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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叫猴兒采,尚書郎聽說過嗎?」
李愔博覽群書,哪裡能不知道:「《蓬櫳夜話》中記載,黃山多猿,采百花成酒。因常在懸崖峭壁中,卻是不容易得。」
「是不容易得,」鄭笑薇突兀地笑了一聲,「那尚書郎再猜猜,那酒,七郎自哪裡得來?」
李愔不覺得這是什麼要緊事,只道:「以滎陽鄭氏的家底,鄭家有什麼,李某都不會覺得稀奇。」
鄭笑薇搖頭,眉目里滲出一點慘澹的顏色:「看來尚書郎是不想猜了,也許是猜不到,也許是不敢。」
她說「不敢」,李愔覺得心裡瑟縮了一下,一些年代久遠的記憶,影影綽綽地浮了上來。他想要按住它們,就像在江河裡按住一條魚,魚很快脫手而去,就只剩魚尾擺動時候留下的水痕。
水痕也很快就沒有了。
「鄭娘子……」他沉吟道,「還是不要與我賣關子的好。」
鄭笑薇看了看他。有過一陣子,這位李愔風頭極勁,趙郡李氏宗子,燕朝最年輕的御史,華陽公主的准駙馬——偏生她從沒有見過他,然後很突然地……也許也不是那麼突然。
到再歸來,他高居尚書之位。父親總說他能幹,說從前看他,也就是個稍稍出挑的公子哥兒,如今脫胎換骨了。她不知道他從前什麼樣子,出現在她面前的尚書郎,像是個照著書里標準打造出來的君子。
奇怪,李家竟然能養出這樣的人,她印象中藏污納垢的李家。
他叫她不要賣關子,她便真的不賣了:「那酒是我藏在七郎書房,從前,她還在家裡住的時候,膝下子侄雖多,卻只偏疼我一個……」
聽到這裡,李愔已經知道她說的是誰。
「……我姑姑不過一介女流,身無長物,那些稀罕物,都是人家送的,」鄭笑薇淡淡地說,淡淡地面對李愔審訊的目光,「我見過他,那時候我還小,一直到前兒見到尚書郎,方才知道那人是誰。」
李愔呆住,原來不僅是他看見她的臉,會想起驚鴻一瞥,她看到他,竟會能想起多年前舊事。
「我姑姑……送到你們李家的時候,也是好端端的女孩兒,德言容功俱備的大家閨秀,也是你們李家千求萬求求去的。」
說到這裡,戛然而止,再沒有下文。
李愔從鄭笑薇的宅子裡出來,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天氣也熱了起來,街道上漸漸充滿了人,引車賣漿者熙熙攘攘,苦行僧竹杖芒鞋。人的臉上洋溢著各色表情,歡喜的,懊喪的,欣欣向榮,充滿希望的。
他是沒有希望的。就算他回了洛陽,就算他身居高位,就算所有人都覺得他春風得意,他也是沒有希望的。
他心裡已經長不出那種東西。
他自束髮向學,學的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到如今——他不知道到如今算什麼,他或者還有治國平天下的機會,卻再不可能修身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