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第一話 扇‧公式(2/2)
這種事,我甚至沒對忍說過。
「呵呵。話說回來,這位蒼老之戀……更正,這位老倉班長的個性似乎真的很嗆辣。」
「蒼老之戀?哈哈,這個口誤挺妙的……要是能對她本人說就好了。」
但我當然沒這種膽子,因為當時的我打從心底怕她。該怎麼說,敵意強烈到莫名其妙的這種傢伙,令人異常恐懼。
「只不過,相較於我後來認識的戰場原,老倉的嗆辣程度還算可愛。因為以戰場原的狀
況,與其說是敵意更像是惡意。」
「啊,對了。之前我覺得打斷話題不太好所以沒說,但我一直想問。阿良良木學長提到的這位戰場原小姐,是現在和您成為情侶的那位戰場原小姐吧?人稱毒舌之魔女、傲嬌女王的戰場原小姐。」
「別人是怎麼對你形容戰場原的啊……?不過,你說得沒錯。」
她現在已經洗心革面、改頭換面,不過當時我以為是高攀不起的花朵(實際上是只有刺的玫瑰),療養院文學的女主角(實際上是恐怖小說的怪物),深閨的大小姐(實際上是真相的傳票)的她,居然在兩年後的現在和我成為情侶,人際關係真令人猜不透。【註:日文「深閨的大小姐」和「真相的傳票」音同。】
……雖然這麼說,但昔日的同班同學之中,現在依然和我維持友好交集的,只有戰場原一人。
「只是,我當時不知道戰場原的真面目,所以我就這麼把她當成體弱多病的深閨大小姐說下去吧。」
「請便請便。就這麼當吧。噹噹。」
小扇愉快地附和。該說她是優秀的聽眾嗎?她真的很愉快、很高興地聽我說明。我說的事情一點都不愉快,不過看她這樣聆聽,我的嘴就停不住。這樣形容很奇怪,但我的嘴就像是擅自講話──逕自說明。
「那個……我剛才說到哪裡?」
「說到老倉學姊宣稱在找到犯人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離開這間教室。嗯?這麼一來,老倉學姊後來將議長寶座讓給阿良良木學長?記得這是您擔任班會議長的往事吧?」
「嗯,沒錯。議長在這時候換人。」
「原來如此。老倉學姊暫時做莊,擲骰子之後改由阿良良木當莊家是吧?」
「我覺得用麻將譬喻反而更難懂……」
看來小扇擁有相當酷的嗜好。或許她知道花牌?
「不過,就算這麼說,也不是真的擲骰子吧?老倉學姊是以自己的意願,指名阿良良木學長當議長吧?所以才讓您站著不坐下吧?」
「嗯,就是這麼回事。」
但我認為就算這樣,也用不著讓我一直站著。
「那我果然不懂。老倉學姊為什麼指名阿良良木學長?沒人反對嗎?」
「當然不是全員贊成。比方說,有個叫做品庭──品庭綾傳的男學生,該怎麼說,這傢伙就像是菁英意識的化身……動不動就瞧不起人,尤其最瞧不起我這種人。這傢伙相當強硬反對。」
「阿良良木學長被各式各樣的人討厭耶。菁英意識嗎……哎,在這間學校應該很多吧。老倉學姊的嗆辣個性,或許也是基於這種意識。總之阿良良木學長,被討厭也是一種人品喔。」
「不要隨便安慰我啦……我一瞬間差點認同,不過被討厭哪可能是人品?何況品庭並沒有討厭我,只是瞧不起我。」
「還不是一樣?順便問一下,這位品庭學長有參加讀書會嗎?」
「不,那個傢伙是自學派。但他沒有小馬那麼孤僻。雖然他生性瞧不起不如自己的人,有時候還會唾棄,但如果是他認定和自己同級或勝於自己的人,其實會友善對待。」
「感覺這樣爛透了。」
「他不是壞人喔。」
不是壞人──這句話也是因為和對方不熟才講得出來。我對品庭綾傳與老倉育究竟知道多少?只要知道表面上的個人資料就算是朋友嗎?
「……不過到最後,包含這位品庭學長在內,全班都接受阿良良木學長擔任議長吧?為什麼?」
「如同老倉被視為嫌疑最大,參加學生會的學生主導會議不太妙,這你應該懂吧?所以班上約一半的人失去資格。就算這麼說,也不是從剩下的人隨便挑一個就好。因為議題核心是數學考試,無法避免討論到考題的檢查。既然這樣,就不能由數學成績不太好的人負責吧?」
「嗯。總之……算是沒錯吧。」
又不是要驗算,所以數學不好的人當議長也沒問題吧……小扇想這麼說,但總之先點頭同意。
「不過,缺席讀書會……更正,沒參加讀書會的學生,平均分數比參加讀書會的學生低了二十分對吧?沒參加讀書會的成員里,有人的成績高到匹敵參加讀書會的成員嗎?」
「有喔。記得速町就考了九十二分。並不是只有參加讀書會的學生考高分,只是這樣會讓事情變複雜。不過,成績比參加讀書會的所有學生都高的人,只有我。」
「咦?」
「所以,我獲選為議長。」
010
一百分。
在總分一百分的考試取得一百分──這就是我數學期末考的分數。第二名是九十九分的老倉育(順帶一提,老倉的九十九分是讀書會成員的最高分)。
我雖然完全跟不上直江津高中的課程,卻只有數學是例外。要說這是我擅長的科目有點吹牛,總之因為不用多花心思,所以比其他科目輕鬆。不過考滿分也太完美了,所以我接過答案卷的時候,還以為將會遭遇某些災難,討厭的預感更勝於喜悅的心情,後來這個預感漂亮成真。
居然會這樣,我居然抽到這種下下籤。我站上講台,不過可以的話,我好想躲到講桌下。原來平常老師們(或老倉)都是以這種角度看教室。我無法承受聚集過來的視線。雉切或戰場原這種興趣缺缺撇過頭去的學生反而令我感謝。
「好啦,阿良良木,迅速進行會議吧。麻煩證明我們的清白。」
老倉充滿敵意、充滿嘲諷地說。她的座位在最後排,不過即使隔了五張桌子的距離,她的壓力也完全沒變。
……我想各位已經知道了,老倉班長討厭我到病態程度的原因,在於我數學很好。她堅信自己的綽號之所以不是歐拉,在於我的數學成績比她好。她以這種不只是惱羞成怒,簡直是亂發脾氣的理由討厭我,我終究無法接受,曾經(魯莽地)反駁說:「你在其他科目都遠遠超過我,所以有什麼關係?」不過以她的立場,這正是令她火大的原因。她說這就像是猴子在志願當作家的人面前寫出莎士比亞水準的作品。這個比喻好過分。
就算這麼說,數學是我用來跟上直江津高中課程的最後一根稻草,也不能故意考低分……我希望她努力以一己之力超越我,可惜既然我考滿分就無法如願。
「不過,全班只有阿良良木考滿分,所以也能以此為根據,認定偷答案的是阿良良木。」
老倉像是找碴般說。明明是你這個傢伙指名我當議長吧?我身為議長,不能反駁這種基於私人過節的意見嗎?
「應該不是吧?」
雖然應該不是代替我,不過某人對老倉這麼說。是坐在老倉前方座位,一年三班座號一號的足根敬離。他的座號是一號,我是二號。由於座號連號,所以多少有點交情。不,我們交情不算好,但至少講過話。或許他是基於這點情緣幫我說話。他也和目邊一樣,是少數和老倉維持友好關係的人。不過以他的狀況,不只是老倉,他幾乎對所有女生都具備某種程度的影響力。因為他的綽號很直接就是「俊男」。他不能以「帥哥」這種輕佻的字眼形容,不只如此,看他公平對待我這種麻煩的傢伙就知道,他的個性也很好。「俊男」又是「好人」,感覺無懈可擊。無懈可擊的他,繼續發表無懈可擊的意見。
「因為,阿良良木同學甚至不知道這個讀書會的存在吧?而且肯定沒和讀書會的任何人有交集。既然這樣,讀書會成員的平均分數,不可能受到阿良良木同學的影響。到頭來,你指名阿良良木同學當議長,就是因為他和班上任何人都沒有利害關係吧?」
「呃,嗯,是沒錯啦……」
老倉難得講得結結巴巴。估價的女人面對俊男也沒有招架之力嗎?這事實挺令人遺憾,不過對我來說真正遺憾的,在於這位俊男當成前提般說出的「阿良良木和班上任何人都沒有利害關係」這個事實。他似乎在幫我說話,我卻覺得被他狠狠砍了一刀。
哎,他說得沒錯。在這種班會進行交流活動時,無論是兩人一組、三人一組還是四人一組,總是多一個阿良良木沒分到組。這種絕緣的立場,或許意外適任「議長」這個獨立的職位。
不過,這項工作令我心情沉重……
「那麼……首先請參加讀書會的各位舉手。」
我這麼說。雖然想以蠻橫的命令語氣說,但是最好不要無謂興風作浪。這時候就打保守牌,以制式程序進行吧。老實說,我不認為這樣討論就能知道犯人是誰……就算這樣,我依然得嚴謹做好該做的事。老倉剛才詢問時迅速舉手的人們在這次慢慢舉手,如同暗中觀察彼此的動向。
「請就這麼舉著手,我現在將名字寫在黑板上。」
「啊,那我來寫吧。」
激坂說完起身,似乎是自願擔任書記。很像積極的她會做的事。不過,她直
到剛才都舉著手,換句話說,她是嫌犯之一……不對,無論是否參加讀書會,書記這種工作交給她也無妨吧。我還沒答應,激坂就鑽過座位之間來到前面,首先將自己的名字寫在黑板上。某些人──舉手學生中的某些人,以看著叛徒的眼神看她。不對,這種搶鋒頭的行動或許反而可疑。不過激坂奈夏紀這個女生,原本就因為生性不拘小節而容易引人起疑。該怎麼說,她不太在意男女之間的隔閡,即使是異性也毫不在意進行親密接觸,經常因此惹出麻煩……講得簡單一點,就是容易令人認為「這傢伙該不會喜歡我吧?」的女生……像是現在,她主動來當書記,我也很難說我完全沒有胡思亂想。或許說穿了只是因為男生是笨蛋吧。總之,「飛吻」這個綽號不只是因為和她的名字「奈夏紀」音近。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已經將舉手學生的名字(包含她自己)都寫在黑板上,回到座位了。她坐在戰場原前方第二個座位。
結果很清楚,參加讀書會的學生是下列的十九人。實際上,激坂寫下的舉手學生名單沒有法則,而是依照她看到的順序只寫下各人姓氏,但為了方便檢視,以下用全名的五十音順序排列。
①足根敬離②醫上道定③老倉育
④效越煙次⑤雉切帆河⑥苦部合圖
⑦激坂奈夏紀⑧甲堂草書⑨周井通真
⑩趣澤住度⑪巢內告詞⑫題野木莓
⑬長靴頂下⑭把賀濾過⑮冰熊戚朗
⑯菱形情路⑰步藤志島⑱窗村壁
⑲余來承繼
011
「是喔。那麼這樣的話,嫌犯的範圍就縮小到十九人了。我好期待喔。不,講這種話有失體統,得閉門反省才行。嘻嘻。」
小扇講得像是自我警惕,卻毫不保留地笑了。看她完全樂在其中的樣子,我難免想潑點冷水。
「沒這麼單純喔。」
我補充說。
與其說是潑冷水,更像是叮囑。
「參加讀書會的傢伙確實可疑,不過沒參加讀書會的傢伙完全擺脫嫌疑嗎?絕對沒這種事。極端來說,只要某人偷到答案,將內容告訴參加讀書會的某人,就可以間接提供考題給讀書會,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吧?」
「間接嗎?嗯……有可能耶。」
小扇愉快地說。感覺我潑的冷水是杯水車薪,再怎麼叮囑也白費力氣。
「如果是想提升全班平均成績當樂趣,這個可能性反而比較高吧?」
「這樣好玩嗎?」
「天曉得。我沒做過所以不知道,不過如果不負責任地試著想像,這種事應該很好玩吧?感覺自己好像變成神。」
「把自己當神嗎?這我就不能苟同了。」
嗯?小扇這時候的反應不是很好,我覺得不對勁。果然因為是忍野的侄女,所以對於「神」的話題很敏感嗎?我如此心想,修正話題方向。
「無論如何,就算沒參加,也可以放情報到讀書會。」
「在這種狀況,嫌犯就是沒參加讀書會又考高分的學生。換句話說就是明明沒參加讀書會,成績卻和參加讀書會的學生一樣好的學生,不過阿良良木學長不列入考量。」
「哈。反正我和任何人都沒有利害關係。」
嚴格來說,老倉總是惡狠狠地瞪我,但我和老倉之間只有利害,沒有關係。
「請不要鬧彆扭啦。來,我會對學長溫柔一點。」
小扇說完,這次以雙手環抱。我回過神來,發現她摟著我的脖子。感覺這女生好像圍巾。
「我認為這距離有點近……」
已經交女友的我,終於試著這樣忠告學妹。
「抱歉。在我長大的地方,這種距離感是理所當然。請當成激坂學姊的親密接觸吧。」
她毫不內疚。
但我認為激坂的親密接觸也沒這麼火辣……
「不提這個,請繼續說啦。十九人之中的誰是犯人?」
「不,就說了,不一定在這十九人之中,而且就算犯人是沒參加的學生,這傢伙甚至不需要考高分,反而可能故意考差避免引人起疑。這麼一來,大家同樣都有嫌疑。」
「故意考低分嗎?在這麼重要的考試,會做到這種程度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總歸來說,什麼都不確定。小扇,我就先說了吧,這場班會沒查出犯人。」
「咦?」
「基於這層意義,這個故事沒有結尾,只有糾紛。這場班會是批鬥大會。氣氛變得險惡至極,最後無論是老倉、周井還是鐵條都束手無策。總之就是歹戲拖棚,查不出任何端倪就結束。而且……」
「啊,原來如此!」
小扇「啪」一聲拍打我的雙肩。這完全超越親密接觸的範圍,只是普通的打擊。我個人因為愈講愈鬱悶,所以抱著想就此打住話題的心情,先說出這個故事的結局,不過小扇似乎因而靈機一動。
「阿良良木學長,我知道我們要如何逃離這間教室了。換句話說,我們要在現在解決兩年前不了了之的這個事件,然後就可以離開這裡。」
「……?什麼意思?」
「『在找到犯人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離開這間教室。』老倉學姊不是這樣說過嗎?反過來說,只要查出這個事件的犯人,我們就能逃離這裡。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
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慢著,如果這間教室忠實重現那天放學後的一年三班,那麼……就是這麼一回事。
實際上,那場班會在眾說紛耘(這是好聽的說法,正確來說只是吵吵嚷嚷)到最後,沒確認任何事就進入放學時間,以「那副模樣」結束,不過這間教室的時鐘,就停在放學時間的前一刻。
門窗緊閉,裡面的人回不去。
「當時一年三班所有人內心的遺憾,就像這樣在學校的縫隙成形。真要說的話,這是班會的幽靈。」
「班會的幽靈……意思是我被關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里?為什麼我……」
「天曉得。或許因為最掛念這件事的人,出乎意料就是您。因為您的人生從這一天大幅改變。」
「大幅改變……」
「那天之後,您迴避、避諱思考這個事件。雖然沒有一天忘記過,卻也沒有一天想過。然而,面對過去的這一天,解開謎團的時機終於來臨了。」
我不知道小扇為何講得這麼確信。怪異現象的成因明明要想多少就有多少。
小扇咧嘴微笑,如同在引誘我。
「我也會盡綿薄之力幫忙推理,總之請依序說給我聽吧。首先說明這十九位嫌犯的詳細資料。因為再怎麼說,這些人的嫌疑確實最大吧?」
「嗯……那麼,我依序說明吧。不過已經介紹的傢伙就跳過……」
012
①足根敬離:已介紹。
②醫上道定:大家好像是從姓氏叫他「醫生」,但他不是醫生的兒子。不過他就算不是醫生,家境似乎也很富裕,是有名的大方傢伙。雖然沒有改造制服,但聽說他的便服相當花俏。舉辦讀書會的時候,會帶相應人數的零食慰勞大家。他堅稱自己不可能是犯人,因為他的成績是六十八分。
「大家的平均分數提升,我也參加讀書會,卻只考六十八分。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哎,聽他這麼說確實沒錯,不過如先前所述,他並未因而完全擺脫嫌疑。因為他既然參加讀書會,犯行的可能性確實很高。順帶一提,參加讀書會的成員只有他考六十幾分,其他參加者甚至沒人七十幾分,都考了八十分以上。只有他一人考得特別差,嫌疑或許反而更大吧。
③老倉育:已介紹。
④效越煙次:這個男學生的嫌疑可說比醫上大。因為他喜歡惡作劇的個性眾所皆知。舉個例子,他曾經在板擦藏入美工刀片,如果想擦掉黑板上的字,刀刃就會刮傷黑板。幸好後來以未遂收場,如果真的鬧出問題,到時候應該不會只有窗戶玻璃破掉那麼簡單。他說過「我的惡作劇不會造成他人困擾」,但這句話沒什麼說服力。接下來算是笑話,他因為「煙次」這個名字而被叫做「間諜」,這個綽號也增加他的嫌疑。不過就他看來,父母為他取的名字遭人起疑,他應該深感遺憾吧。
⑤雉切帆河:已介紹。補充說明,她與其說是參加讀書會,不如說她只是留在教室發呆,這比較接近真相。不過她實際上考了高分,而且既然在場,應該不會沒聽到讀書會的內容……
⑥苦部合圖:大家叫他「圖書委員」,不過直江津高中沒這種委員會。這裡的校風是儘量不讓學生做求學以外的事,他只是因為愛讀書才被這麼叫。上學時或下
課時間當然不用說,依照狀況可能連上課時都在讀書,是年僅高一就在閱讀《爐邊莊的莉拉》的強者。說到鉛字中毒,一年三班還有一個人不遑多讓,這個人正是戰場原黑儀。不過戰場原完全不挑書,苦部則是熱愛外國古典小說。但他終究沒在讀書會的時候看其他書的樣子。
⑦激坂奈夏紀:已介紹。
⑧甲堂草書:加入女子排球社的高䠷女生。明明是室內競賽的排球社社員卻曬得黝黑,令人詫異,不過或許是因為重量訓練或跑步都在屋外進行吧。無論如何,在大多沒參加社團的一年三班,她是難得熱中社團的人。具備粗野與神經質兩種相反特質──這樣介紹她有點誇張,簡單來說就是「明明會擅自使用別人的東西,卻討厭別人使用她的東西」這種個性。未經許可就借用別人的筆、筆記本或課本,而且曾經弄壞、弄破或弄丟,卻絕對不會把自己的東西借人,要是別人擅自拿去用就火冒三丈……和她一起長大的冬波說,她是「心理層面依然幼稚」的傢伙。社團在考前停止活動,所以參加讀書會不成問題。
⑨周井通真:已介紹。管理讀書會的是老倉,但他這個副班長理所當然般擔任助手。他面不改色就說「如果老倉同學嫌疑最大,那我的嫌疑也差不多大吧」這種話。這也可以解釋成他要衝淡老倉的嫌疑,老倉卻說「同時有兩人嫌疑最大的話很奇怪,我的嫌疑最大」,一副就算大家都有嫌疑,自己也必須排在第一名才罷休的語氣。
⑩趣澤住度:就算他沒舉手,我也不認為他沒參加讀書會吧。這是我完全不懂的感覺,但趣澤非常喜歡這種聚會。該說他喜歡讀書會還是喜歡教人……他動不動就想教人。我在期中考的時候也曾經「被」他教了很多,不過老實說,強迫中獎的感覺比感謝的心意還強烈。因為他完全不管我理解多少。不過,他喜歡教人的這種個性,真要說的話確實符合想像中的犯人形象。雖然應該無關,但他雙手都戴手錶。他說「這樣就可以維持左右平衡」,或許他的心理欠缺平衡吧。
⑪巢內告詞:低調的學生。沒什麼明顯特徵,在班上是沒存在感的類型。我身為教室里的少數分子,曾經不經意和他共同行動,但這個傢伙真的難以捉摸,我不清楚這傢伙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總之,大概是不願意和我推心置腹吧。我以為他不太像是會參加讀書會的人,但他確實參加了,由此可見他絕對不是不擅長和他人相處。看來只有我認為他是同類。
⑫題野木莓:我個人認為她的名字比較有特色,但是不知為何,不論男女都以她姓氏的第一個字叫她「小題」。她能言善道,如同胚胎先從嘴巴成形,有條有理地說明自己多麼沒有嫌疑。聽她的論述會認為無論誰是犯人,都只有她不可能是犯人,不過冷靜想想就會發現完全沒這種事。當時她大概有事,一副總之想趕快回家的樣子,不過大家應該同樣想回家吧。我也想趕快回家。
⑬長靴頂下:一言以蔽之就是得意忘形的傢伙,算是一年三班的開心果。不過女生大都討厭他,因為他得意忘形過頭的舉止經常弄哭女生。實際上肯定不到「經常」的程度,但是升上高中之後,弄哭女生會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烙印在眼底。或許他沒有反省之意才是問題。老倉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放棄他了。不過真要說的話,希望老倉也可以放棄我。他雖然參加讀書會,卻不像是認真參加,而是在會場胡鬧。聽到這裡,我覺得他的行徑反而拉低讀書會成員的平均成績。
⑭把賀濾過:加入田徑社的運動型女生,但她的另一面是電玩迷,是將掌上型遊樂器帶進學校被沒收的問題人物,還曾經在上課時關掉音效打電玩,和苦部在上課時閱讀課外書的非法行為同類不同質。但因為她熱中社團以及電玩,所以期中考成績很慘,為了挽回成績而參加讀書會。這份努力沒白費,她考出九十六分的好成績,所以她和老倉一樣,很遺憾這次發生這種問題。既然這樣,我有點在意她其他科目的結果。
⑮冰熊戚朗:這傢伙在國中時代擔任學生會長,所以在學期初的班長選舉和老倉競爭。雖然以些許差距落敗,也被推薦擔任副班長,但他似乎原本就對這種職位沒興趣,甚至婉拒推薦(國中時代似乎也不是自願擔任學生會長,而是老師強迫任命)。不過,他這種態度在別人眼中似乎是謙虛的美德,所以很受女生歡迎,僅次於「俊男」足根。剛開始是從「冰」這個字被叫做「ice」,後來因為和糖根的「icing」太像,就從他的名字戚朗(Sekirou)取了「Kiro」的掉號。
⑯菱形情路:容易受人依賴,大姊姊風範的壘球社社員。相較於領袖魅力令人畏懼的老倉或是不太可靠的總管鐵條,她的類型不太一樣,但無疑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之一。菱形基本上站在女生這邊,大多和男生對立,不過她面對男生毫不退讓的強勢態度,其實連被她震懾的男生都很欣賞。至於她動不動就槓上別人的個性,還是希望她想辦法改善。
⑰步藤志島:游泳社女生。謊稱爸爸是職業棒球選手。搞不懂她為什麼要說這種謊,但她自己似乎也已經收不回這個謊。頭髮是褐色的,但她說自己和速町不一樣,是游泳池的氯氣害頭髮褪色,不過這也可能是謊言。這次有旁人作證,所以至少她說自己有參加讀書會並不是騙人的。
⑬窗村壁:他也是參加社團活動的少數學生之一,而且是輕音社社員,直江津高中有這種娛樂性社團真令人驚訝。這麼一來,他那頭略微倒豎的頭髮,我很想當成搖滾精神的表徵,不過好像只是睡到亂翹而已。我莫名失望。他說自己從小就老是聽西洋歌曲所以英文很好,但數學很差,因此參加了讀書會。但他真的需要加上「英文很好」這句開場白嗎?
⑲余來承繼:大時代風格的男生。或許應該說他走錯時代。經常說「何謂男子漢」的大道理,這股陽剛味不只是女生當然不敢領教,男生也覺得煩,卻只有當事人沒察覺,繼續闡揚男子漢精神。不過要是忍著這股陽剛味聽他說明,會發現他講話意外有內涵。他嘴裡說「何謂男子漢」,實際表達的比較像是身世論,只是無論如何,這依然是生錯時代的行徑吧。他的壞習慣是以高姿態看事情,喜歡惡作劇的「間諜」效越很可疑也是他先說的。
以上,總共十九名。
這十九人是參加考前讀書會的學生。犯人或許在其中,或許不在其中。
013
「學長說,一年三班大多沒加入社團……我可以問得具體一點嗎?還有多少人有參加社團?」
「唔……為什麼在意這一點?」
「沒有啦,在揭穿真相的過程中,沒人知道究竟什麼事情會成為提示,而且學長明明說參加社團的人不多,講到最後卻連續有三人加入社團,所以我莫名在意。我想研究各種不同的群體。」
我很在意「揭穿真相」這個有點暴力的形容方式,但還是回答這個問題。如我剛才所說,參加讀書會的成員之中,加入社團的是排球社的甲堂、田徑社的把賀、壘球社的菱形、游泳社的步藤、輕音社的窗村等五人。確實,如果以五十音的順序排列,湊巧連續三人加入社團,不過十九人之中只有五人果然算少吧。
「嗯。所以我想知道沒參加讀書會的學生之中,有誰加入社團。記得我一開始有聽到問嶋水仙加入花道社?和老倉育並列為雙璧的班上總管鐵條徑,學長說她是壘球社吧?」
「嗯……菱形也加入的壘球社。」
「原來如此。壘球社……除了這兩位,還有人加入壘球社嗎?」
「沒有。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麼……雖然各社團都一樣,但壘球社每年尤其因為社員不夠而傷透腦筋。記得是鐵條拉菱形加入的?至於沒參加讀書會的一年三班成員,品庭和把賀一樣是田徑社,冬波是排球社。」
「冬波。這個名字出現過一次。啊啊,記得他從小和甲堂學姊一起長大?天啊,兒時玩伴加入相同的社團,感覺挺浪漫的。」
「但我認為男子排球社和女子排球社,基本上是不同的社團吧……」
不,這只是我的猜測,應該說只是先入為主的觀念。從國中時代就沒加入社團的我,不可能知道社團活動的實際狀況。
「冬波──冬波境篤這傢伙,是為了長高而加入排球社。不,真的有這種都市傳說喔。聽說加入排球社或籃球社這種長人比較有利的運動競賽項目,身高就會配合需要而長高……但我覺得很可疑就是了。」
「喔喔,所以阿良良木學長沒參加社團啊?」
「別管我。嗯,不過,冬波這傢伙的身高確實和我差不多……入學的時候,他大概是把我當同伴,主動接近我,『甲堂心理層面依然幼稚』這件事,就是他那時候對我說的。不過,大概是發現個子矮的男生混在一起沒有任何助益,他很早就跟我疏遠,後來
開始和體格比較壯碩的冰熊他們走得比較近。」
「是喔。該怎麼說,心理層面依然幼稚的人,看來不只是他的兒時玩伴耶。這樣不太浪漫。」
「還有,實崎是美術社員……啊,對了,我差點忘了,湯場是棒球社員。」
「實崎、湯場。這兩個名字都是第一次出現。」
「嗯。實崎是實崎明媚。大家叫他『Kamo』,這是從『明媚』這個名字聯想到的綽號。」【註:日文「明媚」的發音是「Maybe」,「Kamo」是「或許」的意思。】
「『Kamo』嗎……總覺得一年三班取綽號的方式真獨特。順便問一下,阿良良木學長的綽號是什麼?」
「我沒什麼綽號。」
「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嗎?」
小扇一臉愧疚。與其讓她露出這種表情,我寧願她笑嘻嘻叫我笨蛋。
「實崎有藝術家氣質,個性不受拘束,在班上也有點孤立。基於這層意義,比起巢內,他的立場更接近我,而且也沒參加讀書會。」
「不過,他有綽號。」
「是啊。畢竟在下課時間,他會受託畫女生的圖,總之至少沒被討厭……」
這麼說來,老倉好像也當過他的模特兒……如今我心想,那種藝術家氣質或許意外是他的處世之道。
「那位湯場呢?阿良良木學長好像差點忘記他……他給人的印象不深嗎?」
「不對不對,湯場給人的印象反而強烈,不過他只是在棒球社掛名,完全是幽靈社員,所以我一時之間沒想到湯場職則這個名字。」
「幽靈社員……這麼一來,他和這間幽靈教室有某種關聯嗎?」
「不,我認為沒有……」
雖說應該考慮所有可能性,但是將幽靈社員和怪異現象連結在一起,終究是牽強附會。
「不過,您說他給人的印象強烈,這是什麼意思?」
「我動不動就蹺課不上學,這你聽神原或忍野提過嗎?」
「唔~總之,略有耳聞。」
小扇不知為何,在這時候一副裝傻的樣子,看來她並非總是裝作神秘兮兮。
「湯場在第一學年的第一學期就比我還混。又是遲到又是早退,不喜歡的課就不上。雉切也不太來上學,但是那個傢伙是另一種類型……嗯,比湯場還少來上學的人,只有定期回診的戰場原吧。」
「不是阿良良木學長這種輕度的感覺,而是真正的不良學生嗎?」
「也不是這樣……不過,這傢伙的氣勢很不尋常。目光銳利,刺個三分頭,讓人不敢插嘴管他的事……」
不對,三分頭或許只是因為他加入棒球社。即使是幽靈社員。
「真恐怖呢。今後的校園生活,得避免和他打交道才行。」
「不用擔心這種事。因為湯場休學了。」
「哎呀,是嗎?」
「他開完這場班會沒多久就休學。或許是和我一樣絕望,對於朋友、班級或團結這種東西感到厭煩了吧。」
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當時的我,沒有任何能對他說的話,不過現在的我有話可說。
「順帶一提,湯場在這次的數學考試考零分。」
「零分?慢著,應該不會零分吧?要考零分肯定還比較難。」
「他交了白卷。我認為是在表達某種意志吧。不過這種堪稱叛逆的態度,或許也構成懷疑的理由。他想愚弄考試制度,所以泄漏解答,自己則是考零分。這也可能是一種想法吧。」
「我覺得不可能就是了……不過,世間的人們確實抱持各種不同的想法。不過這位凶神惡煞的人,真的有泄漏解答的管道嗎?」
「有。因為他雖然嚇人,卻很神奇地沒被孤立。話說回來,他的綽號是『托腮』。因為他上課的時候,都是托腮擺出無懼一切的態度。他在開這次班會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
「連這樣的人都有綽號,阿良良木學長卻沒有?真是震撼的小插曲耶。」
「……加入社團的就是這些人。其他人都沒加入社團。不多吧?啊啊,補充一件事給你參考,有個叫做割取的女生,這傢伙雖然沒加入社團,放學後卻會去正統劍道道場學武,聽說是實戰劍道之類的。」
雖說是實戰劍道,但我對這方面不熟所以不太清楚,總之就像是我妹妹阿良良木火憐去的那種空手道道場吧。
「全名是割取質枝。她偶爾會穿劍道服上課,所以我一開始以為她是劍道社社員。她在女生當中是比較難親近的傢伙。雖然在學校當然不會揮竹劍或木刀,不過有事就會立刻用掃把之類的東西打人。該說她暴力嗎?總之是會隨便出手的傢伙。與其說出手,應該說出棒?她動不動就槓上別人的程度僅次於菱形。」
「精神修養完全沒到位耶。心理層面幼稚的人會不會太多了?」
「既然是實戰劍道,或許沒有修養之類的訓練吧?何況這是兩年前,我們還是高一學生時的事情。不只是是甲堂、冬波或割取,無論男生或女生,心理層面幼稚是理所當然的。」
老倉如此,我也是如此。
同樣幼稚、不夠成熟──只有半熟。
要是在兩年前那時候察覺這一點,兩年後應該不一樣吧。
「阿良良木學長,別這麼說。正因為經歷過這些事,您才會認識忍小姐以及羽川學姊,也和戰場原學姊締結良緣不是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喔。」
「哎,是沒錯啦……」
小扇居然為別人的人生做總結了。
「不過無論如何,這是很好的參考,謝謝學長。抱歉打斷您說話。托學長的福,我大幅逼近真相了。好啦,那麼請繼續說吧。嫌疑很大的十九人寫在黑板上之後,班會怎麼樣了?」
小扇過於自然地推動話題,所以我聽漏了。她隨口說自己「逼近真相」。
「……寫下十九人的名字之後,蟻暮率先批判。我剛才說過,她批判可能犯行的不只是這十九人……」
014
「等一下。感覺大家認定犯人就在這些人之中……可是不一定吧?速町剛才說她沒參加讀書會,和這個事件無關,所以想要回家。不過……」
我認為速町沒說到這種程度。速町自己沒有特別反駁,大概是不想和蟻暮扯上關係吧。不過要是這麼說,好不容易因為沒參加讀書會而擺脫嫌疑的蟻暮自己也成為質疑的對象……這傢伙只要能批判就不在意其他事嗎?
當然不是這樣。
「就算沒參加讀書會,考高分的傢伙也都應該列為嫌犯。」
她如此主張。這麼一來,數學考六十五分的她就在可疑範圍之外(考九十二分的速町在可疑範圍之內)。不過當然可能是故意考低分避免起疑(即使交白卷拿零分的湯場是極端的例子),所以這個主張沒什麼力道。
「……那麼,雖然沒參加,不過分數……九十分以上的學生,姑且也寫在黑板上吧。」
我不情不願地如此提議。提出這種妥協方案,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果接下來有人說「考低分的學生也很可疑」,到最後,全班學生的名字都會寫在黑板上。這是哪門子的點名簿?
沒參加讀書會又考高分的學生姓名,依照五十音順序如下所述。這是人數沒有很多,所以無須勞煩激坂,由我自己寫。
①阿良良木歷(100)②小馬沖忠(97)
③戰場原黑儀(98)④速町整子(92)
⑤目邊實粟(95)
……像這樣看就覺得,包含我在內大多是怪胎。但其中大放異彩的是目邊。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她不太給人成績很好的印象。我專攻數學(這一點堪稱奇妙)眾所皆知,小馬有上補習班,戰場原與速町成績優秀也很有名。相較之下,目邊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目邊的學力並非總是維持在平均以下,她當然也有得心應手的時候嗎?
考試的結果有公告,所以大家都知道大家的分數,不過像這樣加上條件篩選一部分出來,就發現莫名不自然。提議的蟻暮也露出「咦?」的表情。她應該不是蓄意要攻擊特定人物吧。
當事人目邊則是一臉困惑。
「咦?慢著,不是啦……」
班上同學投以近乎懷疑的奇特目光,她這種反應像是正常反應,也像是做了虧心事。這應該是旁人的主觀問題吧。
「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阿良良木,別以不上不下的論據就想認定犯人好嗎?」
老倉不知為何講得像是我的責任。老倉明顯在袒護為數很少的朋友,但沒人開口說話。她說的確實沒錯,光是目邊考九十五分,不足以做為認定她是犯人的證據。
「話說……」
此時有學生舉手。是座位在速町後面的浮飛。
「那個……我大概是女生之中分數最低的,所以這麼說或許像是藉口,不過這次的數學考試,我覺得很難。就算事先知道解答範例也寫得出來嗎?」
「…………?」
一瞬間,我聽不太懂浮飛想說的意思,她自己似乎也不太懂。
「你在說什麼?既然知道解答範例,當然寫得出來吧?因為只要整個背起來就好。」
蟻暮這麼說。但她似乎說到一半,就知道浮飛想說的要點。沒錯。先不提基於什麼動機,如果犯人想將考題泄漏到讀書會,不可能使用直接背下解答之類的露骨手段。只是兩、三人的小團體就算了,多達十九人的群體做出這種事,絕對會有人回報校方。講得通俗一點就是打小報告。即使存在著共犯關係,人數也有限,參加讀書會的學生,肯定大多是下意識地記下考題。
不過就算這樣,平均分數也太高了……居然除了醫上之外,所有人都考八十分以上,如果只泄漏模糊的情報,這實在是……
「沒有啦,總之,一旦起疑到這種程度,或許會沒完沒了……」
浮飛如同要掩飾剛才發言造成的沉默般說。浮飛急須。記得她考五十七分,在女生之中……應該說即使在男生之中,只要排除湯場就是最後一名,但她的意見堪稱是這場班會唯一的亮點。在這之前,我對她毫無印象,大概是不擅長應付學校課程卻很聰明的類型吧。漫畫經常出現這種傢伙,但我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所以不禁凝視她。
「對……對不起,阿良良木同學,我沒有那個意思。」
她道歉了,似乎以為我佩服的眼神是在責備她。這是悲哀的誤會,但我沒辦法解除。
「話說到頭來,為什麼討論的前提是一定有人違規?」
題野這麼說。如同抓准大家安靜的時間點,發揮得意的辯才。
「老實說,努力準備考試的我很不高興。參加讀書會的學生平均分數比沒參加的學生高二十分,這也是有可能的事吧?何況沒參加讀書會的人們,平均分數也被某人拉低了。」
這裡說的「某人」當然是湯場。這段發言如同在揶揄長相可怕的他,使得班上的溫度變得更低,不過當事人湯場看起來不太在意。他一如往常托腮,只看了題野一眼。
「湯場同學拉低的平均分數,阿良良木不是拉回來了嗎?」
老倉嘲諷地說。她為何這樣嘲諷我,我對此打一個大問號。真是無妄之災。
「不過,題野同學,你說得沒錯。不明就裡就被懷疑,是一件讓人不高興的事。正因如此,我們才非得證明自己的清白。」
像是回答又像是沒回答。肯定對方,卻不讓步修改自己的意見。這麼一來,立場較弱的一方只能屈服,題野當然不再講話了。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後來我才知道,到頭來,這場班會並非校方要求而舉辦的,從頭到尾都是老倉提議進行的樣子。她看到公布的考試結果覺得不對勁,自己計算平均分數比對分析之後覺得更不對勁,想在校方質疑之前證明清白。
看來她甚至不允許自己的人生有他人質疑的餘地,為此將全班成員拖下水。這傢伙太誇張了,即使是事件經過兩年的現在,我也無法肯定她的行為,不過只有這份自命清高的態度是我非得認同的吧,不然她實在得不到任何回報。不過,這份自命清高的態度招致那種結果,她果然沒得到回報吧。
「一旦懷疑就沒完沒了……既然有人這麼說,到頭來,我甚至無法相信這個讀書會真的存在。」
突然語出驚人的,是今天的值日生鞠角。將大個子姊姊的二手制服穿得非常寬鬆的女學生。她對於衣著打扮似乎沒什麼執著,髮型也是如同隨便亂剪的鳥窩頭。
被當成怪人而稍微保持距離的她如此發言,基於和浮飛不同的意義讓眾人沉默下來。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千真萬確的事情吧?讀書會或許實際上不存在。為什麼能斷言不是這十九個人共謀說謊?」
「鞠角同學,請不要胡鬧。」
「沒胡鬧,我很正經。」
即使老倉瞪視,鞠角也不為所動。她──鞠角瓢衣大概也是能夠毫不畏懼面對老倉的一人,不過在這種場合會讓旁人畏懼。因為老倉會把氣出在別人身上。
「……阿良良木,講點話吧。你是議長吧!」
看吧。
「那個……我認為確實應該考量所有可能性,不過,你說讀書會沒舉辦,終究是過於荒唐無稽……」
「這是理論上不可能的真實。」
「咦?」
一瞬間,我聽不懂鞠角在說什麼而畏縮。我知道她似乎是將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知名台詞簡略,不過簡略到這種程度,意義都變了吧?
「你在做什麼?」老倉似乎對這樣的我感到不耐煩。「既然都是怪胎,那就溝通一下吧。」
這個How much根本胡說八道。
不過,鞠角對老倉的「胡說八道」起反應。
「不要把我和阿良良木相提並論。」
她一臉正經地反駁。
這句發言沉重到我無法接受。
在這場班會,我不只是孤立無援,還一直下探孤立無援的底線。此時,有個學生默默舉手了。還以為她要直接發言,她卻就這樣舉著手保持沉默。我察覺她似乎在等我指名,因此以議長身分叫她。
「沙濱同學,有什麼事嗎?」
「……刻意否定這個說法也很麻煩,但我姑且想證實讀書會確實存在。」
沙濱──沙濱類瀨一副嫌煩的樣子這麼說,如同這原本不是她的職責。非自願接任議長的我,隱約對她的態度感同身受,不過反正她會抗拒,所以我沒透露這種心情,回應「怎麼證實?」催她說下去。
「……會這麼說,是因為我是數學考試當天的值日生……那個,所以必須提早來學校做好教室的準備工作。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她說到這裡,為難般看向左方座位的老倉。「開完讀書會的你們,就這麼弄亂教室離開,所以我收拾善後很辛苦。男生當天值日的長靴又沒來……到最後,是比較早來學校的Whip、條姊與服兒幫忙一起重新排桌椅、擦黑板以及倒垃圾。話說啊,你們好歹將吃過的零食收拾乾淨再回去好嗎?」
這次老倉也終究尷尬不語。大概是校門即將關閉,他們什麼都沒做就只能先離開吧……
沙濱基本上是怕麻煩的女生,不過再怎麼說,還是無法放任環境那樣髒亂。雖然不到潔癖的程度,卻也是打掃狂吧。參加讀書會的傢伙們,在她值日的前一天弄亂教室離開,真的很不貼心……如果只有沙濱一個人作證,那麼她也可能說謊,或者鞠角可能會追問,不過只要目邊、鐵條(「條姊」是鐵條的綽號)與服石(「服兒」是她)也提供相同證詞,鞠角就非得收回剛才的過度質疑吧。負責統整全班的鐵條證詞尤其可以信賴。
不過,沙濱剛才點到的三人──目邊實粟、鐵條徑以及服石點呼這三人,感覺並不是積極表態同意,只是不否認沙濱的說法而已。沒什麼反應的三人使得沙濱多少感到疑惑,但她大概是解釋為三人害怕讀書會的主辦人老倉吧。只是,即使鐵條與服石可以這樣解釋,那麼目邊呢?目邊肯定不怕老倉,是平易近人又友善,和老倉建立良好關係的稀有女生啊……?
「……服石同學,沒錯嗎?」
為求謹慎,我向服石確認。我認為直接向目邊確認的話有點故意,才改為詢問服石,她果然只是軟弱點頭。服石原本就是內向的個性,不會在這種場合表達自己的意見,所以她光是願意點頭應該就很好了。畢竟她入學的時候,姓氏的發音被校方登記錯誤,從老師到學生都叫錯他的姓氏,她卻內向到兩個多月都沒有主動更正。
既然這樣,要不要也向鐵條口頭確認一下?還是直接向目邊……不過,目邊可能只是因為剛才發生那件尷尬的事,才會有所顧忌避免多嘴,這樣的話,就算我為求謹慎向她確認,她應該也會保持沉默吧。
「那麼,假設讀書會確實存在……其實我有參加,所以我基於親身經歷知道確實存在就是了,不過……」
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冰熊沒舉手就發言。國中當過學生會長的人終於出動了?大概是我主持得太沒出息而看不下去吧。很好,我甚至希望他上來換掉我。
「就算某人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偷偷將解答範例泄漏到讀書會,我認為實際上要是發生這種事,應該會有人發現。泄漏的時候,應該在某方面出現蓄意的感覺吧?」
「不一定吧?」
割取說。割取和冰熊出身於同一所國中,所以割取即使讓人不太敢親近,對冰熊的態度也比較友善(收斂)。
「或許是自然泄漏,沒被發
現。」
「泄漏給一兩人應該可以,但這次有十幾人耶?應該有人會覺得不自然吧?露骨硬是背下解答當然不用說,就算是不經意植入潛意識也幾乎辦不到吧?不可能一次就騙過整群人的。」
曾經以學生會長身分面對全校學生這「整群人」的冰熊,才說得出這樣的意見。他這麼一說,會議就進行不下去了,這麼一來,將會變成沒人犯行的結果。
我也覺得這樣結束就好。或許冰熊的意見就是這個意思,他想說這場班會的終點就在這裡。
但是老倉不允許這樣。她始終想繼續「揪出犯人」。
「那麼,接下來驗證考題的具體內容吧。參考參加者所有人的證詞,找出讀書會寫的題目跟考試出的題目相同到什麼程度。」
然後找出犯人。
在找到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離開教室。
015
「……找到了嗎?不,我不是說犯人,是說……相同的題目。」
「不,畢竟是一周前的事,如果做得到就不會這麼辛苦了,但參加者的記憶都模糊得恰到好處,不可能確定。」
這是在無意義的班會之中特別無意義的一段討論。尤其對於沒參加讀書會的人來說,這段時間只會討人厭。
「我想也是。」小扇點頭說。「不過,就算這麼說,讀書會也確實出現成果吧?從努力練習的題庫……那個,算是考前猜題成功?」
「總之,嗯。具體來說,不說分數少的題目,分數多的題目,特別困難的題目猜中三題。依照驗證,參加者大多寫對,沒參加者容易寫錯的,就是這三個題目。記得是極限、不定積分與機率的題目。」
「一年級會學極限、不定積分與機率嗎?記得這是高三才學的東西……」
「你剛轉學進來可能還沒感覺,但這就是直江津高中課程亂七八糟的地方,從高一就以獨特的方針設計考卷,為大學考試做準備。不只如此,期中考還會考大學在教的高等數學題。不過當然是上課教過的內容,所以會寫的就是會寫。」
「就像阿良良木學長這樣嗎?」
「……算是啦。」
我這樣變得像是自豪。我不打算炫耀自己數學特別好就是了……但我沒什麼努力就考得好,所以也很難謙虛。聽小扇這麼說,不免冒出像是投機取巧的愧疚心情。
「關於這三題,讀書會確實寫過類似的題目……卻沒能確定是誰出的。」
嚴格來說,已經列出幾個嫌犯,但是既然當事人否定就無法證實。否定。或是沉默。當然不會有人故意講得自己有嫌疑吧。班會從這時候開始正式開始變得歹戲拖棚,無能的議長不可能有辦法阻止。
「參加讀書會的十九人,是依照考試範圍提出自己不懂的地方然後互教,所以並非有人專門扮演老師或學生的角色。真要說的話,掌握讀書會主導權的傢伙共六人。」
「六人嗎?」
「嗯。提案的老倉、輔佐她的副班長周井、個性積極的激坂、喜歡教人的趣澤、大姊姊氣質的菱形、當過學生會長的冰熊。這六人主要是擔任『小老師』。換句話說,不需要參加讀書會也考得出好成績,所以大家才說他們可疑。」
不過,這六人的共通點在於聰明又擅長照顧他人。即使是老倉,她雖然統治手腕強硬,但如果她總是打從心底蔑視別人,到頭來就不會舉辦讀書會。她應該不是完全沒有愛現的心態,另外五人的這番好意也可能附帶條件,但若這份善意被當成質疑的根據,沒人吞得下這口氣。
「從這時候開始,也出現明顯是謊言的袒護證詞。否定這些證詞也是議長的工作。而且大家不是基於惡意袒護,所以這工作做起來不好受。」
「出自善意的謊言,比出自惡意的真相更惡質……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實際在讀書會寫過的題目,很多題都沒考到……反倒是考試時分數比較少的題目,出現一些讀書會沒寫過的題目。從這一點來看,也可以認定真的只是巧合。」
「巧合嗎……確實也可以這樣解決吧。不過,學長班上沒選擇這麼做。」
小扇就這麼笑嘻嘻地,一直在我的耳際低語。如果只看這個姿勢,看不出究竟是我在對她說話,還是她在對我說話。我自認在講自己的往事,但我甚至誤以為實際上自己或許只是在聽小扇說話。
然而不是這樣。那是我的物語,這裡是我的教室。就這麼在那天放學後封閉的教室。將各種想法封印、密閉的場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阿良良木學長處於這種醜陋的爭吵、無止盡的議論與無意義的行為中心,完全討厭起人類這種生物。目睹這些出自善意的袒護、卸責與嫁禍,您對人類感到絕望,然後失去正義與溫柔,得出『不需要朋友』這個結論。看到許多同學因為交朋友而降低人類強度,成為您的心理創傷。是這樣對吧?」
「……不對。」
「咦?」
我否定之後,小扇發出意外的聲音,一副錯愕的樣子。不過,小扇是如同看透一切的那個男人的侄女,不知道她是抱持多少確信說出剛才的推理。
「我反倒應該這樣。我應該在議論階段就對人類絕望。不過,當時的我內心某處依然相信『正確』與『真相』確實存在,大概因為我還年輕吧。」
年輕。這不是十八歲的傢伙回憶十六歲往事時應該說的字眼。那麼應該改成「幼稚」嗎?
「當時,我甚至隱約感到高興。」
「高興?」
「彼此袒護,或是想儘早結束這場荒唐會議,或是宣稱自己可能是犯人……即使是想要證明清白而舉辦這場班會的老倉,至少也不是出自惡意……我講這種話或許沒人能理解,聽起來或許只是逞強,不過……」
我說到這裡停頓,略為猶豫是否該說出口。但我非說不可。我掩飾自己的這份心倩。
「我內心某處覺得,我們正在進行一場『正確』的議論。我認為大家都有這種感覺,或許連鞠角、湯場或雉切都有這種感覺。」
大概只有戰場原不在這個範圍吧。我沒對她說過當時這件事,不知道她當時究竟有什麼感覺。
「所以小扇,我絕望的不是議論本身,是結論。沒人想到居然會變成那樣。我們自認在追求正確的真相,卻犯下絕對性的錯誤。這一瞬間,我失去了自己的正義。」
失去了──我應該一開始就拒絕。不應該拗不過老倉而接下議長這種職務。無論怎麼想,我都應該擺脫蟻暮回家。
「結論?可是您說結論是查不出犯人吧?議論到最後卻是這種結果,確實令人掃興得不得了,卻也沒有嚴重到絕望吧?」
「嗯,沒錯。沒查出犯人。但是並不是沒有『決定』犯人。」
「啊?」
「這就是絕望的原因。就算查不出來也做出決定,這個事實令我絕望。」
絕望了。
甚至讓我說出「不需要朋友」這種話。
絕緣了。
「這樣啊……這樣啊,這樣啊。那麼,阿良良木學長……」
小扇說。如同溫柔撫摸,如同掐住我的脖子般說。
「請告訴我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吧。差不多快到學校關門的時間了吧?在密室討論兩小時多,大家的精神應該也達到極限了。在這樣的極限里……學長與各位做出什麼結論?達到什麼境界?」
「……」
「我好在意喔~究竟變成什麼樣子呢~?真希望大家歷經各種峰迴路轉,依然克服諸多的困難與無謂的混亂,得到滿滿的幸福耶~」
「…………」
當時的我們確實沒能變得幸福。既然這樣,我們當時究竟變成了什麼?
016
現實進行的議論或協商,無法和演戲一樣有條有理地進行,主要原因在於「人們不聽別人說話」。不認同對方的發言、不認同對方的發言權,都在自己以外的人講完主張之前,如同搶拍、搶話般說出自己的主張,打斷他人的發言,始終以更大的音量斷言,形成徒增疲憊感,和有條不紊完全相反的負面迴路。就算這樣,如果硬是將班會後續過程紀錄成議事錄,就如同以下所述。
「夠了啦,好煩。就當成我是犯人,結束這種討論吧。」「你講出這種話就討論不下去了吧?你在袒護誰?你該不會知道犯人是誰吧?」「到頭來,犯人真的存在嗎?」「不就是以存在為前提討論了嗎?別再跳針好嗎?」「不,實際上在我們之中,有人敢去教職員室偷考題嗎?」「不是倫理觀念的問題,是現實能不能偷得到的問題吧?」「不,我說的是膽量。」「太蠢了吧?這種討論有什麼意義?只是聽大家說謊吧?」「不好意思,接下來請各位舉手再發言。」「聽不下去了啦。」「現在考題都是用電腦打的吧?
用不著入侵教職員室,駭進電腦應該就能偷吧?」「你連續劇看太多了。」「再說一次,我記得最後那一題,在讀書會的時候是老倉教的。我不確定就是了。」「不確定就別講啦。要是搞砸某人的人生,你負得起責任嗎?你從以前就會有這種問題。」「請各位舉手發言。」「喂,我想回去了。這種會可以趁我不在的時候開嗎?」「不會讓你走。」「你回去的話,可能會被當成犯人耶?」「就這樣吧。我當壞人就行了吧?」「耍什麼帥啊?噁心。該不會在打什麼鬼主意吧?這麼說來,你上次……」「冰熊同學不會做那種事。」「我說你啊,記得我那天邀你參加讀書會,可是你沒來吧?有什麼原因嗎?」「居然懷疑我?」「我一直覺得你可能會做這種事。」「不好意思,各位同學,請靜下心來,冷靜一點吧。」「這樣我哪能冷靜啊?」「別這樣了啦。可疑的話交給老師處理不就好了?」「錯誤必須由自己矯正才有意義吧?自己的事應該自己做。」「我不是說和我無關了嗎?」「發言請舉手……」「到頭來,既然阿良良木考了一百分,就代表這是寫得出解答的題目吧?卻要討論什麼作弊或非法行為,莫名其妙。」「啊~真是的,我火大了。好想回家。」「那就回家啊,不過相對的,你會變成犯人。」「連三角函數題目都答錯的傢伙沒資格講這種話。」「我才要說你,圖形題目一般來說會寫錯嗎?看圖不就大致看得出來是全等了?」「不然這樣思考如何?列出哪些人答對那三個大問題,卻答錯別的小問題……」「這樣有什麼意義?」「為什麼變成這樣?各位不要情緒化發表意見,理性思考吧。」「不要去思考,要憑感覺。」「長靴同學,別胡鬧!」「戰場原同學從剛才就一直不講話,你有什麼想法?」「不太清楚。」「各位,我想說一件事……」「晚點吧!」「別大吼大叫啦,丟臉的傢伙。」「丟臉!」「你為什麼嚇到了?難道做了什麼虧心事嗎?」「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不是犯人吧?」「只有你這麼認為。」「這是什麼語氣?可以收回嗎?」「阿良良木,好好主持啦。」「就算這麼說……」「會不會只是普通的作弊?像是集體作弊。」「就算這樣,依然是參加讀書會的傢伙幹的好事吧?」「到頭來,其他科目怎麼樣?其他科目的成績沒這麼極端吧?」「不,到頭來,其他科目沒辦過讀書會,這種事隨便想就知道吧?」「我就不知道啊。」「不過,犯人沒偷數學以外的考題?各位不覺得犯人既然要偷,就會連其他科目一起偷嗎?」「別講得好像什麼都知道,自以為是偵探嗎?」「其他科目分數也高的傢伙有嫌疑?」「到頭來,為什麼只有數學開讀書會?要是歷史也開讀書會,我就會參加了。」「當然是因為我們班的班導是數學老師,數學平均分數差的話很丟臉吧?總歸來說就是愛面子。班長大人想討好老師。」「不是這個原因。是因為數學是最美麗的科目。」「只有你這麼認為吧?『美麗』是怎樣?到頭來都是你自己的喜好吧?」「滿腦子只想到自己。」「我討厭數學。」「你們不懂數學的美?」「學問沒有喜歡或討厭可言吧?你這種傢伙為什麼會在直江津高中?」「怎麼樣,羨慕嗎?」「臭小子!」「請不要吵架。」「不是吵架,是這傢伙亂講話,說我待在這間高中有毛病……」「我沒這麼講吧?」「到頭來,我是文組的,數學跟我無關。而且我原本就想考不考數學的大學。」「我……我也是!」「別跟風好嗎?」「不要這麼嗆啦。」「你們為什麼從剛才就不講話?」「只是因為沒什麼好講的所以不講話。」「我有不在場證明!」「又沒確定犯案時間,哪來的不在場證明?」「我有證人。有人願意保證我不會做這種事。」「那麼動機呢?隨興辦案的傢伙會做這種事嗎?」「就算全班平均分數變高,基本上對犯人來說也沒好處吧?正常來說,平均分數愈低,犯人應該愈高興吧?」「所以犯人不正常吧?也沒什麼基本可言。」「想說什麼就說清楚吧。」「就說沒有了,我也不想說。」「這樣是在套話。」「適可而止吧,我受夠了。我今天還要約會。」「什麼?你還在跟那個傢伙交往?」「這是我的自由吧?」「我可以睡嗎?」「別吵別吵,照順序推理吧。首先,那天上課的時候,舉辦讀書會的通知信在班上傳閱……」「那封信為什麼沒傳給我?如果菱形沒告訴我,我根本不知道。故意迴避?整我嗎?討厭我嗎?」「不,並沒有故意迴避……只是因為你不在教室……」「和平相處吧。」「已經不可能和平了吧?因為我被懷疑耶!我明明沒做任何壞事啊!」「無風不起浪吧?」「你就是這種地方沒救。」「哈!這是我要說的!」「既然這樣,早知道一開始就別辦讀書會了!用功應該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吧!」
……沒人舉手了。成為一場彼此暢所欲言的會議。無限迴圈的範例。大家只說陳腔濫調,毫無建設性。剛才提到演戲,這已經是蹩腳演員以生硬語氣照著劇本念台詞的狀況。
沒人說出真心話,卻相互傷害。
真的是非法地帶。真的是不毛之地。
在整體成為論戰的時候還可以管理,一旦各處爆發小規模的口角,要掌握一切加以控制就難如登天。我並不是為自己辯護,不過無論誰當議長,遲早都會變成這樣吧。在混亂之中,我鑽過座位空隙,走向不高興板著臉的老倉。
「……這已經不可能繼續了吧?無從收拾。」
時間是五點五十八分。我這番話是通告,應該說是投降宣言。不,我不知道自己輸給什麼,總之即使可能是要惡整我,但老倉交付給我的議長職務,我肯定已經無法勝任。
「老倉,饒了我吧。我處理不來。在變得更慘之前收尾吧。」
「說這什麼喪氣話?你明明考得比我好,卻想放棄?」
老倉瞪向我。但她瞪我的眼神,也沒有班會剛開始時的力道。她也累了。所以我個人只把這個投降當成推卸責任,卻也想當成給老倉台階下的藉口。
「對,我放棄了。我做不到。」
「在找到犯人之前……誰都不准回去。」
「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吧?等到放學鐘聲響了,大家都會回家。這種事你也很清楚吧?」
我說得很實際。或許我不應該講這種話。畢竟非得有人講,就算我不講,比方說鐵條或周井應該也會講吧。不過講這種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因而強烈刺激到老倉。
我忘了。
忘記老倉多麼討厭我。
這種討厭的工作,我應該消極地、不負責任地交付給他人。要背負怎樣的義務感,我才能忠告老倉……還是說,我在期待?期待老倉只是把我視為勁敵,其實並不是打從心底討厭我……我自以為總有一天,可以和她建立良好的關係?嘴裡說討厭,內心卻喜歡?
然而,事實不是這樣。
「我討厭你。」
老倉以超越疲勞感,源自心底的厭惡感這麼說。
然後她站起來,將我留在原地,大步走上講台,「砰」一聲撐著桌面,吸引眾人的注意。然而光是吸引注意還無法平息騷動。
「各位!」
所以她放聲大喊。
這一喊終於讓教室安靜了。但是大家藏不住陰沉不耐煩的表情。大概是認為即使這時候換議長也改變不了什麼吧。我也覺得事到如今重新來過,也只像是回到起點罷了。要換議長的話應該更早換。正如預料,剛才首先抱怨她的小馬即將開口抱怨。
「各位!」但老倉制止他開口,再說一次。「我認為已經討論夠了。」
啊啊……聽到這句話的我鬆了口氣,甚至忘記剛才老倉宣洩在我身上,如同訣別的厭惡情緒。老倉也放棄追究,開始為班會收尾了。她身為這場班會的主辦人──或許是身為那場讀書會的主辦人,想做個模範結束這場會議。雖然沒有結論、沒找到犯人,犯人也沒自首,但我們很努力、很團結了。我認為她會講這種話總結,甚至是多講幾句話總結,放大家回家。班上氣氛大概還會險惡一陣子,但為了解決這個狀況,我認為她會進行最佳選擇。
但我錯了。她始終想繼續「揪出犯人」。這場班會只能結束。不用我說,聰明的她肯定也明白這一點。然而既然要結束,就絕對要得出結論再結束。抱持這個強烈決心的老倉這麼說。
「所以,接下來進行表決。」
她做出愚蠢、沒救,差勁透頂的選擇。
她如此宣布。
「誰是犯人,我們用表決來決定。」
017
我至今依然在想,老倉究竟期望何種結果?她提議那種事,究竟想得出何種結論?即使不是真相,只要得出結論就好嗎?
就算不知道也可以決定。
就算不明也可以找到。
這麼說來,那個傢伙一開始就這麼說的。除非找到犯人或是犯人自首,否則班會要一直開下去。她沒說要「確定犯人是誰」。
「……我從以前就是容易被班上孤立的傢伙,不過在國中時代,
班上曾經為這件事開過一次班會。如同在討論『如何讓阿良良木融入班上』這樣,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這種會議很扯,而且開到一半就變成純粹在批判不合群的我。或許會議都像這樣輕易失去方向。會變成這個樣子,喜歡獨來獨往的我或許也有責任,但我對此完全沒感想,即使班會最後做出『大家努力和阿良良木同學和睦相處吧』這種結論,我也沒有意見。可是,用表決來決定犯人實在是……」
「我知道學長想說的意思,但是不能全盤否定吧?畢竟歐美法院一般都有評審團制度,日本的裁判員制度也根深柢固。但陪審團制度是全員必須達到共識,裁判員制度也不是單純的表決就是了……如果真的討論到沒東西可以討論,老倉學姊這種做法也不算錯誤吧?」
小扇以安慰的語氣,在我的耳際說。一個不小心的話,我可能會接受她的意見,但她錯了。不是這樣。這只是強詞奪理。犯錯的是我。當時的我應該不惜揮拳也要阻止老倉。
然而,進行表決了。
而且不是無記名投票,是舉手表決。老倉依照座號順序唱名,一年三班的所有學生舉手投票。
座號二號的阿良良木歷。
認為他是犯人的人,請舉手。
「啊~喔,原來是這樣啊。班上大部分的人在這時候舉手,把阿良良木學長當成犯人是吧?我知道學長為何不是對議論絕望,而是對結論絕望了。確實,要是發生這種事,人就算絕望也不奇怪。我由衷表達同情之意。」
「不對。點到我的時候,舉手的只有老倉一人。」
「咦?」
「班上大部分的人,是在叫到座號六號──老倉育的時候舉手。」
一切到此結束。
畢竟沒必要叫其他學生的名字,讓大家舉手投票了。就算有必要,老倉應該已經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吧。
當時老倉那張絕望的表情,我看過就忘不了。我大概是被這份絕望殃及吧。
……後來,再也沒人在校內見到老倉。她學籍還在,不像湯場那樣休學,但是無論上課還是考試,她都完全沒來學校。她是天資聰穎的學生,似乎受到某種特別待遇,即使出席天數不夠依然晉級,即使是現在,三年級某班的點名簿似乎也有她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是哪一班。
有人說她自作自受,也有人更直接說她自掘墳墓。確實,事後回想起來,在那種狀況表決,票很明顯會集中在老倉身上。她放學後將全班軟禁在教室,關在不悅指數很高的密閉狀態,一直說著如同責備的話語,大家沒反感才奇怪。然而人們很難察覺自己被討厭。如同我其實沒察覺她對我厭惡到暴力的程度。
老倉自己踏入絕境,我只能坐視,沒能拯救。老倉大概不希望拯救吧,即使如此……在那種狀況進行表決的結果,我不是肯定早就知道了嗎?我真的想看一直敵視我的老倉如何毀滅嗎?她絕望的表情讓我深感痛快嗎?不,我一直以為要是表決,我將會成為犯人(或者老倉就是這種打算),而且我也覺得這是不錯的結論。明顯不是犯人的我被指名為犯人。以這種方式收場就不會留下禍根。只要在座號二號的我就做出決議,這場不愉快的表決也會立刻結束……這種天真的預測使我忽視這個事態。基於這層意義,座號一號是足根也令我誤判。因為在會議上始終扮演安撫角色的那個善良俊男,我早就知道不會有人將他當成犯人。
……不只如此,如果是我讓老倉賭氣而失控,她毀滅的責任果然在我身上。
雖然並非直接的因果關係,不過那天之後,我比之前更常請假或蹺課。因為我開始抱持著近似罪惡感的黏稠情感,認為自己不該前來老倉不在的這個學校。
而且在這之後,直到現在,我數學未曾考滿分。
「……需要背負這麼沉重的責任嗎?大家原本不就說了嗎?老倉學姊的嫌疑最大。票集中在她身上,也是大家基於公正判斷的結果吧?」
「當然有人是因為這樣而舉手吧……事實上,這也成為最好的藉口,不過確實有很多人由衷認為老倉是犯人。我也想要接受這種看法,但我剛才說過吧?那場班會不是某人要求,是她自己召開的。正因為自己嫌疑最大,才會舉辦這場班會證明清白……說來諷刺,她的嫌疑因而被認定,但如果老倉真的是犯人,就不用開這種會。光是拿這件事來說,我就能斷言老倉不是犯人。」
「呵呵,原來如此。斷言是嗎……」
「……?總之,到最後,這場班會造成了一個不白之冤。這果然也是老倉的因果報應。雖然這麼說……」
「與其說是因果報應,更像是作繭自縛。發現小偷之後拿出繩子,卻綁在自己身上……啊哈哈,這麼想就很迷糊呢。」
小扇笑了。她難免會笑。因為實際上,老倉與我們都很滑稽。
「總之……」我說。「親眼看見偽造正當性的現場──目擊做出愚蠢結論的現場之後,我束手無策,不知所措。班上絕大多數,幾乎所有學生完全沒串通、協議或以眼神示意就同時舉手的瞬間,在眾人決定真實、決定正義的瞬間……我不曾看過那麼恐怖的瞬間。那個時候,我迷失了自我。」
不對,不是迷失。
是遺失。
「在那之前,我一直相信『正確』的存在,認為世間存在著正確的事物,問題只在於是否做得到。然而我後來知道了。無論是錯誤的事物、過分的事物、荒唐的事物,只要夠多人肯定,就會變得『正確』。」
即使是明顯的失誤、愚蠢的失敗,只要一百萬人贊成就會變得正確。要是全世界的人都相信,那麼地動說就會由天動說取代。
少數服從多數──人類所發明最醜陋的公式。
最不當的不等式。
然而,這是對的。
大家都說這樣正確,所以是「正確」的。
「啊哈哈,阿良良木學長,這種論點太極端了。是從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的極端論點。就像是在說『暢銷作品都是爛作品』一樣。」
「或許一樣,或許我說得很愚蠢。不過,就算是這種愚蠢的意見,只要出現一百萬人贊同,就會變得正確。我領悟到『正確』是可以一直量產的東西;領悟到『正確』是由人數確立的;領悟到拉攏多數派是唯一的真理。所以與其選擇確立,我選擇孤立。」
我不需要朋友。因為交朋友會降低人類強度。
我說出了這種話。
「要保護自己內心的『正確』,我只能這麼做。只能選擇不加入任何派系或團體。不過這份『正確』在兩年後的春假無力粉碎……抱歉講了這麼久,不過這就是阿良良木歷的物語。小扇,謝謝你的捧場。啊啊,確實如你所說,說出來就發現這件事沒什麼,而且我心情輕鬆多了。」
「傷腦筋耶。」
「嗯?」
「阿良良木學長,現在就放輕鬆,我會很為難的。」
小扇的手終於離開我的脖子,然後她無聲無息繞到我面前。我久違從正面看見這張堪稱毛骨悚然的可愛笑容。
「如果物語以『老倉學姊不是犯人』做結,我們還是走不出這間教室吧?您忘了嗎?為了離開這間教室,我們必須確定犯人,確定當天沒能確定的犯人。而且不是使用表決。」
非得由我們「決定」才行。
小扇這麼說。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麼回事。不對,這始終只是小扇的假設……
「……老倉當天的怨念打造出這間教室?這樣的話,我像這樣被關在這裡也是一種必然。」
老倉她……大概還沒原諒我吧。
大概和那天一樣討厭我吧。
依然是「我討厭你」。
「哎呀,老倉學姊大概已經忘記您了吧?或許出乎意料就是這樣喔。」
「……那麼,這間教室究竟……」
「我沒說嗎?我認為這是阿良良木學長內心創造的教室。我是這麼定義的。是學長以內心──以遺憾創造的教室。畢竟如果那天查出犯人,老倉育就不會毀滅。」
也不會失去「正確」。
這間教室誕生自您的這份後悔。
那天,如果放學時間沒到──五點五十八分。
停止的時鐘。停止──停滯的時鐘。
持續靜止的時間,長達兩年以上。
「您一直在追尋那天遺失的『正確』。您為了取回遺失的『正確』,創造出這間教室。」
「是我……」
有可能嗎?我沒有忍的無中生有能力,居然說我創造出這種教室……不過,怪異是基於合理的原因出現。既然這樣,「我」足以當成這次的原因。
「可是,就算你說『正確』……」
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兩年前討論那麼久都不知道犯人是誰,事到如今
哪可能知道?這樣的話,我與小扇將一直被關在這間教室?再也無法放學,永遠關在這間教室?
這樣的話……我就算了,小扇完全是被我拖下水吧?即使原本是她的提議,我也實在過意不去。那麼,我現在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即使再怎麼勉強自己,我也必須做好該做的事。
「重開一次班會嗎?這次一定要確定犯人……不對,確定真正的犯人。」
「啊~不對,真正的犯人,我已經知道是誰了啊?」
我下定決心時,小扇隨口這麼說。
「應該說,其實阿良良木學長肯定也知道了。知道在那場班會,真正應該批判的人物是誰。知道老倉學姊所說,將神聖數學考試搞砸的犯人是誰。這種事聽過您的說明就很明顯。您對老倉學姊的愧疚心態強烈到反常,就是因為您下意識知道犯人是誰,不然您不可能使用那種敘述方式。」
「那種……敘述方式?」
「您述說這個物語的時候,故意隱藏一個情報,以免某人被懷疑。基於這層意義,即使不是蓄意,您依然在袒護真正的犯人,隱瞞真相,所以才會對背黑鍋的老倉學姊感到愧疚。」
「…………?」
故意?隱蹣?荒唐,我隱瞞了什麼?我絕對無法忘記那場班會。就算想隱瞞什麼事,也無法完全隱瞞。
「是的,您沒有完全隱瞞。這正表示您下意識知道犯人是誰。您一直避免正視這個事實至今。如同羽川翼昔日一直避免正視真相。」
「…………」
這女生究竟在說什麼?
這女生究竟知道什麼?
「我一無所知喔,知道的是您才對,阿良良木學長。阿良良木歷。」
「我……」
「名偵探會集合眾人揭發真相。這裡沒有名偵探,所以我來代替吧。那麼!為了悼念被己身業火焚身毀滅,糊塗又愚笨的老倉育,接下來就嚴正進行她期望的『揪出犯人』程序。啊,差點忘了,既然是『揪出犯人』,只有這件事非得說清楚。無論是驅除怪異還是解謎,制式做法都很重要。」
小扇──忍野咩咩的侄女,轉學生忍野扇對疑惑的我輕聲一笑。
然後,她轉身向後,面對無人的黑板,如同歌舞伎擺出帥氣的姿勢。雖然我在這個角度完全看不到,但我非常清楚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要挑戰讀者。」
018
「犯人是鐵條徑。」
忍野扇隨口說。
毫無開場、出場或暖場。
我對此──對於這個「意外的犯人」不是很驚訝。內心完全不為所動。完全不為所動。為什麼?我明明不知道這件事才對啊?
難道是正如小扇所說,我內心某處早就知道──知道那是她的犯行嗎?知道老倉育成為犧牲品、成為受害者?
「可以繼續嗎?」
「……啊啊。」我如此回應小扇的詢問。既然已經說出名字,原本她肯定不需要說下去了,但我有聆聽的義務。身為物語的敘述者,我有義務知道事件的真相。不是述說的義務,是聆聽的義務。
「為什麼認為鐵條可疑?她的立場和其他成員差不多吧?我確實比較常提到這傢伙的名字,不過既然我是想到哪裡說到哪裡,也可能是愈少提到名字的傢伙愈奇怪吧?」
「我並不是基於出現頻率懷疑喔。我剛開始懷疑的是人數。」
「人數?」
「三十八人。這是阿良良木學長這部物語的登場人數。我剛才數過,而且數了兩次,所以應該沒錯。但是這樣很奇怪。」
「很奇怪?為什麼?一班三十八人很妥當吧?」
「錯了。」
小扇環視一年三班的教室。如同逐一檢查、分析每個無人的座位。
「阿良良木學長,記得您確實說過。您說自己在班上多麼孤立的時候提到,無論是兩人一組、三人一組還是四人一組,您都是唯一剩下的人。這裡很奇怪。因為,如果班上人數是三十八人,兩人一組的時候就可以除盡,三人一組、四人一組的時候會多兩人,不會出現只多一人的狀況。」
「唔……」
我語塞了。她說的沒錯。這只是普通的算數,稱不上是數學。
「我數學沒那麼好,所以說到高三數學就一頭霧水,但是至少會除法喔。那麼,試著求出一個除以二、除以三、除以四都會餘一的數字吧。這勉強稱得上是數學吧?只要算出二、三、四的公倍數再加一就好。」
「…………」
「二、三、四的最小公倍數是十二,十二加一是十三。說來真巧,感覺剛好是一年三班,不過十三人終究太少了。那麼下一個公倍數……只要將最小公倍數乘以二就好。二十四。二十四加一是二十五。這個人數的班級在全國也不少,但您說過,參加讀書會的人數大約是全班一半。二十五人中的十九人,不太能形容為一半。那麼換下一個。最小公倍數的三倍是三十六……加一之後是三十七。這應該是一年三班正確的學生人數吧?」
「……你的意思是說,教室里混入一個局外人?不過老倉肯定說過,班會禁止非相關人員進入,所以不可能有局外人……」
「是的,不可能。不過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解釋,只要是一年三班的相關人員,都可以待在教室。例如……班導。」小扇露出討厭的笑容說。「阿良良木學長,您確實一開始就說過吧?您進入教室,發現一年三班的全體成員齊聚教室。是的,您用的是『成員』,不是一年三班的全體『學生』。原來如此,班導確實可以視為一年三班的成員之一,就算參加班會也不奇怪。」
「…………」
「現在回想起來,您介紹三十八個登場人物時,沒有用到『學生』、『男生』、『女生』、『制服』、『同學』、『一年級』、『高中生』、『社員』等字眼明講是高中生的人物,在三十八人之中只有一人,也就是鐵條徑。因此我使用推理小說的基本,也是數學基本的刪除法──反證法,確定鐵條是犯人。啊,直呼老師的姓氏不太妙嗎?應該叫『鐵條老師』嗎?哎,不過她有『條姊』這個綽號,您也直接叫她的姓氏,應該是個平易近人的老師吧,所以沒關係。」小扇甜笑之後繼續說。「學長說她的社團是壘球社,肯定是擔任顧問老師的意思吧?真是的,阿良良木學長講得好容易混淆。不過回想起來,您說她『成熟』就暗示她是大人吧?」
「……我沒有這樣暗示的意思。」
「哈哈,這樣啊。」
「…………」
「順帶一提,我剛才詢問您被三個女生帶進教室時,教室座位是否坐滿,您回答嚴格來說,蟻暮學姊、雉切學姊、糖根學姊與老倉學姊的座位是空的。不過這樣很奇怪吧?阿良良木學長的座位也應該是空的才對。是不是有人坐在那裡?例如班上的導師。所以阿良良木學長不是沒被老倉學姊准許坐下,而是根本沒辦法坐。」小扇說。「不過,這只是佐證,是瑣碎的細節。所以,實際上呢?鐵條徑不是學生,是老師,我這個推理完全錯誤嗎?我是在雞蛋裡挑骨頭嗎?」
「……沒錯。正確答案。一年三班──我那班的學生人數是三十七人,包括班導鐵條在內,參加班會的人數是三十八人。可是……」
我這麼說。如同基於某些理由非得強烈反駁。如同自己被指稱是犯人。
「就算鐵條是老師,也不等於鐵條是犯人吧?只是一位親切的老師在班會坐在學生座位,以班上成員的身分參加議題罷了……」
「班上的總管是嗎?這樣形容班導真巧妙耶。」
小扇如同無視於我反駁般笑了。這個態度令我稍微探出上半身。
「小扇……」
「當然,就算鐵條老師不在場,就算學長沒提到她的名字,我應該也會懷疑班導。會議吵成一團的時候,有人問過吧?到頭來,誰能事先知道考題?」
我探出上半身時,小扇的身體也靠過來。臉好近。我一下子就畏縮了。我真軟弱。
「應該很難吧。潛入教職員室?入侵電腦?犯人做出這種危險的事,卻有人認為是隨興犯案?」
「……沒錯,如果是老師就能自由進出教職員室,但光是這樣就懷疑……」
「阿良良木學長,都走到這一步了,請別裝傻。在會議吵成一團的時候,有人說過一年三班的班導是數學老師吧?鐵條徑就是數學老師。既然這樣,她的立場不只是可以事先知道考題,根本是設計考題的人。所以風險是零。」
小扇這麼說。
她真的連細節都聽得很清楚。
這孩子是貨真價實的優秀聽眾。
「……就算真的是這樣,鐵條也沒辦法泄漏她設計的考題吧?鐵條沒參加讀書會啊?總之,老師不會參加讀書會……因為和班會
的性質不同。那她要怎麼偷偷把情報泄漏到讀書會?要透過誰?」
「不需要透過任何人,也不需要和任何人串通。記得冰熊學長說過?如果考題泄漏出來,肯定有人察覺不對勁。這是自由心證,我不知道是否能全盤相信,不過這是值得參考的證詞。還有一件事,這一點很重要──既然要泄漏,為什麼沒有泄漏所有考題?我不知道為何只泄漏一部分。」
「真要這麼說的話,也不知道為何要泄漏考題吧?」
「這部分『晚點』就會知道。關於這個問題,鐵條並沒有將情報泄漏到讀書會,這是比較符合邏輯的回答。讀書會只是健全的教學相長,完全是砥礪學力的聚會。和老倉學姊的期望相同。」
「可是,那麼……為什麼參加讀書會的十九人……」
「這種事很簡單吧?鐵條老師是設計考題的人耶?既然這樣,只要配合讀書會的內容設計考題就好。」
「!」
雖然故意打出一個驚嘆號,但我終究沒嚇到。
我以冷靜無比的心理,承受小扇說的「意外真相」。
「隔天,值日生沙濱學姊曾經嘆息說,必須處理讀書會的善後對吧?而且鐵條老師、目邊學姊與服石學姊也主動幫忙。當時做了哪些整理工作?阿良良木學長,她們做了哪些整理工作?」
「…………丟掉零食包裝袋、重新排桌椅。」
「除此之外的!」
「……擦黑板。對吧?」
我不情不願地說。黑板。
是的,不只是開班會的時候經常使用,讀書會也一定會在黑板寫字。換句話說,參加讀書會的成員,在黑板留下許多用功的痕跡。
黑板面積當然有限,某些內容可能已經以板擦擦掉,無法完全判讀,但……
「但可以看到『一部分』……是吧?」
「是的。只要知道讀書會複習的內容,就可以配合設計考題。不過當天就要考試,就算能修改考題,也只能修改『一部分』吧。」
只有部分考題一致,是因為無法從黑板看到讀書會溫習的所有內容,以及因為沒時間……是吧?
「數學考試在第二堂,就算趁著考保健體育的時候重新出題,時間也……目邊之所以考得好,應該認定是在早上清理時和鐵條一樣看到題目而記住嗎?」
「是的。當事人應該是在班會開到一半發現的吧,所以才一副尷尬的樣子。大概是不願意說錯話被歸類在『讀書會』那一邊吧。不過,就算同樣看到黑板,應該也有人和沙濱學姊或服石學姊那樣看過就忘毫無察覺,所以我認為目邊學姊的成績算是她的實力。」
哎,畢竟就算事先知道考題,數學題目也不是所有人都解得出來。
「說得也是。鐵條老師肯定也這麼認為,所以平均成績意外拉得太高,她自己應該也嚇一跳吧。參加讀書會卻考差的只有醫上學長,其他人居然都考八十分以上……不過,老倉學姊召開這種『揪出犯人』的班會,真的出乎她的預料吧。開班會的時候她應該很緊張,擔心自己的犯行會被揭發。」
「緊張到無法為我與老倉打圓場……」
我縮回身體,但小扇將身體靠過來。她隔著桌子,以感覺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繼續對我說話。
「也可能是因為不安才參加班會,以便必要的時候誘導議論方向。不過,實際上應該不用擔心被揭發吧,畢竟沒人想得到犯人居然是老師。以推理小說來譬喻,等於真兇是偵探或刑警,真的是盲點。不過,偵探或刑警是真兇的模式也差不多用盡了……實際上,沒人懷疑鐵條老師對吧?」
「嗯,沒人懷疑。」
「除了阿良良木學長。」
「……不,如果我敢說自己察覺,那麼大家應該都察覺了,只是認定不可能是這樣。」
所以在沒過多久的第六人就結束表決時,大家都鬆了口氣?不,無論表決到第幾人,點名簿又沒有班導的名字,不可能輪到她。
「再來的問題就是……動機嗎?犯行的動機。雖然不算泄漏題目,總之就是她這麼做的理由。」
「嗯……小扇,你剛才說『晚點』就會知道,所以你也已經知道了?」
「如果犯人是學生,這次的犯行就令人摸不著頭緒。就算是隨興犯案,動機也很難猜。因為全班平均分數提高,各人的偏差值都會相對降低。勉強說的話,主辦讀書會的老倉學姊評價會提高?不過既然這樣,就沒必要開班會了。甚至如同阿良良木學長所說,不應該開這場班會。不過,全班成績變好的話,某人的評價也會變好,這個人就是數學老師,一年三班的班導──鐵條老師。校方會評定她具備優秀的教學能力與指導力。換句話說,這就是鐵條老師的動機。」
「既然這樣……」
既然這樣,只要在上課的時候說「這裡考試會考」不就好了?用不著這樣配合學生的考前猜題設計考卷……
「不不不,上課做這種事會被發現吧?這種事不能被發現喔。這次做得太過火了。放水三題放太多了。這種臨時換掉的問題,應該控制在一題或兩題,她低估學生的學力了。」
沒錯。同時也代表她小看自己的教學能力。因為她的學生確實完成了這些考題。
結果,她失去了一名優秀的學生。
「阿良良木學長,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有。」
「這樣啊。那麼,該回去了。」
我愛理不理回應之後,小扇露出甜美笑容,迅速離開我身邊,如同毫無依戀般,以輕快的腳步走向教室的門。
然後朝門把伸手。
「阿良良木學長,您可以出去了。」
她說。
「嗯……」
相對的,我慢吞吞跟上小扇的腳步。看向手錶,剛好和教室時鐘一樣是五點五十八分。兩個鐘錶的指針角度終於一致,如同星辰的周期相互吻合。即使是靜止的時鐘,每天也會顯示正確的時間兩次。
不對,教室的時鐘肯定也會開始走動。
如同為時已晚。
因為小扇已經──我已經得到解答。
已經確定犯人是誰了,所以時間開始流動。
放學鐘聲即將響起。
「『我可以出去了』是什麼意思?」
「啊?」
「沒有啦,感覺你的說法有點怪……這是什麼意思?」
「啊啊,您不知道嗎?吸血鬼進入建築物或房間的時候,必須得到裡面的人許可喔。」
「啊啊……但我沒這種經驗。」
「別這麼說,畢竟忍小姐是特製的。而且這次不是進不來,而是出不去,所以我才試著說『可以出去了』。算是聊勝於無的咒語吧。」
「……小扇,這樣就像是你把我關在這裡耶?」
「這是誤會啦。我不會把阿良良木學長關起來。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小扇笑嘻嘻地解釋。
「阿良良木學長被自己的過去囚禁了,而且長達兩年。對吧?」
「…………」
「我可以理解就是了。老師對於學生來說是『正確』的象徵,卻做出非法行為。而且這位老師平易近人,又是班上的總管。遭受背叛的這種感覺,使得阿良良木學長封閉內心也是在所難免。因為再怎麼說,最後還是毀了一個學生。出席天數不夠的她之所以依然晉級,除了她成績優秀,也是因為鐵條想贖罪吧?」
「贖罪?錯了,這是藉口。那個傢伙只是想把自己當成正人君子。」
我這麼說。語氣比我想像的惡毒。為了含糊帶過,我伸手想打開教室的門。小扇在我開門之前,輕輕將自己的手疊在我的手上。
如同要我好好把話說完。
如同沒說完就不准我出去。
「我絕望的原因是……」
所以我說了。封鎖至今,忘也忘不了的那段記憶,我挖掘出來了。兩年前的七月十五日,在這間教室進行的那場班會。
回憶那場表決。
我對「正確」絕望的真正原因。
我不是對班會本身絕望,不是對表決本身絕望,甚至不是對真相本身絕望。
那麼,下一位。
座號六號。
認為我──老倉育是犯人的人,請舉手。
「我對『正確』絕望的原因是……」
我對「正確」絕望的原因是……
「當時,班上同學指名老倉是犯人的時候……老師鐵條也在眾人之中,把手舉得筆直。」
鐘聲響了。
門開了。
好啦,回去吧。班會結束了。
學校不是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01
9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隔天,兩個妹妹──和我不一樣,依然相信世間存在著永恆「正確」的火憐與月火叫我起床,我出門上學。新的腳踏車還沒買,所以我走路上學。哎,這樣或許有益健康。後來我心血來潮,在前往自己教室之前,去了視聽教室一趟。正確來說是視聽教室的隔壁。
那裡如同理所當然般,沒有空教室。
應該說,小扇畫在筆記本上的死角空間不存在。只有視聽教室位於邊間,而且這間視聽教室也沒有額外多了一間教室的長度。
又是靈異現象嗎?我如此心想。不對不對,應該不是這樣。到頭來,只是小扇測量錯誤。只不過是她繪製校舍圖的時候,創造出不存在的空間。
這裡沒有任何東西。
沒有任何東西在這裡。
沒有「隱藏的房間」、沒有「密室」、沒有「揪出犯人」的行動。
也沒有「意外的真相」。更沒有班會或表決。
一切都是往事,都是已經結束的事。
就算這樣,姑且還是回報小扇比較好吧。我沒問她的聯絡方式,所以改天找神原牽線吧。我如此心想,移動到另一棟校舍,前往自己的教室。
途中,我經過教職員室門前……鐵條徑已經不在這間教職員室裡面了。雖然這麼說,但她不是為自責所苦而主動辭職,也不是非法行為曝光被開除,而是懷孕請產假,是喜事。受學生喜愛的她,在盛大的祝福之下離開直江津高中。用不著加算育嬰假,鐵條應該不會在我畢業之前回到學校,所以我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看見她了。
我對此沒有任何感覺。
到頭來,對我來說,在兩年前的那一天,我看到那個人舉手的背影之後,她就不再是老師或大人了。無論是顯意識還是潛意識,我對事件的真相究竟察覺到何種程度?我自己都不知道。不過我在述說物語的時候,之所以沒說她是老師,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吧。如小扇所說,我絕對不是要袒護鐵條。不過我就算提出這個主張,小扇大概也只會做出「是喔,這樣啊,我受益良多~」這種裝傻的回應吧。
我完全不改行走速度,從教職員室外面經過,抵達我高中三年級的教室。正要進去的時候,差點撞上剛好走出教室的羽川。
「啊。阿良良木,早安。」
「喔喔,羽川早。」
「你來得正不是時候。」
「啊?」
「阿良良木,你現在可能別進教室比較好。」
「咦?」
「嘿咻,嘿咻……」
羽川以雙手推著我遠離教室。她做起這種相撲動作超可愛。離開教室數公尺之後,羽川對我打耳語。
「阿良良木,我們班有一個空位,你有發現嗎?」
「嗯?嗯嗯,啊。與其說有發現……應該說我認為那是備用的座位。所以怎麼了?」
我不明就裡,如此回應。空位?
「什麼嘛,難道你今天上學一看,那個座位坐著幽靈嗎?話說在前面,區區幽靈完全嚇不到我喔。」
「坐在那裡的不是幽靈,是人類喔。一直沒來學校的同班同學,今天突然上學了。」
「喔……這樣啊。所以那個座位是那個傢伙的座位吧。我班上居然還有一個同學,我很驚訝。不過,我為什麼最好別進教室?」
「因為是老倉同學。」
羽川翼這麼說。
如同預見我接下來將面臨的悲劇,以嚴肅至極的表情擔心地說。
「老倉育同學……她這兩年好像一直在家裡自學,卻像是和鐵條老師對調一樣來上學了。記得阿良良木和她處得不愉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