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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又急急收住,聲音在空氣里一撞,噼里啪啦閃出許多火花似的,昭熙道:「你先說——只有一條,不許再呼我世子。」
雲娘咬了咬唇,方才問道:「那、那——」
「叫我昭郎。」
謝云然硬生生倒吸了一口涼氣,她這個傻郎君,又從哪裡想來這一出——說書人嘴裡麼?三娘可沒提過她阿兄有這麼個暱稱。
偏這會兒他又不躲了,眼神直勾勾只管看住她,像是能從她臉上看出朵花兒來。謝云然一半是羞,一半是無可奈何,半推半就道:「昭……昭郎……」話到這裡卡了殼,往下要說什麼,竟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昭熙忍不住哈哈大笑,這一笑卻牽動傷口,疼得口鼻眉目都皺作一團。
謝云然又好笑又好氣,又是心疼,一時只說不出話來,默默拾起手巾,蘸了水給他擦臉。冷水觸到肌膚,昭熙的眉目就靜了下來。靜下來的眉目,總是好看的,好看得謝云然都有些心慌。
「雲娘。」他喊。
謝云然沒有應聲,誰知道這個傻郎君又要鬧什麼么蛾子。
「委屈你了。」他卻說。
謝云然怔了一怔,委屈,當然是委屈的,任是誰也沒有想過,任是誰也不會想到,接親路上會出現這樣的意外吧,喋血,逃亡,這一波三折,他們的大婚之夜,竟然是在宮裡——多麼奇妙。
但是……但是你知道嗎,能活下來,她和他竟然有這個運氣,一起活下來,不不不,哪怕他們沒有這個運氣,她和他一起死在逃命的路上,她也不會覺得委屈——她在他在的地方,就不委屈。
他沒有放棄她。
大亂來時,生死關頭,他沒有放棄她——被放棄過的人才知道其中可貴。她記得當時的風,當時腳下黑壓壓的頭顱,哭喊,尖叫,猙獰的面孔,然後她終於安全了,終於。從地獄到天堂。
如果有天堂的話。雖然他還重傷著,她的驚恐也沒有平復,他們逃出的地方,還有無數他們牽掛的人生死不明,但是,已經是最接近天堂的了。畢竟,他們都活著,他們還有漫長的時光可以相守。
這些話她說不出來,但是她的手就在他手心裡。
他的手這麼大,粗糙,但是手心仍然是柔軟的,柔軟到她的指尖划過去,應該會留下淺淺的印記——雖然並不知道能留多久,但是她仍蜷起手指,在他的手心裡寫了一個「不」字,不委屈,從不,永不。
「我想的原不是這樣的……」昭熙低低地說。
打知道能娶她的那天起,他就想過,那一天,他應該英俊如天神下凡,他就和這城裡頂尖門第的世族子弟一樣風流倜儻,他能出口成章,字字珠璣,令一直嫌他不學無術的老丈人刮目相看。
還、還有新婚之夜……
總之不是眼下這樣,他滿身是血,猙獰如惡鬼。
然而她在他手心裡,蠕動的指尖,一橫一豎,像是有什麼從心上爬過去,也許是蟲蟻。她說不,她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