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真實（2/2）
傷無被沸騰的情感所驅使，有如踹向地板似地前進至憐悧面前。京的窗口跳出來出現在鼻尖，就像要阻擋去路似的。
『等一下。』
『冷靜。』
傷無無視那些訊息，一個接著一個突破窗口。然後，他在氣息可以碰到對方的距離下瞪視姐姐的臉龐。
「跟敵人戰鬥這件事本身就是在縮短壽命吧！為了守護生命，為了守護人類而戰的舉動，同時也是全速奔向死亡的行為吧！」
「正是如此。」
「用心靈混合裝置飛行或是戰鬥都一樣，不管用它做任何事，在做的時候都會削除自己的生命嗎！這種事只是自殺行為不是嗎！連這種大事都不曉得，以為自己是為了拯救世界，我們——」
憐悧直勾勾地承受傷無的視線。
「沒錯。要說的話，你們是為了讓人類殘存下來的……活祭品。」
驚愕與憤怒，還有悲傷，各種情感在傷無腦袋裡不斷打著漩渦，引發了摩擦。有如被這股熱量弄昏頭似的，傷無直接丟出浮現心頭的話語。
「把我們當成活祭品的人是姐姐吧！發出命令叫我們去戰鬥！就是姐姐命令我們去死吧！」
沐浴在句句帶刺的話語下時，憐悧的表情轉變為悲傷的臉孔。
「沒錯……我知道這件事，還是派你們上戰場。被你怎麼講都是沒辦法的事。我做的事等於是企圖謀殺你們。」
總是擺出毅然態度的憐悧怯懦了。她游移著視線，頭也垂下了。
「太殘酷了吧！這不是身為一個人可以做的事情耶！」
「沒錯！這種事不用你講我也曉得！」
憐悧有如擠出來似地讓情緒爆發。
她再次抬起臉龐凝視傷無的臉。那對眼瞳里貫注了悲哀又難過的情感，甚至讓人覺得她好像隨時會哭出來似的。
傷無的心微微動搖。
「既然如此，為何要——為何要做這種事啊！」
「不然你要我怎麼做？唯一能對抗異世界魔導兵器的東西就是心靈混合裝置。只要使用它就能拯救許多生命！心靈混合裝置是把生命當成能源的兵器，這樣很不人道而且駕駛員也很可憐，所以不使用它，所以叫日本人都去死。你要我向全體國民這樣解釋嗎？」
那簡直像是豁出去般，卻也像是在求救似的悲傷音色。
無法想像那是精神力總是強韌無比，不管發生何事都泰然自若的姐姐。
令人意外。
姐姐的這副模樣讓傷無憤怒的情感退縮了。
從平時的態度中無法想像出來的模樣與言行，並不是傷無被震懾住的理由。他是被憐悧抱持在心裡的煩惱與苦悶，日本國民性命交付在手的重壓，獨自在心中與這些事物持續戰鬥的沉重糾結給震懾住的。
「這個——可是，單方面強迫我們犧牲是不對的！」
看不下去的京，讓窗口飛到傷無與憐悧之間。
『已經夠了。憐悧正在盡全力救你們，所以才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
——該不會。
「所以才使用……連接改裝嗎？」
憐悧垂下視線，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重複進行實戰之際，我們發現愛音她們的混合量幾乎不會恢復。然後在某一天，我們發現了OS系列的初期開發數據。看到那些資料後，我們都嚇呆了。」
憐悧緊緊咬住牙根。
「要說是為什麼的話，因為OS系列是將著裝者的生命當成能源加以運作的系統。自然恢復的速度慢也是天經地義的事。畢竟是把生命一塊一塊切下來販賣嘛。而且一旦用完……就會死。」
憐悧使勁用拳頭撾牆。
「這一切都是母親害的！都是因為那個人開發了惡魔般的系統，而且還不對任何人說出真相的關係！」
母親。
飛彈那由多，博士。
母親的事閃過腦海，就是她將心靈混合裝置的核心埋入自己體內。
——傷無，你是乖孩子呢。核心的啟動實驗也要加油喔。
——就是這種感覺喔，裝置的物質化實驗很順利呢。
傷無想起總是浮現溫柔笑容的母親。
「母、母親她……知道這件事……」
「當然囉！你以為是誰開發出來的！使用心靈混合裝置的代價，那個人明白得很！」
剛才為止的疲弱模樣一口氣出現轉變，憐悧讓怒火爆發了。
「我在研究所時，混合量的減少與恢復都沒有問題……所以母親大概——」
『實驗與實戰所消耗的能量有著天壤之別。我們發現這個事實時，那由多博士已經失去蹤影了。然而，身為開發者的那由多博士不可能無法預測到這種情況。』
「咕……」
傷無前來阿塔拉克西亞時，那由多博士已經失蹤了。
『在那之後我們收到謎樣郵件，上面寫著厄洛斯的特殊能力，還有跟其他裝置的連接改裝有關的情報。這封郵件恐怕是消失的那由多博士所寫的。然後我們就慌慌張張的叫來了厄洛斯的持有者飛彈傷無。』
「如果知道使用心靈混合裝置要付出這種代價……不。」
憐悧浮現自嘲的微笑。
「這樣說太偽善了吶。因為我明明知道內情，還是發出了出擊命令。」
「姐姐……」
「就算被你們殺死，我也沒辦法口出怨言。這場戰爭結束後如果人類能殘存下來，到時候你想怎樣都行。不過吶，傷無，因為我——我們的母親的緣故，無辜少女變成犧牲品上戰場，同時把自己的生命當成活祭品。這個事實我從未諒解過。血族的怠慢行為，就要由那個血族來贖罪才行。」
姐姐的話語響徹在傷無的胸口內。
至今為止，她在心中說服過自己無數次吧。聽起來的感覺就像這樣。
「我不會讓天地穹女神成員中出現任何一名犧牲者。為了達到目的我會不擇手段，就算要——」
憐悧的手輕撫傷無的臉頰。
「犧牲親弟弟也一樣。」
——是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那個充滿知性又理性的姐姐，為何會執著於連接改裝這種瘋狂的手段，傷無總算可以理解了。為何事到如今才突然把自己叫回阿塔拉克西亞，為何用強硬又性急到不自然的手段讓自己進行連接改裝呢。
一切都是為了拯救天地穹女神眾人的性命。
傷無有如察覺什麼似地望向京那邊。
「識名小姐，沒辦法把大家體內的核心取出來嗎？」
『辦不到。一旦進行安裝就不可能取出。唯一取出它的機會就是，著裝者迎接死亡的時候。』
到頭來，直到死亡前都無法得到解脫嗎？
『然而——』
京繼續敲擊鍵盤。
『如果是那由多博士的話，或許會曉得某種方法也不一定。』
「如果是母親的話……」
的確，有這個可能。
『心靈混合裝置的有關情報尚未全部公開，至今仍有情報只存在那由多博士的腦袋裡。』
「意思是在那些情報中，或許有方法可以讓我們得救嗎？」
『至少可以明白為何博士要製造這種系統。而且博士的行動謎團甚多，為何要在失蹤後公開厄洛斯的系統呢？關島那通謎樣通訊恐怕也是那由多博士的傑作。』
啊啊，這麼一說……從關島基地發送了衝突面封印系統的情報。究竟是誰，又是為了何種目的而發送那個情報的，至今仍然不明。
『直接跟那由多博士見面，就能聽她說話。或許也能得知她採取這種行動的理由。』
「我才不想聽什麼理由！」
憐悧狠狠丟下這句話。
「那個人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事物嗎？不，我也不想這樣做。」
憐悧對母親的憎恨與怒意非同小可。
「傷無。這下子我已經對你毫無隱瞞了。我無法告知你們這個事實……你要怎麼做？」
「欸？」
也就是說，這是在詢問傷無是否要告知愛音與姬川，還有優莉西亞「你們愈是戰鬥，就會變得愈短命」的事實。
「這個……」
這個問題再次擺到自己眼前時．下達判斷的困難度讓傷無流出冷汗。
剛才雖然責難了憐悧，不過一旦試著站到那個立場上，思緒就因為那個選擇的沉重感而停止運作。
「不……」
不可能說得出口。
然而不說的話，她們就會連自己正在付出犧牲都沒察覺，只是被迫進行戰鬥而已。這樣實在是太悲哀了。
然而，就算告知她們真相，心靈混合裝置要消耗生命的事實仍然沒有改變。就算知道這個事實，也能跟之前一樣戰鬥嗎？
與異世界的戰鬥中，稍有迷惘或猶豫就會因此喪命。
不只如此。
如果她們被恐懼或迷惘壓潰，變得無法戰鬥會如何呢？
世界的狀況有溫柔到可以靜靜不去管她們的地步嗎？
假設她們變得無法戰鬥，在這種狀況下，其他人允許心靈混合裝置的持有者不戰鬥嗎？
心靈混合裝置的核心，只要著裝者不死就無法取出。
如果有人想出處分掉不堪使用的駕駛員，把核心取出來的點子——
「沒必要……說。」
「傷無？」
「的確，不告訴她們真相或許很卑鄙。不過——」
傷無握緊拳頭毅然說道：
「只要我讓大家的混合量總是保持在安全狀態下就行了。這麼一來，用生命當能源的這種事實就等於是不存在。」
「傷無……」
「從現在起，我不會再對聯結改裝感到迷惘，也不會感到困惑了。我要盡全力。無論別人怎麼看待我，無論被批評什麼我都不會在乎。」
傷無的眼瞳里有著不動搖的決心。
「所以姐姐就沒必要煩惱——噗哇……！？」
憐悧擁住傷無的頭，將他的臉埋進自己的胸部里。
「什麼都不要再說了。母親的怠慢就用我們的手想辦法收拾，然後順便也拯救一下人類的未來吧。」
人類的命運只是順便啊……還是一樣規模很大吶。
傷無將臉龐埋在姐姐那對大胸部里，就這樣露出微笑。
「還有，果然還是必須找到母親不是嗎？識名小姐說得沒錯，或許她有某種手段可以解決問題。」
『我們也有繼續調查那由多博士的下落。雖然也有要求西USA提供情報協助，不過至今仍無法掌握她的存在。』
「就算找到人，也無法保證她會乖乖聽這邊的話吶。」
「我也會……試著用我自己的方式尋找線索的。哎，專家去尋找都不行了，所以我想只是白費功夫啦……」
先把這件事放一邊，我一直把臉埋在姐姐胸部里沒關係嗎？
總覺得連頭都被撫摸了吶……哎，感覺很舒服，就再這樣一下下好了……總覺得讓我想到小時候呢。
『先不講這個，這個親熱場景你們倆姐弟要演到何時呢？』
「欸？不，這個！」
傷無慌張地離開憐悧的胸口。
『感受到某種強烈的疏離感。』
「不、不是啦，識名小姐！請不要取笑我好嗎？」
總之要讓愛音、姬川、優莉西亞的混合量一直保持在安全範圍內。為了這個目的，我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至今為止我也為了連接改裝這項任務，在某種程度上學習著女孩子的事。不過，還是不夠。
為了守護大家的性命，要用更有效率的方式，實現能源填充率高的連接改裝才行。而且為了達到目的，我得磨練取悅女孩的技術才行。
就算這樣做的結果會被她們討厭，會受到輕蔑我也不在乎。
等一切結束，無論被怎樣對待我都會接受。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
——要跟母親，飛彈那由多見面。
雖然不曉得她在地球上的哪裡，不過我一定會把她找出來，然後質問她心靈混合裝置的秘密。
傷無堅決地如此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