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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樂於是笑道:「是有此意。」
「我陪將軍去如何?」
周樂猶豫了一下。他昨日應酬這幾家子弟,除去從前就相識的周乾、周昂,餘人性情雖不盡相同,有一點卻相通:說話不盡不實。他猜他們仍有疑慮,也許是在他和「始平王世子」之間搖擺觀望。
周樂也是有點啼笑皆非。誠然始平王世子有始平王世子的號召力,問題在於,就算三娘沒有自欺欺人,如今始平王世子人在哪裡也還是個問題。雖然為了圓這個謊,他和李愔在軍中找了面目相似的人做後手。
封隴道:「家父曾任冀州別駕。」
周樂抬了抬眼睛,示意他繼續。
「……死於任上。」封隴語氣平平,甚至唇邊還有一抹微笑。
九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年紀尚小,隱約知道叔伯長輩拿了好處。他是孝子,一家一家磕頭過去。待回了家,脫了孝衣,照常要飲酒食肉。僕從不敢拿給他,上報主母,母親拿了鞭子過來抽他,抽了一道一道的血。
他當著過來看熱鬧的親族的面大聲嚷嚷,說待我出了孝,定然將你這個老虔婆嫁得遠遠的。
親族轟然駭笑,有以為他是說孩子話的,也有大聲斥責他不孝的,激動的老人甚至親自持杖下場,以杖痛擊他的背。
然而三年之後,他年滿十六,迫不及待及了冠,果然挑了個異鄉人,竟然把生母給嫁了。
周樂挑了挑眉。
他在信都住得雖然不算久,主要又是陪周昂這個上躥下跳沒個消停的皮猴子讀書,但是這件駭人聽聞的事他還真聽說過。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把那個頑劣的封小郎與眼前這個言笑晏晏的年輕人掛鉤。
時過境遷,他重提父親之死是在暗示什麼?如果封父之死果然有蹊蹺,如今封家又如何放心讓他來河濟——讓他一個人來河濟見他?
他看封隴,封隴也看他。對於周樂這個人,他自認下的功夫不比冀州任何人少。自聽說他帶軍往河北這邊來開始,或者更早,葛榮領雲朔亂軍席捲七州,他就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他需要這樣一個機會。
一個……翻天的機會。
猶記得母親再嫁前夕,母子倆的抱頭痛哭。轉天出門,又能笑嘻嘻與兄弟挑剔異鄉人送來的彩禮。
這些年他從來沒有提起過,沒有碰觸過,就好像這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他遵從長輩的意思迎娶了嬸嬸的侄女為妻,恩愛非常。數年如一日的姿態讓所有人放鬆了警惕,也贏得了族親長輩的信任。
生存永遠是最重要的。
之前沒有想過周樂這樣年輕。想能夠鎮得住三軍,特別雲朔叛軍的人,即便年紀上看不出來,長相也該是周五一類,好吧他們原本就是族親。但是——卻原來是這樣英俊的一個人,年已及冠,卻還帶了幾分少年意氣。
眼睛過於明亮了,明亮得近乎咄咄逼人。昨日在城牆上,隔這麼遠,他甚至能感受到他舉目遠眺時候眼睛裡的笑意。需要嚴陣以待的一場戰役,被這笑意融成了一場久別重逢——真是超乎尋常的親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