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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0、八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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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看看李想,看看對方,懸在椅子邊緣的小腳亂踢了兩下,小聲說:「我好想聽,但是我沒有錢錢,師師是窮寶寶。」

老頭子露出一口缺三少四的黃牙,笑呵呵地說:「給小朋友唱戲不收錢,小朋友開心就好。」

師師吃驚:「O~」

她剛剛明明看到她姐姐掏出了5塊錢。竇竇那么小氣的小孩子,都不得不掏錢,真的不收錢嗎?

老頭子眼睛看不到,對聲音的感應很敏感,能夠捕捉到聲音里的情緒。他聽出了師師的猶豫和不相信,於是說道:「是真的不收錢,你點戲,想聽哪一出?」

師師問:「爺爺你會唱什麼?」

瞎子老頭說:「我會的那就多啦,有《珍珠塔》、《何文秀》、《血淚盪》、《回娘家》、《鬧稽山》、《天送子》、《游龍傳》、《火燒百花台》、《顧鼎臣》、《珍珠塔》、《後游庵》、《玉連環》、《合同紙》、《三滴血》、《雙鴛鴦》、《唐伯虎點秋香》、《王華買父》……還有《孝母歌》。」

師師都懵圈了,一頭的烏鴉圍著嘎嘎叫:「窮寶寶聽什麼都可以,鴿鴿點。」

李想問:「剛才唱的是不是就是《孝母歌》?」

剛才是中年徒弟唱的,呱呱落地到……李想記得高考前一天,在一園青菜飯店裡就聽過這首,但沒聽全,剛才才完整的聽了一遍。

瞎子老頭說:「那就是《孝母歌》,天下母親最可憐,最可敬,最可愛。」

李想心中忽然有所觸動,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覺得今晚自己和這首曲子有緣,於是說道:「那要不就再唱一遍《孝母歌》吧,師師覺得怎麼樣?」

師師點頭,說:「師師是窮寶寶,聽鴿鴿的話的好寶寶。」

兩層意思,一是她沒錢,鴿鴿你得自己付錢,二是她聽哥哥的話,愛哥哥。

瞎子老頭說:「行,那就來這首《孝母歌》,剛才我徒弟唱過一遍,我換另外一個版本,大體相同,有點區別。」

師師一聽,關心道:「爺爺你不要累著了哦,你慢慢來。」

物質獎勵給不了,只能給精神上鼓勵咯。

老頭子笑呵呵地說:「爺爺一點也不累,剛吃飽飯,現在渾身是勁。」

說完,他戰戰兢兢地要站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渾身是勁的樣子,相反,這明顯是渾身沒勁。

李想一驚,連忙起身要去攙扶,原本坐在老頭子身邊吃麵的徒弟已經先一步動作。

師師也一溜煙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跑到老頭子腳邊,要去扶他,反應比小兔子姐姐還要快。

李想驚訝問:「您這是?」

他記得這位老頭子雖然看起來穿的破破爛爛,但是身體一向不錯,經常在外面行走討生活,腳力很好,沒想到,一段時間沒見,似乎什麼東西掏空了他身體裡的精力,只剩下一副殘缺之軀。

老頭子笑呵呵地說:「沒事,人老了而已。」

說完,他似乎感應到了師師就在腳邊,準確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摩挲一下,臉上笑的更開心,滿臉的褶子,像水裡泡久了的紙張。

他徒弟對李想說:「前陣子下秋雨的時候,師父不小心摔了一跤。」

李想說:「去醫院看了嗎?」

他徒弟要說,老頭子打斷道:「看過啦,老人家身體恢復能力不好,只能慢慢來。」

很多老人摔一跤,摔斷了骨頭,往往都很難好。鑑於他的身體不好,李想說:「要不算了吧,您別唱啦。」

老頭子從他徒弟手裡接過快板,說:「唱這麼一回吧。」

快板在手,他仿佛瞬間精神煥發,身體一挺,彎下去的腰直了起來,整個人從身體到精氣神都變了,高大了許多。

他的聲音滄桑,就像他這個人,飽經風雨。

呱呱落地到世上

爹娘看兒心裡甜

……

和他徒弟唱的相似但又不同,詞不大同,曲也不大同。

李想朝師師招手,把小不點招到身邊來,一起聽戲。

竇竇雙手捧著一個小花碗,碗裡盛了半碗麵條,喜滋滋地邁著鴨子步,把鼻子湊到碗沿聞一聞,陶醉,喜笑顏開,一搖一擺地走來,走到門口,看到重新開始了唱戲,愣了愣,不知道是誰給了錢,旋即想到,哈,有錢的李大象!

她連忙一陣小跑進來,找到師師身邊的一張椅子,先把小花碗放椅子上,自己爬上去,端起碗,坐好,目光灼灼地盯著老頭子看戲,偶爾響起來手裡還端著一碗麵條,抽空用筷子挑出兩根,吸在嘴邊,吸溜~吸進嘴裡吃掉。

還沒唱完,老頭子劇烈咳嗽起來,彎腰咳了好一會兒,堅持把這曲《孝母歌》唱完了。

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他氣喘吁吁地坐下來,接過徒弟端上的茶水,喝了兩口,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嘆息著說:「唱不了了。」

李想說:「您應該去醫院看看。」

瞎子老頭兀自說:「我15歲的時候,第一次跟我師父唱蓮花落,當時學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孝母歌》。每個地方都會有不同的版本,我走了這麼多年,總共搜集到了12個不同的版本,可惜啊,今天沒法全唱給您聽。」

李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想到要全唱給自己聽,說:「來日方長,以後有的是機會。」

老頭子抬起臉,看向李想所在的方位,說:「希望還有機會,對了,您叫李想吧?」

竇竇端著小花碗,說:「他叫李大象。」

老頭子笑道:「那是他的外號,他的本名叫李想。」

竇竇還要狡辯,被李想一隻手摁在腦袋上,立刻識相地不再多說,吸麵條吃,還捏出一根,誘惑師師,逗弄她。

李想對老頭子說:「我就叫李想。」

老頭子說:「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李想心想,廣播、電視台都可能出現我的名字,而且,同名的人多得很。

老頭子說:「說起來好奇怪,冥冥中我總覺得我們是老朋友,很熟悉的那種,第一次來您家店裡吃飯就有這種感覺,或者說,是這種感覺帶我來到這裡的。」

李想先是覺得他在開玩笑,但見他樣子很認真,也不是喜歡開玩笑的人,旋即想到他的夢。

老頭子起身,拿起靠在牆邊的盲杖,說要回家啦。

李想送他們出門,看到屋外大雨瓢潑:「你們怎麼回去?」

老頭子的徒弟拿起一把黑色大雨傘,說:「我們帶了傘。」

這麼大的雨,還刮著風,有傘和沒傘幾乎沒區別,老頭子身體不好,走路顫顫巍巍的,李想說:「我開車送你們回家,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開車來。」

他從停車場開車出來,把兩人載上。竇竇師師也要跟著去,坐進了兒童安全椅里。

這兩人住的地方離一園青菜飯店開車大概20分鐘,真是難為了這兩人今晚步行過來。

路上積水漸深,稍微有點堵車。汽車行駛在城市街道上,一路的霓虹燈光落在車裡,一閃而過。

竇竇主動提議給大家唱支歌,贏得了師徒兩人的掌聲。師師也壯著膽子來了一首《我不是呼嚕嚕》,還講了一個故事,叫《會說話的八哥》。

有這兩個小不點帶動氛圍,時間過的很快,感覺很快就到家了。

這是一處城中村。和周圍的高樓大廈相比,這裡就像是被這場大雨淋成落湯雞的流浪漢,黑黝黝的入口仿佛可以把人吞進去。

李想讓竇竇師師坐在車裡不要出來。他撐起雨傘,送師徒兩人離開。

竇竇師師一個勁地朝這兩人揮手告別。

李想本以為很快會到家,沒想到在城中村的小巷子裡走了將近十分鐘,才把兩人送進了一處低矮、潮濕的小平房裡。

他徒弟說:「麻煩您了,進來坐一下吧,裡面還算乾淨。」

李想說:「不了,我妹妹還在車裡等著。」

他想想也是,便沒再勉強。老頭子約李想下次再來,天氣好的時候,曬在太陽底下,他精神會好,可以多唱幾首蓮花落。

李想笑著說可以。兩人約好,只要雨一停,太陽出來了,他就來聽他們唱蓮花落。

「這麼久了,還不知道您的名字?」李想離開前,問道。

「和您本家,也姓李,家裡排行第八,所以俗名叫李八哥。」

李想說:「那您家裡可真熱鬧。」

老頭子說:「不熱鬧。我排行第八,但小的時候家裡最大,排我前面的7個哥哥姐姐都夭折了。我只有一個妹妹。」

李想一下子不知道怎麼接話。他回到車裡,帶著竇竇師師離開。

接下來的兩天,雨一直沒有停,淅淅瀝瀝,整個盛京城都濕漉漉的,又濕又冷。到第三天,天氣終於放晴,出了太陽。這天上午,林業大學的下課鈴聲剛響,李想的手機也響了,是李朝來的電話,說唱蓮花落的瞎子八哥去世了。

李想抬頭看向燦爛的太陽,雨後天晴的天空特別藍,真是個好天氣啊。他想起和老頭子的約定,天氣放晴了,他就去聽他唱蓮花落,如今,這個約定註定遙遙無期。

他匆匆開車去醫院,在走廊里看到了李朝和向小園,問怎麼回事,剛才電話里沒講那麼詳細。

李朝說,老人家是今天早上7點鐘的時候去世的,喉嚨這裡的氣管不行了。

「人在裡面,你要去看看嗎?」李朝問。

李想說:「看看吧,送他一程。」

他徒弟披麻戴孝,孤零零地靠牆坐在冰冷的病房裡,看著病床上的屍體發呆,聽到開門聲,緩慢地側過頭,發現是李想,沙啞地說了句,您來了。

後事是李朝和老頭子的徒弟一起料理的,李想和向小園幫著搭把手。除了他們兩方,再沒有其他人來悼念。一個人就這麼靜悄悄地走了。

入土為安,塵埃落地後,四人從墓園離開,李想沒忍住,問唱蓮花落的中年人,老頭子沒有子女嗎。

他沉默半晌後說:「有兩個兒子。」

李想和李朝,以及向小園都是一愣。他們都以為老頭子沒有子女,不然,葬禮上怎麼會沒人!如果是沒有邀請到,那是好大的失誤。

中年男人仿佛知道他們的心思,說:「是我師父不讓通知他們的。」

不等問,他主動說:「大兒子讓他去魔都住,二兒子讓他去天京住,大兒子在天京,二兒子在魔都,所以,他哪裡也沒去,和我一直在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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