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1/2)
我早早就有所自覺,自己沒達到世間說的那種程度。和同齡人的記錄相比,確實有突出的東西。計算也好,運動也好,周圍沒有任何人能追得上我。儘管個子矮,我卻簡直有種俯視一切的感覺。
但冷靜下來考慮,和比我大兩三歲的人相比,就沒有那麼拔尖了。
而且我也沒有能無差別地降服其他人的那種壓倒性力量。
我覺得自己是早熟,先一步到達了普通人要兩三年後才總算會到達的地方。這對成長期來說確實能帶來顯著的優勢,但那個差距會漸漸,漸漸地消失。因為在專長方面提高能力的人增加了。
這樣一來,我就知道自己果然不是想像中那樣的天才。
凋落來得也很早。儘管如此,我還是扮演著小丑,假裝自己沒使出全力。
我必須保持天才的身份才行。
至少,在那孩子面前。
我被譽為天才,受到讚賞。
但讓我的心得到滿足的,並非大多數人,而是只有一個。
待在身邊最近的地方,不經意中展現出壓倒性的差距。
被什麼碾碎一般無力的眼瞳,還有夾雜著羨慕的眼神。
而以一己之身承受那些東西時,在我身上發芽的東西便急速地伸展根與藤蔓。
就像在說「再來,我要更多」。
好希望那雙眼睛永遠看著我。
我抱著這樣的心愿,所以必須繼續做天才才行。
咦,什麼什麼?
那一天,醒來的時候,我非常焦急。
周圍好拘束。手腳被緊緊地擠著,像是被捆住一樣動彈不得。正面的小窗外,是不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搞什麼啊,我不明所以地想要扭動身子。但,好窄。
這怎麼回事?我焦急起來。能看到天花板,看來我正躺著。
兩邊不行的話——我試著上下動腿,便稍稍抬了起來,但很快被黑暗所阻攔。要是有縫隙的話還有辦法,我像波浪一樣蠕動身體,憋足一口氣。
「唔嘎——!」
膝蓋一閃而起,撞上黑暗的牆。隨著鈍響,黑暗飛了起來。
貌似蓋子的東西飛舞,落下,轟然作響。
不愧是天才。我自賣自誇地起身,便聞到花香。同時,花這種東西讓我聯想起那個樹果的味道,然後又接著想起幾件有關聯的事情。
比起美好的回憶,經常想起不好的部分,這一定是不幸。
「……嗯?」
我抹了抹臉,注意到周圍的情況。
家人,朋友,還有七里正看著我。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眼神不怎麼清醒,眼淚也只流到半路,沒有沿著臉頰滑落,而是一副正要收回去的樣子。
嗯——?我歪起腦袋納悶,就發現自己的大號照片被掛了起來。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在繪畫比賽上獲獎時拍的紀念照,打心裡感到高興的笑著。好懷念啊,我感慨著,但姑且不論那張照片,邊框還有其他什麼東西看起來簡直就是遺照。
不對這不就是遺照嗎。
搞什麼鬼啊,我轉過頭去請求說明時,嚇了一跳。
藤沢正盯著我。這傢伙,還真敢大大方方出現在我面前啊。配上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我佩服起她的膽量來。只有這傢伙沒有吃驚。
哎,也難怪。
「你」
聽到有人搭話,我一下子反應過來轉過頭。七里從座位上站起來,正朝我靠近。
黑色的水手服。背後的人們也都是一片黑。然後回頭看自己的打扮,啊啊,我笑了。
「嗯。」
我理解到,那片不斷不斷向下的景色果然並不是什麼夢境。
「果然,我死了呀。」
被藤沢推下去的。
在死了的我面前,有七里在。七里也死了?不對應該沒這回事。
話雖如此。
呼,我吐出一口氣。
「那,這裡是天國吧?因為,」
七里她,只注視著我一個人。
那份感動也轉瞬即逝,大亂像波浪一般隨即到來。我先是被家人擒住,咕嚕一下從棺材上滾下來,一個倒栽蔥還不算完,在親屬之間傳來傳去。
然後,不知為什麼被裝在棺材裡,像抬轎子一樣被帶走。
已經搞不清楚情況了啊,我笑著任由事態變化。
我知道的,就只有自己死過一次,然後復活了。
對周圍來說,復活這件事似乎是件出乎意料的大事,從那之後我遇到的大人多半吃驚得站不穩,而醫生則有點畏縮。我被那些鎮靜不下來的大人們查這查那,真是慌裡慌張,而且我沒法回家,不得已地被他們拖住 。
事情變成了我是從學校樓頂跳下來死了(被推下來的),不對其實就是這樣,但掉下來時受的傷似乎也恢復了。確實,身體哪裡都不痛,肩膀轉動得也很順暢。魔女好厲害啊,我回想起來。
這麼輕易就耗費了寶貴的第二份生命,該說是輕率呢還是藤沢那傢伙真討厭呢,哎既然還活著,也好吧,我決定如此改變想法。
我再次得到眾人的注目。
就像過去在電視裡登場時被吵嚷地稱為天才一樣。
那時我的記憶力稍好一點,世界的地名和難懂的詞彙都能簡單地記住。將棋也沒有輸給同齡孩子的經歷。只要跑起來就沒人超過我。這不是超能力,單純只是稍稍比別人走快了一步,就被當作天才。
那份過去也被舊事重提,讓我作為神童、神之子被捧上台。聽到那些話,我笑了,你們說的話還是和以前一樣沒變化啊。而在明白這些的基礎之上,我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吹捧。
那種好奇的眼神完全不會讓我心有所動。
每次在電視裡上場,我都會對著攝像頭默念:
七里,看著我。
用那雙眼睛仰視我。
僅僅為了這件事,被只會說無聊話的大人們圍在中間我也能忍受。
天才,奇蹟,神靈附身。
很多人都只會說一樣的話。能說的真的很少。
身處那個資質和立場的同時,我對自己身上的故事比別人更淺薄這點有所自覺。
但比起被說成是那樣,有更重要的事情在。
不值一提的、在別人眼裡根本無所謂的交流。關係,感情。
為了再次得到那樣的東西,我選擇了被人追捧的路。
然後終於背負著堆積成山的讚賞,凱旋而歸。
回到七里身邊。
來,用那雙眼睛仰視我吧。
然而。
期待已久地看到的七里,和藤沢牽著手。
而且竟然十指相扣。
我愣愣地,盯著藤沢。
「你在幹什麼啊!」
聲音中快要混進眼淚了。兩人恍然地看著我。
七里是吃驚,而藤沢,明顯不高興地皺起了臉。
在討厭的時候跑回來——她的心情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為什麼,七里會」
我說不出話。心情太過懊悔太過厭惡太過憤怒,太過悲傷。
言語像是堵在腦中一樣一團糟,讓我想把眼前的東西也搞成一團糟。
就算淌出眼淚也沒能止住。
「那傢伙,明明是把我推下樓的人!」
我把估計是被藤沢隱瞞起來的事實擺在七裡面前。
七里的眼睛呆住了。果然,她不知道。
然後趁我不在的時候,藤沢,這個傢伙——
「你指什麼?」
藤沢裝傻。我真的動了要不要殺了她的念頭,用力過度的臼齒咬出了缺口。
「是真的對吧。」
看到藤沢那樣的反應,七里立刻看透謊話,迅速從她身邊離開。
然後來到我身旁,像是護住我一樣。
我一邊想著不對我想要的不是這樣,一邊鬆了口氣。
然而。
「你那點事情,我還是知道的。」
聽到那若無其事的發言,我感到內心仿佛不斷被刨削。
為什麼,你會懂藤沢這傢伙的事情。
七里和藤沢在說著什麼,但我沒怎麼聽進去。
七里像是保護我一樣站在前面。我一直在哭,心裡想我要的不是這樣。
我不被七里仰望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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