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推開新世界的門(2/2)
吻過你的眼睛就無畏的青春
左手的泥呀右手的泥呀
知己的花衣裳
世界本該是你醒來的模樣
……
李想一個人站在華麗的舞台上,四周人山人海,山呼海嘯,無數的應援牌、螢光棒和閃光燈亮著,無數的人在呼喊他的名字,為他的每一個動作歡呼,為他的每一句歌聲沉醉。
李想不禁百感交集,心想前世那個不知道名字,也看不清面貌的小姐姐如果能看到眼前這一幕,一定很欣慰吧。她說的很對,死亡不是終點,死亡只是從一個世界去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推開這扇門,新世界就呈現在眼前。
前世的李想最終的記憶停留在春節剛過、情人節的那個晚上……李想只要一想起那一刻,腦海中的記憶就紛至沓來,刻骨銘心。
當時我媽推著我在家裡奔跑,等她停下來的時候,我已經奄奄一息,我媽經常跳舞的人民廣場還沒有傳來九點送終的鐘聲。
人民廣場不僅是我媽跳舞的樂園,也是許多情侶的幽會地點。情人節的夜晚,那裡會聚集許多情侶,例如書店裡的姑娘們。他們守在鐘樓下,聆聽情人的心跳和時間的腳步,發誓相思相守,愛ta一萬年。
一萬年太長,我只爭朝夕,也危在旦夕。26年來,我無數次尋死,如今終於要如願以償,心中湧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全是驚恐,也有解脫的暢快。
但對身邊的我媽來說,全是痛苦。
這位可愛的小姐姐已經不再年輕,但她在我心裡,一直是29歲的小寡婦,一直是我記事時的可愛模樣。只是我從來沒有當面說出過。
這個一輩子愛美的女人,一輩子也沒有找到欣賞她的美的男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很想對她說,「你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姐姐,一直都是,雖然你已經很老了」,但為時已晚,我已經說不出話了,我的脖子動不了,如今我的嘴巴也張不開,我的舌頭僵硬,我的眼睛一片模糊,出現了幻覺。我快要瞎了。
那一刻,我後悔極了。為什麼我們的感情那麼含蓄,為什麼不能常說媽我愛你,媽你辛苦了,媽你真可愛……
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媽身上全是閃光點,就連揍我的動作都那麼的舒展和親切。這個世界很黑暗,她是頭頂的那顆太陽。
只是,我誇她的次數太少,更多的時候我們在拌嘴。
如今,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雙膝跪在我面前,痛苦且懺悔,雙手緊緊握住我已經冷掉的乾癟的手。
她的手一定很溫暖吧,此刻她想溫暖我,但是好可惜,我感受不到,我的靈魂已經拋棄我的身體,我失去了一切觸覺。
她附在我耳邊,紅著眼睛對我說話,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從沒見過她這樣哭,以往我惹她生氣後,她最多是紅紅眼睛,抹掉一兩顆調皮的眼淚。那灑脫的樣子,好像眼淚根本不是她的,她無比嫌棄這沒有骨氣、私自闖出來的淚珠兒。
但現在,她哭的真慘……
她眼中的淚珠兒全都沒了骨氣,集體叛變了她,斷了線似的往下落,像江南冷戚的冬雨,淅淅瀝瀝,她一個人哭,整個世界陪著她哭。
她堅強了51年,要強了半輩子,積攢了無數的眼淚,如今一併交了出來。
這軟弱的分泌物!
她最想在我面前堅強,但現在,她仿佛認命了,放下了所有的偽裝,哭的真柔弱,哪裡是那個經常揍我的人。
這個老寡婦真可憐。
可惜我無法說話,不然一定要笑話她。我們約定過,誰哭誰就是慫包,要做一個禮拜的飯。
從小到大,都是她做飯,但不是因為她常哭,而是她不做飯我們就得餓死。
「對不起我的小象,媽媽沒有保護好你,沒有給你最好的。」她哭哭啼啼地說,話語聲混雜在哭聲中,好像她落進了洪水裡,對著世界發出最後一聲嗚咽。
她哭的那麼慘,我真擔心她暈厥過去。師師這條小狗蹲坐在她的身邊,昂著腦袋看著我,充滿人性化的眼睛裡也飽含淚水。
我想,我媽說的應該是沒有給我一具能跑起來的身體。她對我喊了半輩子快跑李想快跑,但到這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依然沒有跑過一步,甚至沒有站起過一秒。我這短暫的一生,都在輪椅和病床上度過。
要說不怪她那是不可能的,我甚至一度懷恨過她,狠狠地咒罵過她,用親情的利刃故意傷害過她,但如今釋懷了,看開了,此刻在我心中,滿滿的全是感恩,以及對她無盡的愧疚。
跑不了就跑不了,站不起來就站不起來!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不在乎了!我現在一點也不在乎!
如今我最在乎的,給我留下最美記憶的,是我媽把我從斜坡上推下來的那十幾秒鐘,是她推著我走在雨中一起看彩虹的那一瞬間,是她從後台飛奔出來為我撐場的那一晚……
有的人身體健康,但是世界灰暗。我的身體殘缺,但是我的世界有一顆足以溫暖所有的太陽,她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努力為我呵護一個生機勃勃的春天。
這顆太陽如今正在「下雨」。
別哭了,你可是小太陽,噢不,現在是老太陽了,我心中對她說。此刻,我好想把她抱在懷裡,就像她無數次擁抱哭泣的我一樣。
她今天精心化了妝,想要以最美的模樣送我離開,可惜現在哭花了,臉上溝壑縱橫,像個瘋婆子。
但是在我眼裡,她此刻美的無與倫比。
她那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哪怕窮盡世間的一切也無法比擬,我甚至能夠講出她每一道皺紋背後的故事。
我的耳邊還在響著她的絮絮叨叨。
「……別怕,媽媽在這裡,媽媽會一直陪著你,還記得媽媽說的話嗎?死亡不是終點,只是離開這個世界,推開另一個新世界的門。媽媽為你高興,離開這個不友好的世界,你一定能去一個善良對你的世界。」
她對著家裡的神龕,虔誠地跪在地上,又身體前傾,緩緩趴下,匍匐在地,雙手合十,高高地舉在頭頂,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念念有詞,用顫抖的聲音祈禱:
「願有路過的神明聽到,我在此發下誓言,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日曬雨打,只願我兒子李想來生盡興,不抱怨,不氣餒,有自由,有光芒,不為他人目光所累,一生被愛,一生可愛;只願他陽光下像個孩子,風雨里像個大人,以夢為馬不負韶華;只願他一生果敢,一生坦蕩,一路披荊斬棘,簡單、清澈、溫暖有力量,成為自己的太陽,無需憑藉誰的光;只願他有鎧甲也有軟肋,善良也帶著鋒芒。」
最後,她艱難地說:「只,只願他找到一個好媽媽,不像我這樣沒用,還有一個,愛他的好爸爸。」
……
那一刻,我的靈魂都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