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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言總覺得滄桑。
但是他還在最好的年紀,高官顯爵,天子信臣。她知道京中該有無數正當韶齡的好女子盼著能嫁到這樣一個如意郎君。
她不想耽誤他。
「阿舅召我回京。」段韶說。
嘉言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沉。她知道這是好事:從來能作京官,誰會在邊鎮蹉跎。
因說道:「什麼時候,我給你送行?」
段韶又不響了。
嘉言也不催他——催亦無用。這是個極有主見,又極難動搖的人。
嘉言有時候想起來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她整日在草原上打馬狂奔,到筋疲力盡,方能合眼。
她從來沒有夢到過他。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怨恨——是她養虎為患。不不不,姚仙童那麼弱雞一樣的東西,算什麼虎。
她像是冰天雪地里跋涉的農夫,撿起了凍僵的蛇——但是姚仙童亦沒有毒蛇的陰狠狡詐。
他蠢得讓人傷心。
而更傷心的是,她的丈夫,她畢生至愛,死在這樣一個蠢貨手裡。
他原該威風凜凜過上好多年,冬天去洛陽,聽那些附庸風雅的達官貴人高談闊論,他在一旁喝酒,到有人提議射箭,他就是醉得眼睛都朦朧了,也能驚艷當場;夏天回到草原上,看大地的盡頭,落日一點一點下去。
風呼嘯,亘古至今。
到很老很老的時候,他不再遠行,他躺在高大氣派的金帳里,象牙精雕的床上,錦繡,美人,龍涎香。外頭下著雨。他的兒孫們濟濟一堂,哭天搶地,而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有個任性的小姑娘戴著丑怪的面具。
或者馬革裹屍。
她可以接受他的死,她不接受這個方式。
謀算他的是她的胞弟,動手的是她表弟,她將他帶來武川鎮——她將厄運帶給他,一次,又一次。
如果她當初死在柔然人手裡,就沒有今日。
他也許會娶另外的姑娘,生別的孩子,偶爾想起她,偶爾懷念她,像懷念剛下過雨的天空里,一道慢慢消散的彩虹。
然而他們沒有這個機會。
她找過巫人,希望能召喚他的靈魂,雖然她並不知道她該和他說點什麼,也許是問他痛不痛。
他會怎麼回答?
「還好,很快就過去了。」她在心裡替他回答。
巫人沒有找到他。他們都說:「王爺尊貴,不是我們能召之即來。」
哪怕是她想見他?她在心裡默默問出這句話,又覺得自己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