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後日談(2/2)
「你啊,別用老人的語氣說話啦。」
「我還很年輕呢。」
「只有年齡上是啦。」
「……唉,和亞斯塔你說話真的會讓人抓狂。我們剛剛在談什麼?」
蕾畢擺出壓抑頭痛的姿勢並說道。從我的角度來看,我也老是被這女人嚇得大吃一驚,這個長處我們是不分上下吧。
「總之,我是想打聽亞斯塔究竟有多強。」
「那還真是遺憾啊。」
「的確是。老師也說『一對一決鬥的話亞斯塔是最弱的』。」
「我想也是。」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特別受傷。如果這樣就沮喪,我就不會當什麼冒險者了。
然而話題沒有就此結束,只見蕾畢苦笑著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就這麼問了——『那麼,只要滿足某種條件的話,亞斯塔就是最強的嗎?』」
「……我認為不管滿足什麼條件,弱者就是弱者。順帶一問,賽耶怎麼說?」
蕾畢有些開心地笑著說:
「她說——『假設全員互相廝殺的話,生存到最後的人會是亞斯塔。』」
「那算什麼啊……」
「誰知道。但是應該是值得自豪的事,對吧——?」
蕾畢露出戲謔的笑容,並向我這麼說道。
我「呃」的一聲,皺起了眉頭。她接下去想說什麼,我還沒聽就已經知道了。
「因為這意思等同於在那個旅團當中,你可是能生存最久的呀。」
「別在這裡說出來啊……被聽到的話怎麼辦?」
「沒人在聽吧。」
的確是這樣,但不是這個問題。
蕾畢又加深了微笑,並繼續說道:
「而且——誰都不會相信的吧?你竟然就是亞斯塔·普雷亞斯,那個《七星旅團》的一員——擁有《紫煙記述師》別名的傳說魔法師。」
※
「她說了這種話喔,這可不是誇獎的話吧?」
我向肇事者直接埋怨了起來。當然我不是為此才來找她的,從一開始我們就預定要碰面。
該說是正巧嗎?總之就順水推舟地抱怨了一下。
「咦咦〜?可是這是真的吧?」
賽耶嘟著嘴說道。那副樣子一點教師的威嚴都沒有。
不過我們的年紀沒差多少,這也難怪。
「多虧你,我被蕾畢嘲笑了一番喔。既然要稱讚,就該把我說得帥氣一點吧。」
「哎呀……那有一點難度耶……」
「這傢伙也好、那傢伙也罷,你們以為對象是我的話就什麼話都能說嗎?」
我凝望著房間的地板如此低喃道。和蕾畢在酒館道別後,過了約一小時。
——我現在身處於學院內的一間教職員用研究室中。
分配給賽耶的這間房間雖說是她的研究室,但根本已經徹底被改造成生活用的私人房間了。原本她就不是專攻研究的類型。
竟然將學院的一間教室當成自己的房間,多麼奢侈啊。
「算了。你想交給我的東西是?」
我向賽耶問道。她把我叫出來,是因為有某個東西想交給我。
「難不成是調查結果出來了?」
我這麼問。但是賽耶搖了搖頭。
「抱歉,那件事還沒著落。魔法使的情報沒那麼簡單就能收集到。」
賽耶苦笑著說。真是抬不起頭啊,儘是給她添麻煩。
我委託她調查關於亞薩·克利斯豪斯特血緣關係的事。她的人脈很廣,這麼一來肯定能從某處收集到情報吧。
當然,我是得到了夏
洛特·塞埃爾的聲明才委託她的。雖然我認為沒什麼問題,但總感到有些可疑。
順帶一提,我對賽耶隱瞞了夏洛的事。
雖然有些迷惘,但還是決定先別說。
我只告訴她說『別問我理由,希望你能替我調查魔法使的事』而已。
這樣她就願意接下委託,真的是幫了大忙。
「其實只要問問麥雅前輩的話就輕鬆多了。」
賽耶笑著說道,我沉下臉色搖了搖頭回答:
「絕對不要。無論如何都別讓老姊察覺到喔。」
我——本名亞斯塔·普雷雅思的義姊。
將突然之間掉到異世界的我撿起來的恩人,也是擔任七星旅團的團長、國內最德高望重的鍊金術師——麥雅·普雷雅思。
但是她的性格,簡直就是將「旁若無人」這個概念具現化後的模樣。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啦〜」
「呃……嗯,抱歉。」
只有這點我不能退讓。確實,如果是我的義姊兼師姊麥雅,或許會知道什麼情報也說不定。
然而我在隸屬學院的這段期間,極力不想和那女人扯上關係。
畢竟我親愛的義姊大人擁有極其麻煩的能力。不論是多麼平凡的事情,她都能讓它變得非常棘手。
和她扯上關係絕對沒有好事。
不過,我原本就是經由那位義姊的介紹才來這學院的,恐怕早就太遲了。
「啊,我想起來了。我想交給你的是這東西。」
說完後,賽耶將一個小信封遞給了我,裡面似乎放了信。
沒有寄件人的姓名,甚至連收件人都沒有,是純白的信封。
我向賽耶提問:
「……誰寄來的?」
「嗯〜你打開後就知道了。啊,但是別在這裡開唷?」
「為什麼又……」
「因為你可能會很吃驚。」
「…………」
這是為什麼呢?儘是不祥的預感。
我不由得渾身顫抖,但還是把信紙收進長袍中。
「只有這件事嗎?」
「嗯……那個,其實還有另外一封信。」
除了交給我的信以外,桌子上還放著另一封信。賽耶拿起了那封信。
一眼就能知道——那封信被施加魔法處理過了。
那是非特定人士,便無法打開的封印術式。
光憑這點,我就察覺到寄件人是誰了。
「……老姊寄來的嗎?」
「沒錯,是麥雅前輩寄的。昨天才剛寄到。」
「是嗎……她說了什麼?」
我問完後,只見她露出了困擾的神情。
即使如此,她還是開口了:
「——近期內會再次集結《七星旅團》。」
我……我——什麼都沒有回答。
確實,這並非可以用普通信件傳達的內容。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說冒險者集團·七星旅團。
知道我眼前的賽耶便是其中一員的人,在這座城裡也就只有我和蕾畢,還有學院長而已。
賽耶·瑪提諾。七星旅團的第五席。
被世人以《向陽狂暴者》之別名稱呼,最強七人的其中一員。
「……那還真是令人吃驚。理由呢?」
「誰知道?我不太懂麥雅前輩在想什麼……但是,既然前輩這麼說,我認為那就是有必要的事。」
賽耶究竟是信任她還是已經放棄了?賽耶和老姊的關係我也搞不太清楚。
「亞斯塔你要怎麼做?」
被賽耶一問,我聳聳肩說:
「不打算做什麼啊,被叫去的人又不是我。」
「但是在迷宮見到的魔法師,不是知道亞斯塔的事嗎?」
「……那又怎樣?現在的我就算回到七星,也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因為被詛咒了?」
「……那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啦。」
「你明明不惜成為學生,也要尋找解咒方法不是嗎?」
「我並不是因為想回去當冒險者,才要解除詛咒的。」
我原本就已經是個拖油瓶了,更何況是失去了力量的我。
——事到如今,我還能回到旅團嗎?
「如果你只想說這些,我就先回去了——」
「——七星旅團的第六席……」
賽耶說道。她的語氣很平靜,彷佛一名在教誨學生的教師一般。
我沒有停下腳步,逕自開啟門扉。
「永遠都是亞斯塔的位置,這點絕對不會有所改變。」
「——既然……這麼說的話……!」
我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但醒悟到這只是在遷怒後,我便制止了自己。
搞清楚,我沒有立場對賽耶說三道四。然而賽耶卻肯定有告誡我的資格。
所以她才會硬是讓我和這次的事情扯上關係。我甚至沒有資格否定她,認為她是多管閒事,但是——我也無法心甘情願接受。
「……抱歉,沒什麼。」
「亞斯塔你像這樣把所有事都攬成自己的責任,我認為是種傲慢。不,應該是貪婪吧。不論是何者,都是個壞習慣。」
「我可沒那個意思。我也沒有沉淪墮落,但既然被詛咒了,這也是沒辦法的吧?解咒的事我也無計可施。」
「是這樣嗎?如果亞斯塔你認真想找的話,區區詛咒應該能解除吧?所以麥雅前輩才會把你送到這所學院來,不是嗎?」
「……你太高估我了。何況那個笨蛋老姊也不可能考慮得那麼深入。」
最終我只回了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身後,傳來了賽耶的話語:
「——因為亞斯塔你,是絕對不可能放棄任何事的。」
※
我走出房間後,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看樣子歐戴利亞城內將久違地降下雨水,不早點回去的話會淋濕的。
即使如此,不知為何我實在不想趕路。我拿出菸,並用火柴點上火。
我吸了一口氣,將紫煙囤積在肺部,並裝模作樣地朝天空吐出。裊裊升起的煙溶進了灰色的天空中,很快便消失無蹤。
這幅光景,讓我不禁想起了火葬場。
「……真是的。老姊也是,這回到底在想什麼啊……」
七星旅團即將再度集結。然而那裡,肯定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不,不對,是我自己不允許罷了。是我無法認同自己的價值、認同自己。
被丟到異世界後,在臨死之前被撿到了。為了在這世界生存下去,我體悟到自己只能變得更強。所以——我才會在泥地里打滾,為了活下去而掙扎。掙扎掙扎,不斷地死命掙扎。
我沒有魔法才能。能使用的,僅有這一種魔法而已,但是那樣就行了。只要將那種魔法修練到極致,肯定就能站上不同的高度——我深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夠追上那憧憬的背影。
只要成為強大的魔法師,肯定什麼都辦得到——我一直有這種錯覺。
然後,不斷埋頭鑽研魔法的我,不久後便加入了義姊組成的七星旅團中。不知不覺中,甚至被人譽為傳說冒險者的其中一人。
但是。過去我曾待過的七星旅團,已經不復存在了。
不是別人,就是我將其破壞掉的。
「————」
既然說第六席只能是我的話。那麼第四人,也是只屬於她的數字。
正因如此,我才沒有資格。
破壞了七星其中一星的我,根本沒有資格被原諒。
沒錯,我總是會生存到最後。正如某人所說,我是不管到哪裡都能苟活下去的男人。就算被丟到沒有認識的人、連語言都不通的異世界裡,我還是死不了——我不會放棄生存。那醜陋的模樣,簡直令人反胃。
沒錯。我就算犧牲同伴,也會活下來。
——即使殺了身為第四席的她,我依舊生存了下來。
這樣的我,事到如今要拿什麼臉回去旅團?明明誰也不會怪罪我、誰也不會斥責我。但我怎麼可能向他們撒嬌,恬不知恥地賴在那裡?
不管再怎麼祈求。
不管使用壽命魔法——她都不會再度展露微笑了。
「——這麼說來……」
我望著裊裊升起的煙,忽然想起了地球。
這個世界確實沒有點線香的文化呢——
我凝望著緩緩升起的煙,獨自一人持續沉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