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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樂愕然:「始平王他——」
「半夜裡炸了營!阿爺當時帶了四千人,半夜裡起火,阿爺被驚醒,鎧甲都來不及穿,持劍殺了十幾個,跑出來清點剩餘,還剩了三百。」那並不是她從父親嘴裡聽說的,那是後來,她從旁人的筆記里看到,周樂命她念給他聽,他說:「令尊無愧於英雄之名。」當時潸然淚下,到如今,尤能笑語。
周樂為始平王默哀了片刻。
「如今謝娘子在寶光寺里,她會的最多,隔天我問她要幾本兵書——」
「我識字不多。」周樂實在慚愧。
「讓半夏念給你聽。」嘉語一點都不意外,他識字從來就沒多過,從前就是如此,嘉語微仰了頭,不知道為什麼想笑。
「那麼……好。」周樂說,「我會為三娘子練好這支兵。」
「輪不到你說不好!」就聽得她得意洋洋,「你還欠我醫藥錢呢,敢不給我賣命!」
周樂:……
她能有點公主風範麼!
柔然每次動兵都在秋後,草枯馬肥的時候,如今才七月,還有三個月的時間,還趕得及。
……
這晚周樂做了個夢,夢見他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邸里,半躺在雲彩一樣柔軟的床榻上,榻前十二扇簪花仕女沉香屏曲曲折折,七寶燈樹的光影影綽綽透進來。
他面前坐了個素衣女子,手裡握一卷書。他看不清楚她的容貌,燈光暈開她的眉目,遙遠得像一幅畫。
他心裡十分安寧,在看到她的時候。
外間下著雪,雪越來越厚了,新雪簌簌地,覆在舊雪上,壓著枝頭,天就快要亮了。
「公主。」他伸手撫她的發,她抬頭對他笑一笑。
她是他恩主的女兒,她的父親曾經提拔他,重用他,沒有她父親,就沒有他今日。照舊時禮節,他該奉她為主上。
然而舊時的世界已經分崩離析。
亂世里再沒有人講究這些。他記得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也下著雪,天寒地凍,熱的血潑在地上,登時就凍住了。
她穿著昂貴的玄狐皮安靜地坐在雪白的氈毯上,像一隻待售的小獸。面前沒有設屏,也沒有戴帷帽,黑的狐狸毛一根一根直豎著,襯出她素白的面容。頭髮打著結,他甚至能看到她頸項上的污垢。
他生平最無法忍受骯髒——當他還是個大頭兵的時候都不曾忍受過。雖然他恭恭敬敬地對她行禮,說:「末將來遲,公主恕罪!」心裡其實不以為然。她並沒有他想像中,公主該有的風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