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另一份生命 >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藤沢②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藤沢②(2/2)

目錄

「……倒也,不是。」

唯獨在奇怪的地方,我變得老實起來。七里滿意地微微笑了。

「果然,我們意外地很親密?」

「沒那回事。」

「不過啊,發生了什麼讓我討厭你的事吧?反過來說,就是一個勁對你在意那個感覺對吧。」

「……也是。」

畢竟是自己的事,看來再怎麼說她還是了解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加以利用,讓七里意識到我。

然後,事情變成現在的樣子。

七里像是因夏日強烈的光而眯起眼睛,但還是面向前方。

「好啦,帶我到處轉轉吧。」

「……那。」

我像導遊一樣張開雙臂。

「這一帶盒飯幽靈出沒的事情很出名哦。」

「盒?幽靈?」

「一不留神,擺在那兒賣的盒飯就消失了。誰也沒能目睹事發現場,於是就出現了有幽靈的傳言。」

我朝旁邊看。朝前面看。窺探建築間的縫隙。一個人影也沒有。

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專偷盒飯?」

「目前為止,好像是這樣。」

我像是只了解傳言一樣裝模作樣。

「為什麼呢?」

「那……當然是因為肚子餓啊。」

因為幽靈的真面目是透明人。

對現在的七里來說,就算聽我提起和田冢這個名字,也只會歪過頭納悶吧。

和田冢君是和我們同歲的高中生,他也同樣接受了魔女轉讓的紅色果實。然後不知發生了什麼他死了,又靠紅色果實復活,結果成了透明人。而且那不僅僅是透明,好像還附帶他也完全無法認識到這一邊的情況這個贈品。

在日記里,寫著他曾夢想能一個人活下去。那個願望以令人厭惡的形式實現了。他只能一個人活著,直到再次死去的那天。

和田冢君在這附近的盒飯店裡偷東西的情況比較多。今天他也在附近一帶四處走嗎?我朝人群的空白處看去。他仍在期待被放在腰越君家裡的千元紙幣吧。近期我還要再去放一次才行。

和田冢君曾被腰越君拜託,去給他做晚飯。那樣出差做飯的費用是每次一千元。靠那份聯繫,他便得到內心的充實。

目前,他還不知道友人腰越君已經滅亡。讓他到死都不知情,是我背負的一個任務。就算是我,也沒能將別人臨死時託付的請求等閒視之。不如說真想誤解為我人品意外地不錯。

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一直只盯著這個現實看,實在讓人喪氣。

可是準備好的飯菜要誰來吃才好呢?……我?

「雖然我肚子餓了,不過喉嚨也渴了呀。」

話題從幽靈聯繫到了切身的欲求。社團活動過後,我也渴了。

我想像七里身體裡的植物尋求水分而蠕動的樣子。

「有咖啡店哦,去坐坐?」

七里所指的方向,是有名的米色建築。窗戶被擦得很乾淨,不過正面的櫥窗有點髒。擺在裡面的蠟制飯菜模型上了年歲失去光澤。不知什麼時候,門口的觀賞植物變成了紅色的花。

是幾天前和七里去過的咖啡店。

「去別的地方吧。」

「那就進去吧。」

「為什麼?」

「因為做藤沢同學討厭的事好像會更有趣。」

這個傢伙——在我生氣的時候,手腕已經被她抓住,拖了進去。我再次想到,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帶著被人報復一樣的心情,我走進涼爽的店裡。

比起咖啡和薄煎餅的甘甜香氣,我最先聞到的是花的味道。

「……嗚哇。」

難道說……我靠嗅覺最先理解了。

在門口側面遊戲機的座位上,我找到那個背影。

對方也立刻注意到我。

「啊,快看快看我一直是最高分!」

魔女高興地想給我看遊戲屏幕,她的牙齒白得耀眼。

我忽然想到,那準是因為在玩那遊戲的只有她一個人吧?

認識的人嗎?七里用眼神詢問。沒等我回答,魔女先自報家門:

「我是姐姐。」

「不是。」

戴著這種古怪帽子的姐姐我才不要。

啊啊不對,雖然我立刻否定了,但說不定當作姐姐來說比較簡單。魔女晃著肩膀,帽子朝前面滑了下去,讓我窺探不到她的表情。

「難道說,是魔女小姐?」

七里似乎看到那頂帽子產生了聯想。「正是。」魔女表示肯定。

「那,是你讓我復活的呀。」

「啊嗯?」

魔女重新擺好帽子的位置,一副「這是啥意思?」的樣子。

「沒錯,還真的有魔女耶。」

我看著遠處泰然自若地裝傻。魔女聽了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滿意地露出微笑。

「唔,多虧了復活的咒語呀。」

「嗚哇,魔女若無其事地待在鎮上。」

七里朝我看過來。

「幽靈還有魔女,這兒真是超現實(ファンタジー)呀。」

「你也糊塗(ファジー)得毫不遜色哦。」

還有你要抓著我的手腕到什麼時候?

魔女把盤子裡剩下的水果三明治放進嘴裡,然後說著「請放心吧」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沒不識趣到打擾你約會。」

「不是約會。」

魔女用硬幣付過錢後從店裡離開了。儘管猶豫,我還是追了上去。

「哦唷唷。」

仍然抓著我手腕的七里也跟了過來。

「過馬路的時候小心點啊。」

我對漸漸走遠的魔女忠告。她舉起右手,朝這邊慢慢晃了晃

就算她被車軋了也沒……不,果然我心裡還是會不舒服。

算了,就承認自己那樣的一面吧。

另外,看著她的背影我就覺得,果然帽子好大啊。

「住在附近的大姐姐之類的?」

「就是那個,感覺吧。」

說是「住在附近」,其實只隔了一面隔扇,實在近得過頭就是了。

「好像是個很溫柔的人呀。」

「哈哈哈。」

她好像比原來更會開玩笑了。或者是,失去了看人的眼光嗎。

我像是逃離陽光以及魔女一樣回到咖啡店裡。

不可思議的是,店員帶我們到的位置和上次一樣。光是還有位置就算幸運了。

「這兒基本上都擠滿了遊客,不排隊就進不來。」

「嘿——不錯的店嘛。」

七里被新奇的樣子迷住,睜大眼睛在店裡環視。穿著本地學校的校服舉動卻完全像個進城的鄉下人,會是這副模樣的也就只有她了吧。

「那我要水果三明治。剛才魔女小姐好像吃得很香。」

「我倒是覺得不要相信那種傢伙比較好。」

有個店員走過來把薄煎餅放到旁邊的桌上,我們便出聲叫了一下。店員轉過身看到我們,一瞬間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又立刻收了回去,然後聽我和七里點好餐,露出討好的笑容離開了。以開店的人來說,這態度真不合適。怎麼回事呢?我思考了一下,瞬間就明白了。啊——是前段時間看到了我們的交流吧。七里好像也注意到了店員的視線。她看著走遠的店員的背影,然後朝我看了過來。

「剛才,我們好像受到了故弄玄虛的視線?」

「不是錯覺嗎?」

「不不不是。」

年輕人的日語亂得真明顯。她把手像車窗雨刷一樣從側面揮過來。

「是不是以前我也和藤沢同學來過這裡呢?」

「來過哦。」

這點我承認。

「我們做了什麼?」

「誰知道……不記得了。」

「原來如此。」

她接受得太過坦率,我正覺得她好像有什麼打算時——

「藤沢呀,真是性格彆扭。」

言簡意賅就恰到好處地把人給描述出來是可以啦,不過她突然搞什麼。

「你嘴上說著『不知道——』其實心裡很清楚。何必呢?」

「……我是在為你的感受著想。」

「不不告訴我我會更高興哦。」

「知道了以後心情可能會變糟。」

「不會是我喝咖啡喝醉了以後大鬧一番吧?」

「那個是去年暑假電視的重播上放過的東西。」

七里也看了嗎?還有,她記得那種根本無所謂的東西嗎?

言歸正傳。

「就算知道了,你也絕對不發牢騷?」

聽我再次和她確認,七里好像也有點怕了。

「就先按不發牢騷來。」

什麼啊真沒膽子。不管怎麼說,如果不告訴她,她就不會徹底放棄吧。

「那,我就給你做一下。」

我站起身,刻意把周圍的客人從視線中抹掉,靠近七里。

「誒,幹嘛幹嘛?」

七里的手伸到不前不後的位置,擺出防禦的架勢。我無視她,俯身把手放在她肩上。

把她拉近,然後被拉近。

像啄食一樣,奪走她的嘴唇。

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到突然襲擊,七里的眼瞳愣住了。我在眼前確認到這一點後,閉上眼睛,將嘴唇重疊得更深,然後把臉移開,回到座位。

她的嘴唇比以前稍稍乾燥了一點。

我再次和七裡面對面坐好,發現她仍然把眼睛睜得圓圓的,手像是蓋住嘴唇一樣放在嘴上。

「真的?」

「真 的 。」

我托著下巴肯定。七里像是要把頭髮晃亂一樣左右環視。

我感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所以不想看。

「在這種,大庭廣眾的?」

「這就叫『二人世界』。」

我面不改色地說著大話。但這次七里並不從容,把我的話當真了。

「我們,之前是什麼關係?」

「誰知道,呢。」

這一點用不著我含糊其辭,本來就不知道。

每當想起以前的七里,自己的胸口就會像壓上鎮石般沉重,但同時又仿佛呆站在明亮的地方,兩種感覺混雜在一起你來我往。但那些感覺被「過去」這一強烈的光所包覆,不斷失去輪廓,開始變成名為回憶的東西。

所以事到如今,想要體會自己對此有什麼想法,已經變得不可能了。

「明明是這樣,我們卻互相廝殺。」

「對。」

不如說可能就是因為我做了這種事,你才會發怒到要和我廝殺。

一時間,七里不說話了,時不時傾斜裝了水的杯子,把冰塊晃出聲響。

然後,像是一下子悟到什麼一樣,很好懂地張開嘴睜大眼睛,眼神朝上鄙視地向我瞪過來。

「是因為藤沢同學劈腿了?」

至少懷疑劈腿的是自己啊,我心想。

「沒太嘗出味道。」

「那真是可惜。」

走出咖啡店後,七里仍然對嘴唇很在意。我不著痕跡地留意了一下四周,想看看有沒有魔女的身影或是帽子。那個魔女不僅行為古怪,而且讓人不能放鬆警惕。

「所以以後再來吧。」

「您自便。」

「一起來呀。」

我決定當作沒聽到,邁開腳步,七里立刻並排走在身邊。

我選的方向是打算回家,沒問題嗎?

她家和我家方向可完全不一樣。

「那個,藤沢同學!」

身邊突然傳來很大的聲音,我嚇了一跳。

「怎麼?」

「我之前不知道,藤沢同學對我有那種意思。」

她頭也不抬,慌張地快步走著嘴上飛快地說著什麼。

「那種意思?」

「要我和你做這種事,呃,抱歉該說是對我太勉強了吧……」

「……啊?」

「我!大概,沒有那種興趣,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還朝我看過來,好像是在問「你說呢?」

還以為她要說什麼呢,我無語了。

「那真是可惜了。」

「啊,嗯……是,是呀。」

七里曖昧地點點頭。到底是哪個啊,這半吊子的反應讓我覺得麻煩。

雖然是玩笑一樣的誤解和交談,但如果復活的七里是這樣的思想,說不定不管怎樣稻村都無法構築能讓自己滿足的關係。

「不過我並沒有期待那種關係,所以放心吧。」

用不著——我橫著擺擺手。

「我說的只是現在!至於以前,呃……」

「以前也並沒有。連朋友都不是呢。」

「啊?誒,稍等一下。」

被比蟬還煩的女人粘上了。我朝遠處看去,好想逃走。

脖子上一點點滲出汗來。

「我們明明不是那種關係,呃……卻接吻了?」

「沒錯。」

「……為什麼?」

「憑感覺就吻了。」

我加快腳步,結果她跑到我前面擋住去路。

「藤沢同學主動的?」

「……是這樣沒錯。」

我忽左忽右想要試著溜走,可每次都立刻被她擋住。如果是以前的七里,我就能輕鬆地從她身邊穿過,看來我們的相性已經顛倒過來了。

「你這是沒人性吧!」

「你反應太慢了吧?」

這種夏天的大中午她還有精神玩鬧嗎。我要回去洗洗襯襖,然後,睡覺。

「哎,哎,算了。」

七里不再張開雙臂擋路,不知為什麼,她有點怏怏不樂,話裡帶刺。

「但我覺得玩弄感情可不好啊。」

「哎,也沒什麼吧?」

「不不果然我還是覺得不好。」

好麻煩。說不定七里在本性上到底還是一本正經的。

七里就那樣緊跟著我繼續走。

她這不是要跟著我走到家嗎?我有點擔心起來。

「真好啊,這份陽光。」

不知是不是心情恢復了,隨著將光舀起般的手勢,七里抬頭朝太陽望去。

「哪裡好了?」

「一邊沐浴陽光一邊走路,就仿佛有種漸漸醒過來的感覺呢。」

她抬起下巴,仿佛用鼻子吸進熱氣。

「醒過來?」

「嗯。走在鎮上,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就能一個接一個地確認到——啊啊我會有這種心情呀。感覺這不是得到知識,而是頭腦中的某處漸漸甦醒。」

七里十指相扣,把胳膊伸向前方,全身沐浴著陽光。濃厚的影子從她的眼睛,鼻子和嘴角產生,然後伸長。

很像是失憶的人會有的感想。

「如果不斷重複這一感覺,會不會恢復過去的我呢?」

她是有此期待,還是對此有所抗拒呢。七里口氣中庸,聽不出她的意願。

而我,說出言不由衷的話。

「也沒必要像那樣變回去吧?」

這麼說著,我就感到喉嚨仿佛梗住一樣。如果魔女在場,估計會反問「你又怎麼樣?」,讓我反思過去、反思身為姐姐的自己,還有一直拘泥於妹妹的自己吧。

「唔。」

七里抱起潔白的胳膊走著,有一瞬間,她閉上眼睛。

「和你不一樣的藤沢同學也說過同樣的話呀。說是,我不一樣。」

「……嗬。」

稻村嗎。確實,她和稻村所期待的七里好像完全不一樣。

「啊——對了對了……說到另一個我。」

說起來,她為什麼會消失在大海盡頭呢。

雖然我不想和她們扯上關係,但又覺得事到如今已經晚了,便試著問問看。

「我聽說她在海里消失了。」

「嗯。她自己進去的,然後,沉下去就沒有再回來。」

七里回過頭,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水面說道,話里沒有恐怖也沒有憐憫。這時,我第一次有點同情稻村。

「哦——」

算了,估計是死了。正確來說,應該是開出花後消失。

所以決不會有人發現屍體。

「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恐怕就是在這一部分,七里無意中觸及了稻村心中已經崩潰的某處。儘管已經不想再扯上關係,我還是做出與期望相反的行動深入進去。

七里停下腳步。

「可以先換個地方再說嗎?」

夏日的陽光斜斜地打下來,甚至讓我感到焦糊般的味道。

「去哪兒?」

「海邊。」

七里仍然把頭轉向後面,指著那個方向。我也像是隨著她一樣注視大海。風微微地吹著,海潮的味道有些遙遠。

「海啊……我知道了。」

以我來說接受得還真是老實。總是被人直截了當地說我性格彆扭,我也聽膩了。

而且。

到頭來還是要到那兒去嗎——這樣的心情也稍稍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好厲害好厲害,七里稱讚遠處衝浪的人。夏天的海邊沒有多少遊客,但本地的大叔們在海面和波浪嬉戲。明明應該不是世間的一切都在放暑假才對——這一瑣碎的疑問被打濕白沙的海浪漸漸捲走。

我們坐在沙灘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那邊。

由於沒有遮陽傘,腦袋被毫不留情地曬得越來越燙。

「說起海邊,什麼也不準備就過來也沒事可做呀。」

七里深有感觸地說著。那為什麼要來?

以前來的時候——話雖這麼說其實也是不久之前——確實有事做。那時七里死去,然後全新的她誕生了。本應流到沙灘上的血,被乾乾淨淨地沖走,已經無法再追溯痕跡。

這次來海邊我們沒帶什麼武器,彼此也沒有殺意。

僅僅是很熱。在燒焦般的天空、與正被炙烤的砂子的夾縫之間。

「有事可做啊。……我想聽聽另一個我的事。」

得在過度的熱量讓我精神恍惚之前,把正事說完。

「我想想啊」七里連襪子也脫掉,光起腳來,低頭捏著拇指說道。

「我是覺得沒說什麼要緊的事……或者說,沒能說出來吧。那個人真正的名字是稻村……沒錯吧?她是我鄰居家的孩子是吧,事情鬧得挺大。」

沒錯,我點頭。被媒體吹捧成那個樣子的稻村失蹤,這件事也在電視上被大肆宣揚。要是她和七里的關係啥的給他們知道了,騷動會進一步擴大吧。

「我是不是和那孩子關係不錯啊?」

「非常不錯。」

這樣啊,七裡頭也不抬地笑了。壓來的影子中透露出寂寞。

「我在海邊醒來,最先看到的是那個孩子,便很奇怪那是誰。她好像認識我一樣和我搭話,但說的內容不得要領。雖然那是我的錯,不對是藤沢同學的錯吧。總之我老實地說自己沒有記憶,她就帶著我轉了各種地方。」

七里對我的怨言混在她的話中一閃而過,繼續說:

「比如『以前一起來過這裡』,或是『我們經常在這裡吃壽司』。她不分晝夜地帶我去這兒去那兒,但對於什麼也不知道的我來說,只會越來越不安。雖然也有想回家的心情,可我連家在哪裡都不知道。」

「…………………………………」

那之後她們仍然待在鎮上嗎,我暗自吃驚。還真能沒引起騷動啊——雖然這麼想,不過稻村外表是我的樣子。說不定是我幾乎沒有外出走動成了無心插柳。

「怎麼說呢,我的喜好好像和之前相比變化相當大。每當藤沢……稻村同學逐一詢問我對味道的感想,都會變得陰沉,模樣甚至變得憔悴。不對、不對——聽她一次又一次對我這麼說,該說是尷尬?過意不去?還是說「關我啥事」呢。儘管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後我們還是回到起初的海邊,然後,她突然變得很痛苦,吐著白沫,堵住耳朵。我發現情況不太對就問她怎麼了,還打算叫人過來。但是,我稍一離開她就沖向了大海。」

七里的聲音向著海平線的盡頭延伸,漸漸消失。

我覺得果實帶給稻村的壽命太過短暫了。是因為願望沒能實現,所以紅色果實失去了效果,不然就是發生了矛盾……儘管沒有可靠的證據,但我還是不由得這樣想像。

對於超出人體常規的變故,是找不出正確答案的。

「老實說,就算和她待在一起,我也沒有了解情況。但現在我明白,她是真的在渴求死前的我。那孩子一直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向我訴說。我聽了很為難,卻又無可奈何,就算想要模仿,我也對自己完全不了解。」

所以——七里說著抬起頭。

那臉上撲簌簌地掉著眼淚。大概那並非她有感而發的眼淚,七里覺得礙事地抹了抹眼睛,這時候本人好像才總算意識到自己在哭。

「嗯?嗯?」

沒法徹底擦淨的眼淚讓七里發出困惑的聲音。她把手擺成碗的形狀,接住不停落下的眼淚。看這勢頭,不停攢下去的話早晚會從指尖溢出來。不知是不是沒法把眼淚丟下不管,七里求助似地朝我看來。

「這個,怎麼辦啊?」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很難辦。雖然難辦——我別開視線。

我思考七里的事。

又思考稻村的事。

無論哪邊都很鮮明。

我理解到,已經不在了的人們,還是會在其他人腦中繼續存在。

想必,這個七里的腦中也一樣,在某處——

對那眼淚的出處,我懷著幾分——真的僅僅止於幾分——的罪惡感與敬意。

「在流淚的人哭夠以前,我會靜靜地等著的。」

說著,我把七里的肩膀抱到懷裡。在校服的表面,有一點砂子的觸感。

七里順從地靠過來,把頭搭在我肩上。

「嗯。」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靜靜流淚。

落淚的時間絕不短暫,仿佛讓我回想起「她」們的歲月。

搭在她肩上的手變得燒焦一樣燙的時候,眼淚中斷了。我看好眼淚停下的時間,便把手從她肩上離開,七里慢吞吞地起身。

她重新坐好,再次擦拭眼睛,確認眼淚完全停下。

然後,吸了吸鼻子。

「藤沢呀,就像是媽媽一樣。」

七里朝我露出爽朗的笑容。

被風掀起的沙粒細碎地打在腿上。

……誒,她說啥?

「抱歉,你的意思我有點……」

被同齡人當作媽媽看待,我可沒法保持冷靜。

「因為藤沢同學殺了我,才會有現在的我這個人格吧?」

「也 是 呢。」

我回答得遲鈍,仿佛腦子裡進了沙子,嘎啦嘎啦地卡著轉不起來。

「這已經算媽媽了哦。」

「抱歉,這個意思我又有點……」

「媽媽我要吃奶!」

七里向我要求道,臉上笑開了花。

「我剛才覺得你再死一次就好了。」

「開玩笑的。」

「我也是。」

我微微一笑。當然,我沒開玩笑。

七里一副害羞的樣子用手捂住臉。那你就別說啊。

「雖然先說出那種話有點奇怪。」

「這次要說正事?」

「嗯。非常認真。」

那是談正事前該說的笑話嗎?腦子裡還在較真地糾結這個問題,但也不得不擺出聽人說話的姿態。於是七里迎著我的視線,一臉正色地說:

「可以和我做朋友嗎?」

「……抱歉,你的意思我有點……」

「這句話你總該明白的吧?」

哎,算是吧,至少比說讓我做她媽媽好懂。

「不如說你不做我就頭疼了,而且我絕對要和你做成朋友。」

她不等人回答,就強硬地來和我確認。她連有人告訴過她交朋友的時候要選好對象的記憶都沒有嗎?竟然偏偏選中我。

「我說啊,你怎麼要和殺了自己的傢伙做朋友,腦子傻——」

「對對就是這個。」

七里指向我的鼻子。哪個?我盯著她的指尖感到納悶。

「我呢,看你第一眼就很中意。但是呢,你不是說你殺了我嗎。我就想了,對此不能原諒。」

七里起身,向前彎著身子貼了過來。我用手撐住沙灘身體反仰,宛如被野獸逼近。自己和七里的相剋關係顛倒,已經沒有優勢,就算直接被她徹底壓倒按住喉管也毫不奇怪,而且我無法抵抗。

那隻肉食野獸——七里的眼瞳仿佛海面般閃閃發光。

「所以我就決定了,要和藤沢同學成為朋友,變得要好……再等我死的時候,要讓你也痛苦得要死!」

七里的影子將我侵食,而海浪仿佛與此步調一致般來臨。我們的手腕淺淺地,浸入略帶溫度的海水中。

「……這,難道說是復仇?」

「對,是我對你的一種復仇。」

七里對此開朗地一笑而過,誇示自己與過去完全不同。

收進掌心的沙子,被退去的海浪帶走。

復仇,是復仇啊,這樣就算復仇了嗎……

明明只要她有意,就可以輕易殺了我,這是何等有耐心的復仇。

變得珍貴後,再將其奪走。

僅僅是為此,就用上自己剩下的人生。

「……有趣。」

何樂而不為嘛,我心想。

對於想要成為朋友這件事,她有切實的動機。我真感動。

七里伸出手來。指尖併攏的樣子讓我明白,她是在請求握手。

「請多關照。」

她翹起嘴唇咧開嘴,露出捉弄人又樂觀的笑容。

而我對那個表情感到中意,便是決定性的因素。

她的樂觀仿佛夏日般耀眼。我有種感覺,說不定被其照到時,我會暈頭轉向——不管光是正向還是背向——但至少,我應該能在那裡站起來。

我握住七里的手。

這並非強迫,我們以自己的意願與對方的手緊密貼合。

「七年後,我一定會讓小藤難過。」

她說得快活,又爽朗。這怨恨的話真是與夏天的大海相稱。

緊緊握住的雙手前方,是七里。

是我的新朋友。

坐在熱沙上不動的、明朗的復仇者。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我由衷地期盼自己能夠看到七里完成她的復仇。

我竟然沒法徹底忍住不笑,這還是第一次。

小藤是誰啊?

「歡迎回來。」

魔女躺在別人的被子上,笑著迎接我。這樣子我也看習慣了,已經懶得和她抱怨說別隨便躺在那兒——更何況她的笑容快活得仿佛亮出牙齒。

「別拄在枕頭上,會壓壞的。」

「哎呀不好意思。」

蹭蹭蹭,她仍然用原來的姿勢偷懶地錯開位置。這時,皺皺巴巴的襯衫上「滋啦——」地傳出布料撕裂的聲音。魔女的笑容僵住了,左手摸來摸去確認情況。

「噢——腋下長出了溪谷。」

魔女右側的腋下出現很長一條縱向的裂口,長得甚至露出她潔白的側腹。

「反正是夏天,算是涼快吧。」

魔女沒有特別悲觀,她抬起右腿,撓著內側。前幾天蚊子咬的包還只有兩個,而現在增加了第三個。希望她繼續和壁櫥里的蚊子愉快相處。

「你的衣服沒什麼變化,就只有這一件嗎?」

「你不也是一直穿校服。」

「我這是興趣哦。」

我捏著校服的領子回答。

「興趣挺不錯呀。」

「對吧?」

「我想學習一下,可以穿穿看嗎?」

「不要,會沾上花味。」

椅子還是坐墊?我猶豫了一下要坐在哪兒,然後選了坐墊。是不是因為魔女的帽子占領了書桌呢?沒人戴的帽子像是冰塊溶化一樣崩塌,頂上的尖角也無精打采。

「我也有像魔女樣子的服裝呀,但夏天穿會悶死的。啊,還有最近我不是穿過黑連衣裙嘛。」

看吧看吧——她說著把兩根食指都豎起來左晃右晃。不知道她為什麼一臉得意。

魔女嘴上說不在乎,但還是捏著襯衫上破了的部分。她把裂口按了一會兒然後放開,看到窟窿毫無變化後頓時垂頭喪氣。哪兒能粘的回去啊。

她對此死心後,語調興奮地朝我搭話。

「你好像很享受約會呀。」

我差點反射性地說出「並沒有」。可貼在下巴上的手,把剛要張開的嘴合上了。我閉上眼,感受在後背筆直延伸的東西,身體顫抖著。

意識到呼吸,鎮靜下來,我就有種能夠克服什麼的感覺。

「哎,多少算是吧。」

「噢。」

她翹起左邊嘴角,簡直像是在說「果然吶」,真讓人不爽。

「事情亂七八糟的,我也只能笑了。」

我殺了人。於是殺了的人復活了。她復活後把所有過去的事都忘光,還說要和我做朋友,豈止如此,我甚至被她當媽媽來對待。而且為了七年後的復仇,她向我宣告要開心地和我愉快相處。

「事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真是盡情享受過山車一樣的人生呀。雖然我沒坐過過山車就是了。」

喜歡做白日夢的魔女在那邊念著「會不會有趣呢?」,我無視她,嘟囔道:

「我本來是打算為了妹妹和自己姐姐的身份而活的。」

但這件事,只要和什麼人待在一起就容易忘記。時間越長,就忘得越多,越徹底。

所以,我討厭和別人變得親密。

「要是拘泥的東西已經無所謂的話,扔掉不管不就好了嘛。」

「真的能那麼順利嗎……」

我可做不到像七里一樣想得那麼開。現在的心境就像是拼命守著已經打破、孵不出東西的蛋,儘管如此,也並沒有毫不留戀到說扔就扔。

我不喜歡自己,但只有那樣的自己存在。

「你也可以復活一次,無憂無慮地接受現在呀。」

她亮出撕破了的腋下,好像在說「我就已經接受了」。

但我撕破的東西跟襯衫可不是一個等級。其中伴隨著很多人的悲嘆。腰越君,稻村,和田冢君還有江之島君。不只他們自身,還給他們父母帶去了很大不幸。只不過,其中一部分也歸咎於這個從某種意義上,算是共犯的魔女就是了。

而那個魔女,好像沒覺得自己有任何責任。

呵呵,我不禁發出自嘲的笑聲。

「殺了人,然後復活成另一個人?」

雖說,我確實是從普通的女孩子變成了殺人犯就是了。

「哈哈哈,自私任性的極致。」

她拍手一樣喝彩。對事不關己的事,魔女真的很隨便。

但她那隨便的態度,有時令人心情愉快。就好像腦子空蕩蕩的,咣啷咣啷地發出聲響。

「要是被殺的人自己不在意,那我覺得事到如今已經可以將錯就錯了。反正,其他會抱怨的人都死了。」

哇哈哈哈,魔女只有聲音在笑。

「一旦聽別人從客觀角度說出看法,真的能明白自己是有多過分呢。」

而唯獨這樣的我還沒有死。就沒人來制裁我的惡毒嗎?

不對,有個傢伙斷言說不久的將來會毫不留情地傷害我。

說不定,我引頸期待的就是這個。

「七里說,她死的時候要讓我落淚消沉。」

沒有比失去什麼更讓人悲傷了。

機會,緣分,夢想。活著就僅僅是在過程中得到或失去這些東西。

七里是說,她要成為我最珍視的東西後消失。如果變成那樣,我的心中多半會降下永遠的黑夜,悲痛欲絕,淚中帶血吧。

如此狂妄的宣言,怎麼可能會無趣。

「我覺得如果是為了那件事,那麼協助她也沒問題。」

所以,我決定要和七里做朋友。

說明太過跳躍,我的想法並沒有準確傳達吧。本來我也沒打算正確地表達,而是近似於自言自語。但魔女聽了我的話,非常開心地放緩了眼角。

「不是挺好的?我喜歡看到你開心的樣子嘛。」

她笑眯眯的,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如果不是出現在魔女臉上,估計我就要老老實實地被騙了。偶爾,魔女就會描繪出這樣的神情,讓我沒法覺得她更年長。

「為什麼?」

「喜歡是沒有理由的哦。非要說的話,喜歡就是理由。」

魔女語重心長地,說出好像很聰明的話。她身上沒有千年的風采,不過好像至少和外表相稱的底蘊還在。但總覺得她這話我在哪兒聽過,說不定是和誰現學現賣的。

不管怎樣,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魔女的樣子——只限聲音和感情不停延伸的部分。

「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好像更開心哦。」

「嘿——。骨碌碌地轉胳膊?」

「會轉會轉。」

真好啊,魔女說著骨碌碌地轉起了胳膊。這算啥啊,我差點笑了。

「明天也要專心打遊戲?」

嗯——魔女的眼神飄來飄去,嘿嘿地傻笑。

「暫時沒法去那兒了吧。」

「你做了什麼?」

「資金不足。」

兩枚百元硬幣掉在地上。魔女眯起眼睛,注視著微微震顫的硬幣。

「兩枚呀——」

「你還真能毫無計劃地打遊戲。」

「有能回去的地方真好呀。」

喔哈哈哼——魔女不再托著下巴,一咕嚕躺下。

然後用力伸了個懶腰。

看到她懶散又熟稔於房間的樣子,我就想抱怨她一兩句。

「真是的,你這個吃乾飯……」

我大吃一驚。

我慌忙閉上嘴,差點咬到舌頭。

魔女精神地伸開的胳膊上,纏繞著植物的藤蔓。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