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1/2)
我曾經和一個女學生聊過,關於女高中生所穿的開襟衫。
「為什么女生在夏天也要穿開襟衫呢?」
「阻擋冷氣、防止日曬、妝點自己、彰顯個性,開襟衫各種萬能喔。只不過就我們學校的情況,意義可能又有些不同了。」
我們學校女生的地位,大致可從開襟衫看出──她明明也是女生,卻說得事不關己似的。
「首先是有沒有穿著開襟衫。如果有的話,就看它的顏色。」
我即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聽她這麼一說,班上引人注目的女孩子身上大多都穿著色彩繽紛的開襟衫,在教室裡頭像是祭典的彩色小雞一樣光彩奪目。對她們而言,開襟衫便是身分的象徵。她們會找出和班上其他人不重複的顏色,當成自己專屬的色彩,嘰嘰喳喳地主張著。
「身穿熱門顏色的女生表示地位很高,像是粉紅色之類的。不過那種顏色很競爭,因此多半會是班上的中心女孩穿,其他人退而求其次穿相近但稍微樸素點的顏色。」
如此述說的她,也是開襟衫組的。她總像是連帽外套一般,身披比她體型大了一圈的寬鬆白色開襟衫。據她所說那是地位的證明,所以女生社會的複雜程度,是被摒除在男生社會之外的我所想像不到的。不過她確實是個適合白色的少女。
喔──我開口說道。
「真有意思。那麼,我也穿上粉紅開襟衫的話,是否就能成為你們的一分子呢?」
我自以為狠狠地挖苦了一番,她卻只是笑著說:
「啊哈哈。可以呀,我讓你加入。」
那便是我和「飯山直佳」的初次交談,原本也應該會是最後一次。
她是個搶眼的學生,顯而易見地身處班上的上流階層。她的頭髮是淡淡的栗子色,平時都扎著馬尾。和她白皙的肌膚十分相襯的深藍色水手裙,長度要比標準款短了些,稍稍反抗著所謂的「普通」。她只要說話便笑口常開,緘默不語時則活力十足,儘管個性認真卻不會過於死板,即使時而得意忘形也絕對不會走錯一步路。就這層意義上,她確實很像是「白色」。同時她也無庸置疑地是開襟衫組。
我第二次和她交談,是從那次過了半年多之後,升上高二的七月一日的事情。
東棟三樓一角,有一間無人利用的空教室。這個校內小小的聚集處原本似乎是視聽教室,不過在西棟新校舍完工的同時便不再使用,現在則徹底化為置物空間了。以揚聲器和麥克風為首,電腦、音響設備、無謂地擺了三個的掃具櫃,以及大量的桌椅──總之沒人用的東西堆積如山。這裡並未上鎖,不曉得是不是壞了。我把這個隨時都能進來的地方,當成一個躲避午休喧囂的小型避難所。一旦到了午休時間,我就會拿著便當離開教室來到這裡,坐在窗邊最角落的位子上,聽著音樂吃午飯。由於我發現音響設備還能用,所以把喜歡的CD放進去接耳機來聽。我放的大多是鋼琴曲。
平時會打亂這段微小平穩的東西,照理說只有第五堂課開始前五分鐘的預備鈴聲。當我才想說聽見了不好開關的拉門開啟的聲音,一名女學生便探出了頭來。
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古怪學生把這兒當成地盤一事,本身並不怎麼令人驚訝。迄今我有發現過這樣的痕跡,再說教室根本就不是我的私有物。
我吃驚的是,那名與眾不同的學生是飯山直佳。
剛進入七月的校舍里,已經換上短袖的學生開始引人注目了。不過衣服本身就是身分象徵的開襟衫組,不可能為區區暑氣所折服,因此今天她也披著白色開襟衫。不過,一般來說開襟衫組午休時間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理論上她們應該忙著在教室、走廊或中庭,度過一段吵吵嚷嚷的午餐時光。她的出現極其矛盾。只見她手上拿著一個隨身小包,裡頭也不像裝有午餐的樣子。
「咦,是內村同學。」
飯山注意到我了。
「……你好。」
正下定決心要把討厭的小番茄送入口中的我,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回應她。
「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我在吃午飯。」
「這我看也知道呀。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吃?」
「我討厭教室。」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所以我據實以告。聞言,飯山點了點頭。
「這我也曉得。」
「是喔。那你究竟想問什麼呢?」
「我在想,你怎麼會選擇幽靈教室。明明其他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只有女生會把舊視聽教室稱作幽靈教室,大部分的男生都不相信。簡單說就是有個「幽靈出沒」的傳聞,但我也不信。
「正因為是幽靈教室啊。這裡不會有人來,還有音響可以用。」
我指著陳舊的音響設備說。
「原來如此。我打擾到你了嗎?」
飯山傷腦筋地抓了抓頭。
「該怎麼辦好呢……」
她低聲喃喃說道,我則是蓋上還剩下一半的便當。既然她刻意選了一個杳無人煙的舊視聽教室進來,那麼不難想像她抱持著不太願意對外人道的想法。
「這兒給你用吧,我已經吃完要走了。」
我站了起來並這麼說道,於是飯山瞪大了雙眼。
「咦?可是午休時間還很久喔。」
「你說的沒錯,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坦白說我也沒那麼多目的地,不過就算要回教室也行。總之,如果飯山會定期利用這個地方的話,今後也有可能會碰上她,我得另外找個去處才行。
飯山一臉耿耿於懷的模樣佇立在原地,於是我穿過她身旁伸手準備開門。
「啊!」
當我才想說她的聲音由背後傳來,便發出了某種東西接連散落一地的聲音。我回頭望去,發現飯山露出一副「糟糕啦」的表情仰望天花板。她的腳邊似乎有著大量的──USB隨身碟?
「糟糕啦。」
飯山如此實際出聲呻吟著,同時蹲下去撿拾隨身碟到開啟的包包里。看來那個包包里裝著隨身碟。會是沒注意到包包開著而翻了過來嗎?
猶疑了一瞬間,我收回放在門上的手,蹲在她面前。我撿了手邊幾個隨身碟,默默遞給她。那些小小的白色隨身碟全都是同樣的規格。每一個都貼有手寫標籤,還寫著很多熟悉的名字。我隨即察覺那是班上同學的姓名,不過隻字未提。她收下隨身碟的同時,詫異地看著我的臉。
「……謝謝。」
「這點小事沒什麼。」
一方面我心想「她為什麼拿著這麼多的隨身碟到處跑呢」,而且也很在意寫著同學姓名的隨身碟內容為何。我雖然不積極與人來往,避免和他人扯上關係,但並非對別人不感興趣。只不過我十分清楚,世上有許多事情是不知為妙。
「……我還是出去好了。內村同學,你的便當還沒吃完吧?」
飯山說完,迅速地站了起來。在我開口說些什麼之前,她先動手打開了教室的門,一溜煙地離去了。
我或許傷害到她了。儘管不認為她猜中了我的心思,可是便當里的東西好像被她看穿了。
「……為時已晚了。」
我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喃喃細語,而後也打算走出教室。
我的腳尖有種碰到東西的觸感,發出了鏗一聲。那是被我踢飛的某物在地上滑行後撞到牆壁的聲音。我蹲下一看,發現它和我方才所撿的物品一樣,是個小小的白色USB隨身碟。這是飯山的東西吧。
我思索了一陣子之後,將它放進口袋裡。
我們學校有個叫作「開放校園股長」的職務。那是在針對國中生所舉辦的開放校園活動中,負責協助教職員或接待來賓並帶路的工作。據說學校的考量是「藉由和在校生互動,讓對方感受到校風」,不過三年級正忙著準備考試,一年級在這個時期尚未完全融入高中生活,因此這項工作只會分派給二年級。舉凡暑假、大型連假、寒假等,一年會有好幾次利用完整的一段時間執行活動。每逢這個時候,便會從各班召集男女各一名同學負責。包含我在內,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份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煩差事。
「現在要來決定暑期校園開放活動的負責人嘍。」
那天放學後的班會,班導永井才這麼說完,班上果然微妙地散發出一股嫌麻煩的氛圍。不曉得永井是預料到這股反應還是習慣了,只見他在黑板角落小小地寫著「開放校園股長」,並畫了兩個框框。
「要自告奮勇的同學就在這兩天把名字寫上去。要是沒有任何人寫的話,明天放學後的班會我們就要來抽籤喔。」
「咦~」我茫茫然地聽著有如固定橋段一樣的噓聲。我絲毫沒有自願參加的意思。在這個男女合計四十人的班級里,抽
到下下籤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左右。我幾乎沒有雀屏中選的可能性。
這樣啊,已經要放暑假了嗎?我內心僅有如此平淡的感慨。
窗外,梅雨季尚未結束的單色天空,正在隔著東棟可見的世界中陰沉沉地拓展著它的範圍。喜歡雨天的我,也很中意梅雨。梅雨時期的滂沱大雨,感覺像是會把所有聲音吸納進去。我討厭酷暑和嘈雜。今年夏天大概也不太會出門吧。
開完班會後,我從負責打掃的物理教室回來,結果發現黑板那邊有人三五成群。她們是開襟衫組的女生。
「暑假還要當什麼開放校園股長,真的太扯了。」
「是呀。不過我們學校的升學率算是不錯的,所以在這方面會很一板一眼呢。我國三的時候也有來參加這個活動喔。」
「你好認真。那時候的二年級學生怎麼樣?」
「哎呀,冷漠到我都快不禁笑出來了。不過這也難怪啦,我現在可以理解了。」
「既然如此,老師何不選一個親切的同學上場就好了。反正是老師的命令,那個人也無法違抗嘛。」
「那乾脆真奈你去好了。」
「不,拜託真的別讓我去應付國中生。」
在笑聲影響之下,我一瞬間將目光移向她們那裡。以格外高亢的聲音笑著,身穿酒紅色開襟衫的女生是片柳真奈。那件衣服的顏色八成是班上最濃、地位最高的吧。一旁的橫川由美則是穿著粉紅色的開襟衫,她也很惹人注目。以她們倆為中心,有三組身著開襟衫的同學成群結黨著。
「由美你才應該去吧?這好像會加分喔。」
「才不要。應該說,那個時期的預定計畫我都排滿了。」
「手腳也太快。萬一抽到你該怎麼辦呀!」
「就找個人幫我代班吧。」
「我絕對不要!」
「不如找小直幫忙?感覺她很擅長做這種事嘛。」
「喔,小直似乎不錯呢。是說,打從一開始就幫她寫上名字不就好了?」
「喂喂餵。」
叩叩叩──黑板響起寫著粉筆字的聲音。我再度瞄了一眼,看到「飯山直佳」的名字寫在上頭。身穿白色開襟衫的少女並不在場。
「那麼,男生就……」
就這麼愣愣望著黑板的我,和轉過頭來的片柳正好對上了眼。她大概是試圖看向座位,回想男生的名單吧。
「咦,原來你在這兒呀,內村。」
「……是啊。」
由於我人在這裡,不得已只好回應她。
「你覺得怎麼樣,要不要當開放校園股長?」
「你在開玩笑吧。」
我冷冰冰地如是說,片柳又咯咯一笑,不曉得哪裡有趣了。
「就是說呀。感覺你鐵定不會願意的呢。」
「承蒙你的賞識。」
我儘可能咧嘴露出了冷漠的笑容。要我假惺惺地掛著微笑帶國中生參觀校園?別鬧了。就這點來看,我和片柳共享著相同意見。
片柳環顧著班上,似乎在思索哪個男生適合這個任務。我瞟了一眼黑板,確認飯山的名字還在上頭後,便離開了教室。
我是回到家之後才想起那玩意兒的存在。
「啊……」
我將手伸進位服口袋,試圖拿出家中鑰匙時,指尖的陌生觸感令我發出愚蠢的聲音。我徹頭徹尾地忘記口袋裡頭的東西除了家裡鑰匙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白色USB隨身碟。
那是飯山的失物,我在舊視聽教室里撿到的。
我原本想在事後交給她,卻壓根兒忘了這回事。飯山是否留意到隨身碟少了一個呢?放學後她並未特別找我攀談就是了。
……明天再拿給她就好了吧。
區區一個隨身碟,一天不見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
我內心如是想的同時,不經意地將隨身碟翻過來看──望見標籤的我,整個人僵住了。我拿起隨身碟眯細了雙眼,目不轉睛地死盯著它瞧。
它和別的隨身碟一樣貼有標籤。然而上頭所寫的,卻不是名字。
邊角有些剝落的標籤,以英文這麼寫道:
「suicaide memory」
「意思是……自殺記憶?」
我躲進房間,開啟筆電的電源。換下制服的我,將USB隨身碟從口袋裡拿出來。不論我看多少次,上頭都列著這兩個英文單字。我凝視著啟動的電腦桌面讀取畫面,剎那間猶豫了起來。
結果某種情緒扼殺了罪惡感。我知道那份情緒是什麼東西,連它也順便一起抑制住了。
我將隨身碟插進連接埠,藍色光芒閃爍了數次後,檔案總管便自行啟動了。隨身碟裡頭只存放著資料夾和檔案各一。資料夾取了個奇妙的名字,叫「七月的端粒」。我點了一下,它便要求我輸入密碼。我當然不可能曉得。檔案那邊則是單純的文字檔,名稱則是「無標題」。它的容量甚小,修改日期是最近這陣子。
我決定暫且不管無法閱覽的資料夾,以顫抖的手指點擊了並未上鎖的文字檔。
遺書
這是遺言。
我要自殺尋死。
我活得好累。
應該說,目前為止我是否有活過呢?
我搞不懂了。我長久以來都不明白,自己活著的今天是否真的是今天?自己記得的昨天是否真的是昨天?等待著我的明天是否真的是明天?我一直感到有落差。
我已精疲力盡了。
這不是別人害的。我只是形單影隻地擅自對自己感到絕望而決定尋死,並不是爸媽或朋友的過錯。是我自己的問題。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我過世後的事情,就委由父母和老師處理了。請原諒不孝的我先走一步。
我將隨身碟從電腦抽出來。
「……為什麼……」
那天我久違地失眠了。
*
隔天下雨了。
我撐著塑膠傘到學校去,發現飯山的名字還留在教室黑板上。看來片柳她們沒有擦掉。我的目光轉向板擦,不過已經有數名同學來到教室了,因此我乖乖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飯山是在預備鈴敲響後來學校的。今天也披著白色開襟衫的她,望見黑板上寫著自己的名字,頓時停下了動作。片柳她們則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大概是打算對她惡作劇吧。飯山和片柳平時的交情還不錯。
我在等飯山開口說「真是的,這誰寫的呀?」片柳她們八成也在等待。
結果飯山什麼也沒有說。
她只是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而後將書包里拿出來的筆記和鉛筆盒收進桌子裡。
上課鐘聲此時正好響起,永井走進教室。他立刻就將目光停留在黑板上,一副大感意外似地望向名字被寫在上面的女學生。
「喔,飯山你要自告奮勇嗎?」
飯山只是頷首回應。
我回頭看向片柳,她也大驚失色。看來飯山有意接下開放校園股長這個並非出於己意的工作。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在同一個班上,我自認對飯山的事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這真是徹底出人意表的發展。
「小直,你為什麼一聲不吭呢?」
「咦?」
班會結束後到開始上課的數分鐘之間,片柳她們跑去逼問飯山。知曉內情的我,悄悄地豎耳傾聽。
「那是我們胡鬧寫下來的喔,你怎麼會當真呢?」
從聽見片柳的話語到飯山開口的期間,有一段奇妙的空檔。
「──喔,沒有啦,我原本就在考慮要不要主動報名了。可是一早來看到自己的名字寫在上頭,我才想說『奇怪?我昨天有寫下來才回去嗎?』這樣。」
不知為何,飯山的回答聽在我耳中顯得非常草率。
「一般不會那樣想吧!」
似乎沒有察覺到的片柳敲著飯山的頭。飯山則是傻笑著。
我緊握口袋裡那個小小的USB隨身碟。
──我要自殺尋死。
可能是昨天看到了那種東西的關係,我感覺飯山的一切都莫名地空空蕩蕩,宛如一具空殼似的。無論是她的笑容,或是一如往常的開朗舉止。
之後,飯山很平常地上著課。我現在的位子是在教室左後方,而她坐在正中央,從我這兒能夠清楚觀察到她的狀況。那張認真地抄著筆記的側臉,還有偶爾撩起頭髮的動作。她不時調整著馬尾,不曉得是否很在意綁結。
自殺。
認識飯山直佳的人,難以聯想到這個詞彙。
她是在去年文化祭結束的時候,忽然來到一年三班的。她並不是轉學生。飯山原本便就讀這所學校,不過第一學期一直請假沒
來上課。學校活動落幕後的班級會產生一股莫名的向心力,周遭的人也認為「有著半年空窗期的人想必很難加入大伙兒」而有意無意地顧慮著她,但飯山轉瞬間便徹頭徹尾地融入了班上,令人覺得那份憂慮愚蠢透頂。甚至到了從四月就在這個班上的我,被當作是外來者也不奇怪的地步。我──儘管從未對人提起──對重考過高中有股自卑感。可是和她相比,這種東西連藉口都算不上。
沒錯,飯山完全成了班上的一分子。即使升上二年級,這點也不變。就算是新的班級也能在眨眼間構築嶄新人際關係的速度,的確很像是會染上所有顏色的「白色」。
她成績優秀。
也擅長運動。
不但人際關係良好,也深受老師信賴。
飯山似乎有被勸邀加入學生會,不過她並沒有參與委員會或社團活動。取而代之的是,她經常在放學後和開襟衫組聚在一塊兒,開心地談天說地。
半年的空窗期就像是騙人的一樣,她翩翩翻動著白色開襟衫,歌頌著高中生活。
──遺書、自殺、活得好累。
這些詞語難以和飯山直佳做連結。
由於過了一天的關係,我很難把隨身碟還給她。
縱使並非那樣,那張標籤也令人卻步,我不想親手歸還。話雖如此,偷偷放在桌子裡也不成。總覺得這樣會散發出一股看過內容物的愧疚感,而飯山也會發現是我放的吧。這樣到頭來還是會因為被要求封口或什麼的,得和她交談。和直接交付沒什麼兩樣。
就結論而言,我認為放在舊視聽教室比較妥當。
我很想趕快脫手這玩意兒,但丟進垃圾桶實在令人過意不去。因此,我決定當作根本沒撿到過。那裡是個不會有學生靠近的地方,就算放在那兒,也無須太過擔心會再度被撿走。既然飯山會頻繁造訪那裡,那麼或許遲早會找到吧。萬一她早已尋找過就大事不妙了,但這兩天飯山很可能還沒發現隨身碟不見了。
我是在第四堂課想到這件事,所以想在午休時間過去放東西,可是老師拜託我幫忙送筆記本到辦公室,因此錯過了第一時間。當我一度回到教室後,不見飯山的蹤影。我心中帶著「難不成……」的念頭,匆匆前往三樓。
幽靈教室的門是關著的。因為門不好開關,一旦打開必定會發出聲音,但我曉得安靜無聲地開啟它的方法。那就是稍稍抬起門再打開。
我從些微的縫隙往裡頭窺視,結果不好的預感成真了。飯山坐在桌子上摸索著那個包包。糟糕,她是在找隨身碟嗎……?我緊握在右手的隨身碟,因手汗而濕滑。
我屏住氣息繼續觀察,發現飯山忽地舉起了手。她手上拿的並非隨身碟。就算是遠望,我也知道那是藥錠用的PTP泡殼包裝。
飯山按壓了幾顆藥出來,面露百般不願意的表情一口氣吞了下去。
而後她再次把手伸進包包,窸窸窣窣地攪動著,像是在找某樣東西。
「……奇怪?不在裡面?」
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隨身碟在我插進口袋的右手裡舞動著。
「咦,不會吧!」
就在飯山開始慌慌張張地翻攪包包時,我速速地離開了舊視聽教室。
她會想到昨天自己曾將包包的內容物撒在那裡的事情吧。那麼一來,她鐵定會在舊視聽教室里四處尋找,可是卻找不到隨身碟的蹤影。因為那東西在我手上。
終於來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了。今時今日,隨身碟不存在於舊視聽教室中。之後把東西放回去會明顯很不自然。我能夠和隨身碟說再見的方式,就只剩下坦承一切直接歸還了。但要是我做得到,根本就不會有放回原處的念頭。不然也有把東西交給老師這個辦法。可是縱使透過教師,到最後還是會提及我的名字,就結果而言和親手交還也沒什麼差異。當中有大人介入,還有可能會令事情變得麻煩。
由結論來看,我能夠採取的方法,就只有繼續佯裝隨身碟不在手上了。我這裡什麼也沒有。我什麼都沒看到,也不曉得。這是最輕鬆、最卑鄙、最冷酷的辦法。無論別人怎麼說我都無關緊要。我的首要目的可以就此達成。
意圖自殺的人。
不可和這種人有所牽扯。縱然扯上關係,就憑我也無能為力。更何況還是對飯山這種──
……話又說回來了……
有別於在我腦中盤旋不去的思緒,一道疑惑戳著我腦袋一角。
那是什麼藥呢?
直到放學後的班會,男生的格子都像是理所當然般的沒有填滿。飯山那寫在女生格子裡的名字,依然原封不動。
「那麼就照老師先前宣告的來抽籤吧。男生集合。」
男生們依序抽起永井所準備好的簽。二十名男生由走廊那一側開始抽,所以靠近窗邊的我順序在後面。
僅有一張的下下籤──更正,大獎一直都沒有被抽到。排隊抽籤的人龍愈來愈短,最後終於輪到我了。
我將手伸進小小的箱子裡,抓起第一個碰到的籤條取出來後,永井便接過去打了開來。
「喔,你中獎了。」
我忍不住「呃」地呻吟了一聲。
「呃什麼呃啊,你這樣對自願參加的飯山很沒禮貌吧。」
我吃了永井輕輕的一拳,抱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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