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巴特蘭提斯(1/2)
沖繩攻略戰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巨型浮島日本與西美國,正在千葉縣的房總半島以東,距離五百千米的海面上移動中。沖繩一戰以降,與敵再無接觸,阿塔拉克西亞回到了平靜的日常生活之中。遭格拉維爾攻擊而破壞的街市展開了修復,笑容也回歸到人們的臉上。
「但是,上次的戰鬥,作為作戰來說是失敗的。雖說擊敗了敵人,但到最後關頭還是掉以輕心了。」
憐悧一邊讀著報告書,一邊恨恨地嘀咕。
「到東京可不能再這樣了。」
憐悧這句話,讓傷無用力點了點頭。
那由他實驗室的研究室里,下次作戰的準備工作正在逐項推進。四壁上放映著搜集的數據,地上則投影有以東京為中心的地圖。光的線條由各地域伸出,各自與半空懸浮的視窗相連接。一面面視窗里,視頻、文本等多種情報顯示其上。汗牛充棟的浮動視窗之中,傷無一副焦急的模樣來回踱步。
「可是,調查完全沒進展。得有更多的現場情報……識名小姐,無人機調查得怎麼樣了?」
京坐在四周都被顯示器包圍著的椅中。眼鏡深處,雙目一如往常地窺探不到感情色彩。只有指尖忙活著,在視窗里敲打出文本。
『無人機派出了很多。然而,哪怕一架都沒能返回。猜測是恐怕在東京上空被擊落了。由於衝突面的無線電干擾,詳細情況不明。因為收集到的數據無法發送,如果無人機不能返回,那麼就一條情報都得不到。』
「沖繩和關島明明還能無人機偵察的……」
傷無一臉為難地念叨。
『果然,可以認為,敵方當時是有意在提供情報。』
這麼一來,不管敵人的數量還是陣容都弄不清楚。就算我方傾巢出動,也不知要面臨何種陷阱。無準備之仗也不是這麼個打法。
傷無倏地想起上次的事情。
「那麼,跟沖繩那會兒一樣,托尤莉西亞去偵察如何?」
憐悧一副「明擺著的事情就別問了」的模樣,嘆了口氣。
「東京不同於關島和沖繩那樣的離島。你沒頭沒腦跑去偵察,就有剛摸著東京的邊兒便被敵人包圍斷絕後路的可能性。」
『如果有融心裝備具備優秀傳感器與計量能力,使遠距離高高度偵察成為可能,那就可行。然而遺憾的是,不論天地穹女神抑或MASTERS,都沒有成員具備特化偵察能力。』
傷無俯下頭,盯著腳下展開的東京地圖,
「……那,這可怎麼辦。」
憐悧抱起胳膊,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除了試試看也沒辦法了。」
傷無也沒有除此之外的答案。
「潛入進去,別讓敵人發覺,如果能調查那最好。不過事情肯定沒那麼簡單。還是從一開始就按照奇襲攻擊的作戰方案來吧。」
『憐悧,我明白你很為那由多博士的事焦慮,可是……』
像要視線對抗般,憐悧狠狠盯著京。京急忙低下頭,視線落在鍵盤上,動作凝固了。
憐悧深深吸了口氣,撩起劉海。
「……但是,別指望單靠一次攻擊就打下東京。我想,把攻勢分成多次。首先是以摸清敵人戰力為目的的奇襲,儘可能收集情報。但,孤軍深入要明令禁止。」
「嗯,不能勉強……不過,」
傷無緊蹙眉頭,含糊其詞。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地方麼?」
「不,狀況不清也是沒辦法的……」
如同讀懂了傷無的心思,憐悧代為開口了。
「母親的話,『有趣的東西』,你很在意是吧。」
傷無吃驚地抬頭,又靜靜頷首。
「搞明白個中究竟,也是這回任務的其中之一。」
京補充發言似的敲擊鍵盤。
『那由多博士的言行之中應該是有某種意義的。她讓人到東京來這件事,一定別有深意。』
「對,不過深意到底是什麼,就算想也想不透啊……明白了。只是,阿塔拉克西亞這邊要怎麼下指示?離衝突面越近,通訊就越難對吧?融心裝備彼此的話總有辦法通訊,但跟阿塔拉克西亞要怎麼取得聯絡?」
「就讓療養中的戈特露德作為通訊紐帶留在阿塔拉克西亞。不過即便如此,基本上,對狀況做出判斷和處置還是要放在現場的吧。阿塔拉克西亞也將與巨型浮島日本分離開,儘可能接近東京。雖說會為隨時支援做些可行的準備,但要說充分後援還是不行的。這點要銘記於心。」
牆上顯示出了阿塔拉克西亞現在位置與關東地區的地圖。從阿塔拉克西亞朝東京伸出了數股線條。
『侵入與脫離的路線目前正在立案。若是可以一擊脫離,那就沒有問題。然而為防萬一,我想也要對由於與敵交戰激化,或者其它某些問題導致脫離困難的情況做出設想。』
傷無心中竄過一陣緊張。
——不,確實不能不考慮到最壞情況。要是想當然以為不致如此,到時陷入絕境連後招都沒有可就太不像樣了。
傷無老老實實朝京點了點頭,催她說下去。
『這種情況下,對背德武裝隨機應變地應用,與融心值的高效補給就是關鍵。』
「具體來說,是指什麼?」
『要給敵人造成損失,擁有巨大破壞力的背德武裝最為有效。然而一經使用,短時間內就不能再用了。最理想是觀察情況,在必要時機執行絕頂改裝。』
「就是說,要在戰鬥中絕頂改裝?」
『對,另外在敵人數量過多,或戰鬥長期化的情況下,也有必要將融心值減少造成的影響納入考慮。最壞情況下,陷入無法戰鬥狀態,就必須在現場通過接續改裝補充能源。』
傷無一臉為難地扭過頭。
「可是,情況都還弄不明白呢,接續改裝要在哪兒搞啊。總不能帶著LOVEROOM上陣吧?」
『關於這點已經想好方法了。不必擔心。』
視窗顯示的文字,奇特地充滿自信,反而煽起了一股不知葫蘆里賣什麼藥的不安。
「殲滅敵軍也好,小規模交火即行脫離也罷,充得上絕招的,終究還是背德武裝。為順利跟天地穹女神成員絕頂改裝起見,先要把人際關係搞好。」
「嗯,我懂的。」
——可傷無心裡加了句話。
尤莉西亞和姬川雖沒問題,愛音卻老樣子地不感興趣。她還是在害怕絕頂改裝導致記憶復甦吧。
傷無也一直在說很多話讓她放心,可依然很難辦。
「愛音她那兒有點問題……不過澤洛斯的背德武裝『全時空粉碎』很靠得住。我會想辦法,試著說服她的。」
「好,拜託你了……另外,還有件工作要交給傷無你。」
「嗯?啥事?」
「事情嘛……」
憐悧欲言又止,表情顯得苦惱。然而,她下定決心似的揚起頭,毅然開口:
「阿塔拉克西亞保管留存了一個核心。已經決定,要在候選生里挑出一人,植入核心。」
——什麼!?
「什麼意思!姐你等會兒,你是在說,要從阿塔拉克西亞的學生里選出上戰場的戰鬥者嗎?」
「沒錯,優秀學生已經選好了。希望你在下次東京收復作戰之前,讓她進入可以參加戰鬥的狀態。」
傷無倒吸一口涼氣。
植入新核心。換句話說,就是選出在最前線拼上性命戰鬥的候補。
「再等等。核心……叫什麼名字?」
京的視窗里顯示出文字。
『塔洛斯(タロス)。』
傷無身體僵住了,胸中轟然冷卻。
——偏偏,又是洛斯系列。
融心裝備核心分成了數個種類。如傷無他們天地穹女神的「洛斯系列」,以斯卡蕾特的阿瑞斯為代表,高性能的「瑞斯系列」,還有MASTERS其他成員使用的「格拉」、「魯巴」、「尼爾」各個系列。
其中,洛斯系列的戰鬥能力是出類拔萃的。並且,擁有破壞力異常的「背德武裝」,也是洛斯系列的特徵。但是,作為其高戰鬥力的代價,必須供給自己的生命。生命餘量,換言之融心值歸零之時,著裝者就將迎來死亡。
為使事態不致如此,就由傷無通過接續改裝對天地穹女神成員進行補給。傷無一直細心留意,不讓融心值跌入紅區。
但即使如此,也不會改變候選者成為新祭品這一事實。
「……可是姐,這樣真的好嗎?」
「怎麼說。」
「我們現有天地穹女神成員的核心,都是母親給予的。融心裝備以性命為能源這件事,
姐你當初都不知道。可以說,姐也是受害者之一。可是——」
「那麼知道了這些還要給予核心,我便名副其實地加入了加害者一夥,免不了人面獸心的非議,是吧?」
憐悧的口吻,讓傷無心頭火起。
「誰說是這個意思了!姐你對母親是那麼憤怒,還說過你一次都沒有認同過她。我明白你其實並不想這麼做,也知道你那些話不是隨便出口!可是,那個……該怎麼說呢,姐你也很不好受吧……下這種命令。」
憐悧微微綻開嘴角。
「當弟弟的還說什麼大話。無所謂,事到如今我可不打算再充什麼假善人。不論核心讓誰來植入,責任都在知道內情還下達命令的我身上。這點不會改變。」
「可是……」
憐悧一抬手,制住了傷無的追擊。
「我並不想主動使用塔洛斯的核心。然而,我有想法要彌補敵我戰力的差距也是事實。前些日子和格拉維爾一戰造成了大量損害。如果能增強戰力,從而讓全員生還率上升的話,如此手段也不得不為之。」
憐悧取過控制台上放著的文件。
「這裡是候選者的名單。」
傷無伸手要接過遞出的文件,可在前一刻,頓住了手。
真的好嗎?這可是把洛斯系列塞給別人啊。如果這麼做,就再也不能指責母親了。可是……
傷無心中糾葛叢生,盤踞腦海。它伴著焦躁與恐懼,漸漸奪走了傷無的思考能力。「怎麼辦?」——只剩這個詞在心中反芻不已,傷無唯有流下虛汗,呆呆站在原處。
「傷無,這件事是我命令的。你用不著自責。」
這一聲十分溫和,飽含著對傷無懷抱一般的溫柔。
傷無兀然抬頭,注視憐悧。在她臉上,是一對關懷傷無的溫情眼眸。
——姐她是目睹了與格拉維爾一戰的損失,才不得不找上了這種手段。阿塔拉克西亞遭到奇襲所受的損害,MASTERS戈特露德重傷,布麗吉特——結果而言是戰死。即便尤莉西亞和斯卡蕾特,也險些喪命。
身為指揮的是誰?
是我。
造成這麼大損害,責任在誰身上?
不就是作為指揮官的我麼。
大家都勇敢地,盡全力戰鬥過了。
但我淨是不中用,令大家遭遇險境,到頭來讓姐姐採用這逼不得已的手段。
傷無緊咬嘴唇,接過遞出的文件。
翻過空無一字的封面,學生照片與檔案成排羅列著。文件篇幅雖有數頁,傷無的眼睛卻停留在最開始一頁上,最靠上位置寫著的名字。
「這名單是按照成績和適應性的優良順序往下排的。現在第一名是——」
——西爾維婭·西爾克卡特。
拿著文件的這隻手震顫了。
「西爾維婭拔尖得不止超一個頭,而是兩三個頭。普通考慮的話,都沒有猶豫的餘地。不過,隊長是你。要把誰加進天地穹女神,由你來選。」
我?
我非得,決定如此重大的事項不可麼?
說不定,將會奪走她的人生或是性命。
為恢復減少著的生命,還必須要去忽視其本人的意願,進行接續改裝啊。
「西爾維婭……」
照片裡的西爾維婭,擺著一副平常幾乎見不到的嚴肅表情,很顯然是出於緊張的生硬。看著這張照片,傷無回想起西爾維婭那無憂無慮的笑臉,耳畔響起她仰慕的話音。西爾維婭她天天都會到房間來,多方照料傷無。
想著要保護好西爾維婭,從未有過讓她去戰鬥的想法。
然而,要保護西爾維婭,又讓誰去代為犧牲呢?
「……倉促是決定不了的。花點時間,好好考慮,為將來不後悔。」
就像讀出了傷無的心情似的,憐悧說話了。
然而,照樣還是不得不選。
傷無現在深深覺得,不論花上多久,都得不到答案
◇ ◇ ◇
異世界天空,巴特蘭提斯帝國上空正有巨大戰艦移動而過。那劈開藍天般細長而流暢的形狀,即使身為戰爭道具,也讓人感受到其優雅與纖細。它的紅色船身又令觀者為之畏懼。那抹紅色,證明這艘船乃是親衛隊戰艦。
全長雖有超過五百米之大,可不論甲板還是艦內都完全不見人影。戰艦本身也是一艘巨大魔導兵器,遵從著所有者的命令自動運作。它並不需要驅動戰艦的船員。它所必須的,只有下達命令的指揮官一人而已。
對這艘戰艦下令的人,身影就在艦橋里。小小的個子身披長得不相稱的披風,意氣風發地擺著架子。她正是親衛隊其中一人,拉格爾絲。
艦橋內部就像是高級宅邸的起居室,怎麼也想不到是在軍艦裡面。艦橋牆壁是三百六十度環繞的窗戶,十分亮堂。大理石地板上,鋪著不知是什麼生物的巨大毛皮。毛皮上面,擺著張金屬腿腳,石制面板構成的餐桌,還有套貌似坐著會很舒適的沙發。水果和裝著酒與果汁的瓶子擺在桌面上,花朵在艦橋地板上四處灑落。
艦橋再往上一個台階,安放有供指揮者落座的大號皮面沙發。拉格爾絲站在皮沙發前邊,俯視著從沖繩搭乘上來的客人。
「怎麼樣啊,本大人的船!這可是親衛隊隊長親自授予的哦!」
面朝航行方向的窗邊,擺有一張沙發。坐在沙發里的黑髮女性回首。
「是呢,承蒙您讓我搭乘這麼漂亮的船,著實是非常感謝,拉格爾絲大人。」
瞧見那由多恭恭敬敬地低頭,拉格爾絲得意地笑了。
「對吧,對吧!區區一個利莫里亞人,這不也挺懂的嘛!態度這麼謙恭,就准你呆在這兒好了。但是,假如你胡亂說話,可就要照著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那樣,把你關單人牢房去嘍!維爾蒂,你也放鬆一下。」
「啊,嗯……謝謝。」
站在那由多身旁的維爾蒂回頭,朝拉格爾絲輕輕歪了歪腦袋。
那由多興趣深厚地欣賞著窗外景色。看她這幅樣子,維爾蒂稍顯靦腆地跟那由多搭話。
「那由多大人,您很少離開王城……有所好奇嗎?」
「嗯,這是非常寶貴的經驗。我僅有耳聞,卻幾乎沒有機會親眼看看王城以外。」
那由多眺望著平常幾乎看也看不到的,巴特蘭提斯帝國的郊外。綠油油的田園景致一直擴展到視野盡頭,連綿的平緩丘陵,與遠方積雪的群山相接,繪出一派山嶽地帶的優美風景。
廣闊的草原之中,森林鬱鬱蔥蔥,自然環境顯然水土豐美。此外,還有城市坐落各處。並非什麼特大規模,只是些小鎮,每隔一定距離便點綴一座。
粗略一看,維多利亞情調的建築物比鄰而建,仿佛是歐洲街景。建築物皆為石工打造,壯麗的尖塔與豪華建築物等等,無不飾有纖細而凝聚匠心的裝飾。想像得到其居民具備優越的技術與文化,過著富足的生活。
然而,儘管市景如此氣派,眼下的街道間卻毫無人影。
「那些城市裡,沒有住人嗎?」
那由多詢問維爾蒂。
「是的……這附近的市區,全部……都是廢墟。」
很快又有別的市區映入眼帘。然而,那片市區也同樣閒置著,察覺不到有人生活的跡象。門窗也都敞開著不管。
「人都集中到了帝都,再加之人口正在減少,會這樣也不無道理。」
答是這麼答,內心裡卻並不當它是理所當然。根據那由多調查所及,這邊世界有著異常的人口減少率。這十年裡人口就少了一成。雖然爆發了戰爭,想來原因也不在於此。即使異世界衝突引發了戰爭,打仗主要使用的還是無人魔導兵器,傷亡損失幾乎是沒有的。
此外總人口也很少。巴特蘭提斯的陸地面積與地球基本相同,人口卻只有千分之一。然而,光看淪為鬼城的市鎮數量,以前也本該有相應的大量人口。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讓人口急速減少了吧。
如今,幾乎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帝都薩勒蒂斯(ゼルティス,Zaltys),與其它少數幾個地方都市生活。但是,哪怕在帝都,危機也正逼近。
「啊,看到了看到了,帝都薩勒蒂斯!」
拉格爾絲音色雀躍。像被她聲音引誘一般,那由多朝戰艦遠遠的前方望去。
最初所見的,是根從地平線上筆直伸向天空的黑色線條。很快,自線條下方,一片染黑的大地出現而來。
——巴特蘭提斯帝都,薩勒蒂斯。
此乃猶如裝甲覆蓋大地般的都市。儘管陽光自藍天灑下,市區卻拒絕了光明,夜晚的黑暗常伴其身。
作為巴特蘭提斯中心的黑色帝都。
而又在其中央
部位,
所在的,是這世界的中心。
直衝天際的巨柱,「創世御柱「ゲネシス」(Genesis)」
由既非石料亦非金屬的神秘材料所打造,剖面是各邊在二百米上下的正方形。生自地面的這根柱子,穿出雲層直衝天空,頂部有如樹幹紮根地面般,伸展至大片天空。
連接天地的巨大機械裝置之柱。裝置掌管這異世界的一切,天與地,以致森羅萬象,也是信仰的對象。
狀似保護這根創世御柱,它四周被漆黑的王城所環繞。
一座散發不詳壓迫感的漆黑城堡。它那被映有黑光的裝甲完全覆蓋的模樣,即使在薩勒蒂斯的黑色城區里也是大放異彩。就像是王城本身披掛著魔導裝甲。
為守衛作為神而受人崇拜的創世御柱而建的,正是王城。或許正因如此,城堡本身才是一副披盔帶甲的樣子吧。
這座王城,為三重高大城牆所包圍。被城牆區隔的市區,越是往外,居民的身份越低。然後到了牆外,鋪展開的就是一般平民的區域了。
那些各個階層的區域,也全部都是黑色的。
這是因為,各區建材全是以黑色材料所制。市區里,遊走著青色,綠色等等五光十色的繽紛光彩。這些光發端自道路,沿牆壁與屋頂傳導,全方位覆蓋了街道。薩勒蒂斯黑色的道路與建築物,更為襯托出這些光輝的妖艷與美麗。
這光全都是魔力之光。在薩勒蒂斯,能量全為魔力所提供,動力則由名叫魔導機關的機構擔當。這些和魔導兵器同樣,都是以魔力驅動的機械。
例如,道路上有形似馬車的自動車輛開過,它們也是魔導機關。光看正面部分,似乎是樣子像馬的魔導兵器,那後面卻連結著汽車似的乘住空間。其身體各部分都閃耀著魔力光輝,機械很顯然是以魔力驅動的。
市區上方緩緩飛行的飛船也是同樣。它們並不依靠氣體漂浮。而是以與魔導兵器相同的原理運轉。
船體側面懸浮有浮動視窗般的顯示器,似乎有各種各樣的通知與宣傳滾動其上。飛船飛行空域相當低,卻靈活避讓著建築物。
拉格爾絲的戰艦穿過市區上方,朝王城行進。
隨著戰艦接近王城與創世御柱,創世御柱之巨大,與其複雜的結構變得愈發凸顯。
創世御柱,就像是巨大得無與倫比的機械鐘。上面擠滿了無數多個齒輪與擺振複雜組合,極盡精緻的機械結構。
那機械構造之柱上下到處,都被施有幾何學雕刻的外壁所覆蓋。沿著刻於表面的紋路,魔力光芒隨時變形閃爍。然而,並非整體都在發光。就好像是電力不足的燈一樣,從一半開始就變得暗淡,逐漸消失了。而且,機械鐘錶般運轉著的系統,也動得非常緩慢,感覺似乎隨時都會停止。
「創世御柱的運轉率似乎是又下降了呢。」
維爾蒂偷眼窺探那由多的側臉。
「那個……那樣的話,果然……」
「創世御柱的機能已經不充分,這就是巴特蘭提斯衰敗的原因了吧。然後,可以設想,其原因就在於魔力枯竭。」
說到此處,那由多仰望向那被奉為神明的巨柱。追著她的視線,維爾蒂也以一副深刻的表情望向天空。
「天空……又更低了……」
拉格爾絲也板起面孔。
「高度只好稍微放低點了……真的不要緊吧,創世御柱。」
遵照拉格爾絲指示,戰艦稍稍降低了高度。
巴特蘭提斯天上當然沒有天花板。然而卻有些微妙的壓迫感,和地球天空相比,雲的位置也要低得多。簡直像是天隨時都要掉下來一樣。
這片天空,是由被稱為創世御柱的巨柱所支撐的,看起來是這樣。但是,舒展於天際的頂端四周明顯扭曲,以柱體為中心,天空蔓延著裂紋。
這樣子,就像是柱子本要撐住天空的下落,卻反而刺穿過去,破壞了整片天空一般。
另一方面,說到地面,同樣也以創世御柱為中心,蔓延開放射狀的地裂。其中甚至有地方斷層達到十米。如裝甲般打造而成的王城所受影響很小,可卻在城牆外側的市區產生了大量損害。
地裂導致建築物開裂,橋樑塌毀,道路被打斷。
與天相同,這邊看上去就像是創世御柱貫穿大地,擊碎了整個地基一般。
「啊……」
維爾蒂短促地喊了一聲。
就在眼看著的時候,大地的崩潰開始了。伴著劇烈的搖撼與轟鳴,地面裂了開來,接著,道路與路面上行駛的車輛滑落進了那道深溝。路面鋪裝和建築物就像是坐滑梯一樣塌了進去。
刺耳的破壞聲與慘叫。遭捲入的人們那悲痛的喊聲,直達高空。趕不及救援,一眨眼功夫市區整整一片區劃就塌陷了。接著,水從地下湧出,周圍區域也被捲入而淹沒。
景象過於慘痛,不論維爾蒂還是拉格爾絲,都說不出話來。
「看來衰敗還在發展當中啊。」
那由多冷靜的口吻,令拉格爾絲頓感焦躁。
「用你多嘴!這種事一看不就知道了!然後又怎樣?你覺得挺有意思是吧?說到底,你畢竟還是個利莫里亞人啊!把你也打成反叛罪送進牢房吧!」
「那,那個……拉格爾絲大人,請冷靜一下……」
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維爾蒂插進中間。拉格爾絲哼地一聲嗤之以鼻,背過臉去。
「趕緊的,想辦法解決這個狀況。不然的話,就把你——」
維爾蒂急迫的喊聲打斷了拉格爾絲的發言。
「啊……拉,拉格爾絲,城堡,要撞到了……」
「哎?喂!呀啊啊啊,危,危險,躲開!快躲開呀啊啊啊啊!」
組成王城的其中一座尖塔逼近眼前。倉促下令轉舵後,戰艦顯著傾斜。相隔僅僅幾米之遙,戰艦貼著邊兒躲開了接觸。
「還,還以為心臟要掛了……」
拉格爾絲嚇癱了似的,跌坐在艦橋的地板上。
即使在險些發生災難性事故的同時,拉格爾絲的戰艦還在徐徐降低高度,降落到位於王城附近,親衛隊專用的寬闊起降台。
戰艦敞開艙口,拉格爾絲自其中現身。
「來,麻利地走吧!」
從起降台到王城大門,鋪著紅色絨毯。意氣風發的拉格爾絲走過絨毯之上。在她身後,格拉維爾與阿爾蒂婭出現了。她們兩人自沖繩開始,上半身就一直被輸入了拘束魔術的皮帶給五花大綁,禁閉在戰艦的單人牢房裡。現在眼罩口塞之類都拿掉了,兩人自己走路。飛彈那由多和維爾蒂隨於其後。
就算被束縛著,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態度依然堂堂正正。她們颯爽的步伐,輕易便超過了步子小的拉格爾絲。
「喂,等,等等呀!幹嗎趕到我前面去啊!」
「叫人麻利地走的,不就是你嗎。」
「不,不許回嘴!你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罪犯啊,罪犯!罪犯就該有罪犯……喂,等一下——!」
拉格爾絲搶回隊伍前面,一邊留意身後,一邊小跑著走過絨毯。
紅毯前頭,是一字橫排的親衛隊員。排好的五十名隊員,全體都是容姿端麗的女性。
而在她們正中間,有位女性跟別的隊員明顯氣場有別。
照耀下白光閃閃的紫色頭髮,與白皙肌膚和人偶般標緻的容貌相結合,洋溢出一種神秘的氣質,以及壓倒他人般的壓迫感。即使在成排的美少女中間,散發出的存在感也格外地高。這位女性披風與制服的款式,看得出她也是親衛隊。然而,衣物上飾有非常精緻的裝飾,料子也用的高級貨,從這些也可以想見,她有著與別的隊員截然不同的地位。
拉格爾絲神色有些緊張地在胸前握拳,擺出表達敬意的姿勢。
「澤爾西奧妮隊長!叛逆格拉維爾與阿爾蒂婭押送歸來!」
挺起平平的胸部,拉格爾絲得意地報告。
「辛苦了。拉格爾絲。還有維爾蒂。」
落落大方地一頷首,視線移向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
「不過,叛逆罪可真是不得了啊。怎麼回事?」
格拉維爾毫無怯意地接下澤爾西奧妮的視線。拉格爾絲並不在乎格拉維爾,得意地接著報告。
「是。此兩人在知曉澤洛斯位於利莫里亞的同時,有意地疏於報告,而且還自行前往利莫里亞,懷疑是企圖將澤洛斯占為己有。」
澤爾西奧妮皺起眉頭。
「噢?拿澤洛斯是要做什麼?」
「格拉維爾她本就不是我們巴特蘭提斯帝國的國民,而是被巴特蘭提斯所統治了的異國之將。也就是所謂的蠻族。她是假意加入到我們麾下,在伺機揭竿而起吧。」
「少胡扯!這種勾當本人會幹嗎!」
格拉維爾表情憤怒地吼道。
拉格爾絲嚇了一跳,像要遠離格拉維爾似的往後退。
「什,什麼嘛,叫這麼大聲,你呀,現在都已經束手無策了!」
格拉維爾一雙誠摯的眼睛筆直指向澤爾西奧妮。
「澤爾西奧妮親衛隊長。您也相信這一派胡言嗎?」
澤爾西奧妮評定般,舔舐似的從頭到腳審視格拉維爾。
「邊境英雄的狂行……說來,大概也並不荒唐可笑到胡言的程度吧。迄今為止,已經是屢次三番了。既然並非純種巴特蘭提斯帝國國民,也不能否定有這可能性啊。」
阿爾蒂婭勸解地插嘴:
「不是的。只要是格拉維爾,就沒有這回事。身為純種巴特蘭提斯國民的本人在此保證。」
然而,澤爾西奧妮卻以冰冷的視線撣開阿爾蒂婭的微笑。
「你的保證靠得住麼?你那些乖張行為早就已經斑斑昭彰了。被左遷到征伐軍後別說反省,居然還干出了朝格拉維爾丑表忠的勾當。」
澤爾西奧妮頤指氣使地做出指示。
「把兩人帶到我的房間。留後審問。」
整齊排列的親衛隊員,敏捷地沖向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兩人各自被四個人押住,旁邊還圍了十人警惕著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眼睛一秒都不離開。
「就算不這麼緊張,我們也不會胡來的。放心好了。」
格拉維爾一臉厭煩地嘟囔,但親衛隊員的戒心毫無緩和。排在澤爾西奧妮左右的四人留下,其她所有人都行動起來,往城堡里押人。
澤爾西奧妮眉目流盼,視線移向那由多。
「——那麼,那由多。你既然知道澤洛斯的情報,卻未向我們遞交報告。為何?」
那由多柔和地莞爾一笑。
「我是異世界的人類,而且也不過是一介技術人員。我又如何能得知,澤洛斯對你們很是重要呢?和阿爾蒂婭小姐說起來時,也只當成是閒話。這次鬧了一場,才第一次注意到澤洛斯的重要性,正深感震驚呢。」
「你也是王宮專聘的技術人員。就沒有自然而然地聽到過風聲嗎?」
那由多保持著微笑,左右搖頭。
「我並沒那麼不知趣,會去打聽王室內情。此處我有分寸。要是把我當成那種俗人,可就遺憾了。」
澤爾西奧妮狐疑的眼睛盯住那由多。
「原來如此……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會和格拉維爾她們共同行動?你本來,應該是在利莫里亞的東京建造實驗設施吧。」
「是,整套魔力設備的建設很順利。前些天承蒙澤爾西奧妮大人幫助,著實不勝感激。」
那由多深深低下頭去。
「與格拉維爾小姐、阿爾蒂婭小姐在沖繩的相遇只是偶然。我剛好前去檢查建材,卻不走運發生了利莫里亞的攻擊,便搭上了撤退的親衛隊戰艦,而那兩人正巧就在戰艦里。」
澤爾西奧妮無趣似的摟起胳膊。
「哼。似乎姑且還說得通……那麼,那個魔力設備什麼的,有成果嗎?都麻煩過本人動手了,可由不得你說什麼失敗。」
「我正是為了確認這點,才回到這邊來的。」
「哦?完成了嗎?」
「今晚要去稍作實驗。若您有所興趣,請務必賞臉一觀。」
「是嗎,那就期待了。我信奉的可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嘛。」
那由多朝澤爾西奧妮恭敬地一低頭,走進城門之中。
望著她的背影,澤爾西奧妮低語:
「這區區一個利莫里亞人,還真是個稀奇古怪的傢伙……維爾蒂。」
「是,是的,澤爾西奧妮大人。」
維爾蒂慌慌張張地答道。
「那由多沒有可疑之處?」
維爾蒂戰戰兢兢地擠出聲來:
「沒……沒有。她真的是,為了拯救巴特蘭提斯……在東京,也盡力去完成魔力裝置了……在沖繩,我還被她開口要求過……殺了利莫里亞的戰士。」
維爾蒂從披風內面拿出一塊小小的金屬片。澤爾西奧妮接過金屬片,稍稍皺眉。
「這個,是魔導裝甲的核心……把它從利莫里亞戰士體內抽出,那由多是這麼命令的?」
維爾蒂輕輕點了點頭。
「嗯呣……維爾蒂,你就接著繼續保護與監視那由多。在看透其研究是否有所建樹之前,不允許任何人對她出手。」
維爾蒂面色欣然,腳步輕快地趕向那由多身後。
澤爾西奧妮也披風一抖,走向城門。在她身後,人稱「懲戒四劍」「クアルトウム」的四人緊隨在旁。被剩下來似的拉格爾絲衝著澤爾西奧妮背後發問:
「隊,隊長是去那裡?」
澤爾西奧妮回答時並不留步,也未回頭。
「審問格拉維爾。」
「啊,那,那樣的話,請讓我隨同。」
澤爾西奧妮隔著肩膀轉回頭來,朝拉格爾絲露出獰笑。
「這樣好嗎?我的審問,可是享受時間哦?」
「哎……啊……哈!?」
不知想到了什麼,拉格爾絲通紅了臉。隨員們中間,也傳出竊笑聲。
「你還早著呢。回房間休息去吧。」
拉格爾絲沉默了,目送澤爾西奧妮和她的隨員離去。
「什麼嘛……連隊長都把我當小孩子。」
目擊澤洛斯也好,抓捕擅自行動的格拉維爾和阿爾蒂婭也好,不都是我的功勞嗎。明明是這樣——
拉格爾絲一蹬地面,反身一轉,步行朝城堡外的街市走去。
——不過,
拉格爾絲頓住腳步,朝那泛著黑光的城堡回頭。仰望高高聳立的尖塔,眯細了雙眼。
不過,要是立下更大功勳的話……說不定,就算隊長也會對我投來更多目光吧。
拉格爾絲似是心意已決,背過王城,開始朝城外街市跑去。
◇ ◇ ◇
晚霞之色照進漆黑的城堡。異世界的太陽,形狀順著天空的扭曲而改變。這難看的扁狀太陽,即將沉進海天之際。許多座高聳的尖塔,朝城外街市投下冗長的陰影。
其中一座尖塔,便是親衛隊總部。它的高度約三百米,因高度僅次於皇帝居住的王城而著稱。澤爾西奧妮占據了塔里的高層樓面,兼做辦公室與住所。
在其中一個房間,足有百疊之大的臥室里,集中了作為澤爾西奧妮親信的四人。然而,她們的樣子和先前相比明顯有異,軍人作風的嚴謹劃一已是一絲不剩。所有人身上都是裸露肌膚,穿起來顯得格外放蕩的衣物。款式每人都各不相同,但卻總有些親衛隊軍裝的影子或是基調引入其中,從而又醞釀出一層更為背德的氣氛。
其中,一位扎著眼帶的金髮少女嬌媚地依偎般坐在沙發里。旁邊三人座的大號沙發里,有位名媛風格的白髮少女姿勢煽情地躺著。
臉上身上都有大面積傷痕的女性,與另一位長著紅髮,胸口和下腹都刺有心形刺青的女孩互相糾纏著躺在床上。
四名少女倚身的沙發和床,皆飾有豪華優美,匠心薈萃的雕刻。
此外,作為澤爾西奧妮居所的房間,本身就是極盡奢華的。內部裝潢上,不管地板還是牆壁,都由鮮紅石料打造,牆上還加有金質工藝裝飾。桌子裝著寶石般華美的桌面,全國匯集的美酒,與御用廚師巧手烹飪的奢侈餐點擺在桌上。
這些每一樣都深具唯美,無不與為國為民而奮戰的軍隊不相稱。窮奢極侈散出不道德的氣息。這處澤爾西奧妮的空間,不論房間,還是家具,就連呆在這兒的人都有些放蕩與頹廢。
然而,這追求唯美的空間裡,卻有那麼一個並不相符的存在。
格拉維爾就吊在房間中央。
從天花板伸下來的鏈子拴著手銬,強逼她擺成雙手上舉的姿勢。腳只是搭在地板上,支撐不了體重,沒辦法自由活動。衣服是件給囚犯穿的簡樸衣物,上身是無袖上衣,而下身只有緊身褲。
格拉維爾急躁地怒吼出聲。
「作為巴特蘭提斯帝國精銳的親衛隊,自甘墮落到了何種地步!巴特蘭提斯如今的境況你們知道嗎?還有百姓正深陷困境啊。知恥吧!」
親衛隊頹廢的樣子,令格拉維爾怒意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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