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特別篇:難耐而深愛著的每一天(1/2)
勁風吹起金色髮絲,如舔舐般拂過一身褐色肌膚。
佇立高崖之上,那位戰士正凝望天際。
目光所注,是巴特蘭提斯帝國領土。
過不了多久,那片天空將會有大規模艦隊駛來。而艨艟現身的瞬間,便是戰火燃起之時。
格拉維爾轉身向後。
這裡是伊斯加爾德的領土。而伊斯加爾德全軍都集結在了這裡。數十艘軍艦,多達幾千的魔導兵器,以及披掛魔導裝甲的魔導騎士們正仰望著格拉維爾。
「諸位聽我一言!巴特蘭提斯艦隊就快到了。恐怕,她們集結了征伐軍第三、第四、第五艦隊,是支大艦隊!」
伊斯加爾德的戰士們不驚不怵地聆聽著。
「然而,各位乃是驕傲的伊斯加爾德戰士。你們早已久經沙場,這支艦隊不足為懼!管她們攻來多少次,我們都照樣趕回去!」
喔哦哦哦哦哦哦——吶喊響起。所有人都毫無懼色,嘴角甚至掛上了微笑。
「轟走巴特蘭提斯!」
「裝腔作勢的帝國軍,別讓她們活著回去!」
「給她們領教一下伊斯加爾德的禮儀!」
粗獷的戰士們那沸騰於心的興奮,化作對巴特蘭提斯的嘲笑和侮辱,脫口而出。
與此同時,興奮的眾人口中喊出了稱頌格拉維爾的話語:
「格拉維爾!」
「伊斯加爾德英雄!」
「褐色野獸與我們同在!」
褐色野獸。
人們如此稱呼格拉維爾。
引人聯想到野生肉食動物的柔韌身軀,其中蘊藏著風一般的急速,鋼鐵般的強度。
簡直是專業戰鬥的肉體。而居於肉體中的意志也甚為強韌。
意志滋生的魔力化為實形,保護著身體
這,便是魔導裝甲佐洛斯。
身著罕見洛斯系列魔導裝甲的,邊境英雄。
這般人物,名喚格拉維爾。
她是位於亞特蘭提斯世界的一處小國——伊斯加爾德的戰士。為了將伊斯加爾德置於統治之下,大國巴特蘭提斯帝國在經濟與政治方面對它加以動搖,終於發展到了軍事衝突。
在魔導機關的技術開發上,伊斯加爾德遠遠落後於巴特蘭提斯。魔導兵器與戰艦的性能相差明顯,甚至數量上也有著壓倒性的戰力差距。
恐怕,會在幾天內決出勝負。
巴特蘭提斯軍臉上這副從容笑意,已是一個月前的往事了。
伊斯加爾德與巴特蘭提斯兩國國境沿線,巴特蘭提斯的魔導兵器殘骸與日俱增。隨著殘骸山的高度攀升,巴特蘭提斯軍也變了臉色。
不管攻打多少次,也突破不了伊斯加爾德的防線。
而統帥這支伊斯加爾德軍的戰士,正是格拉維爾本人。
揚起一頭金髮,靠著巨大的銃劍,這名褐色皮膚的戰士將巴特蘭提斯的攻勢盡數抵擋。巴特蘭提斯軍將這位戰士稱作褐色野獸,畏懼著她。
然而,對戰鬥於前線的巴特蘭提斯征伐軍來說,已經不能再容忍更多的敗仗了。事到如今,她們不顧一切地發起了總力戰。
「……來了啊。」
格拉維爾橙色的眼眸,捕捉到了出現在天邊的敵影。她胳膊一揮,轉身面向伊斯加爾德軍:
「獵物現身了!所有人,準備戰鬥!」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伊斯加爾德軍高聲怒吼。著陸的戰艦開始上浮,而魔導兵器全身也遊走起光芒,仿佛覺醒般站起來,開始進軍。
格拉維爾打開浮動視窗,放大巴特蘭提斯軍隊圖像。反射著陽光,散發出魔力光芒的艦影數目正徐徐增多。
其數目不下二百。
兵力差距,約略是伊斯加爾德的三倍。
格拉維爾心裡冷汗直淌。
到現在為止,敵人的進攻勉強是擋住了。但這一次,說實話沒有守住的自信。
拖曳著魔導機關排放的光波,巴特蘭提斯帝國艦隊橫貫藍天。莊嚴肅穆,一步一步地,為宣告伊斯加爾德國家最後的命運而來。
不過,目前正是某些政治手腕即將達成的時候。就在交戰期間,上面還在推進和談。
有聲音在呼喚山崖上的格拉維爾:
「格拉維爾!快下令吧!」
「咱們可是再也沒法等了!趕緊讓咱們上去殺!」
這幫血氣方剛的傢伙,正吐沫橫飛地大吵大嚷。
「好!魔導兵器部隊,從右翼——」
格拉維爾剛要下令,卻戛然而止。
橙色瞳孔倒映出一個奇異的身影。
她就佇立在敵方旗艦艦艏。
綠色髮絲,綠色魔導裝甲。
——瘋狂之綠!?
「……那就是傳聞里親衛隊的狂戰士啊。」
名為阿爾蒂婭。友軍殺手,形如淑女的戰鬥狂,親衛隊的狂暴之盾……等等。形容阿爾蒂婭的綽號不勝枚舉。
「那傢伙,為什麼會在征伐軍?」
征伐軍,是由低身份者和被巴特蘭提斯帝國統治國家徵兵而來的人員所構成的。
另一邊,阿爾蒂婭所屬的親衛隊則基本全是由貴族構成,是一支能力低下者不得加入的精英集團。
但格拉維爾也聽說過,阿爾蒂婭是個親衛隊之中的異端。
看那優美高雅的外觀,沒人能想到她是個戰鬥狂人。在生死搏殺間感到無上狂喜,阿爾蒂婭正是如此乖戾。這種欲望凌駕一切,違反命令和軍規已是家常便飯。甚至不滿足於對敵,其矛頭還常常指向友軍,因此喪命的親衛隊員也不在少數。
同樣望見了阿爾蒂婭的士兵急忙大喊:
「格拉維爾大人!巴特蘭提斯那幫傢伙,終於派上了親衛隊——」
然而格拉維爾搖搖頭,聲音洪亮地安撫士兵:
「不,那艦隊不是親衛隊的船!我不知道瘋狂之綠為什麼會在這裡,但部隊本身就是征伐軍!沒什麼可怕的!」
跟著格拉維爾,士兵們揚起武器,聲勢浩大地喊起來:
「說得對!揍扁她們!」
「出動魔導兵器!敵人跟以前沒區別,那就把她們跟以前一樣趕走!」
「就算是親衛隊又怎麼著!」
「我們與英雄格拉維爾同在!」
全軍戰吼之聲四起
格拉維爾不動聲色,只在心裡嘀咕:
——還要多少兵力,才能應付敵人的進攻啊。
老實說,格拉維爾很清楚這場戰爭不可能以伊斯加爾德的勝利而告終。現階段和平談判的焦點,在於儘可能以有利的條件,將伊斯加爾德納入巴特蘭提斯治下。
戰況愈是惡化,和談條件就愈嚴苛。既然如此,那就爭取趁著勢均力敵,以好的條件來結束戰爭。
「……可麻煩的對手還是出現了。」
格拉維爾盯著浮動視窗里那個綠色身影。
眼睛與視窗裡面淑女似的阿爾蒂婭對上了。對面仿佛也是一樣,盯住了格拉維爾。她脈脈含情,正嫣然微笑著。
歡欣雀躍,興致勃勃,眼眸因期待而閃閃發亮。就像是等不及要享受即將開始的愉快時光。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簡直猶如少女在等待與情人相會。
格拉維爾不禁失笑:
「那女的,怎麼回事。」
——不對,一定得放下興趣和感情才行。
也許就在今天,兩人之間將有一死。
然而,但願——
「就不能……在這個瞬間,達成和平嗎。」
格拉維爾自身後抽出銃劍。
◇ ◇ ◇
「哎,格拉維爾?怎麼了嘛~」
阿爾蒂婭活像貓咪撒嬌,在格拉維爾身上蹭來蹭去。
「唔……沒事,沒什麼。」
人生這種東西,真是不可解讀。
雖然想這麼說,格拉維爾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初次相會加初次對決。甫一見面就以命相搏的對手,如今卻和她成了這種關係,簡直做夢都想不到。
兩人都身負重傷,交戰到鮮血淋漓。再有一擊就將決出勝負——恰在此時,停戰的通告傳遍了戰場。
和平條約已經締結。
要是通信來遲十秒,恐怕兩人就得死一個了。
再看看現在。
這裡並非臨近國境的荒野,而是那由多所再生的阿塔阿克西亞;身上不是軍裝,而是學生的制服;落座處不是軍艦的艦長席,而是咖啡廳的沙發。舒適的兩人座沙發前方擺著一張矮腳大桌,鏡子與書架掛在牆上,木地板則鋪著毛毯。這室內裝潢就好像某個家庭
的客廳一樣。外面雖然炎熱,這裡卻開著冷氣,感覺很是愜意。再加上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兩人完完全全地放鬆下來。
「哼哼,一個人都沒有呢。」
「客人是沒有,可店員還在。別作怪了。」
曾經執拗地覬覦自己性命的女人,今天卻依偎在自己肩頭。而且只要稍不留神,她馬上就會愛撫上來。手插進格拉維爾敞開的領口,摸住彈力十足的褐色胸部。
仿佛教訓惡作劇的貓咪,格拉維爾輕輕拍了拍這隻手。
「哎呀,就這點而已,有什麼不好的。」
「你這個人,一旦越過最初的防線,馬上就不知分寸」
「嗨喲,這說的不是格拉維爾嗎?」
「煩死了。」
格拉維爾坐起身,掂起桌上的咖啡杯。口中的咖啡已經有些涼,八成是光顧著跟阿爾蒂婭嬉鬧了。
停戰之後傳來風聞,阿爾蒂婭在親衛隊裡的怪異行為越來越嚴重。
直到某一天,阿爾蒂婭終於遭到降職。
而後,她偏巧來到了格拉維爾的第六征伐軍。
沒料到她會編入自己的部隊,格拉維爾和征伐軍的成員們都戰戰兢兢了好一陣子。可阿爾蒂婭來了後卻一反以往,對格拉維爾表現出過剩的情愛。
這讓格拉維爾很是為難,但好歹強過被她追殺。而且阿爾蒂婭似乎安分守己了,自己的工作也能好好完成。
不過,罔顧命令和獨斷專行的現象依然沒有絕跡。
格拉維爾再度思忖:
人生波折,實在難料。
這座阿塔拉克西亞也是同樣。自己曾經孤身闖入這裡,與利莫里亞人交戰,給城區帶來了深重災難。
但如今,自己卻和利莫里亞人並肩而坐,享受著學生時光。
對於曾在鮮血與硝煙間度日的自己而言,這種生活絢麗而幸福得過分。格拉維爾胸中感到融融暖意,恐怕這就是幸福感吧。沉浸於如此思緒的同時,她望著窗外的道路。
然而,眼前只是暫時的幸福。
世界已經因機械降神而毀滅。不論伊斯加爾德還是巴特蘭提斯和利莫里亞都不復存在了。現在所殘餘的只有這座阿塔拉克西亞。這裡,便是世界的全部。
不過,機械降神仍然持有解體世界的構造信息。如果把它們奪回來,那就可能用那由多的力量讓世界重生。
咖啡館前,來自利莫里亞、伊斯加爾德和巴特蘭提斯的學生一邊走路,一邊開心地聊著。望著這一幕,格拉維爾心中喃喃自語:
我決心,再次投身於戰火。
若是為了保護世界的和平,自己當然樂於拔劍。但問題在於,自己目前的戰鬥力並不能與機械降神對等。
裙子口袋裡微微振動。
「嗯……?」
分配到全體學生的信息終端正在小幅震顫,凸顯著自己的存在。格拉維爾從口袋裡掏出終端,畫面上顯示收到了郵件。
格拉維爾讀過郵件,雙眼睜大,喉嚨咕嚕作響。
「誰來的?」
阿爾蒂婭眯細了眼睛,視線從下邊牢牢盯住格拉維爾。
「指揮總部。關於討伐機械降神,明天大概要商量一下。」
「哼唔……再過不久就要出擊了呢。」
阿爾蒂婭垂下眼眸,腦袋枕上格拉維爾的胸部。格拉維爾動起纖細的指尖,溫和地梳理起阿爾蒂婭的綠色秀髮,而後開口說服:
「這種輕鬆的時光,我們也許過得有點太久了。但凡嘗試過和平的日常生活,就很難再回歸地獄般的戰場了啊。」
「你在說什麼呢?」
阿爾蒂婭挪開身子,現出一張妖艷笑臉,
「我可是很開心哦,能回到那地獄去。因為這裡是天堂嘛,無聊得要命。」
苦笑中,格拉維爾回答:
「那……就好。」
阿爾蒂婭整個身子抱了上來:
「是呢。一想到又能跟格拉維爾一起戰鬥,心裡就激動起來了。只是——」
阿爾蒂婭的突然沉默,令格拉維爾臉色詫異:
「你在擔心什麼?」
「沒事的。只不過,那件最激動的事情,卻再也不能做了,就稍微有些不開心。」
「最激動?那是……」
「跟你互相廝殺。」
阿爾蒂婭抬起臉,眼珠朝上看著格拉維爾。格拉維爾則一臉嚴肅地回望這雙眼眸。
「就算到了今天,你還在想著要殺了我?」
兩人牢牢相望。
接下來,不管是彼此廝殺,還是愛意纏綿,都是可能發生的——這般氣氛飄蕩在兩人之間。
阿爾蒂婭總算開了口:
「我想像中最棒的死法,就是死在你的手上。」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格拉維爾心中牢騷。
「不過呢,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和你交戰,把你給殺掉。」
格拉維爾心裡一沉。這已經不是麻煩不麻煩的問題了。
「……我要是死了,你就不傷心嗎?」
「當然會傷心了。我會悲傷難過到死哦。我想,在殺了你之後,我多半也會隨你而去吧。」
你敢不敢再難應付一點。
「……好一個煩人精。」
「對啊,你很清楚嘛。」
說著,瘋狂之綠現出一張無邪笑容。
◇ ◇ ◇
夕陽沉下地平線的時候,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已經回到了宿舍。這裡跟天地穹女神成員住的宿舍樓有一段距離,不過構造基本相同。
以今天還有工作為由拒絕了阿爾蒂婭一起就寢的邀請,格拉維爾沒有去大浴場,而是在房間自帶浴室里洗完了澡。
格拉維爾在浴缸里泡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仔仔細細地清洗身體,然後起身。接著,她一絲不掛的模樣映照在洗臉池前的大鏡子裡。格拉維爾用肩頭的毛巾從頭髮和身上吸去水分,與此同時,重新觀察起自己的肉體。
是不是,有些太粗硬了……?
自己的手摸了摸腹部邊緣。只隔著薄薄一層脂肪,堅實的肌肉正凸顯自己的存在。腿也感覺有些粗。而且這邊也是,光用眼睛就能清楚看到腿上的肌肉形狀。
彎彎胳膊,肌肉塊兒顯著隆起。
這身子,實在沒什么女人味。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格拉維爾如此想到。
天地穹女神的成員們,都有著富於女人味的窈窕身材。現在身為自己同班同學的姬川羽宥就很纖細苗條,特別有女性氣息。或許是因為和傷無屬於一個人種,兩人並肩站在一起,感覺的的確確是同一組生物。
就算是亞特蘭提斯世界的人裡面,也有和傷無般配的女性。比如說,阿涅斯,捨我其誰的巴特蘭提斯帝國現任皇帝。而在這邊世界的名字,則是千鳥淵愛音。現在認為被囚禁在機械降神世界的她,真的好美。全身線條無一處不婀娜流麗,還有那豐滿的胸部。
在記憶恢復之前,她一直都跟傷無同屬一隊共同奮戰,所以兩人緣分頗深。但格拉維爾覺得,那兩人之間還有著比這更深的聯繫。
傷無曾經拼上性命,與愛音單騎對決。雖說目的是進攻巴特蘭提斯,但也可以說是為了救愛音。
在趕赴那場戰鬥的時候,格拉維爾也出過力。為給戰艦補充能源,格拉維爾曾跟阿爾蒂婭一起與傷無進行過連結改裝。這次行動,儘管是間接的,但也是在幫忙救出愛音,讓她和傷無的關係更深。這一點令格拉維爾心情有些複雜。
格拉維爾和傷無的接續改裝也有過很多次了。然而,那些全部都是出於必要才做的。而這一次也同樣——
格拉維爾拾起洗臉台上放著的信息終端。白天在咖啡館時,傷無傳來的郵件還在上面。
——想和格拉維爾進行再植入。
將核心暫時取出,讓那由多改良之後重新植入身體。通過這種手段,就能獲得足以與機械降神一戰的戰鬥力。
收到郵件後,格拉維爾若無其事進了廁所,急忙敲字回復。當然了,是二話不說的同意。緊接著那由多就出現在廁所,眨眼功夫取走了格拉維爾的核心,讓她大吃一驚。
聽說核心改良需要那由多消耗相應的力量,因此對象不可以隨便亂選。能被選中得到這寶貴的強化機會,格拉維爾很高興。最重要的是獲得與機械降神一戰之力,再有,雖說算不上目的,但一想到又能與傷無肌膚相親,臉就像著了火一樣。
而且,這次再植入還不只是應付差事。兩人在上回與機械降神交戰時所受的傷已經痊癒,休息天機會難得,於是傷無約了格拉維爾出去玩玩。他說,想和格拉維爾陪自己一天。
「約會……」
不由得呢喃出聲,便羞得直想扭來扭曲。和傷無碰頭,接下來兩人一起去購購物,逛一逛娛樂設施。一想像起這些,胸口就幾乎化開了。
感覺簡直就像和傷無站上了成為情侶的起跑線。與奮戰沙場不同的別樣緊張感和期待感統治了格拉維爾。
可是,該怎麼做才好呢?
若論戰場用兵,以及手握銃劍戰鬥,自己都爛熟於心。但事關男女戀愛的微妙之處,卻完全是個外行。比喻的話,不過是一介新兵。
唯一的前例是阿爾蒂婭。但不消說,完全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早知道的話,就該借來些姬川經常讀的戀愛小說來看看——腦子裡甚至冒出這樣沒頭沒腦的想法。
鏡子裡的自己的表情,不像樣到了連本人都感到驚愕的程度。戰士的威容早就無隱無蹤,只是一張女人的臉。然而飽經鍛鍊的戰士體態,卻不會像表情那樣轉變形象。
這樣的身子,會不會讓傷無失望?
當然,傷無過去就見過格拉維爾的裸體,在被那由多篡改記憶的學園生活期間,也定期進行過接續改裝。
不過,心裡覺得這次跟通常的接續改裝不一樣,是特殊的行為。
「……呼」
格拉維爾嘆了口氣,雙手輕輕拍擊臉頰。
總之跟別人比較高下難免會消沉。自己的身體只有這一個,還不如煥發出它的優點來。
這麼想著,格拉維爾突然意識到了:
「優點……在哪兒?」
兩手試著捧起胸脯。
很軟,也很有分量。用它貼上去的話,感覺挺有效果的。不算蘭德蕾德女王那種超規格胸部,就沒什麼好遜色的。
「啊,」
不說這個,衣服呢。
該穿什麼好。
「真是的……」
洗澡時洗身子入了迷,可在那之前不還有一個階段嘛。自己就好像期待著和傷無的行為,腦子裡塞滿了這個念頭一樣。這樣的自己,讓格拉維爾獨自面紅耳赤。
我,我是,不對,才沒有。再說,要說一丁點兒沒期待就是騙人了,可腦子裡絕對不是只有這件事。的確……想更多和傷無改裝的念頭其實是有點兒,可也有調整自我狀態的目的在裡面,絕對徹底沒有滿腦子的……
在自我辯解之中,思路開始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活像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咬。
想掩飾自己的害羞,格拉維爾用浴巾胡亂擦擦身體,拿起電吹風吹動頭髮。電吹風嗚嗚作響,多少緩解了一些糾結。
等到一頭金髮乾燥下來,變得松爽之後,格拉維爾擱下電吹風,轉向寢室的衣櫥,打開櫥門走入其中。這間步入式衣櫥的空間雖大,掛著的衣物卻並不多,與空間不相匹配。一陣輕微失望感襲向格拉維爾。
——糟了。早知道就該趁今天把衣服買好。
後悔也來不及了。仿佛切換心情般,格拉維爾拉出連壁式抽屜。於是抽屜里的內衣出現在眼前,讓她再次遭遇壓力。
自己來說有些不合適,可這裡的內衣全都不怎麼性感。
也許是由於記憶被篡改期間當過運動少女的緣故,擺在裡面的都是些運動服似的胸罩和短褲。
我非得憑這些不可靠的武裝上陣嗎。
嘆息的同時,格拉維爾還是從裡面挑了幾件比較中用的。
「啊……」
抽屜深處,有套內衣的風格迥異。
這件是阿爾蒂婭硬買給格拉維爾的。白色雖然清純,但花邊兒繁複,款式有些浮誇。套裝里還包括長筒襪和吊襪帶。
「這個最合適吧?」
總之先穿上試試,格拉維爾把腳伸進長筒襪,直拉到大腿,再將吊襪帶系上腰扣住掛鉤。接著,給襪子別上吊帶。忽然望見衣櫥深處的整面鏡子,自己的全身正映照其上,眼前景象令格拉維爾為之畏縮。
「這,這……什麼呀。」
身姿著實煽情,
說不定這樣就能取悅傷無了——有股近似於自信的喜悅湧上心頭。格拉維爾情緒自然地高漲起來,帶著微笑撐開內褲套過腿。穿上一看,布料面積小得驚人。胳膊伸進胸罩肩帶,背後掛鉤扣住,手掌插進空隙處整了整胸部的位置,完美形成了一道乳溝。
格拉維爾重新盯住鏡子。
眼前模樣,逼得她咽聲作響。
算是個淑女的樣子,可也仿佛是熟練的娼婦。
身子微微一偏,格拉維爾眯細了雙眼。
我不也能打扮出性感嘛——格拉維爾心頭一喜。她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從不同角度檢驗自己看起來如何。
觀察了一陣,格拉維爾正面對鏡,恢復成簡單的站姿。然後無意間叉起腰,換到撐腰跨立的姿勢。
「可是這樣子……」
看上去會不會有些貪婪?好像有點過火,不會被聯想到饑渴的野獸吧?
還是換回平常的內衣——
看見抽屜里那些土裡土氣的布頭,格拉維爾肩頭一沉。
不行。它們戰鬥力不夠。
總之接下來,挑選一下外衣吧。仿佛切換心情般,格拉維爾打量起衣櫥里吊著的連衣裙和拉鏈衫。
內衣選成這樣,那外面不如穿得清純一些。
於是乎,格拉維爾的決戰前夜漫漫長。
◇ ◇ ◇
格拉維爾提早一小時來到了碰頭的地點——不對,是「捱到了」。
這裡是阿塔拉克西亞地鐵環線的車站前。地面上看不到站館,但在地鐵車站位置的上方建有裝潢漂亮的大樓。與車站一體化的商業樓吸引了眾多租戶入駐。而在其入口附近,格拉維爾正等待著傷無。
昨天晚上,都沒睡多少覺。
可總不能帶著黑眼圈和傷無約會。格拉維爾想方設法入睡,卻越急越睡不著。挑衣服花了三個小時,睡眠時間本來就極度緊張。
然後,清晨也早早就睜開了眼。
幸好沒留下眼圈。格拉維爾總算放下一樁心事,在淋浴中將昨天早已認真清潔的身體又千擦百洗了一遍。
仔細想想,自己連香水和化妝品都沒有。
格拉維爾無計可施,用自己唯一的淡色唇膏描了描嘴唇。光是如此,也感覺形象變了不少。
衣服是白色連衣裙,料子輕薄而無袖,觀感很涼爽,正適合今天天氣。然後頭上戴上了寬邊白帽。這樣在遮擋夏日陽光之外,還能稍微營造出文靜的印象。遺憾的是自己沒有首飾一類的東西,所以用細帶手錶聊以代替。而就是這塊錶盤,顯示著離約定的時間只剩十五分鐘了。
心臟因緊張而狂跳。
在希望儘早見面的同時,卻也害怕約會的開始。學校里見面還好說,兩人以這種形式相會就很緊張了。心裡想要見面時間快點到來,可另一邊又在渴望著時間能停下腳步。
格拉維爾摁住白帽的帽沿,仰望藍天。
已經走到這一步,便不再有退路,能打的牌全都打光了,骰子已然擲下。之後要看的,就是戰場上的隨機應變,以及平日訓練積累的成果了。
——格拉維爾這樣自我說服,心頭反而更加沉重
自己什麼訓練都沒做過。
「咦?你這麼早。」
心臟猛跳,格拉維爾幾乎聽到咯噹一聲。
胸中猶如發動機怠速般轟轟作響。
傷無身上是白T恤配藍色薄夾克再加上牛仔褲。整體是頗有清爽感,比較淡泊的服裝。
「啊,啊傷無你才是……那個,提前了有十分鐘!干,幹嗎這麼急匆匆的!?」
在胡說些什麼啊——格拉維爾指摘起自己來。不出所料,傷無微微一笑,來到格拉維爾跟前:
「要這麼說,還得問格拉維爾你呢。」
「沒,沒什麼啦……」
傷無定定端詳起格拉維爾的身姿。視線在身上四處移動,這連格拉維爾都感覺到了。而後在傷無的表情中,格拉維爾讀出了一絲驚訝。這一瞬間,腦袋如沸騰般陷入一片恐慌:
「有,有有有什麼奇怪嗎!?」
「喔!這哪兒的話?」
「你說!有哪裡不對了!?我就馬上改!」
「哪,哪裡都沒什麼不對。不如說,超級漂亮……之類的。」
格拉維爾睜大了雙眼。傷無害羞似地把頭歪到一邊,但偷看的視線還在瞟向格拉維爾。
「跟平常印象差別挺大,有點意外……啊,說起來,伊斯加爾德海邊那次,還有連結改裝的時候,你都打扮得特別可愛啊,那樣的衣服也很適合哦。」
「是,是嗎……」
格拉維爾雙頰飛紅,沉下頭去。
「可,可是……我並不是那種嫻靜的人
,還擔心過……會不會有點不相稱。」
仿佛為格拉維爾驅趕不安,傷無笑得開朗:
「是嗎?不過我倒覺得那種避暑勝地大小姐的風格很不錯。格拉維爾你是活躍型,運動萬能的帥氣女生……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怎麼說呢,就有種冷不防似的感覺。啊,抱歉,我話說得不太好,不過重點嘛,就是非常適合你。」
格拉維爾的手指絡合在胸前。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心聲無數遍反覆。
幾乎忍不住要流下眼淚。
「那咱們就走吧。」
傷無望著格拉維爾,邁出腳步。
「啊,嗯。」
晚了一步,格拉維爾也跟上傷無。
「那麼要去哪裡呢,傷無?」
「這附近就有家電影院,打算先去那兒,你覺得如何?最近從檔案里發掘出一部電影,聽說上映當時還大火了一把。而且雖說是第一次異世界衝突之前的作品,不過也算做了VR放映的處理。」
「我,我知道了,明白。」
「那,電影之前稍微吃點吧?離預定還有點時間。要是吃過的話,喝個茶也行。」
「不,不用。我還沒吃什麼東西,但傷無覺得喝茶可以的話,那我也同意!」
「那要不,去附近一家義大利餐館怎麼樣。」
「啊,好的!拜託了。」
兩人沿著站前的馬路邁步而行。格拉維爾緊跟在傷無稍後方。
傷無的手就在眼前搖動,格拉維爾眼巴巴地望著它。
——手,要不要牽一下呢?
不,不行,突然拉住手,沒準會被當成無禮的女人。冷靜點,格拉維爾。
傷無止步,回頭:
「有什麼事嗎,格拉維爾?」
「哎?」
「不是我走得太快了吧。」
「沒,沒有!沒這回事!」
格拉維爾一路小跑,與傷無並肩。
傷無面帶微笑,守著格拉維爾趕上來,然後再次邁步。
在馬路上拐個彎,兩人走上一條不分車道和人行道的岔路上。車輛疾馳過傷無身側。格拉維爾忽然注意到這點,要與傷無交換位置:
「傷無,你那裡有危險。走到牆這邊來。」
傷無則苦笑著,雙手在格拉維爾肩上輕輕一扣:
「啊……嗯♡」
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僅僅是肩膀被碰到,就有一陣快感竄過格拉維爾脊背。只不過讓傷無碰了下,就來感覺了。仿佛自動招供般,格拉維爾喘出一聲摻進羞意的嘆息。
不知有沒有看透這點,傷嘴裡無感嘆著,把格拉維爾的身子扳回到原先位置。
「這,這是做什麼,傷無。你是對抗機械降神的防線,可要多保重啊。要是出個萬一,我怎麼對得起別人還有令姐——」
「好歹讓我耍個帥唄。像這種時候,當然要保護女生了。」
說著,傷無在格拉維爾面前一臉的不好意思。
「傷無……」
絲絲甜蜜在格拉維爾胸中蔓延開來。不知怎麼的,突然感覺自己搖身一變,化身為某種又小又弱的生物。
「是嗎……抱歉了。」
「用不著道歉啦。不過也對,以格拉維爾看來,大概我是挺不可靠的吧。」
「絕無此事!你,你……有作為騎士的充分資格。」
「騎士啊……你指的,是伊斯加爾德和巴特蘭提斯的魔導騎士對吧?我真有那種資格?」
「是啊。不管到哪裡,你都是當之無愧的騎士。這點我能保證。」
說出這句話,格拉維爾似乎有些自豪。
「這樣啊,那今天,就請讓我守護格拉維爾公主吧。」
「咿!?○△※●♀◆公主!?」
格拉維爾眼睛睜得溜圓,
「你,你你你這傢伙,胡說什麼啊!」
「好了,冷靜點。咱們到了。」
「傷,傷無!聽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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