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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賀蘭袖是養在元家,終究是別人家的孩子,又是個女孩兒,始平王也下不了手。
但是嘉語呆呆地,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勇氣,她忽地衝上去,推開賀蘭,自個兒跪在父親面前,大聲說:「你打、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我就可以去見阿娘了!」
——其實她並沒有見過母親。
她生下不久,母親就過世了,只是在她心裡,母親該是全天下最美麗最溫柔最和氣的人。永遠都不會打她,不會不要她,不會丟下她不管——大概世上大多數年幼失怙的孩子,都這麼想。
嘉語記得自己當時仰起頭,與盛怒中的父親對峙,記得父親高高舉起的手,怎樣頹然落下來。
勇冠三軍的始平王,在任性的女兒面前,不過是個無能為力的父親。
……
宮姨娘母女衣不解帶服侍了昭熙好些天,直到昭熙好轉。
嘉語不敢去見昭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敢去見。她記得父親帶她去了母親墓前。
是在深夜,明月如鉤,渺渺茫茫的霧氣在月色里瀰漫。墓地在很荒涼的地方,有幽藍色的鬼火。小小墳頭,墳上有草。有碑。那時候嘉語已經識字,認得墓碑上鐵筆銀鉤寫著:「愛妻宮氏」。父親說:「你阿娘在這裡。」
四月的風還料峭。年幼的她縮著身子,惶恐地想:阿爺是要殺我嗎?我傷了哥哥,所以阿爺帶我來見阿娘,是要殺了我吧?
但是並沒有。
她模模糊糊記得父親摟著她,在墓前說了好些話,父親的聲音這樣低沉,低沉得就像宮姨娘的催眠曲,漸漸就聽不分明了,夜這樣長,這樣倦,這樣冷。父親是冷色里唯一的暖意,她偎在父親懷裡,隱約聽見父親說:「……對不起。」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醒來,是新的一天,她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宮姨娘說,父親回洛陽了。
不知道為什麼哭了一場。
要很多年以後才明白,父親是在和母親說對不起,沒有教好他們唯一的女兒。他能夠把兒子帶在身邊言傳身教,卻沒有辦法帶著年幼的女兒東奔西跑。
只是那時候不懂……雖然不懂,總記得父親的眼淚,掉在她臉上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