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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亂命……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李九娘默念了寇讎兩個字,再眨了一下眼睛。難怪祖父平叛歸來,對於朝廷封賞非但不喜,反而大有憂色。
蓄滿了的液體又下去一輪。
華陽之前肯援手,多半還是看在哥哥的份上。如今闔門被滅,婚事什麼的,再不必提。便她有心,始平王與王妃也是不允的——宮裡那位想必也是不肯。
她從心裡把嘉語劃掉——她不是她可以依靠和指望的人。
崔家。她在始平王妃面前自認是崔家的人,不過是權宜之計。李家與崔家是老親,更準確地說,洛陽高門,遍布姻親,然而這急切間,不是人人都敢伸手,或者說,不是人人都肯伸手……譬如崔家。
始平王世子妃去年在崔家的遭遇,她其實是知道的。不過是心存僥倖。只要沒有意外,興許平平安安,男婚女嫁,到生了孩子……便是終身有靠——在事情發生之前,大部分人都會忍不住心存僥倖。
但是真真事到臨頭,她知道自己不能去碰這個壁,碰就是個死——華陽與始平王府縱不多插手,尚不至於送她去死,崔家就不一定了。
指望崔家不如指望外祖盧家。盧家人口單薄,如今是舅舅當家,舅舅與母親打小就感情好,母親還有心要把盧姐兒要了來做媳婦……雖然最終沒有成。但是如果隱姓埋名,暫避一時,也許盧家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能避過這個風頭,如果哥哥能保住性命,如果宮裡的李十娘……
夜漸漸深了,李九娘擔足了一整天的心事,越來越沉,越來越沉,終於把人都拽進了夢裡,夢裡她還在來始平王府的路上,車輪轆轆地響,隔著車簾的天光,屋宇的影子,母親不會發現自己出門了吧,她忐忑地想。
……
人一個一個退了出來,刀上染血,靴底沾血,唯有白綾仍然乾乾淨淨——能配以白綾了斷的人,到底不多。
還有鴆酒。
「關門。」最後一個人出來,內衛統領吩咐道。
趙郡李氏的大門,可不是人人都配進的,他退幾步,抬頭看一眼李家門楣上的匾額,匾額上的朱字。他已經記不清楚說話人的表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記憶總是容易被時間沖淡。他啐了一口,揚長而去。
滿街就只剩下鏗鏘的靴子踏地的聲音。
……
淑景宮。
李貴嬪得寵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淑景宮的宮人出去都比別宮裡的人臉上多幾分光彩。特別是近日,誰都知道李司空平叛歸來,大功於朝,貴嬪的哥哥李御史又即將迎娶華陽公主……那可是始平王的女兒。
嚇,始平王也就罷了,誰不知道,太后對始平王妃,那叫一姐妹情深。能娶到始平王的女兒,飛黃騰達,就是指日可待——不過話說回來,趙郡李氏的俊彥,不必娶公主,前程也是看得到的。
不過這天,也不知怎的,淑景宮裡有點不對頭,雖然也說不上哪裡不對,但總讓人有點惴惴的,走路都不敢下重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