察怎麼撫摸,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只是一面平平無奇的鏡子。
……記得設置在學校的多媒體視聽室里的那種透視式投影儀,如果長時間朝屏幕投影著同一張照片的話,那些光線就會被烤印到投影布幕上,從而發生即使關掉電源投影也不消失的現象。剛才的那一幕,難道就是類似於那種現象的東西嗎?
又或者只不過是我眼睛的錯覺?
是半夢半醒的狀態嗎?
但是就算會看到羽川的幻影,我大概也不會看到自己的幻影吧?
說不定我自以為已經洗過臉恢復了完全清醒,實際上卻出乎意料地還處於一種沒睡醒的狀態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再細緻人微地重新把臉洗了一遍。
用冷水讓自己真正清醒過來——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我好像不小心弄錯了水龍頭開關的方向,結果就變成用熱水來洗臉了。雖然不知不覺上演了搞笑節目般的一幕,但頭腦卻變得比用冷水洗臉更清醒,所以就姑且算是塞翁失馬吧。
唔。
當我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還是一面普通的鏡子——鏡子就是鏡子,是單純的鏡子。我本來還擔心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怪異現象,看來那種充滿戲劇性的發展還是沒有那麼容易會碰上嗎。
雖然這麼想的話未免也有那麼一點點失望的感覺,但我跟小扇的問題好不容易才終於告一段落,至少也希望暫時過一會兒安穩的日子。
儘管毫無意義地向忍大喊了一聲,但幸好似乎沒有把夜行性的她吵醒,影子裡面一點反應都沒有。
太好了太好了。
要是毫無目的地把那個任性的幼女叫出來的話,以後也不知道要請她吃多少個甜甜圈才夠賠罪呢。雖然很可靠,但卻是一個代價極其高昂的幼女。
不管怎麼說,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
而現在卻不是什麼枯草,只是看到照在鏡子裡的自己就被嚇到的話,那也太不中用了吧——在這整整一年裡跟眾多怪異展開了多次生死搏鬥的阿良良木君,難道這麼快就枯萎成枯草了嗎。
真沒辦法——在對自己感到無奈的同時,我就拿起毛巾慢慢把頭髮擦乾——當然,鏡子裡的自己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正當他用左手、我用右手從抽屜里拿出電吹風的時候。
「(反)啊,哥哥,你起來了麼。」
隨著門被拉開的聲音響起,浴室里傳出了一個聲音——那正是我的大妹妹火憐的聲音。
誒?
在洗臉之前我明明早就確認過的,火憐原來就在這裡洗澡嗎?——她究竟把那高大的身材都藏到什麼地方去了。跟動畫版的不一樣,我家的浴室明明是很普通的尺寸啊——難道是在浴缸里玩潛水麼?
我必須撤回前言——她果然永遠都是個小孩子啊。
正當我這麼想著回頭看去的時候——
「……咦?」
我不由得頓時愣住了——不,或者應該說是馬上理解了過來才對吧。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不用浴缸,也應該能躲進浴室的某個角落裡吧——應該說我已經理解了這一點。身高早在數年前已趕超身為兄長的我,現在即將逼近一百八十公分,而且依然在茁壯成長中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憐。
阿良良木火憐的頭部。
如今卻位於遠比我低的水平線上。
「(反)老哥,幫我把毛巾拿來嘛。」
面對一時間無話可說的我,火憐並沒有什麼特別反應,只是伸手指向放在架子上的毛巾——她的手指的位置,才勉強夠得著我臉部的高度。
雖然踮高腳跟也應該能拿到,但她似乎正發揮著「只要站在面前,就算是哥哥也要物盡其用」的精神——不,就算說她的頭部遠比我低這個說法有點誇張……
照我看來,這身高恐怕連一百五十公分也沒到吧?
比月火還要嬌小……大概跟千石持平?
「(反)什麼嘛,老哥。難道我臉上沾著什麼東西嗎?」
大概終於從我這種審視般的眼光中察覺到異樣,火憐開始扭動著剛洗完澡的身體。而我——
「啊,不。」
在苦惱於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同時,我還是先照她的吩咐把毛巾遞了給她。
「(反)謝啦~」
火憐接過毛巾就開始擦拭身體,但畢竟表面積很小,所以這項作業轉眼間就結束了。
「(反)幫我拿內褲。」
「啊,好的。」
就像僕人一樣唯命是從的哥哥。
要是她吩咐我幫她穿上的話,我搞不好也會奉旨照辦吧。但是畢竟也不能一直這麼混亂下去——
「那個,你是火憐……沒錯吧?」
我一邊把內褲遞給她一邊問道。
「(反)嗯?啊啊,沒錯哦,我就是火憐妹妹。如果我不是火憐妹妹的話,你說我到底是哪裡的妹妹嘛。」
一臉莫名其妙地這麼回答的她——的確是阿良良木火憐。
嗯,沒錯。
就算身高有點出入,就算尺寸發生了變化,我也決不可能看錯自己的家人——但是,如果在對這一點有著深刻認識的前提下讓我發表意見的話,在十幾歲這個年齡段里,身高一般來說就只會長高,很少聽說會出現萎縮的情形啊。
而且還是在短短的一夜之間。
「…………」
火憐看來還是沒有命令我幫她穿上,而是自己開始穿起胸罩來了。我一邊看著她一邊想到了某個恐怖的可能性——記得小學時代的火憐就是這樣的身高吧。
小學高年級時的火憐——不對不對。
太荒唐了。
不可能。
蘿莉火憐什麼的,到底哪裡會有這樣的需求啊。
這不簡直就是永遠都是小孩子了嗎——要擔當這個角色的應該不是你而是其他的人才對吧。
在這麼想的同時——
「火憐,你下次生日是多少歲來著?」
我裝出不經意的口吻問道——火憐一邊扣著胸罩的扣子,一邊露出了期待著生日禮物的眼神(真讓我良心過意不去)——
「(反)是十六歲哦。」
她回答道。
唔。
看來她並不是蘿莉火憐——當然,畢竟火憐戴胸罩是從升上初中才開始的,先不說身高如何,無論是身段、雙腳和胴體周圍的肌肉感都完全不像是小學生的樣子,所以在提問之前我就隱約推測到了。總而言之,這樣我首先就可以把「莫名其妙地遭遇了時間跳躍現象」的可能性排除掉了。
太好了。
時間跳躍這種荒唐無稽的事情,光是體驗一次就已經很足夠了——因為那本來是連一次都不應該做的事情。但是說起荒唐無稽的話,原本身材高大的妹妹在一夜之間縮小了三十公分這種事,仔細一想也是足以跟時間跳躍比肩的荒唐狀況吧。
不管怎麼想也很不對勁。
儘管忍野早就不止一次地訓導過我,一旦遇到什麼事就全都歸罪於怪異的這種想法是很不可取的,而且剛才我也對這一點進行了反省,但我還是忍不住懷疑這個妹妹會不會又成了哪個都市傳說的受害者——不過,我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反)?」
從她對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的視線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看來,她本人似乎完全沒有那樣的自覺……
儘管已經從啞口無言的狀態恢復了過來,但還是不能隨便亂說話——而且火憐在上次蜜蜂事件的時候也應該沒有意識到自己遭到了怪異的傷害。
對阿良良木家在不知不覺間逐漸變成妖怪屋子的現狀毫不知情的妹妹的精神,我還是希望繼續讓她保持著健全的狀態——但是,那真的有可能嗎?
縮小身高的怪異……
雖然在我這種體格矮小的男生看來那也許是世界第一可怕的妖怪變化,但從一般角度來考慮也真搞不清楚有什麼可怕的。如果是見越入道之類的可以讓身體變大的怪物,我倒是在哪裡聽說過……
【註:見越入道妖怪在遇到路人的時候會逐漸擴張它的體積,變成龐然大物,並且從上方俯視嚇壞路人。】
「(反)老哥,今天你打算怎麼辦?是要跟戰場原姐姐約會麼?」
「不、沒有啦,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節目……所以,我正打算一個人出去騎車兜風呢。」
「(反)是麼,我和月火待會兒要去購物哦。算是為烈火姐妹解散的慶祝會作準備吧。」
「啊,啊啊……果然還是要解散嗎。那也對啦,畢竟你也差不多要成為花季的高中生了。」
「(反)嗯。不過與其說是我,其實倒不如說是月火的心境有了變化呢——她好像有了很多新的想法哦。」
「哦……?」
雖然月火的「新的想法」(在壞的意義上)實在讓我感到有點在意,不過先不說那個,對話在我們之間還是可以成立的。
如果能進行正常交流的話,那麼就沒有必要過分恐懼怪異——記得好像有誰這麼說過來著……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火憐的聲音好像反轉了過來似的。不過這一定是因為接近浴室而形成了迴響的緣故吧。
聲音反轉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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