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小丑秀(2/2)
有這份嚴寒,虛弱的我就能在睡夢中死去。凍死也沒什麼不好。為了不被趕來的人發現,我闖入了隔壁家的領地,躺在植物叢的陰影中。身上裹著一層毛毯。吸收完雨水,它應該能很好地令我的身體降溫。
就這樣,我入睡了,卻沒能成功死掉。在醫院醒來後,我被大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然後被放回家了。回到家,屋裡放著T川的留言:「快變回過去的水哥」,以及一盤筋肉少女帶157的單曲CD——《香菜,我來讓你變聰明》,似乎是他的禮物。
身體康復前,我被安排在母親的身邊起居。
得到了充足的食物與睡眠,靜養了三天左右,我就已經能走動了。於是,我久違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依然縈繞著閉塞感。儘管心中的念頭仍沒有完全揮散,可既然已經失敗,我也不打算反覆為之。事已至此,只能活下去了。我收拾了那天自己裹著毛毯出門後一直保持原樣的房間,把整理好的垃圾搬到門外時,見到了擱置在水池中的電腦。
我試著插上連線,按下開關,伴隨著「嗶」的一聲,電源風扇開始旋轉,硬碟讀取的咔咔聲響起。接著,屏幕上顯示出Windows 2000的啟動畫面。
雖然這恢復可能只是暫時性的,但不管怎樣我還是鬆了一口氣。一想到沒有電腦的生活我就膽寒。沒有了它,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它徹底壞了,我是沒有錢購置新電腦的。
無意之中打開電子郵箱,大量郵件鋪天蓋地地湧入。我以為是某些企業發來的垃圾郵件,可事實並非如此。這些郵件是網站讀者發來的。
總數有二百多封,其中大多寫著勸阻我自殺的話語,甚至還有「你要是死了,有人會跟著自殺的」這種幾近威脅的內容。對於這出乎意料的反響,我有一種羞恥的感覺——對區區一個網絡日記寫手,真虧他們能寫下如此動情的文章。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覺得自己必須更受打動才對,並為此感到罪惡。
在義務感的驅使下,我從最早發來的郵件讀起。讀的期間,又一封接一封地收到新的郵件。哦,對了,我的自殺宣告還貼在網站上,忘記換掉了。
我立即停止閱覽郵件,打開文本編輯器,如是寫道:
「我還沒有死。確實,我曾想要自殺,但在網站上發表聲明後,立刻便有朋友趕到了我家中,叫來了我母親和救護車,讓我無能為力地接受了治療。寫了要自殺,卻沒有死成,實在厚顏無恥,實在丟臉至極,然而我還是活下來了。感謝眾多將我攔下的人們,儘管事實上我的憂鬱仍未消失,但我有預感:只要還活著,這件事將伴我一生。總而言之,我現在還活著,這是唯一的事實。非常抱歉,給各位添了麻煩。」
我清楚應該儘可能正確地匯報情況,可一旦寫起文章,腦袋裡就亂成一鍋粥,無法好好組織語言。
花了平時兩倍以上的時間寫完後,談何雕琢,我連重讀一遍的力氣都不剩了,直接貼在了「電氣馬戲團」的首頁。
隨後,我將發來的郵件全部過目,結束後便睡下了。
三
既然決定要活下去,我就必須工作,賺取填飽肚子的錢。
新年過後,帶著仍未完全調整過來的情緒,我開始求職。
首先,我閱覽便利店買的求職雜誌以及網上的招聘GG,尋找符合條件的工作。我還是希望能找電腦相關的白領職位,但這類招收似乎不如過去那麼多了。
是單純一月這個時間點不好呢?還是盛極一時的網絡熱潮在漸漸衰退?我不清楚原因,可要是招收量減少,競爭率升高,對於沒有任何技術專長的我來說,形勢並不樂觀。餐廳和便利店的工作依舊很多,但事到如今,找這種干不長久的零工是沒有意義的。既然已經決心真正步入社會,且不論僱傭形態,至少工作內容要值得寫進簡歷才行。
總之先在勞務派遣公司之類的地方登記吧。我打電話諮詢,被要求接受一個簡單的測試。
當天,我提前了一些出門。鉛灰色的天空十分陰沉,路上的行人都把臉頰藏在圍巾或豎起來的衣領中。我原以為已經穿足了衣服,但依然寒冷難耐。快步走在柏油路上,時隔良久,膝蓋又因為走路微微痛了起來。
坐電車十分鐘左右,我到達了目的車站,勞務派遣公司位於車站近旁的樓房內。電梯裡燈光昏暗,氛圍不是很好。
接應我的是位年輕男子,身穿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他雖然言談彬彬有禮,卻不苟言笑,說明方式也極其冷淡,語速很快,整體上給我無禮的印象。派遣公司對待來登記的人都是這副態度嗎?還是說只是這個員工的素質問題?我不太明白。畢竟,無論擔任交涉工作的人是冷漠還是反之太過熱情,都說明這家企業有問題——過去維修機器時走訪公司的
經驗使我提起警惕。
交完簡歷,我被帶到了一個和車站廁所單間差不多的狹小房間。我脫下外套,屋裡的暖氣似乎沒有運作,我又立即穿上。
好久沒有進行筆試了。上大學期間,我打從心底覺得學分拿不拿都無所謂,所以要說真的具有衡量意義的測驗,恐怕得追溯到大學入學考試了。
真的沒問題嗎?我不光有一段空白期,腦細胞也因藥物濫用的瘋狂生活而滅絕,毫無自信可言。我做好了一定思想準備,然而印在卷子上的問題並不是很難。
這下即便是現在的我也能輕鬆回答。安心的同時我拿起鉛筆,正準備填寫姓名時,我驚呆了。
我的手指不住地顫抖,無法將筆畫寫直。
難道是氣溫比我所感覺的更冷,手指凍僵了嗎?我放下鉛筆,揉搓雙手,向手指哈氣,然後重新握筆。顫抖雖然平息了,指尖卻仍有些不對勁。
我寫不出正常的字。雖說我的字本來就不好看,但與以前的水平相比,這字太過拙劣,簡直像剛學會寫字的幼兒筆下的東西,純粹是在畫線。即使我反覆擦掉重寫,出現在紙上的依然是同樣扭曲的文字。看著它們,我感覺像是在做一場噩夢。
我一次次放鬆、暖熱指尖,文字卻絲毫沒有改善,依然不堪入目。也就是說原因不在身體上。莫非我是在緊張嗎?可是至今以來,無論在什麼地方,接受什麼考試,我都完全沒有緊張過。
我卡在第一道題上,一次次地擦了又寫。負責人投來了冰冷的視線,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在想:「這才剛開始,他在幹什麼」、「來了個無能的傢伙」。啊,我明明知道答案!水準這麼低的考試,竟讓他如此囂張。不管字好不好看,時間都在分分秒秒地流逝。我用這拙劣至極的文字填入了答題欄。
在最後關頭,我總算完成了全部問題。累得我精疲力竭。正確率應該不會太低,但不知道閱卷人能否讀懂我的字。就算能讀懂,他們會聘用書寫這麼爛的人嗎?
「接下來請到這邊的房間。」
沒有休息的時間,我移動到另一個房間進行盲打速度測試。給我的是一台老舊的Windows電腦,已經啟動了測試程序。
這位男子為我說明了操作方式。據他所說,這套軟體有著獨特的漢字變換方式,似乎是基於微軟日文輸入法。平時使用ATOK158的我不習慣這種操作方式,但也不是完全沒用過。
我打字速度還算快,想要在這一項上挽回剛才丟掉的分數。要是拿到好成績,指不定能拿到電腦操作員的工作。
然而,打字同樣失敗了,手指依然無法正常運動。此外,和平時不同的變換方式也使我反應不過來。失誤,刪除,如此反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點小小的變動,我不是總能現場適應嗎?對這方面的能力我是有相當自信的,可為什麼如此簡單的事我都做不到呢?
我帶著陷入泥潭般的心情輸入完,考試結束。結果雖然不公開,想必糟透了。
不出所料,無論等多久,勞務派遣公司都沒有發來工作介紹的消息。
在此期間我也沒有閒著,通過求職雜誌的信息接受了幾回面試,但要麼是談過發現宣傳與內容不符,要麼是被對方拒絕,很長時間都沒有找到工作。
拒絕原因並非必備技能的水準要求過高、我無法勝任。有時也會有「你會安裝作業系統嗎?」這種極為初級的提問,可就連這樣的公司也沒錄用我。
無論去哪裡面試,總能見到幾名身穿西服的年輕人在排隊。果然,如我看求職信息時所預料的那樣,這個行業不再是過去那個賣方市場,已經有人開始失業了。對我這種各方面都是半吊子的人而言,可鑽的空子已經不多。
就這樣,二月告終,三月臨近時,我依然無法找到工作。正在這時,我受邀去阿疊家和大夥一起聚會,便久違地出了一趟遠門。
乘坐中央線的紅色電車在荻窪站下車,打了通電話,阿疊很快就來接我了。真赤家中那件事過後已有一段時間,我和他的關係恢復如初。我們到車站旁的餐廳吃飯,我點了啤酒和燉帶籽鰈魚套餐,阿疊挑了鹽烤秋刀魚套餐。
他所住的公寓就在走路十分鐘開外的地方。一摸欄杆,上面生著鐵鏽。建築陳舊,關上門也會有風從縫隙透入,但面積有兩室一廳一廚,居住的感覺應該不壞。
那天要來的有鴛野、宇見戶、以及一位正在經營插畫網站的學生,叫做川喜田。等人到齊的期間,我和阿疊聊起天。
我陷於找不到工作的困境,而阿疊也在經濟危機中掙扎。
「眼下還能養活自己,但如果考慮將來,自由職業程式設計師是當不長久的。新技術不斷湧現,上了年紀遲早會應付不來。如果待在組織里,還能靠從事管理職位苟且,可自由人終究是一次性的,用完就丟棄。」
他說自己正在摸索別的職業出路,但暫時還沒有眉目。
剛搬進花園公館的時候,我和阿疊每天都聊天。真赤到來之後,談話減少了。而如今我們分開居住,連見面說話的機會都不多。所以,如今像過去一樣聊著天,我感到些許懷念。
各自匯報完陰沉的近況,我們談起共同的熟人,說到了當下引發一時熱議的草野。
他斷絕了音信,去向不明。
我和別人已經很少交流,完全和這些消息疏遠。儘管如此,我還是聽到了傳聞:這個長著平臉的男子數月前辭職了,之後一直沒有固定職業,靠向戀人、朋友借錢度日。而他突然間失去了聯繫,從住處消失了。
「幾個跟他關係近的人打過電話,他只接了一次,之後再怎麼打也打不通了。」阿疊說道。
「是不是回老家了?我記得他好像是外地出身。」
「沒有,老家他也沒回。他父母也不知道草野目前住在哪裡,還找認識草野的人問呢。」
「那可真不得了。也就是說,之前在井之頭公園見面的時候,他就已經負債纍纍了?」我問道。
「嗯,應該是。」
「完全看不出來啊。到底發生什麼了?草野明明不是會這麼胡來的人。」
「估計是精神錯亂了吧。」阿疊回答。
「給他借錢的人呢?」
「當時很憤怒,現在已經平息了。」
「為什麼?」
「他父母全額支付了呀。他們找到草野鄉下的父母,說草野失蹤了,讓他們很為難。」阿疊笑道。
「真過分。」我也笑了。
「怎麼還沒有人到。對了,水屋口,要叫人來嗎?」
「叫人?誰?」
「之前東先生帶了一個女人,有一半白人血統,不過和咱們想像中的混血兒不同。」
「怎麼不同?」
「感覺像個摔角手一樣,特別積極,還給我留了電話號碼。叫的話說不定她現在就會趕來。怎麼樣?叫嗎?」
「不,免了吧。」我皺起眉頭。
「也是。說實在的,她來了我也頭疼。」阿疊又笑了。
接著,我們說起了某個著名網站男站主的壞話,又談到了最近剛確認自殺的女站主。
之後,在我們聊的期間,宇見戶來了。沒多久,從另一場線下會出來的鴛野以及和她關係很近、名叫川喜田的人也到了。於是,我們一邊吃著從便利店買來的飯菜,一邊聊了許多沒有營養的話題。
宇見戶打算利用在「RM」中建立的文本網站界人脈舉辦另一種活動。不同於以往類似線下會的派對,這類活動表演性更強,要從觀眾身上撈錢。相比於之前的「RM」,這樣的活動似乎才是宇見戶原本想開展的。他兩眼放光,向我們闡述構想。
鴛野在中央線沿線的地方獨自生活,萬萬想不到她成了辦公室白領。她這麼馬虎的人,竟然身穿制服在乾淨整潔的大樓里工作,究竟是耍了什麼花招?她說是網上的熟人介紹的。用不了幾天肯定就會辭職吧——我們調侃道,可她反感地說自己工作非常認真。
川喜田是學生,所以在座的當中,我是唯一沒有承擔任何社會職責的人。意識到這一點,我覺得只有自己低人一等,始終沒有心情主動開口。
接著,我們又談天說地,而後聊到了真赤的事。
「增岡是不是對花園公館的人都特別嫌棄啊?她好像把咱們統稱為『那個花園的傢伙們』,說些壞話。」阿疊說道。
「為什麼呀。大家都已經不住在一起了,又沒有像小圈子一樣行動。」鴛野嘆了一口氣。
「可能還是因為給她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回憶吧。仔細想想,她過的生活實在太惡劣了。像她這樣的年輕女孩,不願再次回想是很正常的。」說著,阿疊笑了。
「啊,說起來在之前的線下會上,增岡也躲著我。這麼說她把我和大家歸為一類了?
」川喜田插嘴。
「那只是她討厭你吧。」宇見戶一本正經地指出,川喜田露出不悅的表情。
「話說回來,水屋口哥和真赤還有聯繫嗎?」鴛野問道。
「不,完全沒有。」我搖頭回答。
「哎,看她現在還在網上玩得開心,這樣就好。」
阿疊似乎聊膩了,把吉他架在膝上彈了起來。
關於真赤,我並非沒有任何想法,但以我們如今的關係,這些話不應在此談及。說到底,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宇見戶和川喜田似乎對我有幾分體諒。他們經常在線下會之類的場合和真赤見面,卻閉口不提她在其中的不良品行。可連我都聽說了傳聞,她的行為極其過分。
不經意間,我們陷入了沉默。
「真赤是個小騙人精呀。」鴛野低著頭嘟噥。
「怎麼了?突然這麼說。」我問道。
「那個……我在去花園公館之前,聽真赤說你們欺負她。」說著,她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和水屋口欺負她?」阿疊停下了彈吉他的手,目瞪口呆。
「嗯,她說自己遭受了很惡劣的對待。所以,我最初是滿心想要拯救她才搬的家。實際去了之後發現情況完全不對,反倒是大家被真赤擺弄得團團轉,不是嗎?男人堆里唯一的女孩,像個小公主一樣。所以我才那麼吃驚……」鴛野聳了聳肩。
這番話使我想起鴛野剛到花園公館的那天晚上,她邊哭邊用菜刀割腕的事情。
當時鴛野的解釋是真赤因為吸菸問題在背後說她的壞話,讓她深受打擊。不過,如果她剛剛說的是事實,或許她當時割腕的理由就不止如此,聽到的情況和現實截然不同也是原因之一吧。
除此之外,我還想起去京都旅行的時候,真赤直到最後關頭才告訴鴛野同行人還有我。本以為是真赤又像平時一樣出了差錯,倘若是她撒了謊,多少就能解釋得通了。和欺負自己的罪魁禍首一起兩人旅行,這確實很不自然。
可是,再怎麼說她也不至於撒這樣的謊吧?不,從一開始我對真赤的這方面性格就抱持寬容的態度,所以我既不為此生氣,也沒有十分驚訝。我並非不相信鴛野,只是對真赤會說立馬就將暴露的謊言感到不可思議。
接著,在又一次降臨的沉默之中,鴛野說起了她去真赤老家時的事。
真赤曾透露自己常受雙親虐待,也告訴過鴛野,比如被關在房間裡不能出去,等等。然而,當她實際造訪真赤家,才發現那裡並沒有禁閉鎖之類的裝置,不過是間平凡無奇的住宅。
真赤的父母也比想像之中要正常得多。看他們和真赤說話的樣子,根本無法想像此前聽說的特殊關係。
「這件事你以前也提到過。」我說道。
「嗯。」鴛野嘆了一口氣:「……當時還想找她好好談一談,最後我被她深惡痛絕……」
她再次為沒能讓真赤完全敞開心扉而嘆息。
「為什麼她會那麼討厭你?鴛野你沒有任何不對啊?從你的話聽來,你明明特別重視她。」川喜田感到很奇怪。
「她對鴛野有特殊情結。增岡不是完全不會做家務嘛,但鴛野很擅長這些,恐怕讓她心存芥蒂。」阿疊說道。
「這種事根本沒必要放在心上啊。」鴛野聳肩:「我什麼都沒幫上,當初應該還能為她多做些事的。」
「哎,這也沒辦法,是她自己選的。」阿疊難得安慰別人,鴛野卻仍是一副放不下的神色。
「曾經有一回,真赤吃了藥,精疲力盡。記不得是因為她大鬧,還是大聲哭喊,還是生了病,我由於擔心,到身邊陪她。真赤看著我說:『鴛野姐姐長得真漂亮呀』。她自己那麼漂亮,竟然看著我說這樣的話。我怎麼也忘不了這件事。」
言罷,鴛野沉默了。
「哎,怎麼說呢,發生了太多。」阿疊苦笑,然後又彈起吉他。
「總之,好在一路走來大家都還活著。不光是增岡,其他人也受了不少罪。」說著,我也聳肩。
「說得沒錯,增岡剛來的時候可真是要命。」
我們都笑了起來,鴛野卻緊皺眉頭,抗議般地說道:
「不奇怪嗎?為什麼水屋口哥和疊澤哥都剛才一直用『增岡』這個網名叫真赤?之前明明不用這個稱呼呀?」
夜越來越深,在天快亮的時候,大家入睡了。
床上用品沒有多餘,我們便擠在地板上睡,將外衣蓋在身上。氣溫寒如隆冬,可暖氣設備只有一台小小的燃油暖風機,即使調到最大風力也不足以暖熱整間屋子,冷極了。
我在堅硬的地毯上輾轉反側,終於產生些許困意,卻又立馬醒來。天已經亮了,白色的陽光從窗戶射入房間。其他人正睡得香甜,發出陣陣鼻息。真虧他們能在這種環境下睡著。儘管失眠短暫消退,我還是無法熟睡。
既然是臨近天亮才入睡的,估計大家要到下午才會醒來吧。獨自不出聲地等到那時候可太難了。我試圖睡回籠覺,卻始終難以入眠。正想要出門買煙時,我發現錢包不見了。
黑色大衣的口袋中沒有,已經穿舊的牛仔褲兜里也沒有,在插座上充電的手機旁依然找不到。最後一次見它是在深夜去附近便利店買東西的時候。萬一是在路上丟的,我現在必須立即出門尋找,但在此之前需要核實錢包確實不在房間裡。
我儘量控制翻找的動響,以免吵醒其他人,可怎麼找也找不到。真的掉在外面了嗎?這片街區深夜也會有人經過,我難道不小心把它掉在路上了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我背後冷汗直流。裡面的東西可以放棄,可錢包本身無法挽回。
在我慌亂地尋找之時,發出的動靜把鴛野吵醒了。她眯著睡眼,向我看來。
「鴛野,我的錢包不見了,真赤給我的錢包,不知道去哪了。」
鴛野不可能知道它的下落,但這白費口舌的話,我卻忍不住不說。我明白自己張皇失措,可對此束手無策。
「你知道它在哪嗎?去便利店的時候好像還在……」
明知問她沒有意義,我還是覺得她應該能理解我驚慌的心情。
然而鴛野似乎只是睡迷糊了,呆呆地盯著我,接著一言不發地合上了眼睛。
在那之後,我在廁所的地上找到了完好無損的錢包。長舒一口氣後,我回到房間告訴鴛野錢包已經找到,可她已完全睡著,沒有任何反應。
「哎呀,好久不見,過得好嗎?臉色不怎麼樣啊,可得好好吃飯,哈哈。我都到了這個年紀,每天食慾還很旺盛,吃什麼都能吃到飽。」
時隔良久,柾木社長依然那麼開朗活潑,對我沒有任何芥蒂,仿佛已經忘記我過去的忘恩負義,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聽說你還想來我這裡工作,已經不要緊了?身體好了嗎?」
「是的。」我點頭:「當初真的非常抱歉。」
我們位於澀谷的一家中式餐廳,奇妙的是,這裡正是我上次與柾木社長見面的地方。當時我好像是為了談辭職的事而來的。
在那之後過了一年有餘,如今我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和他對坐在這裡。我主動提出希望他能再次雇我。
無論應聘多少份工作都得不到錄用,這不單是麻煩,更是屈辱。
每當面試落選,我都仿佛受到了「社會不需要你」、「你一文不值」的評價,感到非常氣憤。私生活且不談,對於工作我還是抱有一定尊嚴的。
只要我有心,肯定也能相對輕鬆地拿到平均水準的收入——不先證明這一點,樹立起自尊,我還怎麼幹得下去,還如何積極地活下去。要是連這僅存的一點自尊都失去了,那我就只能躲進陰暗的地穴中度過餘生。
恬不知恥地重返曾經辭退的地方實在丟人,但只要看開就好。我已經沒有需要維護的臉面了,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把「收入太高,我怎麼也受不了」這種荒唐理由掛在嘴上,這件事已經徹底過去了。
一旦厚起臉皮,給柾木社長打一通久違的電話也變得輕鬆無比。
「我很吃驚你會突然聯繫,一般逃跑之後是不會回來的。有什麼心態上改變嗎?」他一邊品著上來的菜,一邊說道。我迫不及待地開口:
「我過世的祖父是位商人。他原本在一個鄉下大家族,是同輩中的小弟,沒怎麼上過學,來到東京給商家當學徒。生意做得還算成功,最終在東京市內有了幾片土地,還有住著醫生的公寓樓呢。前不久走親訪友拜年的時候,我去了他那裡。仰頭看著那巨大的公寓,我動了心,想要變得像他一樣。機會難得,我想嘗試挑戰。儘管從繼承權上來說,我一文錢也分不到,但我身上流著僅憑一代人就建立起這番偉業的血,不能一直遊手好閒下去。我想要丟掉無謂的拘泥,好好工作。」
雖然並非全
是謊言,但也說不上是事實。總之,在我一面極力避免透露最重要的部分——想要輕鬆賺錢——一面滔滔不絕地訴說這似是而非、誰也體會不到的心情時,柾木社長點頭:
「是嗎,那太好了。年輕人就該有夢想!」他依然擺著平時那副笑容,不知是信以為真了,還是當作了耳旁風,讓人捉摸不透: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非常感謝。」
「然後呢,昨天接到你的來電之後,我立馬開始考慮該讓你去哪工作。」
果然,柾木社長還是和以前一樣好說話。
「我想讓你重新回之前的地方。」
「又、又要去修印表機和電腦之類的東西嗎?」
「沒錯。如果你實在不願意的話,我也可以給你介紹其他工作,不過難得學會了一身技術,還是能活用為好。至於工作條件……你之前說要辭職的時候,我不是答應給你漲薪嗎?就以漲後的工資為準如何?」
他的提議出乎意料,可我豈有拒絕的道理。當時我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明白了,那就拜託您了。」
很快,第二天我就前往了公司。
上班高峰過後,電車中十分冷清。我放鬆地坐在座位上,透窗的陽光暖熱了後腦和肩頭。
軌道架在高樓大廈之間,電車在其上穿行。按照在家查的時間,距到站還有一小時十分鐘。過去從花園公館去上班只需不到三十分鐘,現在真是遠了不少。
一想到今後每天這段時間都要花在通勤上,我的心情就很鬱悶。不過,考慮到這份工作和其他平均水平工作的收入差距,已經足夠合算了。我用這樣的想法壓抑自己的不滿。
真不想像這樣操控自己啊,總覺得這是在用金錢馴服人類本身的自由天性,是骯髒的做法。不過,恐怕這正是我所欠缺的吧。到頭來,自由是無法帶來什麼的。
隨後,我到達了目的站。我乘坐的那輛電車沿著線路繼續奔行,終將經過我懷念的街道,那條花園公館所在的、大家曾住在一起的街道。
時隔約莫兩年,同我當初每日通勤時相比,站廳內的樣子別無二致。搭乘完扶梯,從小商鋪前走過,彼時的感情鮮明地復甦。那時我和真赤住在擁擠的房間裡,從早到晚大腦都受著藥物影響,每天都在生活與勞動的疲乏中度過。來到這檢票口時,心中總是帶著混沌而熾熱的情感。相比之下,我現在心境非常寧靜、平和,儘管一切都沒有絲毫改善。
伴著恍若隔世的感覺,我穿過檢票口,踏上台階,站在令人懷念的樓前。而後,我像曾經那樣,對著大樓的玻璃整理髮型和領帶。這時,一陣感覺突如其來地湧現——馬上就要重回那間辦公室了——使我緊張起來。
我曾單方面丟下辭職信後走人,要是覺得能被輕易接納,那想得也太美了。當時的同事肯定認為我沒有責任心,心裡十分不快。情況很棘手,但也沒辦法,全都是我咎由自取。必須先把這些負面影響消除,之後才能重新上路。能為過去負責反而不是件壞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只要這樣暫時加把勁,肯定可以取回之前的信賴,然後就又能像過去一樣,拿到遠超其他人月薪的報酬。在此之前,我必須將意志化為鋼鐵,覆蓋在精神表面。
「好!」我小聲給自己鼓勁,然後步入大堂。
搭乘電梯到達公司所在的樓層,員工們都已外出,樓宇靜悄悄的。窺了一眼左側內部的吸菸處,沒有人在,只有一台看上去性能強勁的空氣清新機在安靜地運轉。我還在的時候是沒有它的,大概是新買的吧。
門上掛著令人懷念的公司銘牌,我打開門,進入事務所。布局同過去沒有絲毫改變:長桌擺在那裡,右手邊則有兩位員工正同一台A4黑白雷射印表機鏖戰。
他們脫了大衣,剩下襯衫,袖子卷到了肘部,在進一步拆分已卸下外殼的印表機,但似乎是對操作步驟不放心,正在四處檢查。他們兩人看上去都比我年長許多,不過會在雷射印表機的這種程度陷入苦戰,說明入職時間應該不長。
對面是主管的坐席,這個過去屬於間戶場主任的座位如今正被別人坐著。那個人應該是上野分部來的新井先生。實習期間我到上野分部出勤過幾次,記得當時承蒙了他的照顧。進入公司前,他曾以職業樂手為目標,熱情投身於樂隊活動,有著奇妙的經歷,一談起音樂就會興奮。
他電話正打到一半,在給對方做技術指示,另一端大概是給顧客上門維修的技師吧。察覺我來到了面前,他豎起一隻手,擺出讓我稍等片刻的手勢。
「哎呀,好久不見,正等你呢。」電話結束後,新井先生爽朗地說道。
「好久不見,現在是您負責嗎?」
「是呀,間戶場主任去新成立的事務所了,前不久剛把這裡交給我,忙得要命。聽說你要回來,我高興壞了。以後就靠你啦。」新井先生戳我的手肘,笑了一笑,然後又舉起話筒:
「你來了,我給部長說一聲。」
「要、要告訴部長嗎?」
「是啊。哎,別緊張,沒事的。」
最早我和柾木社長一同參加面試時的負責人,就是剛才提到的部長。他高挑的身材、威嚴的氣質、以及不時顯露出的暴脾氣,使他成為全事務所最令人畏懼的角色。
儘管他不會無故發火,但如果事出有因,他會暴跳如雷,把犯錯的員工斥責得淚眼汪汪,可怕極了。我們背地裡懷疑他原來是不是混黑道的,對此還偷偷一本正經地議論過。
我曾以近乎失蹤的方式辭職,恐怕也要為這件事被咆哮。不,以部長的性子,視情況甚至有可能動拳。哎,不過吃上一兩拳倒沒有大礙。別看現在這樣,我以前可是運動員,有挨教練打的經驗。挨揍這種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我一邊給自己鼓勁一邊等待。很快,部長進入了房間。他是一個眼神銳利的人,面色嚴肅地看向我。
「喲,是水屋口嗎。」
「是的,還請您再次多多關照,過去的事十分抱歉。」我低下頭。
「哦,請多指教。」部長的態度出乎意料得溫柔。他伸出右手,我便握住。
「我記得你是和三田同一批進來的吧。」
「是的。」
「他已經長進了不少,現在是這裡的王牌,開著車麻利地完成任務。以前你更優秀,現在可要向他看齊。」
「我明白。」
沒有受到預想中的斥責,我內心鬆了一口氣。部長微微一笑:
「你呀,肯定以為會被痛打一頓吧?這回饒了你,但沒有第二次。」
他輕輕拍了我的肩,然後離開了房間。
隨後,新井先生把我介紹給剛才的新員工。新來的兩人比我年紀大,一位個子高,一位有點胖。他們知道我的名字,令我很驚訝。他們說前輩講過,我在被派去當活祭的地方偶然修好了大型噴墨印表機。
「我還一直好奇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胖的那位新員工笑道,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臉,閃著黃銅色的手錶戴在手上。
介紹完畢,當天的事就結束了,但新井先生叫我和三田見一面,我便等他到來。
等待的期間,我向管理倉庫的大爺打了時隔兩年的招呼,又把自己的新手機號給了摩托快遞員,接著翻看事務所的儲物架,收集看似沒人用的工具,為明後做準備。這時,我發現了一個眼熟的包。
那是我兩年前放在這裡的工具包。當時它還是嶄新的,如今卻已被用得破舊,到處都是磨損的傷痕。
「啊,這不是水屋口哥嘛。」
正當我抱著它感到懷念時,三田回來了。許久不見,他依然是那個使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子。見到我,他開心地微笑起來:
「我很快就能把文件整理完,可以先抽兩根煙等等我嗎?」
我點頭作為回答,然後照他說的在吸菸處等待。
口袋裡,Peace長煙的軟煙盒已經被壓得滿是褶皺。為了防止把煙弄斷,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取出最後一根,把它抻直,叼在嘴裡,接著點燃。煙里含著Peace特有的甜香,吸入肺中,成分在腦內生效的感覺傳來。最近我在節省菸草錢,偶爾的一根會效果過度。
抽菸的同時,我回想起初中時展示的菸民肺部解剖照。橙色的肺里紋理粗糙,沾滿了污黑的焦油,宛若浸泡了淤泥的籃球一般。我的肺也在漸漸變成那樣嗎?
空氣清新機是桌型的,兼備菸灰缸。我把菸頭放在了菸灰缸部分,升起的煙氣被迅速吸入。我心不在焉地望著這幅景象,這時,三田邁著大步趕來了。
「好久不見,你還和以前一樣瘦,身體好嗎?」
「嗯,還可以,三田你呢?」
「我身體結實著呢。啊,能借個火嗎
?」
我點頭,他便拿起我放在清新機上的廉價打火機,點燃了柔和七星159。
「我聽說你變成這裡的王牌了,真厲害啊。」
「哪裡,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笑著掩飾自己的害羞:「你可能已經聽說了,公司成立了一個新的分部,老手都調到那邊去了,會開車的只剩下我,自然重任就壓在身上……不過,開車真的很有趣。拜此所賜,我還胖了一點呢。」說著,他拍了拍在我看來毫無變化的肚子。
「新井先生說現在人手短缺。」
「是啊。新人也總是呆不長,但有水屋口哥回來就能安心了。」
「我做不了什麼,只會修雷射印表機。」
「以你的能力馬上就能學會,沒有多難,到時候很快就能趕超我。」
「你太抬舉我了。」我聳了聳肩:「話說,真的有那麼多人走了嗎?如月前輩他們離開了?」
「對,兒玉前輩也被調走了。」
「元山呢?」
「你走後不久他也辭職了。」
「荒垣呢?」
「還在,矢尾板也在。」
「是嗎,那確實變了不少。」
「哎,會有機會見面的。對了,真赤還好嗎?」
「不清楚,和她沒有聯繫了。」
「什麼!這樣啊,真遺憾。」三田皺起眉頭:「那你現在沒有女朋友?」
「嗯,你有嗎?」
「嗯,算是……不過,既然如此,水屋口哥,你周末有空嗎?有空的話就來踢室內足球吧。好久之前大家就一起在踢了,很有趣的。」
「哦,當時的提議最後實現了啊。」說完,我將抽完的煙在菸灰缸上掐滅,丟進其中。
「你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從後天開始。」
「哦。因為你有一段空白期,最開始應該是參加雙人維修。這樣一來,肯定是和開車的我組隊。到時候我們又能像以前一樣兩人一起工作了呀。是不是很懷念?」
「是啊。」
「我姑且粗略地學會了點陣、噴墨印表機之類的知識,能給你教。我居然給水屋口哥教機器知識,感覺好奇怪……但是,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之後我拒絕了他的晚餐邀請,搭上了回家的電車。
車廂同來時一樣空蕩,每當搖晃,所有吊環都會跳起一絲不亂的排舞。我有意無意看著它們。
我心中一片嘈雜,毫無消退的跡象。
為什麼大家都那麼溫柔呢?儘管已經隔了一段時間,可他們是清楚我過去是怎麼辭職的。非但如此,我不在的期間新加入的人甚至也聽說了傳言。就連那個嚴厲的部長都沒有表現出真正發火的意思。
我本以為肯定要讓我負一定責任,都已準備好接受他們的敵意。說到底,我這樣的人,純粹是衝著高額薪水才回來的,決不應受到這樣的接納。
我對他們完全沒有信賴。長久以來,無論走到社會中的什麼地方,我都被強加了「不被需要」的烙印,徹頭徹尾被當作廢物對待,沒有任何地方願意接受我。我已被迫習慣,被迫視作理所當然。
說真的,他們為什麼會以如此和氣的態度迎接這樣的我呢?我無法在這裡工作,沒有資格。
回想起方才大家對我的親切與期待,淚水不住地流了下來。
在那之後我工作了一個月,所有人依然對我很溫柔,工作快活又開心。我心如刀絞,沒能融入其中。我不應留在那裡,沒有這份資格。我就適合呆在反人類的地方。
我去找荒井先生商談,受到了他的挽留,但我已不願回應。我執意辭退,然後立即給柾木社長打去電話。
我告訴他自己實在無法在這裡工作,他很詫異,詢問我原因,但我無法開口。接著,他又提議說如果我不喜歡這裡,他可以為準備一份別的工作。我同樣拒絕了。
柾木社長想要問出理由,然而我說不出口。要是我如實道出自己的感受,他究竟能不能理解呢?說到底,真的能有人理解這樣的感情嗎?連我自己都做不到。
而後,我又開始求職,但已迷失自己尋找的目標。每天都睏倦無比,幾乎無法思考,沒有面試的日子我就一味地在被子裡消磨時間。
柾木社長打來了好幾通電話,我沒有接。
過了一段時間,某天母親給了我一封信,是柾木社長寫的。
公務用的白色信封上由他親筆寫下了我的名字。沒有郵票,更沒有郵戳,看來是他上門造訪了我的住處。我似乎沒有注意到對講機的鈴聲。訪問以落空告終,而這封信應該是他現場寫的留言吧。
信中懇切地寫著為我擔憂的話語,以及工作與人生的一些道理,然而我太過痛苦,沒能將這些文字讀下去。
我把沒有讀完的信照原樣裝回信封,然後收入桌子最下方的抽屜。
第二天,我去見了母親,拜託她:可以的話,請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四
根據醫生新做出的診斷,我得了抑鬱症。不知道實際是不是這種病。我沒有像過去那樣刻意在診察時撒謊,但也不信任心理醫生。
抑鬱症患者似乎有一棟專屬的病房樓。那裡和「精神科病房」五個字歷來給人的印象不同,是為疲於工作或應酬的工薪階層治癒身心的舒適、時髦場所。
原本我應該住進那裡,但或許是經濟蕭條的原因,醫生說所有的床位都滿了,沒有空餘,建議等待騰出空位,可如果無論如何也想立即住院,那就得去更為古典、更為正宗的精神科病房樓——不光有抑鬱症患者,還住著各種各樣的病人。
對我來說,但凡是被隔離的地方,去哪都無所謂,何況光是想像一下生活在死氣沉沉的抑鬱症患者的包圍中,我都覺得厭煩,而且既然要住精神病院,那就該體驗其精髓。所以,古典的病房樓反而更使我開心。
「沒關係。」我立刻答道。
「真的不要緊嗎?那裡可都是有些怪的人啊。」醫生叮囑道。這話真不禮貌,我心中想道,一邊回答:
「沒問題的。」
我情不自禁苦笑,醫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就這樣,我得以正式入院。網友之中有幾個人住過精神病院,所以我並不像常人一樣對這類場所抱有特殊印象。
話雖如此,由於沒有實際親眼見過,入院之前,我確實多多少少將其想像為《飛越瘋人院》160、《移魂女郎》161等影視作品中描繪的世界。實際上既有相似的部分,又有截然不同的地方。
我住入的建築遠比想像中的醫院粗糙。
牆上貼著似乎是膠合板的薄板,牆紙也未經加工,暴露在外。地板掉了漆,粗澀不平。
除卻嵌在窗上生了鏽的鐵柵欄,這病房空蕩的景象和我小學的裝配式162校舍別無二致,隱隱喚起了我的鄉愁。唉,那時候真痛苦。雖然現在處於這樣的境地,但僅憑自己明白墮入這步田地的緣由,就已經比一切都不講道理、無處可逃的少年時期要好得多。
床由掉了漆的鐵管組成,很簡樸,室內共有六張。目前已有五個人在此生活,我來之後就占滿了。
正如醫生事先警告的那樣,住在裡面的人有些怪異。
首先是睡在我隔壁的S,他好像得了無法與人交流的病。本以為他一句話也不說,可他卻會一邊嘟嘟囔囔自言自語,一邊在屋內一圈圈地走來走去。要是繞圈過度,他還會難受地倒下。
S對面是D的床位。D幾乎可以說是一名少年。雖然他平時和人交談時顯得聰明伶俐,和健康人沒有區別,可一旦觸發某種條件,他就會開始控訴自己遭受了毒打、盜竊等子虛烏有的傷害,連帶著加害人的姓名,給周圍人添麻煩。
睡在我對面O從早到晚都搖著身子,反覆地歌唱動畫《龍珠》163的片頭曲。大部分時候即使和他打招呼,也沒有回應。
床位離房間入口最近的T是位腰杆筆直的老人,看上去是這間病房裡最正常的一個,但有時會突然放聲大哭,好像是由於被家人拋棄才來到這裡生活。他在外面做了什麼啊?
不必多說,怪異的不僅僅是這間病房的人,整棟樓里的全部患者都得了病。走在走廊中,總能見到一些人受病症驅使的行為。當然,沒有人對此大驚小怪。
在外面被視作異常的舉止,在這裡都得到了寬容。即使自言自語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話、做出莫名其妙的行為,只要不傷害到自己或他人,就沒有人會追究。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存在,這實屬罕見。
此外,這裡不存在任何目的。除了固定時間要到護士站前排隊領藥之外,沒有其他稱得上是治療的行為。所有人一天到晚都過著隨意的生活,比如在吸菸處和其他患者下將棋、在大堂呆呆地看電視、等等。時間
平靜地流逝。要說這就是治療的話,也許沒錯,可這裡並沒有相應的積極氣氛。
我聽說有很多精神疾病無法徹底治癒。一旦患上這類疾病,可能要在此處生活數十年。這樣的生活長期持續下去,回歸社會大概沒有指望了。實際上,這裡的患者儘是老人,恐怕他們今生都等不到出去的那天,將在這裡走向終結。或許,這裡是棄老山164一般的地方。
這就是絕望吧。患者之中也有人抱有同樣的感覺。不說全部,少數人似乎還懷著有朝一日回歸社會、和家人朋友一起生活的願望。對他們而言,這裡無異於牢籠。不過,一部分患者已經連這樣的念想都沒有了,而我也絲毫不抱有同樣的感情。畢竟我是在外面經歷了慘痛的失敗後主動前來的,會期盼出去才奇怪。
而且,說實在的,入院沒多久我便意識到,對我來說,這裡舒適極了。
天吶,這裡太棒了。雖然外出受到限制、沒有談話對象、網絡自然也受到隔離、不能自由聽音樂,然而這些都不痛苦。粗糙的牆壁和生鏽的鐵柵欄幫我趕走了外部世界的一切麻煩。在這裡,我無需做一個正常人,安安靜靜地閉著嘴就是在儘自己的責任;不會被喜歡,也不會被討厭;不需要一遍遍地重複說明來讓不懂的人理解。我感到了純粹的安心,這在外面的世界是絕不可能得到的。
來了之後,我發覺對事物懷有的希望、抱持的期待,對於自身而言無非都是壓力,發覺醫院之外沒有任何我想要的。之所以感到有所欲求,僅僅是義務感在作祟,認為自己必須如此。
真是自在的生活!如果要說明我的一天,情況大致如下:
首先是起床。起床後早飯很快就會送來,我便在床上用餐,之後立即睡回籠覺,不過大多會被護士叫醒。上午不能外出,我就在病房發呆度過。
很快到了中午,午飯開始了。每日三餐的份量和味道都不夠,明明一點也不好吃,但不知是不是生活過於單調的緣故,開飯是我每天的一大期待,使我格外高興。我有了加餐的習慣,體重漸漸增長。差不多自高中以來,我的體型基本沒有變過,所以很驚訝。
由於只能在白天特定時間外出,吃完午飯,我大多會去車站前的小書店買上幾本書。要是酒蟲作怪,我會趁外出的時候買一包紙盒裝的酒,偷偷地喝。
回來後一直到晚飯前,我會讀買來的書。或許是因為比平時更容易專注,我在醫院裡讀了相當多的書:司馬遼太郎的《宛如飛翔》165、梅圖一雄的《我是真悟》166、托馬斯·曼的《魔山》167、內田百閒的《阿房列車》168。電視旁放著十幾年的文藝春秋芥川獎揭曉期169,手邊無書可讀時,我便跳過獲獎作品,只看石原慎太郎170和宮本輝171的評語。
享用完期待已久的晚飯,熄燈之前我會繼續讀書、吃白天買的零食、等等。
藥會在餐後固定時間發配,需要端著盛好水的馬克杯在護士站排隊,當著護士的面喝下,但我只裝個樣子,然後立馬拿到廁所倒掉。醫院開的藥似乎要比在外面服用的強,吃完覺得腦袋遲鈍,像變傻了一樣。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在精神病院的生活大致如此。
每周僅有兩次洗澡的機會,而浴缸里總是飄著患者們的體垢,泛著一股惡臭,所以我只願意沖澡。此外,護士對我講話的語氣像是對小嬰兒說話一樣。我只看不慣這兩點,其他基本上很滿意。我過去體驗過如此健康的生活嗎?
呆得越久,我就越發好奇當初為什麼沒有早點來。我這個人啊,就該作為一個精神病在精神病院過一輩子。要是能早點察覺,我就不用走無聊的彎路,無需傷害他人和自己了。
回想起在外面做過的事,我羞愧難當。試圖去適應,卻以失敗告終。我在自己的心中什麼也沒能尋獲;沒能培養出體會幸福的感性;沒能愛他人、為他人所愛。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必要。只要呆在這裡,我就不會再出那樣的丑,也不會對任何東西產生渴望。
我本打算就這樣一直住到條件不允許為止,然而意外的轉機到來了:我入院前面試的公司發來了再遲不過的合格通知。
煩惱了一整夜,最終我決定離開醫院,去那家公司上班。
精神病院確實是個好地方,可我隨時都能再回來。然而工作就不一樣了,時間過得越久,履歷中的空白期就越長,就職恐怕也越難。既然如此,我不就應該暫且去上班,賺取自己的入院費嗎?這裡的生活雖然開心,費用卻是母親出的,我很心痛。
於是,收到聯繫的第二天,我提出了出院申請。
本來就是我自己請求入院,一說要離開,當天就可以出院了。這方面的情況我和其他患者不同,令我有些過意不去。
之後,我成功復歸了社會。這次的回歸出乎意料,我完全沒想到。
我的新工作單位是一家位於新宿的小型編輯公司,工資低得無法想像。製作的是色情雜誌,為了彌補人手不足,什麼都使喚我做。環境雖然如此嚴酷,我卻沒有立刻辭職。
是因為不知不覺中,我很大程度地恢復了嗎?現在我已不再依賴精神藥物,也不會莫名發燒。
儘管如此,一開始我還是對醫院的生活無比懷念,可漸漸也就忘了。編輯公司的工作本身並不有趣,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思考多餘的事。
過了一年左右,公司破產了,但這份經歷似乎已使我找回了勞動的習慣。很快我又開始尋找下一份工作,並且求職期間也在打工填補空閒:蓋樓或施工現場的工作、交通流量調查、發放餐巾紙GG。我不願騰出無所事事的時間,像過去一樣變得墮落,便一味埋頭於工作中。居然採取如此積極的行動,我對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議。
而後,以往絕不會表揚我的母親也開始時常誇讚我。雖說這些話語是我少年時想得到的,但感覺不壞。
母親清晨早起,為我準備帶走的盒飯。我已經多久沒有吃到母親做的盒飯了呢?
在施工現場,我大口大口地吃著已經放涼、有些變硬的米飯,淚水撲簌撲簌地流了下來。
我不再逛文本網站了。過去瘋狂更新網站的熱情有如假象一般,周圍的人也要麼關停,要麼放置不管。
過去自稱為「脫線類網絡偶像」的臥村亞弦已同樣不再打理網站。每次我在聊天軟體上搭話時,她都在編織東西。為什麼要表現得這么女性化,這麼端莊賢惠?我坦率地提出自己的疑惑。她回答說自己原本就是安靜的人,現在只是變回原樣而已,語氣十分冷淡。
她是和我交情最久的人之一,我成立網站之初便認識了。一直想和她見上一面,然而最終還是沒有這份機會。而後她漸漸不再上線,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她的生活已不需要網絡和其中的人際關係了吧。對我來說也是一樣。
剛開始工作時,我還多少更新一下「電氣馬戲團」,而後來不知何時中斷,不久連它的存在都忘卻了。很長時間後,我將伺服器中的數據全部刪除,那時心中也沒有任何感慨,只對自己的無動於衷感到一絲落寞。曾經的日記癮像是虛假的一般,我沒有任何感情起伏。
眼下文本網站似乎整體在衰退。博客172出現,包含藝人在內的各路人士都開始使用,網絡本身在逐漸變性,寫手和讀者的群體也隨之變了。
當然,雖說已不再寫日記、更新網站,我並非脫離了網絡。
網絡本身要比過去方便得多,已經滲入生活的各個角落,想要和它切斷關係是不可能的。
儘管如此,即使我啟動了電腦,也不再同網上眾多的熟人往來。
一旦和圈子疏遠,手機上也不再收到活動或是酒會的邀請。我並不是刻意拉開距離,只不過經歷了這樣的過程,不知何時,我和「網上的人們」關係變淡了。
就這樣,一切都漸漸沉澱為回憶。有一天,為了更換用舊的手機,我整理起電話簿。這時,真赤的名字忽然映入了眼帘。
儘管已過去許久,看到這幾個字,我胸口仍然會痛。我對她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時到今日,這股歉疚感還未消失。
再怎麼說,那時的她處于敏感、易於受影響的年齡,而我身為一個成年人,做得實在太差勁了。就算我也和她一樣處在尋找之中,但這並不能當作藉口。有時一想起自己可能給她的人生留下了陰影,我就感到胸口苦悶。
真赤是個在網絡圈子中比較顯眼的人,所以雖然沒有直接聯繫,我還是有機會聽到關於她的傳言。她成功考上了大學——這是為數不多的好消息,其餘的都使人高興不起來:每次線下會她都會跟不同的男人回家;做了美容整形手術;隆胸;當大學教授的情人;成為了社會運動家,和同伴一起給政府拋出蠻不講理的難題。
流言是從網上的那伙人嘴裡說出來的,不值得相信,但我和網絡圈子的聯繫已經淡化,
沒有驗證真偽的途徑,然而每次聽到我都會憂鬱。
她現在過得還好嗎?想著這些,我忽然按下了撥號鍵。
我沒想到能夠撥通。我曾經被她拉入了拒接名單,可能她已經把我的名字刪除,拒接的設置也消失了吧。呼叫的聲音響起。
明明是自己撥的,我卻有些緊張。
「……餵?」我很熟悉這明顯帶著警戒的聲音,它無疑屬於真赤。
已經過去兩年了吧?我向她打招呼,但她沒有認出是誰。我報上了名字,終於,她驚訝地叫出聲來。
接著,我們聊了半個小時的家常。
她現在就讀於某所著名大學,正在和一位外國朋友合租。她的學生生活似乎過得還蠻開心,聲音很明快。我說自己正在公司上班,真赤笑著調侃:沒想到我居然能踏實幹活。
大致匯報完近況,她最後說道:
「以後要經常聯繫啊。」
我含混地回答,隨後通話結束了。
我不知道該拿她的態度如何是好。
她的語氣輕快到了讓人泄氣的地步,看來她已經忘記了當初的種種。此外,自始至終她都用著「水哥」這一親昵過頭的稱呼。
以前,她無論何時都叫我「水屋口哥哥」,不會用如此隨意的暱稱。估計是進入大學後,隨著她成長、與形形色色的人邂逅,她對於外人的感受也發生改變了吧。我有種和普通女大學生談話的感覺。當初她三言兩語就會給人留下特別的印象,如今已完全不會了。
不管怎樣,她似乎沒有想像之中那樣討厭我。第二天我給她發了簡訊,詢問能不能給她打電話。
然而,剛發出去我就立馬後悔了。她已不再是我所熟知的那個特別的真赤,也過上了新的生活。然而我之所以還想聯繫她,僅僅是為了可鄙的目的,只要是女人任誰都無所謂。這樣的自己令人反胃。
於是,在收到回復前,我又發了一條顯得像是在生氣的簡訊,聲稱上一條作廢。她肯定覺得莫名其妙吧,或者認為我依然患有精神疾病。怎樣都無所謂,必須在此做一個了結。
她沒有發來回復。
這就是我和真赤最後的接觸。至於此後她過得怎樣,我再也沒聽到過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