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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裡有人長長出了一口氣:可總算走了!安置蕭阮,處理於瓔雪,擺置鬥毆現場,她累壞了,於瑾肯定追不上馬,他的馬馱了人,她放走的駿馬馬臀上插了一刀,吃痛疾奔的馬,天知道會將於瑾引向哪裡。
但是回頭看看幾近昏迷的蕭阮,嘉語又犯愁:沒了馬,他們要回洛陽可不容易,她見過傷患,蕭阮傷這麼重,要不發熱也就罷了,要發起熱來……也不知道朝廷的人什麼時候才找得到他們。
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眼下所在,朝廷的人又怎麼找得到?那些出來找他們的,心思恐怕也和她之前一樣,以為於瓔雪會往南走罷……嘉語左思右想,也沒有什麼好法子,夜色漸深,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這一覺自然比馬車中睡得安穩,到天大亮了才醒來,日光刺目。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轉頭去尋蕭阮,卻見他雙目緊閉,面如桃花。探手去,額頭滾燙——果然還是發熱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嘉語不通醫術,對於發熱的全部經驗僅止於熱敷,倒是聽說過軍中有用酒散熱的法子,只是這荒郊野外,又哪裡來的酒。
忽然蕭阮有了動靜,低低的,像是在懇求:「水……」
嘉語抓起水囊,搖一搖,水剩得不多了。
又去搖蕭阮:「醒醒……你醒醒!」
蕭阮惺忪張眼,神智雖然還不十分清楚,卻十分乖順,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倦極,又昏睡過去。這樣虛弱的蕭阮,嘉語也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果她丟下他不管,他大概是真的會死在這裡吧。
一念及此,嘉語怔住——如果他死了、如果蕭阮死了,燕朝是不是可以不分裂?她是不是可以一勞永逸解決國破家亡的危機?父兄可以不死,國可以不亡,所有她身邊的人,可以不必流離失所?
那當然不是真的——他是燕朝四分五裂的原因之一,不是全部。
即便如此,這個念頭仍具有極大的誘惑力,以至於嘉語不由自主伸手向匕首。匕首冰涼。他就在這裡,她愛過的人,最後殺了她的人,就在這裡,只要她動手,只要她手指一動……這個曾經君臨天下的男子,就再沒有機會。
秋天清晨的風,秋天清晨的陽光,冷冷落在指尖。
「……水。」那人呢喃,像是想要翻個身,但是氣力不繼,他將臉埋在手肘里,低低地念道,「……嘉語。」兩個字如是之輕,以至於嘉語以為自己幻聽。他一直喚她三娘子,三娘,前世今生。他是幾時,知道了她的名字?
也許是她告訴過他?那麼他是幾時,記下了她的名字?
是了,昨兒晚上,於瓔雪搬起石頭要砸她的時候,恍惚有人驚叫,就喊的嘉語。那人還說:「……我來罷。別、別髒了手。」
握住匕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這一切還沒有發生——無論他將會做什麼,無論她來不來得及阻止,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國沒有破,家沒有亡,父兄都還好好活著,她還有機會與他毫無瓜葛。終究是他救了她,如果不是她,他不會在這裡身受重傷,奄奄一息。便縱使他他日十惡不赦,人人盡可得而誅之,那也不是她今日能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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