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前往王都(2/2)
『小孩……?難道是你撬開了空間嗎?』
我再次聽見聲音,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道聲音似乎是從岩石傳來。
「你、你是誰?你在哪裡?難道是在岩石下方?」
『不,先別管我,現在更重要的是……嗯?你是……』
對方忽然沉默下來,不過在我詢問之前,對方又再度開口說道:
『……不,現在不是管那種事的時候。總之,我要說的是關於跳去那邊的小東西。』
他說的「小東西」,是指這個凹凸不平的塊狀物嗎?我低頭看著在我腳邊地上,約有拳頭大小的圓形物體。
『詳細說明我就省略了,那是貝西摩斯,它還只是孩子。在這邊的世界沒問題,不過在你們那裡,它會成為不斷吞食大量魔力的魔物。』
──啥?不,那樣沒問題嗎?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想以你的魔力量應該可以養得起它。對了,我有感應魔力的力量,所以知道喔。』
不知不覺間,那道聲音的語氣莫名地變得熟稔起來,就像對方認識我一樣。可是我對那道聲音毫無印象,也想不出會是誰。他到底是誰啊?不,現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剛才說貝西摩斯?那是那個吧!就是幻想生物的那個吧!
我因為頭腦太混亂了,語彙也變得貧乏起來。
再說這是生物嗎?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團黑色的東西而已啊。
「那個,這樣我很困擾,能不能把它送回你那邊去呢?」
隨即,我感覺原本搖擺晃動的空間,突然快速地捲起漩渦並不斷縮小。對面的聲音隨之逐漸變小,愈來愈聽不清楚。
『很遺憾,這只是暫時性……貝西摩……連接,所以……不安定。』
「等一下……!」
雖然不清楚狀況,但我總感覺不想和那個人分開,手拚命伸向聲音的方向。從逐漸遠去的雜音彼方,不知為何只有一句「我們一定會再見的」聽得格外清楚。
然後這不可思議的空間扭曲就突然消失了。
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茫然地呆立原地,站了好一段時間。
嘰吱嘰吱嘰吱……
過不久,剛才聽到的叫聲又響起。
我往腳下看去,那個凹凸不平的塊狀物開始動了起來。
原來如此,那似乎是這傢伙的聲音。
它有著像是岩石般粗糙的身體,短短的四隻腳縮了起來。雖然沒有甲殼,但看起來很像烏龜……咦?奇怪,感覺好像看過這樣的怪獸?
或許是因為腿短吧,它搖搖晃晃地動了起來。
仔細一看,方才聽到嘰吱嘰吱的聲音,與其說是叫聲,倒不如說是它的牙齒,又或者該說是下顎所發出的聲音。它的外表就像是恐怖片裡的吃人生物,長著一副陰森恐怖的捕食者樣貌。至少一點也沒有可愛系生物的感覺。
黑色的生物發出嘰吱嘰吱的聲音,主張自己的存在。
我回到帳篷後,繼續觀察著剛相遇不久的那個生物。
跟我睡同一頂帳篷的父親因為跟擔任護衛的騎士們輪流看火,所以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愈看愈覺得它像是災難片的怪獸呢。」
被岩石般堅硬物體包覆的身軀、近似蝙蝠的薄翅、感覺一摸就會受傷的刺尾,以及頭上長著的一根大角。當它蜷縮起來的時候,簡直就像塊岩石。
那個人說它是貝西摩斯,貝西摩斯是長這樣嗎?
話雖如此,即便是在前世,我當然也沒見過實物……畢竟貝西摩斯是幻想生物嘛。
不過話說回來,它異樣地溫馴,而且從剛才就沒有在動,沒問題吧?貝西摩斯給人的印象,應該很兇暴才是啊。
「啊,對了,用鑑定技能調查看看就知道了吧。」
我記得父親應該有初階鑑定技能的捲軸。於是我翻找一下子,在裝有許多魔法道具的行李中,很快便發現那捲被放在顯眼處的捲軸。
貝西摩斯(幼體)Lv1。
性格溫和的草食性生物。成長為成體後,身體會如山一般巨大,光是走路就足以引起大災害規模的災情。可藉由自身能力壓縮身體,自由改變體重。
數百年前消失蹤影,如今已被視為傳說的生物。
哦,原來它是草食性的溫馴生物啊,感覺很意外呢。不過鑑定也提到,它只要走路就會造成災害。話說回來,原來它在這個世界也屬於傳說生物啊。
咦,真的嗎?……我現在正目睹著傳說的生物耶。
不知不覺間它靠了過來,黑色的岩塊隨即用頭頂的角在我身上摩擦。
「好痛、好痛。你的角就像銼刀一樣,磨得我好痛啊。」
我用手掌輕輕將它的角推開,它卻將角貼在我的手掌上摩擦。好痛……
我繼續閱讀鑑定後面的說明,這才明白它做出這番舉動的理由。
對貝西摩斯而言角是重要的部位,讓人摸它的角是親昵的證明……原來如此,接著它更將頭靠了過來,感覺像是在討摸。
唔喔,刺刺的,好痛。它的頭也跟砂紙一樣,手被磨得好痛。
我繼續集中意識,浮現而出的牌匾狀方框中又追加了敘述。都是滿滿的說明啊,果然初階鑑定不會顯示如能力值之類的數據嗎?接著,只見上面出現了技能、招式的字樣。
有噴火術、絕對零度、重力壓縮、反作用炸彈。另外上頭還寫著,如果以成體發揮招式威力,世界將會毀滅……嗯,這就當作沒看見吧。還有寫什麼呢?我看看……
魔力供給,有連結。琉希安的從魔。
……嗯嗯!?
不……呃,為什麼啊!
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與它訂下了吸收魔力的契約了嗎?
不過至少現在,我並沒有因為被吸取魔力的關係而感覺疲累。剛才使用中階魔法時,因為魔力劇烈消耗之故,我感覺血液像是要被抽乾了,但現在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
它雖然需要很多魔力,不過似乎是少量持續吸收吧。嗯~……既然沒有不好的影響,那就沒關係吧。
然後在最後一欄,有一串不可思議的記述,看起來就像亂碼一樣。
這是什麼呢?我試著觸摸,腦中立刻浮現一個名字。該不會這就是它的名字?
名字一般不是該由我來決定嗎?那樣才有從魔契約的感覺吧……現實卻不是如此。
「○▽&◇○@!」
我念出那串似乎是名字的文字後,貝西摩斯的身體立刻發起抖,接著轉眼間它就像充氣一般,開始變得巨大了。
「喔哇!這、這是怎麼回事?」
它一下子就變大,我直接被推擠到帳篷的邊緣。
「等一下!等一下!你快變小,帳篷會壞掉的。」
下一秒,它又馬上應聲變小了。
只見它又變成像石頭一樣,掉在我的腳邊。然後,宛如抗議一般滾動,朝我的腳衝撞了好幾次。
什、什麼?你想說什麼?
它嘰吱嘰吱地叫著,短腿不斷擺動。
它該不會是要我別叫那個名字?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真名吧。」
它肯定似地用角在我身上摩擦。所以我就說過會痛了啦。
我懂了,它剛才被我呼喚真名,所以才差點解放能力了吧。這意思是說,它真身真的有那麼大?明明還是個孩子?
這麼說來,剛才鑑定寫著如果它長為成體,體型便會跟山一樣大。原來那並不是比喻……這種事我並不想知道啦。
那麼如今它這個外型,就是縮小狀態吧。它還能自己自由調整重量,真是厲害,不愧是傳說級的魔物。
總而言之,我平常得喊不同的名字吧。
「什麼嘛,結果名字還是要我來取啊。」
嗯~我最不會取名字了。畢竟我之前一直寄人籬下,後來一個人住之後,又變成工作狂,所以從未飼養過寵物。取太講究的名字,我怕自己會忘記……要叫它摩斯嗎?咦?感覺好像是※蛾的名字。(編註:蛾的英文為moth。)
正當我陷入沉吟之際,貝西摩斯用它的小翅膀飛了起來,坐到我的頭上。原來你會飛啊!
靠著單薄的翅膀微微地拍打,竟然就能讓岩石般的身體浮起,感覺真不可思議。不過一想到它能夠調節重量,我便理解它為什麼能辦到了。
接著,它彷佛催促我取名字般,激烈地用角磨蹭我的發旋。別太用力啦,我會禿頭的……
「丘比……※因為你很小,叫丘比可以嗎?」(編註:日文為ちょび,有少量、微小之意。)
我愈想就愈想不出來,因此憑藉著它的外表和我的直覺取名。雖然它真身的體型龐大,但平常都維持這種小巧的姿態,所以我這麼取沒問題……吧。
磨蹭磨蹭磨蹭磨蹭磨蹭磨蹭!
痛痛痛!咦,果然不行嗎?我馬上想把它從頭上拿下來,不過隨即便感受到它在上頭蹦蹦跳跳,頓時察覺到這可能是它高興的表現。
「丘比,過來。」
我將雙手手掌朝上,呼喚它下來後,它一下子就從我的頭上一躍而下。雖然它的臉還是和鱷龜一樣粗糙,不過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圓滾滾的眼睛,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說了這麼多,看來我也對它產生感情了。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被人硬塞給我的魔獸貝西摩斯,就這樣成為我的從魔了。
之後的旅程中我們一路順利前行,並抵達最後的驛站綠洲小鎮。
令人驚訝的是,這裡的特產是鹽。當然,這裡的鹽並不是從海水取得,而是鹽湖。或許是盛產鹽的緣故,這裡不管是魚還是肉都死咸,令我相當困擾。
因為綠洲小鎮地處內陸,魚類本就得用鹽醃漬後才能運來,又由於鹽多到沒地方用,所以為了保存便會將肉類做成醃肉。對於不喜歡吃太鹹的我而言,肉乾、魚乾我都是去鹽後再吃,因此眾人都對我報以奇異的目光。
我說啊,老是吃這麼咸會得高血壓喔。
「總覺得水也是鹹的……」
早晨因為是在住宿的旅店用餐,已經煮好的菜餚我也無法去鹽再吃,總之滿口都是鹹味。
「哎呀?餐點不合您口味嗎?」
「不,這水有點……」
我表示飲用水有鹹味後,旅店老闆的女兒笑著解釋,因為今年旱期很長,綠洲的水位也減少許多,他們只好去相當遠的水井取水。那口水井的水因為被鹽湖的水滲透,原本已不再使用,但是在綠洲水量恢復之前,大家也只能忍耐了。
我們離開綠洲小鎮,在太陽即將下山前抵達王都城門。
城門前排著各式各樣的人,其中有商隊的馬車,也有徒步的旅行者集團。這大概就是在等著通過入國審查吧。
我們的馬車避過那些人群,進入一扇小門。我有些不解地望著城門外的人龍,父親見狀對我說明這扇小門是貴族專用的通道。這樣感覺是特權耶。
因為前面只有一組人在等,所以很快就輪到我們。
理所當然地,我們在入國審查時被質問關於丘比的事情。
即使在這個世界,貝西摩斯也是傳說級的魔物,因此知道它形貌的人很少,這位門衛也不例外。
「呃~這是岩鼠嗎?」
「……咦!?」
我忍不住嚇了一跳,發出驚訝的叫聲。
「咦?怎麼了嗎?」
「啊,不,它、它是嗎……?」
岩鼠是那個吧?像岩石一樣圓圓的、短手短腳、身體凹凸不平……咦?還挺像的呢。對,的確很像。好,就這麼辦。
「沒錯!它是岩鼠,是我的從魔。」
還好門衛搞錯了,也幸好丘比收起了翅膀,岩鼠大概沒有翅膀吧。而且幸運的是,或許因為這是貴族專用的門,所以門衛並沒有追根究柢。雖說如此,似乎還是要替丘比戴上能辨識主人的物品。
「那麼給它戴上這個項圈……呃,它的脖子在哪呢?」
青年門衛拿著皮革做成的項圈,不知該如何給丘比戴上。丘比應該是對陌生人產生警戒,它縮著身子,完全隱藏住脖子的凹陷處。
「可以戴在身體上嗎?」
我指定戴在腹部附近後,青年點了點頭後靠近丘比,想要替它戴上項圈,丘比此時卻以下顎發出聲響威嚇對方,門衛士兵立即嚇了一跳,把手縮了回去。
「啊,它可能以為你要摸它的角吧?抱歉,我來幫它戴好了。」
「……岩鼠有角嗎?」
士兵似乎覺得很奇怪,不過我當作沒聽見他這句話。我想岩鼠大概沒有角吧。
長得像岩石怪的貝西摩斯戴著粉紅色項圈……啊,該說是體圈吧?模樣雖然滑稽,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身上戴著奇怪的東西似乎讓丘比感到很不高興,它在我的頭上動來動去的。你忍耐點,沒有那個就不能進入城市了啦。
「我一直很好奇,那是岩鼠嗎?」
父親在這趟旅途中刻意與我保持一點距離,大概是他想留給我一個人思考的時間吧。所以對於在旅行途中就一直趴在我頭上的這個小東西,父親一定是想問又沒機會開口。
「這是丘比,它在偶然的機會下成為我的從魔。」
關於它是不是岩鼠,我刻意不置可否地這麼回答道。我想等到向全家人介紹它的時候,再一次說明清楚。父親的表情顯得有些古怪,我很清楚原因,畢竟岩鼠的等級恐怕跟克里夫在藥草園踩死的雜魚魔物相同,剛才的門衛也是一臉「為什麼要特地收岩鼠當從魔?」的表情。
沒關係啦,我收從魔並不是看它強不強,何況我也不是馴獸師。
我撫摸頭上的丘比,丘比彷佛回禮一般,用頭磨蹭我的手。
儘管腳踩在光滑的頭髮上會滑,丘比似乎仍非常喜歡待在我的頭上。不知不覺中,那裡已成了它的固定座位。因為我完全感覺不到它的重量,所以常常忘了它坐在上面。不過當它有時快要掉下來之際,便會伸出爪子抓住,那時我就會想起它的存在。
小傢伙,爪子抓著也會痛耶……
話說回來,我本來認定從魔應該是毛茸茸或圓滾滾的魔物,但它完全不是,而且這孩子撒嬌時不是在磨蹭,根本是在刮人啊。
我們
乘坐著馬車通過商店林立的街道,前往位於閒靜貴族街的奧比涅家宅邸。我們和冒險者們在宅邸前分開,他們暫時會在王都活動,等回程時會再承接擔任我們護衛的工作。
位於王都的這座宅邸並不算大。由於父親每到王都大概都會停留一個月,這座宅邸就是為了讓他能在此短期住宿所準備的處所。
這裡主要由管理員夫婦以及他們的女兒女婿,一共四名傭人一同經營。當主人埃瓦里斯特及其家人沒有在此住宿的時候,女兒夫婦便會在白天時到下層的旅店工作,他們的夢想似乎是日後擁有自己的旅店。
因為事先通知過我們將要抵達,所以管理員夫妻與他們的女兒一同出來迎接我們。
「又要麻煩你了,吉姆。」
吉姆是位年紀大約六十、白髮斑斑,表情看起來就很嚴肅的男人。我想他並不是在生氣,那一定是他平常的表情。而他身旁的夫人名叫多麗絲,與丈夫吉姆形成對比,看著就是位親切的老婆婆,是個體態豐腴又平易近人的女性。他們的女兒琳潔年紀大約二十七、八歲,跟母親很像,身材有點福態,給人可愛的印象。
琳潔的丈夫里克並不在場,似乎是父親派他前去王城,確認我們謁見陛下的時間。
吉姆一家著實能力優秀。
大概是知道我們旅途疲累,他們在房間準備了裝滿熱水的浴桶,讓我們馬上就可以沐浴。遺憾的是,這棟宅邸並沒有澡堂,畢竟會來此住宿的幾乎只有父親,沒有需要之下自然不會特地建造了。
他們為我準備的房間位於二樓,是間採光良好的客房。父親因為在一樓有自己的房間,所以沒有問題。附帶一提,屋頂閣樓與二樓角落的房間,則是傭人們的房間。
我馬上就用浴桶里準備好的熱水,刷洗兩個星期旅程所累積的髒污。雖然我在旅途中的旅店也有擦拭身體,但果然能用熱水沖洗會讓人心情愉悅呢。
這個世界也有類似肥皂的物品,因為相當容易製作,所以對鍊金術盛行的這個國家來說只是小菜一碟。而我也帶了自製的肥皂過來,這塊肥皂添加了從藥草園採摘的花朵所製成的香料,能夠起很多泡沫。
這裡的肥皂粗糙又不起泡,我實在有點無法忍受,肥皂還是要會起泡又有香味才行。說實話,我其實很想每天在裝滿水的浴池洗澡,畢竟我原本是個喜歡泡澡的日本人啊。
自從我學會鍊金術的調合與合成之後,便時常對日用品做加工改良,當然單純只是興趣使然。
「然後是這個!」
我從收納包取出類似海綿的東西。
這是利用類似絲瓜的果實製造,要讓這種跟刷子一樣硬的果實變軟,著實花了我一番功夫。這東西乾燥之後雖然會變硬,不過沾水又會變軟,跟海綿很相似。
房裡備好了兩個浴桶。這種時候身體小就很方便,即使是較淺的桶也能拿來泡澡。我從腳部開始,緩緩將身體浸泡進水裡,丘比似乎很有興趣,從我的頭上爬下來。只見它順著我的頭髮滑到肩膀,果不其然,腳一滑便落入熱水裡。
貝西摩斯會游泳嗎?當我悠哉地觀察它的時候,丘比就靜靜地沉入熱水中。經過十秒,經過三十秒……?毫無動靜。
「哇~!丘比!?」
我急忙把它撈起來。只見它忽然清醒,然後四隻腳亂動掙扎。咦?它剛才昏過去了嗎?
原來如此,它是旱鴨子啊。雖然不清楚是貝西摩斯都是旱鴨子,還是只有丘比是,但該怎麼說呢……感覺它有點可憐。
沒、沒事的!就算你多少有點遲鈍也沒關係,反正我原本就沒有打算讓你戰鬥,我並沒有計較什麼戰力問題,真的喔!
我重新打起精神,把丘比放在地上,緊握手上的海綿。好了,來洗澡吧。
「唔哇啊,這個肥皂也不會起泡。」
熱水已經變得污濁不堪……我身上到底有多髒啊。沒辦法,我只能犧牲第一桶,全身洗過之後,衝掉泡沫,用新的熱水重新抹肥皂再洗一遍。雖然終於搓出白色泡沫,但必須請管理員再裝一桶水過來了。
早知如此,我用一樓廚房的熱水洗就好了,如今還要請管理員特地送一桶水上來,真是過意不去。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身上已滿是泡泡,活像個泡泡怪。在那之後,多麗絲前來關心熱水的溫度,不用說也知道,她當然被我的模樣嚇了一跳。
我們走在鋪有筆直漫長的紅色絨毯的走廊上。
遙遠的前方有著一扇衛兵駐守著的豪華門扉。
我和父親兩人為了謁見陛下而來到王宮。然後,在通往謁見廳幾乎無人的路上,我們停下了腳步。
因為我們發現了不該存在於那裡的事物。
有名少年躲在東西的後面。
大概是為了不被衛兵發現,少年緊貼著一個看起來很寶貴的壺,躲藏在壺的後方。當然,從我們的角度則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名少年看著年約十歲,留著一頭整齊短髮,金髮中還略帶橘色。不管怎樣,這裡都不是閒雜人等可以進入的地方,所以他應該是與王宮有關的人。
我和父親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然後停下腳步,注視著少年的背影。
隨後少年忽然抖了一下,感覺他的背部往上聳起一公分左右,然後他提心弔膽地回過頭。
「……哇、哇啊!?」
少年嚇了一跳,坐倒在地。
看到那個似乎很高級的壺搖搖晃晃的模樣,我們心驚膽顫的心情一點也不輸給他。此時,只見一名衛兵慌慌張張地奔過來。
「埃德加殿下!您怎麼又跑到這種地方來。」
少年雖然想馬上逃跑,但從坐倒在地的姿勢起步本就不利,因此他很快就被捉到了。從他和衛兵的對話看來,他想要偷溜進謁見廳不是一次、兩次了。
一聽到埃德加這個名字,我便想起對方應該是第二王妃伊莎貝拉的長子,同時也是第二王子。我忍不住就要防備,但是他被衛兵抓住不斷掙扎的模樣,不管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小孩。
仔細一想,他確實是個孩子。即便是身為長兄的王太子,我記得也才十五歲左右。聽埃德加王子的辯解,他引起這次的騷動,只是因為想去向父親詢問哥哥失蹤的真相而已。
雖說他是伊莎貝拉的兒子,但也不代表他是共犯。照這情況看來,他本人一定毫不知情吧。
根據衛兵所說,日前他才造成類似的騷動。
當時埃德加王子直接去找陛下談判,表明自己想前往學校上學。似乎是由於他母親說在學校學不到帝王學,所以反對他去學校上學的緣故。不不,王太子為了去上學都離開王都去學校了,第二王子有什麼理由不能去啊。而且還說要讓孩子學帝王學,這母親想讓兒子競爭王位的企圖心也太強烈了吧。我認為這個王子留在母親身邊並不是件好事,不如順著埃德加的期望,無論學校還是哪裡都行,就讓他出去外面或許會比較好。
衛兵正要把王子帶走之際,我上前制止衛兵,並抬頭向父親看去。父親明白我的意思並點頭答應後,我隨即開口邀請埃德加和我們一起前往謁見廳。
「咦?可以讓我一起去嗎?……話說你是誰啊?」
你現在問也太遲了吧,應該一開始就問啊。該怎麼說呢,這王子也太單純了吧。
於是我向他自我介紹,說我是奧比涅家的三男,沒想到埃德加竟然知道我。他似乎是之前從身為王太子的哥哥那裡聽說的。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到,我有稍微耳聞過法皮歐哥哥是王太子艾爾曼殿下的朋友。因為哥哥並沒什麼提這件事,所以我沒想到他們的交情有那麼好。
聽埃德加所說,他對王太子哥哥非常敬愛。
「話說回來,坐在你肩上的那個東西是什麼啊?」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移動目光,看著我的肩上問道。
果然還是會在意嗎?我以為比待在頭上要好一點的說。
我想說頭上擺著一個神秘物體去謁見陛下實在失禮,所以本想把丘比留在房間。但是當我向它解釋完畢,並把它放在桌上,準備走出房間的瞬間,卻遭到丘比重重地衝撞。
我差點以為腰骨會折斷,拜託你也手下留情一點吧,真是的。
我考慮到有可能是因為連結的關係,它不能離開我太遠,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把它帶來了。我把丘比放在手上,正要向對它充滿興趣的埃德加介紹時,後方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因為廊上鋪著絨毛長度較長的絨毯,所以對方走到相當近的距離時我才發覺。一陣規律到感覺有點神經質的腳步聲,在我們的正後方停下。
不知為何,我感覺到背上流下冷汗。只聽見有個女人的聲音呼喚埃德加道: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可以來這裡……哎呀,你們是……」
……騙人的吧
,真的不該見到的人居然來了。
她就是孟福爾王國如今唯一的王妃,伊莎貝拉。
一般而言,或許用美麗來形容她的容貌是再正確不過的事。然而不可思議地,我無法對她抱持好感。雖然這說不定是心理因素所致,不過也可能是我從她的表情就感覺得出她的為人。
她的臉蛋昭示著內心極度不快,不知她是因為遇見不共戴天的敵人(琉希安),所以才露出這種表情,還是她平常就是掛著這副面孔……
我忍不住別過頭去,父親則是代替我報上名字。
如果繼續看著她,我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現在我光是要把到嘴邊的話吞回去,就已是盡了全力。
不知是否受到我心情波動的影響,原本在我手掌的丘比突然跳到我的肩上,身子還微微發抖著。
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可以繼續待在這裡。
「父親,我們走吧。」
「的確該走了。」
父親向對方禮貌地問候後,隨即轉身離去。而我的態度大概就像個沒禮貌的小孩吧。
「抱歉,埃德加王子,我們下次再聊吧。」
我勉強向埃德加道別後,我們便在衛兵的陪同下走向謁見廳的門扉。我感受到背後埃德加遺憾的視線,以及伊莎貝拉如針刺般的目光。
而在謁見廳中,台階上方一張宏偉的王座上,坐著一名看起來地位崇高的大叔……咳咳,陛下望著下方的我們。
父親向他行臣下之禮,我也跟著父親照做。在那之後,我們兩人抬起頭,與陛下對上眼。
原來如此,從他的容貌看得到我的影子。正確來說,應該是我像陛下吧。
「哦……你就是琉希安嗎?確實很像夏洛特啊。」
夏洛特是我真正的母親,也就是養育我的母親安娜斯塔西亞的親姊姊。
咦?這麼說的話,我跟養母安娜斯塔西亞確實有血緣關係。當時因為真相太令人震驚,以至於我現在才終於發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我跟現在的家人多少也算血脈相連,這個事實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救贖。
「埃瓦里斯特,本王聽說了。他似乎是非常優秀的孩子。」
「是,承蒙陛下誇獎,犬子確實成長卓著。」
陛下假意這麼說,其實是在誇獎自己的兒子,但父親毫不畏懼地這麼回答道。陛下臉上掛著笑容,眉毛卻跳了一下。
「……你這是大逆不道的發言呢,他是本王的兒子。」
真是沉不住氣的國王呢。真讓人遺憾,這人無庸置疑是我的親生父親。如今兩個父親把身為兒子的我晾在一邊,彼此的目光針鋒相對,迸發出火花。
「陛下。」
聽到我突然開口,兩人吃驚得轉頭看向我。
你們該不會真的把我這個當事人忘了吧?我重新打起精神,咳嗽一聲後,詢問今天陛下召見的理由。當然,來此之前我對事情的始末已經知道不少,對於這次召見的理由,我自認大致上也都理解。
首先是想確認我平安無事,再來則是釐清我今後的立場,最後則是關於暗殺者的處置……至今陛下因為考慮各種利害關係,以及人脈所涉及的邦交和勢力平衡,因此對於揪出犯人似乎有所猶豫。但是當兒子性命面臨迫切危機,他也不能再坐視不管。
「就我而言,我也不希望遭遇無謂的生命危險。我想請問陛下,我的王位繼承權該如何安排?另外,我可以放棄繼承權嗎?」
我直接了當地提出問題,陛下和父親都忍不住大為驚訝。
父親雖然早就知道我猜出犯人是誰,也曉得我比一般小孩成熟,如今卻也不由得吃驚;而在陛下看來,我只是剛見面才幾分鐘的八歲小孩,如此年幼的孩子竟不要求逮捕危害自己性命的犯人並加以懲罰,反而接受一切不合理的對待,想要圓滿解決事情,他當然會為之啞然。
只不過,我這麼做主要也是為了剛剛才相遇的埃德加。
若是我追究犯人,母親的罪孽將會連累到兒子。在她看來,她一定自認是為了兒子好,但其實追根究柢還是為了自己,她終究是個自私自利的人罷了。
「不行,王室也有法律要遵守。未成年的王族不能擅自放棄繼承權。當然,還有廢嫡這個手段,不過本王……」
陛下輕嘆了一口氣,他的目光從父親埃瓦里斯特身上移向我。我思忖著廢嫡這兩個字的意思,感到有些猶豫。想到要完全斬斷與親生父親的關係,我不禁有些退縮。
因為至今失去至親的痛苦記憶,令我感到有些悲傷。
「……我明白了,那麼就……」
「本王沒有打算廢嫡。」
陛下打斷我的話說道,接著他又繼續開口:
「因為沒有明確的證據,所以本王一直沒有採取行動。如今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本王也不吝於查明兇手。本王並沒有打算放棄你。」
陛下至今似乎也儘可能地採取許多對策保護我,但畢竟要保護的對象身在遠方,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就我來說,我絲毫沒有打算要責怪他。可以的話,我希望他繼續維持現狀別管我,但是實際與他見上一面後,從陛下的表情看來他似乎做了決定。
不,我說真的,我只是希望你別管我啦。
「雖然失蹤,但是陛下您有王太子,而且還有埃德加殿下。」
正當我說不出話時,父親從旁插嘴掩護我。陛下或許因此動怒了,他刻意搬出歪理和父親唱反調。
「那又如何!你都已經有兩個年長的兒子了,你還打算連我的兒子也搶走嗎?」
不不,你在說什麼啊,國王陛下,我沒有打算放棄伯爵家三少爺的身分哦。當然,我知道如果將這句話說出口,情況只會變得更麻煩,所以我選擇閉嘴不言。
不管怎麼說,就算放棄繼承權,只要我還活著,對伊莎貝拉就仍是眼中釘、肉中刺。不過,也有可能會因為我的威脅變小,事情就得以圓滿解決,但凡事畢竟不能盡如人意。
這場謁見對陛下而言,或許就是為了堅定自己的決心。雖然陛下早有決定,但是一考慮到國家利益,還是很難馬上採取行動吧。
畢竟第二王子的母親伊莎貝拉一旦失勢,國家和重臣們微妙的權力平衡可能會隨之崩潰,而且對貿易也會造成深遠的影響。
陛下說要處理她,那就表示陛下已經衡量過所有的後果了吧。
「陛下,我無意引起國家混亂。」
「……但這可事關肩負國家未來的王子的生命。」
我認為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堅決反對處理伊莎貝拉。姑且不論我的心情,只要一想到伊莎貝拉可能造成的影響,我就認為現在還不是揭發她罪行的時候。
我對她的憎恨並沒有淡薄,也不會原諒她。即使如此,我還是用冷靜的頭腦做出這樣的判斷。正因為我知曉計算過的正確答案,所以才會強行壓抑情感上的衝動。因此,我已經不想再待在王城了。
身為國王的父親雖然比想像中還要任性,但基本上仍是把國家利益放在私人情感之前的幹練之人。事實上,在此之前他也一直是這麼做的。他可能只是因為在兒子身上見到溺愛妃子的影子,所以有點高興過頭而已。
正因為如此我才勸他,就算是為了埃德加,也請他再多加考慮吧。
「母親一旦失勢,那孩子可能也會跟著被葬送未來吧。」
「正是因為如此,才請您更要三思。」
我喜歡這個國家,這裡既是養父母所愛的國家,對我來說也是出生的故鄉。但是很遺憾,即使我對這國家有感情,也絲毫沒有意願繼承王位。所以如今王太子失蹤,無論如何埃德加都必須平安無事,不然我會很困擾的。
於是我趁這個機會積極進言。
向陛下詢問,是否能成全王子想要出外遊歷的願望,讓他去國外留學。
就算國內發生什麼事,如果是在埃德加因留學等理由不在王國的時候發生,應該就可以將影響壓到最低。
「……他雖然有點不聽話,卻的確是個敬愛兄長的好孩子。」
或許是因為年紀尚幼,埃德加對王位一點也不執著。真要說的話,他很有學習意願,想要早點去學園都市,吸收眾多知識。
而身為王太子的兄長,似乎對他影響很大。
接下來陛下的一番話,才讓我明白他對失蹤王子的期待比想像中還要深。
「王太子頭腦清晰,在王族之中魔力量也算超群絕倫。本王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送他去學園都市,即便那裡是他母親的故鄉。」
陛下之所以不肯答應讓埃德加去留學,其實並非全是因為伊莎貝拉。他一直期待能成為繼任者的長男失蹤一事,對他造成莫大的打擊,超乎眾人所想。
即便他貴為一國之王
,卻也只能被束縛在王位之上,無法任意行動。不能親手保護心愛的人這件事,一定時常在他的內心糾結吧。
我和父親兩人一起勸說,終於成功讓陛下打消念頭。
陛下提出妥協條件,一是要增加我的護衛,二是派人監視伊莎貝拉。護衛的事我雖然出言拒絕,卻立刻遭到否決。
儘管我向陛下說明了自己有一定程度的自衛能力,父母也誇張地派了許多護衛給我,卻只是再次造成兩個父親針鋒相對,所以我只好答應下來。
為什麼這兩人老愛為這種小事較勁呢?
陛下派的護衛不是騎士,而是所謂的密探。因為密探不會大搖大擺地跟在我身後,所以倒也還好,感覺就像是忍者。
「難得來到王都,你不妨好好參觀後再回去。」
臨別之際,陛下這麼說著,問我有沒有什麼要求,我當然趁機拜託他准許我閱覽王立圖書館的館藏。
陛下似乎有些意外,不禁反問「那樣就好了嗎?」,不過他仍是爽快地發行許可證給我,而且是有著國王陛下親筆簽名的特製許可證。我拿著這種東西去沒問題嗎?
陛下笑容滿面地將許可證遞給我,我當然不好意思忤逆他的好意,只得心懷感謝地收下。一出王城後,我舉起雙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在謁見廳的時候,丘比攀附在我腰間皮帶的小腰包上,這時它才終於動了起來,攀爬到我的頭上。
因為被陛下問到會很麻煩,所以我當時靈機一動,讓它偽裝得不引人注目。話雖如此,現在應該已經有密探在跟著我了,所以丘比的事也會被陛下知道吧。
這麼說對身為父親的國王雖然有點無情,但我對他的印象只有一句話……實在是有夠麻煩。
不愧是王立圖書館,裡面收藏著大量的魔法陣書籍。
從現在無人在使用的大魔法,到不知道有什麼用處的特殊魔法,五花八門、種類繁多。
其中最引起我興趣的是精靈們構思的生活魔法。
與把魔法當成特殊武力的人類不同,精靈幾乎全員都有複數屬性,並且擁有豐富的魔力。正因為如此,生活魔法才會於焉誕生。
不愧是精靈使用的魔法,實在不容小覷。因為幾乎全是複合魔法,若是沒有三種屬性以上的人,根本不能使用,可以說是艱難無比的魔法。便利是便利,但如果只有一部分人能使用,那就沒有意義了。
即使我沒有屬性上的限制,但考慮到必須一一使用捲軸這點,生活魔法對我而言就同樣不能算是輕鬆方便的手段,我還是用正常的方式生火、洗衣、洗澡會比較好。不過純粹以閱讀為樂的話,記載生活魔法的書籍挺有趣的。
攻擊魔法相關的書籍可以說多到足以塞滿一整個樓層,人類為了這種事情真是不惜花費勞力呢。而且傷腦筋的是,還特別去鑽研如何提升殺傷力,如何才能廣範圍殲滅等等。
好了,接下來是白魔法。回復魔法在哪兒?有了。
在攻擊魔法旁邊,有個像是附帶而設的回覆魔法書櫃。回復魔法也是隨著戰爭演變激烈而發展起來的魔法。人們為了讓負傷的士兵有效率地恢復原本的狀態,然後再送回戰場,因而開發並研究回復魔法。姑且不論它的歷史,回復魔法是在和平時期也能派上用場的魔法。
我翻了翻書頁,盯著魔法陣的那一頁看。回復魔法種類繁多,有解毒、解除麻痹、解咒等解除系魔法,以及回復傷勢等等。
令人驚訝的是,也有修復殘缺部位的魔法。只不過這種魔法因為魔力消耗異常龐大,除非擁有精靈的魔力量,否則一個不小心甚至可能奪走施法者的性命。這代表修復缺損部位,就是需要這麼大的代價。其施法者需要的屬性除了風與水之外,甚至還要光。光與暗是特別的魔法,擁有光、暗和其他屬性的人非常稀少。這種威脅貴重人才生命的魔法,甚至反而會帶來損失,因此也不難理解這本書被限制閱覽的理由了。
這裡還有更多誇張的魔法。比如需要耗盡數百名魔法師魔力的大陸級魔法,若是畫成魔法陣,不管是大小還是張數都會十分驚人。
之後的研究者雖然留下魔法陣作為資料,但要完全重現恐怕很困難吧。光是將魔法陣所需的咒文寫成文字就已經寫不完,一本厚度還可比字典,而且總共十本……這種書有誰會讀?
不管怎樣,圖書館非常有趣,其中還存放許多簡易的回覆魔法,相信今後都會派上用場。
隔天,我們出發離開王都。
雖然我本想再多停留幾天,但是父親變得有些神經敏感,於是我們決定早早返回領地。這麼說雖然不是很好,不過父親和陛下似乎都看彼此不順眼。
從王都出發後經過整整一天,我們抵達來時曾路過的綠洲小鎮。
雖然我們才剛啟程,不過再往前走會有好一段路遇不到村莊或城鎮,因此父親以往回程時總是會在這裡停留較長時間,做好之後野營的準備。
但是,平常總是充滿旅客的熱鬧城鎮,如今卻顯得有些冷清。
聽路上遇到的旅行商人所說,這裡似乎有疾病在流行,對方還提出忠告,要我們最好早點離開。我們為了瞭解詳情,於是急忙趕往鎮長家。
「我想應該不是會感染的疾病。」
鎮長似乎發燒倒下,出來接待我們的是鎮長兒子奧托。
奧托有著熱帶地方特有的黝黑皮膚,是名相貌精悍深邃的青年,年紀大約三十歲。此時,進入房間的夫人替來客們送上茶水。
「……是鹽。」
我喝了口茶,皺起眉頭,無意間說出這句話。
奧托眨了眨灰色眼睛,驚訝地說「確實如此」,並有些困惑地點頭肯定。父親咳嗽一聲,說了句「確實是摻了鹽巴」,隨即要求奧托說明。
據奧托所言,今年降雨較少,綠洲的水固然不用說,連雨季時可蓄水的蓄水池也乾涸,於是他們便往位於鹽湖方向的水井取水。前往王都經過這裡時,我確實也聽說了這個情況。這麼說,這裡在那之後也一直沒下雨吧。
「……雖然可以治療,或者該說回復,但那樣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
「回復……啊,對喔,你會使用魔法嗎?」
就算是貴族也未必所有人都會使用魔法,更何況回復魔法還算是稀有魔法,所以奧托大概沒有想過要用魔法回復吧。他不自覺地連敬語也忘了使用。
「對,可是那種魔法是用來減輕體內的毒或活化身體機能,從而幫助治癒,效果只不過是一時的。這跟受傷不同,不是治療就會好。以這次的情況來說,若是不從根本解決,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奧托方才誤以為治療就等於解決問題,想要完全倚靠魔法,如今不禁為自己的短視感到羞愧。不,我瞭解你的心情,因為魔法給人一種無所不能的感覺嘛。
「這裡的燃料很豐富嗎?」
聽到我的問題,奧托心中似乎想著「為什麼會問燃料?」,表情顯得愈來愈困惑。不過下一個瞬間,他便露出笑容,開口說道:「啊啊,原來如此。」
「這也只能暫時應急……大概也已經有人在實踐了,不過我想應該能讓效率更好一點。」
如今,我的眼前高高堆起各式各樣的廢鐵。
在奧托的協助之下,我們從居民那裡收集了許多不需要的金屬物品。
我打算將這些廢鐵加以鍊金,但我們畢竟在旅途中,自然不會攜帶設備。不過若是至少能把廢鐵鑄成鐵塊,那就容易鍊金了……啊,有了!
「丘比會重力系的魔法吧?你可以把這些廢鐵壓縮嗎?」
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向丘比提出這樣的提案,但其實也是玩笑的成分居多。
隨即,丘比彷佛瞭解我的意思,從我的頭上一躍而下。它動著下顎,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發出嘰吱嘰吱的聲響,身體開始搖晃起來。過不久,眼前便出現一個半透明的球體。當我還來不及細思發生什麼事時,巨大泡泡已經包覆堆起的廢鐵,轉眼間便收縮起來。
鏗一聲,金屬塊掉落地面。
「………………」
雖然是我自己拜託它的,但……好可怕!
「……原來那不是岩鼠啊。」
啊,這麼說來奧托也在場。算了,至少他不會想到是貝西摩斯吧。我曖昧地笑了笑,請他帶我去找打鐵鋪。
我的計畫簡單而言,便是請鐵匠製造可收集水蒸氣的特殊鍋子。
打鐵鋪有專門製造武器防具的工匠,也有隻打造生活用品的工匠。當然,也有人兩者兼具,不過大多都各有堅持而有所區別。
「這是小弟你做的嗎?很好的鍊金,這麼一來便挺容易鍛造的。」
我已透過鍊金去除雜質,讓那個鐵塊變得容易加工成鍋子。雖然我沒什麼金屬加工的經驗
,不過幸好是成功了。
他是專門鍛造生活用具的工匠,動作的確熟練,熔成板狀的金屬逐漸被打造成鍋子。我雖然不會鍛造,不過使用變化形狀的魔力鍊金也能做出同樣的物品。只見外形相同的物品,陸續被量產出來。
用魔力變化形狀,與花費心力打造、研磨金屬的鍛造,兩者不同之處在於硬度、韌性和獨特彈性所構成的耐用度,還有就是作為工藝品的美感吧。只不過這次是為了應急之用,所以只要實用就好。
鍋子的構造並沒有用到困難的原理,只是在鍋蓋上設有機關,以期有效率地積蓄水蒸氣。
雖然這不是可以一口氣拯救城鎮的大工程,卻能讓各個家庭撐到降雨為止。由於跟普通鍋子的價錢一樣,所以誰都可以購入,更重要的是能夠往後城鎮能夠自產。畢竟即使城鎮這次進行暫時性的大規模救助,那下一次又該如何,終究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光是能確保飲用水就已是幫了大忙。我會拜託其他鐵匠,準備進行大量生產。」
幸好這裡燃料充足,用蒸氣製造純水就容易了。
奧托也有去上學,所以他本就具備相當的知識。他似乎原本就發覺鹽是原因,而且也想到解決方法了。
只不過,他在提出製造巨大蒸餾系統,或者建造以太陽熱能蒸發地下水分的裝置時,卻馬上便遇到瓶頸。畢竟那都需要花費龐大的費用。
得利於豐富的鹽和蜜仙人掌產業,這個地方確實相當富裕。雖然像他這樣留過學的人畢竟還是少數,但由於鄰近王都,所以似乎也有人就讀王立初等科。即使如此,這座城鎮的經濟仍不足以支撐設置那些設備。
今後是否要舉全鎮之力建造大型裝置,建造技術又該如何取得,這些議題就交給居民日後自行討論決定吧。
在那之後,我前往幾個有病情嚴重患者的人家,使用在王都剛學會的回覆魔法施加治療。治療時,我乾脆把魔法紙從捲軸本體撕下。
捲軸本來的功用是保護魔法陣,但是就我的情況來說,反正都會燃燒,而且念寫的好處是能在空中立刻畫出魔法陣,所以只需要繪有魔法陣的魔法紙就能發動。當然,魔法紙會冒煙燃燒,不過魔法能正常發動。另外,防止紙張隨時間老化、考慮到移動和維持陣列形狀等等,這些功能我都不需要。不過捲軸的用途當然並不只是這些功能,所以仍然需要改良。而這件事就是我為日後製作新捲軸所踏出的第一步。
之後只要飲用純水,病人的症狀應該就會改善,再來交給身體自愈應該就是最好的做法。再加上奧托很能幹,所以也不需要我這個外地人插手。
不過,有上學果然就是不同。雖然奧托的努力最終是白忙一場,但我想得到的方法,他遲早也會想到吧……
我因為有前世的記憶(再加上年紀不小),所以在待人處事上相對有利,然而我幾乎沒有這裡的知識。正因為如此,我若能學習魔法、魔道具以及這個世界特有的植物等知識,能夠鍊金的範圍應該會更廣闊。
此時,我想到了位於多力斯坦王國、法皮歐哥哥留學的國家。
那個國家有知名的學園都市,與我國是友好國,同時也是王太子艾爾曼殿下母親的故鄉。
那是怎樣的一個地方呢?難以壓抑的好奇心在我的心中無邊無際地膨脹,怎麼樣也無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