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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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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暗色里飛奔,路邊的楊樹柳樹飛快地後退,退,退成滿地雲煙,雲煙里泛著月亮稀疏的光。

皇城被遠遠拋在了身後。

從洛陽到永平鎮,光著腳走,要一個半月——這是她前世走過的路。嘉語怔怔盯住被釘死的車窗,她總恍惚以為,窗外就是漠漠寒風,蕭蕭白雪,只要一推開,就能與前世重逢。

——如果重逢,她該與命運說些什麼呢,嘉語乾笑一聲。

於瓔雪坐在車廂前段的小杌子上,匕首抵住車夫背後,時不時回頭,警惕地掃視車廂中靜坐的兩人。

沉默得有些可怕。

車廂這樣狹窄,人和人隔得這麼近,又全無光亮,陡然就生出一種莫測的氛圍來。嘉語和蕭阮手足被縛,又都堵住了嘴,就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或沉重或悠長,嘉語覺得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

蕭阮的手,即便是在盛夏,也比常人來得冰。

嘉語詫異地回頭看他,光色太黑,就是這樣近,她也看不到他的臉。但是嘉語總覺得,她是能看到他的眼睛的,烏玉一樣的眸光,觸手寒涼。指尖在她的手心裡,慢慢劃下一小段豎。然後橫折,再一橫。

最後一橫落定,指尖並沒有收回去,還停留在那裡。

「別怕」,是這兩個字。先是詫異,然後不敢置信,筆畫在心裡依次拆開,再依序組裝。沒有錯,是「別怕」兩個字。嘉語不知道他有什麼後招。單薄的中衣可藏不下兵刃。更何況雙手被縛。還赤著腳。

這一路去,不知道還要走多遠。倒是為她從前光著腳走三千里出了一口氣——可惜了如今還只是中秋,不到寒冬。

話說回來,蕭阮是越來越不像蕭阮了,自她重生以來。如果不是嘴裡被布帛塞得滿滿的,她簡直抑制不住衝動,想要問一聲,你也死過嗎?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或者她還有興趣問:「你是怎麼死的?」

何其荒唐的問題:他是九五至尊,自然死在龍榻上;最後他葬在哪裡?大約是鐘山。南朝皇帝都葬在那裡;誰與他合葬?也許是賀蘭,或者蘇卿染。嘉語在心裡比較一回,覺得賀蘭袖勝出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賀蘭袖知道她這時候心中所想,只怕會苦笑:嘉語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也不會相信,最後與蕭阮合葬的,是他的結髮妻子,那個死在永平鎮上、沒有找回全屍的元嘉語,就只有衣冠,皇后的衣冠。然而她無話可說。就算嘉語是破國亡家的不祥之人,就算蕭阮與她的婚姻根本就是個笑話,在禮法上,她都毫無疑問應該躺在他身邊,直到千年萬年之後,與他並立史冊之中,供後人瞻仰。一代傳奇帝後,足夠文人騷客敷衍出無數可歌可泣的故事,傳唱大江南北。

嘉語想不到這些,也不會這麼想,她只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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