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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一點。」我的心思全在眼前這缸水裡,渾濁不清的水讓我心緒不寧。要是在老家就好了,聖彼得堡一路沿西伯利亞大鐵路到中俄邊陲,我認識不少人,可以拉著他們和沈欲聊花樣百變的話題,甚至吹吹小牛。
而不是傻乎乎坐在熱水裡一問一答。
「混一點?」沈欲的語速完全是將就我,「為什麼就混了一點?」
「媽媽也是混血,我混了一點俄國,就一點點,不很多,我……我像中國人。」我開始試著說長句,坐姿端正雙腿併攏,水面露出一對膝蓋。幾道擦傷被熱水泡得很紅。
「你可不像中國人,我倒覺得你像剛從俄羅斯過來的。」沈欲蹲下來,「腿上怎麼也有傷……你別動,我給你拿藥去。」
他說中文和別人不一樣,好聽,嘴唇的顏色也好看。我用熱水拍了拍臉,眼睛裡是閃亮,胸口裡是第一次情動的悸動加緊張,兩隻手扒住浴缸邊緣怕他不回來。
早知道沈欲會給自己上藥,就應該找個山坡滾下去,滾一身傷。到處都是水蒸氣,我再泡下去絕對暈了,沈欲站在盥洗台邊翻塑膠袋,周圍像起了霧,光像教堂里加過光環的那種。他背對著我,背影都比別人的好看。
「沈哥,你多少歲?」我等不及地問,俄國人成年後會魁梧得多,沈欲的身體不魁梧。
「我?」沈欲回身看我一眼:「我比你大,20歲了,再過生日21。」
水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燙了,可浴室里的溫度不斷上升,我用水亂洗臉,突然對自己還沒成年的年齡很不滿意,沈欲已經20歲了,我還是個未成年。
如果我很成熟,是不是就能找到更多話題?這時沈欲過來幫我上藥,可能是碘酒,抹在傷口上很疼。膝蓋上有,手上有,臉上有,耳朵後面也有,沈欲給每個流血的地方上藥,我疼得齜牙咧嘴。
自己有這麼怕疼?我不記得,我應該不怕的,但是沈欲照顧我的時候,我就怕了。
他好像不是很多話的人,我把自己的手洗了好多遍,臉也洗了好多遍,裹著雪白的大浴巾眼巴巴地站著。沈欲不和我說話,我就像被強行轟出家門的狗。
我想和他說話,可又怕自己沒輕沒重瞎胡說把他弄煩。
這幾個月的日子確實過亂套了,其實我很愛乾淨,以前借宿在寄養家庭里也沒髒過。可能是被親生父親放棄的打擊太大,我選擇渾渾噩噩,沒有錢,也沒有乾淨的衣服穿。現在後悔也沒用,我攥著浴巾同時糾結地攥著拳頭。人真的不能墮落,是自己中文太差還是招沈欲生氣了?還是說自己太髒給他留下了壞印象?還是說,他不喜歡混血?
我真想告訴沈欲,其實我這個混血毛子混得一點都不好,還不如不混。
俄國人和俄國人扎堆,中國人和中國人扎堆,偏偏自己和阿洛這樣的混合品種兩邊排擠。阿洛是愛爾蘭人的後代,被罵天生的紅頭髮雜種,自己更慘,被罵得一無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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