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舌戰(1/2)
「李副都護請了!」
一聲長吟,一神采飛揚男子出來,年約四十,面容圓白,頜下短須,顧盼間頗有豪氣,卻是幕府秘書廳廳長葉惜之。
只見他高聲道:「李公言宣鎮綱常顛倒,尊卑不存,祖制無為,敢問所指是何?」
李邦華冷眼看去,見此人若靖邊軍眾文人一樣,戴了軟幞,穿著緊身袍衫,外罩短袖大氅,佩了長劍,頗顯慷慨之氣。
他也有重點關注過王斗麾下人才,知道這圓臉書生姓葉,名惜之,卻是廬州當地的一員鄉紳,曾有在廬州書院求學過,還得了生員的功名。
然此人千里迢迢,不為朝廷效命,卻跑到了宣府鎮任職,還任了王斗嫡子的老師,不免心中厭惡,還有一種痛惜。
好在讓他安慰的是,此時王斗麾下文人儘是不入品的小吏,破落秀才,至少有品級的官員,還是恪守忠義的。
他眼皮微抬,冷冷說了一聲:「本官所指是何,難道葉秀才不知嗎?」
他在「葉秀才」三字上加重語氣,頗有諷刺之意。
葉惜之哈哈一笑,說道:「可是指李公進鎮時被查通行證之事?」
堂內一陣大笑,李邦華麵皮隱現青氣,又強自忍耐下去。
「還有士紳優待不在,吾等此微小吏,與朝中一品大員並起並坐?」
葉惜之言笑晏晏,卻字字鋒利如刀。直刺李邦華心頭,說得他軀體都微微顫抖起來。
是啊。這些些微小吏,何德何能,能與自己平起平坐?
他冷冷道:「李某個人事小,朝廷體統事大,尊卑不存,國之所在?」
他瞥了王斗一眼:「若不講尊卑體統,難道街巷一升斗小民行出,要與永寧侯並排列坐。永寧侯也甘之如飴?草民要與永寧侯享用一樣待遇,永寧侯也欣然接受?均貧富,等貴賤,闖賊便是如此,宣鎮也想此等作派?」
堂內很多人吸了一口冷氣,這李老頭嘴皮子就是利索。
高史銀看著李邦華,看他嘴皮上下張合。每吐出一句話都讓自己內心陣陣抽搐。心想若自己對上,除了拔劍將他砍翻外,鬥嘴唯一的下場,就是被他活活氣死。
不過這李老頭又不怕死,真是頭痛。
葉惜之長笑一聲:「李公此言差矣,此為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也!」
他朗聲道:「宣鎮非是不要尊卑。而是嚴守尊卑!非是不要體統,而是嚴守體統!」
他高聲道:「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又道上樑不正下樑就歪!」
他道:「便若國朝初時,諸驛站通暢。為何?兵部堪合甚嚴!然到了國朝中時,諸驛站皆是不堪重負。此時更是百站廢黜,何故?各官吃拿卡要,無所不為,便是其家奴子弟,一樣興風作浪。有嘉靖年時,便有胡宗憲之子勒索驛吏,供應鋪張,雖被海忠介所阻,然世上才有幾個海忠介?」
他冷笑道:「此些兒輩,是何官職,是何身份,有資格享用兵部驛站?此便是上行下效,各官不守尊卑之故!」
他看著李邦華:「有鑑於此,大將軍以身作則,宣府鎮任何人等,都得嚴明規矩。如此,我宣鎮各驛站百廢俱興,通行證所處,更為細作無存。這不若余者邊鎮,破風處處,東奴流寇,細間猖狂,更有遼東諸禍在前!難道李公認為,這不是好事嗎?」
李邦華語塞,從內心深處來說,他認為王斗這點做得很好,宣府鎮規矩執行得嚴是好事,只是內心不舒服罷了,自己堂堂一個朝廷大員,與普通人等一樣待遇,心理這關要過去很難。
而且他心思有些複雜,此人伶牙俐齒,鞭辟入裡,王斗麾下非是無人,惜此人不為朝廷所用。
「不守祖制,倒行逆施又當如何?」
李邦華猛的直視葉惜之,這個廬州秀才已經引起他的重視。
他大聲質問:「國朝優待士紳,重視讀書人,是高皇帝定下的規矩!宣鎮將士紳與草民視為如一,公然一體納糧,此等斯文何在,讀書人臉面何存?爾等可有將高皇帝放在眼裡?」
他厲聲喝著,雷霆般的聲音在堂內迴蕩。
而伴之的,是葉惜之的大笑聲音。
二人中氣都很足,可能他們皆是儒門子弟之故,個個懂得養身之道。
「祖制……」
葉惜之朗聲大笑,他喝道:「若論祖制,洪武年時,高皇帝便立下嚴令:一切軍民利病,農工商賈皆可言之,唯生員不許建言!敢問李副都護,現國朝哪個書生不建言?祖制不用丞相,現內閣首輔與丞相何異?祖制不用太監,成祖皇帝公然使用……」
「……祖制又巡撫何在?」
葉惜之瞥了眼剛要跳出來的宣府巡撫朱之馮,讓他又坐了回去,再看著李邦華冷笑:「祖制不許結社,現文社遍地,此違背祖制之舉現可謂不勝枚舉。依李公之言,這是要盡殺天下文武太監,甚至連皇族也要殺盡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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