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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燈火之港的群像 第四章 聖騎士與無敵的巨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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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半身全部都被那巨大的棍棒給橫掃到了。

骨頭和肉都被壓的粉碎,接著又從岩石陡坡上落下。

雖說體內攝取了瓦拉瑟卡的因子、變得頑強了一些,不過我能活下來真的很叫人吃驚。

心臟每跳一次,都讓我覺得體內有千萬根釘子在攪動。

身體每動一下就像是被火燒一般。

——但是,神明大人就在我的身邊。

我有這樣的感覺。

僅僅是這樣,就能讓我忘記一切,獻上祈禱。

……疼痛也罷。

……苦楚也罷。

只要有您在我的身邊的話。

「……————」

我向您獻上我的一切。

還請您,將您的期望告訴我。

我會如同您的期望。

只要您還期望。

那麼不論發生什麼事。

只要還活著,我就……

回過神來時,我已身處磷光飛舞的星空之下了。

痛楚遍布全身。

我就保持著無法行動的狀態,宛若漂浮在夜空中一般,仰望星空。

越過深色的星空;

在擴張的知覺前方,無數的世界、宇宙、交錯而過。

無數的靈魂發出光芒、舞動盤旋、穿越世界。

拼命、專注到讓人覺得讚嘆。

【…………】

——不知何時,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身邊,靜靜地坐在我的頭部一旁。

是燈火的神明大人。

她側著身子坐在地上,俯視著我。

簡直就如同在海浪間的岩石上休息的美麗人魚一般。

【——汝、問余的期望。】

這次似乎和以前一樣,我又陷入了瀕死的狀態,無法出聲說話。

我在心中道了一聲,是,點了點頭。

接著,神明大人那潔白小巧的手放在了我的臉頰上。

——那是雙有些冰冷,又非常柔嫩的手。

因為觸摸,我臉龐的熱度逐漸傳遞到那雙手上。

……沉默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一段沉默並不會讓人不快,反倒讓人舒適。

【余的騎士啊】

我在心中道了聲是,點頭回應。

【余,只是想要握住孤獨之人的、疲憊之人的手而已。】

是。

既然如此,就請使用我的雙手。

【汝的雙腕,已經折斷;折斷之後就無法握住他人的雙手,因此《折斷的事實》以及相應的痛楚由余來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願。

如此回答之後,我的雙手就不再感到疼痛。

【余,想要和擊潰不合理之人並肩前行。】

是。

既然如此,就請使用我的雙腳。

【汝的雙腳,已經粉碎;粉碎之後就無法前行,因此《粉碎的事實》以及相應的痛楚就由余來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願。

如此回答之後,我的雙腳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想要對心靈受傷之人述說治癒的話語。】

是。

既然如此,就請使用我的口。

【汝的頭部,已經裂開。裂開之後就無法述說,因此《裂開的事實》以及相應的痛楚就由余來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願。

如此回答之後,我的頭部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余,只是想要讚美,想要愛那些拼命活著的生靈,只因為他們拼命地活著這一理由。】

是。

既然如此,我胸膛內的一切都會為您所用

【汝的身體,已經碎裂。碎裂之後就無法愛人,因此《碎裂的事實》以及相應的痛楚就由余來承受。】

是。

一切如您所願。

如此回答之後,我的軀幹就不再感到痛楚。

【余的騎士啊。】

……是。

【余,愛著人們。】

……………………

【余,始終站在這裡,愛著人們,守望著人們。】

……………………

【余,是神明,既不會疲憊、也不會厭倦。】

……………………

【但是——】

…………

【但是,余,也稍許——僅僅是少許……】

…………

【——想要為人所愛啊。】

不知為何,這句話語給我一種非常悲傷的感覺。

那嗓音非常輕微,有些顫抖,甚至叫我不禁想要落下眼淚。

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某種熱量自我內心最深處涌了上來。

「………………」

雖然疼痛已經退去,但身體就如同被束縛著一般,無法動彈。

我痛斥無力的身體,將湧上的熱量化為力量,顫抖地伸出手,用嘶啞的喉嚨拼命的說出聲音。

「……神明、大人」

我握住了那隻放在我臉頰旁的潔白、小巧、而又美麗的手。

……這行為可能已經算得上是褻瀆了。

雖然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但我仍然沒有放手。

我的一切,都是屬於她的。

如果她對我的行為感到不快的話,隨便她對我做什麼。

……無論她對我做什麼,我都覺得沒關係。

「您,已經,為人所愛了。」

緩緩地。

在夢和祈禱的間隙里,我將自己的嘴唇貼到了那潔白的手指上。

「古蕾絲菲露——我,愛您。」

我如此告白道。

神明大人俯視著倒在地上的我。

那深邃的、深邃的瞳孔宛若要將人吸入一般。

【——————】

那留著黑髮的美麗臉龐依舊是面無表情——但,似乎能從中找到一絲驚訝。

神明也會驚訝,這一點讓我有些吃驚。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開始回憶。

一定,是從最初開始的。

從我最初邂逅她開始。

我曖昧地活著,又曖昧地死去。

而她一言不發地引導著因為後悔與自責而哽咽、呻吟的我。

每當我一次又一次雙膝顫抖,坐倒在地,無法前進時,她都會回過頭來,靜靜地等待我。

——同時,用她的燈火照亮黑暗的道路。

那個時候,我不知曉有關她的任何事情。

那段記憶已經屬於前世了,變得非常朦朧。

如果不來到這裡,恐怕我連想起都做不到吧。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

「一直,愛著您。」

我,愛著神明大人。

「…………我什麼都不需要。」

我並不是想要神明大人回應我的思念。

也並不想要神明大人給予我回報。

如果神明大人因為我不遜的褻瀆而降下天罰的話,我既不會辯解也不會抵抗。

「只是——」

……但是,我的這份思念沒有任何虛假。

正因為我愛著她,想要告訴她我愛她,因此才會如此述說。

「我,愛著您。請允許我,愛您。」

【……………………】

神明大人一言不發地俯視著我。

從她的表情上我無法讀出任何感情。

接著,在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

【——愚者。】

神明大人道出口的,是這樣一句話。

嗯,我在心中嘆息。

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可能允許。

更不可能接受。

究竟會降下什麼樣的天罰呢。

……不管結局如何,我都不會後悔。

就在我下定決心時。

【………………………………余、許可汝之念想。】

聽到接下來的這句話,我大腦一片空白。

「…………」

我根本沒有餘裕去考慮為何神明大人又用回了以前那種古板的遣詞用句。

【愚者……汝,真是個愚者】

是,我無可辯解。

這對期待曾孫的祖父來說也是一種不孝。

【余,並無肉身。】

我明白的。

【也沒有餘力能夠降下木靈。】

我明白的。

【不管汝的思念有多麼深切,余能做到的,就只有愛汝而已。】

沒有關係,我已經做好了覺悟。

但是——

「在過去的那一天……您對我說,要我和並肩前行,直至生命的盡頭。」

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我保持著橫躺的姿勢,虛弱地抬頭望向神明大人。

仔細一想,這場告白實在是有夠遜。

「我,愛您。」

實在是有夠丟臉,懷著這種想法,我抬頭望向她。

只見安詳的黑髮少女神俯視著我——

【——汝這、愚者。】

靜靜地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接著,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發覺自己躺在一片樹蔭之下,柔軟的草地之上。

遠處傳來了小鳥的鳴叫。

「………………啊」

樹木像是要守護我一般作出了牆壁和屋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溫柔地灑了進來。

我立刻明白這是梅內爾作為妖精使用出的咒法。

——發生了,什麼事?

甦醒前後的記憶非常曖昧。

總之我打算先坐起身——

「咳咳……!咳咳……!」

喉嚨部位傳來了一陣刺痛感,使我咳嗽起來。

嘴巴非常渴。

「威爾……餵威爾、你還好嗎!神志清醒嗎!」

「梅、內爾……」

看到好友的臉龐,我找回了失落的記憶。

……對了。

巨人的棍棒橫掃打中了我。

接著我從岩石陡坡上滾了下來。

「聲音有夠嘶啞,來,水。」

梅內爾拿在手中的是由大片樹葉彎曲而成的容器,其中盛滿了清水。

「這不是那紅色的鐵水哦。喝吧喝吧!」

他一手扶住我的脖子,一手將葉子容器中的水倒入我的口中。

那水通透柔順、散發著一股清爽的綠葉香味。

我大口大口地一次就將那水給喝完了。

因為喝得太猛,水從我的嘴角溢出。

「呼啊——」

我從來不知道單純的水居然能這麼好喝。

「哈哈,你這大白痴,害我這麼擔心!」

梅內爾順勢一隻手圈住了我的肩膀,另一隻手來回撓著我的腦袋。

他的眼中泛著些許淚光。

「梅內爾……讓你擔心了,抱歉。」

「哼,我才沒擔心你啦!傷勢痊癒就說明祈禱起作用了。我自然知道只要再過一會兒你就會醒過來了。」

「這樣啊。」

總覺得我有看到梅內爾相當驚慌失措的模樣,但我的記憶多少也有些曖昧,就不對此深究了吧。

「那個……這裡是?」

「和那岩盤隔了好幾座山的森林,不在那傢伙的地盤範圍內。我回收了被巨人打飛滑落的你、退到這裡避難了。」

「…………」

「看那無敵的模樣……那是神代的巨人啊。和邪龍同樣,不是人類能夠輕易觸及的對象。像這種遭遇戰能夠撿回一條命就是賺到了。」

「嗯……實在是危險。差一點就丟掉性命了——是我們的完敗。」

「嗯……說實話,你小子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能向神明祈禱,也很了不起。」

「感覺神明大人似乎對我說話了——說,讓我醒來。」

「呵,你小子還真是深受寵愛啊。」

聽到梅內爾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記憶復甦了。

「………………………………」

這一次復甦的是那磷光飛舞的星空之下的記憶。

「…………………………………………」

「——嗯?威爾?」

「……………………………………………………」

「怎麼了?」

……………………………………………………………………。

「嗚……」

「嗚?」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記憶接二連三地復甦,浮現上我的腦海。

感覺臉都要噴火了。

我、我——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快點說明!」

「在、在夢裡,我和燈火的神明大人、說話了……」

「嗯,你是神官,也會遇到這種情況的吧。然後神明下達了什麼深刻的啟示——?」

我搖了搖頭。

那個,該怎麼說呢?

「……我、向神明大人告白了,說,我愛她。」

「…………」

「…………」

沉默籠罩了我們兩人。

「……那,那啥,燈火之神,是女神啊。」

「如果你不知道說什麼是好的話那就直說好了哦?」

「神、神代也有過和神明相戀的故事吧?」

「是啊,在遙遠的神代的話。」

「……啊,對了,回應呢?神明是怎麼說的?」

「…………說,『愚者!』」

梅內爾一言不發地,帶著溫暖的目光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動作非常地輕柔。

「逃避神明的告白,然後又向神明的告白,最後被甩了,你啊,該怎麼說呢…………委婉點來說的話,你也是個相當厲害的大人物了。」

「才,才沒有被甩啊……!」

「不管怎麼聽那回答都是拒絕啊!」

「她還說會原諒(注5)我的想法!」

「這不就是被甩了嗎!!」

「最後還用非常美麗的微笑對我說,《你這愚者》!」

「這除了是被甩了以外還能是什麼啊!」

咦!?

經梅內爾這麼一說連我也感覺自己是完美的被發了好人卡啊!?

「而且你啊,告白的話要再製造點氛圍,選一下時間地點……不對,不知道女神會不會在意氛圍,這一點暫且不談。」

梅內爾一而再再而三挖開我的傷口。

「遭遇戰差點死了、被人救回一命,想著感覺不錯,覺得自己喜歡對方的瞬間就進行愛的告白,你這傢伙是處男吧?是處男啊。」

「…………」

「這肯定會被甩啊。」

不、不對不對……!

應該不會這樣的……應該不會。

我應該沒有被委婉的拒絕吧。

應該沒有吧!?咦……?

要真的是被拒絕了的話,那我就只是個自我感覺超良好的誤會男了,只能買塊豆腐撞死了!

「…………」

但是,即使真的是這樣。

即使神明大人拒絕了我——

「——即使如此,我的感情也不會改變。」

回過頭來一下,這是很單純的事情。

我似乎是從很久以前——從出生之前,就愛上了神明大人。

在信仰神明大人,尊敬神明大人的同時,也愛著神明大人,愛得無可救藥。

「除了燈火的神明大人以外,我不會考慮其他女性。」

在古斯看來這一定是大不孝,我得向他道歉。

不管怎麼考慮都生不出曾孫來了,真的非常抱歉!

「大概我的一生,都會用來侍奉神明大人吧。即使得不到回報也沒關係。」

告白也是,我要再一次、正面向神明大人傳達我的感情,而不是像這次一樣順勢脫口而出。

一定。

「嗯。——不知不覺中就喜歡上了。」

「是,是嗎……」

「不要這樣啦,不要用那種悲哀的視線看著我。」

「不,因為你啊——……愛上的英雄卻喜歡自己的妹妹,你想想看不死神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啊……」

我不由打了個寒蟬。

全身都在發冷。

超可怕的!我完全無法想像斯塔古內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加油啊。還有,爭風吃醋就別把我扯進去了。」

「梅、梅內爾!別這麼絕情,為摯友兩肋插刀吧……!」

「那是在我能力範圍之外啦笨蛋!!」

(注5:「她還說會原諒我的想法!」原文【許す】,在日文里同時有許可和原諒兩個意思)。

閒話休提,在進行完這段對話之後。

我擺脫了一時的激昂與混亂——

「然後,那個《無敵的巨人》要怎麼辦?之前因為偶然碰到,對面打了過來所以就幹上了……不過那傢伙真的超糟糕的。」

話題轉到了正題上。

「完全不知真身。攻擊無效化超恐怖的。雖然也並不是想不到幹掉對方的方法……」

「嗯。我也是,如果是要殺死對方的話也能想到兩三個方法……」

雖然需要根據無敵的性質來變化,但多少做些事前準備的話也能考慮好相應的對策。

比如說讓梅內爾做足充分的準備,使役妖精,構造一個無底的沼澤,將對方誘導入其中,利用對方的體重讓他下沉窒息,即使有攻擊無效化的能力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死路一條。

假使對方的無敵能讓他在這種情況下也死不掉的話,那就將泥沼固定、掩埋封印起來。除此之外還能想出好幾種類似的法子。

但是。

「說到底,當地的卡梅拉村長以及村民們都不希望這樣。他們將巨人視作鄰居,也尊重巨人。如此一來——」

「按照道理來說,不再出手就這樣放置不管是最好的方法,對吧。」

「嗯,這是最妥當的。雖然被打得這麼慘不能打回去叫人有些火大,但我們和那巨人本來就不是一定要相互廝殺的關係。」

雖然會沒法使用《黑鐵山脈》與《白帆之都》之間的路線,但就當做那條路本來就損壞得無法使用就好。

另外還有從《白帆之都》到《燈火的河港》,再由《死者之城》經過《花之國》的迂迴路線。雖然銅幣等物資的運輸會變得麻煩一些,不過水路也很多,應該沒有非要執著於此地的理由。

以結論來說,這條路線是沒法使用的。

因此就推行繞路的方案。

從理論上來說,這是最好的——

「抱歉,梅內爾。原諒我的任性。」

「…………」

梅內爾嘆了一口氣。

「是是是,我就有這種預感。啥事?」

「…………我不能對那個巨人置之不理。」

當我被棍棒擊飛,在飛逝的記憶之中,唯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那個巨人,看起來非常的寂寞。

他的身上散發著一種孤獨的氛圍。

他的身上散發著一種疲憊的氛圍。

所以,我想為他做些什麼。

我如此告訴梅內爾之後——

「……對方可是差點就殺了你哦?那個時候你身體一半都被打爛了,和屍體只差一紙之隔哦?」

「嗯。」

「要在不殺對方的前提下制定對策會變得更加棘手哦?」

「嗯。」

「…………即使如此你也有這麼做的理由?」

「我曾向神明大人立誓,要向悲嘆之人伸出援手。」

「…………」

「而且,神明大人說,想要握住孤獨之人的雙手。」

「…………」

梅內爾按住額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愛著她啊。」

「嗯。」

「是想在喜歡的人面前耍帥啊!」

「嗯。」

原因有善意,也有信仰。

但同時,毫無疑問也有那種心理在吧——

我啊,想要在神明大人面前耍帥。

「我想要耍帥!超想的!想要讓神明大人對我說她超愛我的!」

「有自覺之後也太作了吧你這傢伙!」

如此叫喊著,梅內爾再次按著額頭抬頭望天。

接著他低頭看了

看我,又第三次抬起頭來,呻吟道——

「可惡。可惡,你這,真是……該死!……你這傢伙,真是叫人沒辦法啊!」

「……!梅內爾!」

大概我的臉龐顯而易見得在發光吧。

「要是你沒有任何計劃的話我可不會管你了哦,反正你應該有想法了吧,說說看吧!」

「當然了!」

我用力點了點頭。

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

「——《約頓族的剛古喲,威廉來了! 》」

我用巨人語如此呼喊。

「那人的事情,我知道。對面的岩山上……啊,【是《古之磐》基特爾森閣下。】「

一發破的。

……我想著由於他們同樣是巨人族,而且都自古就居住於這片土地上,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於是就試著呼喚了他。

經過《妖精》的小道現身的是身高大約三米、身穿魔獸皮革的巨人。

他是我以前在瓦拉瑟卡的騷亂時相遇的森林巨人剛古先生,在大致打過招呼,介紹完梅內爾之後,聽到我的問題,他點頭回答道。

不過,看來是用西方共通語很難描述的樣子,他當中停頓了好幾次。

「唔……可以用我們的語言嗎?」

「【沒問題,我會努力、理解的】……還請您告訴我有關那位巨人的詳情。」

我們三人各自在山谷間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剛古先生開始訴說有關那《無敵的巨人》的故事,而我們則抬頭仰望聆聽著。

「【對不住……那名巨人的名字是基特爾森,是大約在神代時誕生的岩石的化身。】」

確實,那名巨人的皮膚就如同岩石一般,全身都長滿了苔蘚。

「……【他,還沒有去世啊。真是可悲】」

「可悲?」

「啊……威爾?我可聽不懂巨人語哦?」

「啊。」

似乎是從我們剛才的對話中察覺到了什麼。

「唔……■■■ ■■■■■■?」

剛古看著梅內爾說出了某種我不知曉的語言。

那是一種非常流暢,與聖靈語發音有些相似的語言。

「啊!■■■■ ■■■……■■?」

「嗯。」

梅內爾也流暢地予以回應,看來他們的溝通成立了。

「古代聖靈的語言嗎?」

「是啊。」

我就覺得音節聽起來和平時梅內爾呼喚妖精時使用的音節很相像,果然如此。

他們兩人都能與妖精溝通,因而有共通的語言。

梅內爾和剛古又流利地交談了兩三句——接著,兩人帶著一副為難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過,還是不行啊。這種語言沒法用來和人溝通。」

「怎麼回事?」

「居住於幽世的聖靈還有妖精的話語,時態很曖昧。」

「用現在的話來說——啊,【很難區別現在、過去、未來、預想、進行、完成】」

「唔、嗚哇……」

平時他們就是用這種語言和妖精對話的啊。

妖精使擁有一種獨特的世界觀,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並非是倫理,而是審美觀、直覺,又或是被不存在於此世之物所愛戴的資質。聽到他們的對話我感覺自己也稍許明白了一些。

「用這邊的對話也沒法很順利啊。如果無法理解的時候就用其他語言補充吧。」

「也就是說……」

「【好】」

一段混雜著三種語言,複雜的難以想像的對話開始了。

剛古告訴我們的事情包括:

那名《無敵的巨人》的名字是基特爾森。

雖然沒人知道他具體的日期,但他是在很久以前,大約神代時出生的。

在當時的巨人之中,屬於矮小、孱弱的類型。

「……真的假的?」

「我、不會說謊。爺爺、奶奶都——【從祖父、祖母,還有更久之前的先祖開始就是這麼說的】」

「…………」

額、嗯,那啥。

說起完全的神代巨人,那是和純種古龍同等次元的存在。

那《古之磐》《無敵的巨人》基特爾森雖然算是個威脅,但和瓦拉瑟卡比起來算得上溫順了。雖然對於人類來說兩邊都是天災,但從規模上來說就像是泥石流和火山爆發之間的區別。

「【基特爾森閣下並不強、但卻很乖僻、在粗暴的古代巨人看來,他算是討人厭的類型。而對於矮小的生靈來說,他具有恐怖的力量,是一個龐大的威脅。】」

「…………」

「【他是古老的岩之巨人。和一切岩石出自同根,因此也擁有讓人畏懼的特性】」

「他的特性,是說?」

剛古嘆了一口氣。

「【《不變》的特性——基特爾森閣下不會被比自己矮小之人、又或是無形之物所傷害。】」

梅內爾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

我臉上大概也是同樣的表情。

「…………」

我們彼此對視一眼,向剛古提問確認道。

「……也就是說,比自己矮小的敵人的攻擊全部沒有效果是嗎?明明他本身就是比大部分生命都要來得龐大的古代巨人?」

「而且像是火、水、雷那樣的沒有固定形態的現象也會全部彈開……是這個意思嗎?」

這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啊,當這個念頭閃過我們的腦海時,剛古卻用力地搖了搖頭。

「並非是,那麼溫和的東西……【據傳承所言,不管是平等而冷酷的《時間》,又或是恐怖的《飢餓》、《乾渴》都不會對那位巨人造成傷害。】」

「這幾乎不就是完美的不老了嗎?」

這掛未免開得太過分了吧。

在我們產生這種想法之時——

「但是——【基特爾森幸福嗎?】」

剛古的這句話就像是一盆冷水從我頭上澆下。

「【被同族所厭惡,被渺小的生靈所恐懼。基特爾森至今為止大多都是孤身一人度過的。過去曾和他結緣的神明、聖靈、人,如今已經全部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性格會變得怪癖也很正常。】」

「…………」

「【基特爾森沒有改變。基特爾森無法改變。基特爾森將會一直彷徨下去……巨大的岩石會碎裂成小石,成為砂礫。未來的某一天,當自身被磨損殆盡時,基特爾森會回歸他的根源、《古之磐》吧。

就如同《嵐之巨人》混跡於風中消失一般,就如同《熔岩之巨人》被地底環抱沉眠一般,就如同《雷霆的巨人》化身閃電與仇敵同歸於盡一般,這就是巨人的宿命。

……古老磐石的化身,不變且無敵之人,像他這般在時光的漫長大河之中行走了如此之久的生靈,即使在神明中也不多見。】」

剛古嘆了一口氣。

「【雖說如此,但我等也是同罪。……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基特爾森流浪至此。我等的部族畏懼他、遠離他,這是先代族長的決定。】」

擁有可怕的不變特性的巨人,雖然不知道他的性格,但只要與他戰鬥就必定會迎來敗北。

既然如此,那主動避開他就好,作為統領一族之人來說這樣的判斷並非毫無道理。

「【基特爾森是一位古老、偉大——並且可悲的巨人。現在已經無人知曉那位巨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

好一段時間,我們都沉默不語。

但同時——有察覺到某事。

我看向梅內爾,只見他似乎也和我一樣,注意到某個點。

「我已經明白他的來歷了。……但是,為何他要守在那個地方?」

「【因為古老的約定】。」

「……約定?」

「【過去,這片土地曾經有一片村莊。聽說他和那個村莊之長建立了友誼,定下了某個約定。】」

「…………」

「【你們也知曉的吧。在兩百個冬天之前的那個時間,惡魔蹂躪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村莊毀滅了,一切都沉澱在時光的長河中。基特爾森在履行約定,履行已經無人知曉的約定。即使一切都化為了廢墟,也一直如此。】」

可悲啊,剛古重複道,接著嘆了口氣。

「【威廉閣下……屠龍的勇者啊。】」

「是。」

「【我,不想讓基特爾森再悲哀下去。作為同族,我希望那名男性能得到拯救……雖然我無能為力,但這份感情並

無一絲虛假。】」

「…………」

「【如果能夠達成的話……還請您拯救基特爾森。】」

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在燈火的見證下。」

「我的祖先和《無敵的巨人》有過約定!?」

卡梅拉小姐瞪大了眼睛,大喊出聲。

那之後我們在那山谷與剛古道別,接著暫時沿紅河而下,回到了卡梅拉小姐的村莊——為了尋找那個失落的約定的線索。

村民們還不知道我和那名巨人有過一戰,並且還輸了。

她詢問我路線找的怎麼樣了,接著聽到我們關於基特爾森的問題後做出了前述的反應。

當然,她完全沒有撒謊。

「我還想著為何那樣的存在會長期居住在那種偏僻的位置。原來如此,是我的祖先……」

「我們去見了認識的巨人,聽說了這段故事。關於這個約定,請問您是否知曉些……」

「完全不知道啊,要是知道的話,我肯定會主動做些什麼的啊。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一直靜觀其變的。」

「……的確。」

完全無法反駁,卡梅拉小姐的話再合理不過了。

「說到底……弗蘭克一家可是差一點點滅族。在兩百年前的大亂里,為了守護領地,他們成為了百姓的盾牌,老人和年輕人大半都死了。所以到最後就只有以人質形式、從小寄養在北邊的三男還不知道四男繼承了名字與權力。情報中斷,即使問我我也答不上來,也沒有留下任何書面文件。」

卡梅拉小姐的話語還是老樣子簡潔易懂。

「喂喂、這不是一下子就走進死胡同了嗎……?」

梅內爾仰天長嘆。

……如果這時候是小說或者電腦遊戲的話,那麼順藤摸瓜,找出真相的話,很有可能就能獲得能夠說服無敵的巨人的材料。

只要進展順利,一切就都能像拼圖的碎片一般完美的銜接上。

但是現實就是這般。

——所謂的情報很簡單地就會遺失。

也不一定就能很湊巧地留下傳言或記錄。

僅僅是要在兩、三個世代間傳承就已經相當困難了。

而能夠經過兩百年還留下某物的記錄這種情況本來就足以媲美奇蹟。

……要說我完全沒有期待那肯定是騙人的,但這也沒辦法。

「沒關係。還沒走進死胡同,我還有方法。」

「方法?……同族的剛古也不知道,村莊的繼承人卡梅拉也不知道,到底打算怎麼辦啊?」

「嗯,因為不是還有人知道的嗎?」

「啥?」

一瞬之間梅內爾疑惑地歪起腦袋,接著猛地睜開眼睛。

「你、你小子、該不會——!」

就是這個該不會!

「讓基特爾森告訴我們就好。」

既然誰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做好動粗的覺悟,向當事人本人詢問了。

「聖騎士大人,我也有聽聞你的武勇,但對手可是《無敵的巨人》啊?至今為止已經有好幾名冒險者被打敗了。」

「啊,被打敗的名單中也請加上我們。剛才我們遇到他,被他狠狠揍了一頓。」

「——啥?」

面對驚訝的卡梅拉,梅內爾也點了點頭。

「這小子被打飛,差一丁點就死掉了,居然還要去。……是個白痴吧?」

「……哈哈。」

聽到梅內爾的話語,卡梅拉小姐擠出了幾絲乾笑,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

「至今想要顛覆那巨人的無敵傳說的傢伙,毫無例外全都夾著尾巴逃走了。打算再行挑戰的,你還是第一個。」

然後她笑了起來。

「哈哈哈!《世界盡頭的聖騎士》啊,你是真正的戰士嗎——又或是真正的笨蛋嗎!」

要是能溝通的話那是最好了,但要是真的變成戰鬥你有沒有勝算!?卡梅拉有些愉悅地如此問道,而我則點了點頭。

古老的岩之巨人不會被比自己矮小之物傷害,也不會被無形之物傷害。

但是——

「如果真的變成戰鬥的話我也有策略。」

「是嗎。……那就交給你了,可以嗎?」

「是。」

我,想要和那名巨人對話。

接著我和梅內爾一起,沿著古老的石板路再次回到了那高山的岩盤上。

我們走出古老的道路,沿著斜坡向上攀登,一路上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灌木和雜草,還有小石塊散落在四處。

——我們的身上已經加滿了身體強化的魔法以及祝禱。

前一回是遭遇戰,因此沒來得及使用,但這一次是以相遇為目的,還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演變成戰鬥,沒道理不用。

道路逐漸變得陡峭。

能夠聽到非常輕微的流水聲。

在我們登上頂點之後,只見山崖間湧出了透明的清水;而他宛若與景色融為一體般,靜靜地坐在覆蓋著苔蘚的岩石陰影中。

我抬頭望去。

那巨大的身體站了起來。

——感覺就是某座日照很差的山丘突然站起來俯視我們一般。

肌膚如同岩石一般,身上攀附著苔蘚甚至讓人錯以為是皮毛。

他的臉上有一個高挺的鼻子,雙眼在苔蘚間閃閃發光,注視著我們。

胳膊與年歲久遠的樹木同樣粗細。

雙腳就如同岩石塊一般堅硬。

「…………還、活著啊。」

巨人的牙齒互相擠壓,那宛若就是上百的石磨一起轉動發出的聲音一般。

「不祥、貪婪的龍的眷屬啊。」

……所以才打算把我殺掉啊。

我現在總算是明白,明明他終究是讓其他冒險者逃了回去,為何卻唯獨對我毫不留情了。

《無敵的巨人》握住了棍棒。

他擺出了一副這一次絕對不會放過我的架勢,而我則是——

「《古之磐》基特爾森啊!」

張開雙手,大聲呼喊。

聽到我的話語——恐怕是因為被叫出了名字而感到驚訝,正打算撲過來的巨人止住了動作。

他那雙藏在茂密生長的苔蘚深處、散發著光芒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一股恐懼之情不由湧上了我的心頭。

被棍棒橫掃打飛的痛楚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但是——

「我的名字是威廉·G·瑪麗布拉德!並非是邪龍的眷屬,也不期望與你為敵!」

我一步不退,抬頭仰視巨人的雙眼。

「這次,我是作為河流下游村莊之長、弗蘭克閣下的代言人前來的!」

「…………弗蘭克。」

「你記得這個名字嗎。」

聽到我的問題,巨人沉默了一會兒。

似乎是有反應。

我趁勢繼續解釋,自己並非是邪龍的眷屬,而是討伐了邪龍之後受到他的詛咒。

河流下游的村莊中確實有弗蘭克家族的繼承者,但締結的約定已經失傳了。

前來挑戰他的冒險者並非是受到河流下游村莊的指使。

「因此,可能的話,這一代的弗蘭克閣下希望能夠再次履行約定——」

「……你的話,我明白了。」

能行。

這樣下去無需戰鬥就可以解決問題!

就在這樣的想法閃過我的腦海之際。

「…………」

巨人慢慢地搖了搖頭。

「但是,我不信。」

「為何!?」

「人類、殺了那可怕的、龍?我不相信。我實在、無法相信。這不是龍的陰謀嗎?」

「…………」

我不由地僵硬了好幾秒。

瓦、瓦、瓦拉瑟卡啊啊——!?我不由地在心中高聲怒罵。

至今為止都在一旁靜觀其變的梅內爾也說著「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揚天長嘆。

確實,散發邪龍味道的人類不值得信賴,這個意見實在是太有說服力了。

要是有全身散發著瓦拉瑟卡味道的存在懷著友好的態度、和我說有一樁大好事等著我的話,我也會全力警戒的。

「你,作為一個人類來說,很強。……但是,不及神、不及人、也不及巨人。」

「…………並不是一切都要靠力量來決定的哦?」

不過這個論點我實際是不怎麼想使用的。

「要是我能打破你

的無敵,是否能請你相信我討伐了邪龍?」

「…………」

基特爾森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如果,人類、能做到的話。」

接著他點了點頭。

他對自己無敵的特性非常有自信吧。

「…………如果做不到的話,就殺了你。」

他又狠狠地瞪著我,補了這麼一句。

散發的壓力讓我不禁膽寒。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無敵的巨人》發起了第二次挑戰。

果然,這一次的對手超乎尋常。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宛若大地震動般的聲響,形同風暴的巨大棍棒向我揮來。

我一邊彎腰躲過那棍棒——

「梅內爾!就按照事前說好的!」

「好!」

我對梅內爾喊了一聲之後,沖入巨人的懷裡。

「《破壞吧存在》」

「——嗚哇!?」

接著看到如同鐵錘一般從天而降的破壞波動,我狼狽地飛身退開。

並且——

「《破壞吧存在》」

更可怕的是。

「《破壞吧存在》」

基特爾森他——

「《破壞吧存在》」

居然馬不停蹄地連續道出言靈。

……之前那僅用武器的戰鬥中他恐怕根本沒有拿出真本事吧。

在這充滿神秘的世界中,自悠久年代存活至今的存在實在是太違反常理了。

多到讓人恐懼的破壞旋渦在我周邊旋轉、爆炸,揚起粉塵。

雖然其中的幾個很明顯失敗,反噬向基特爾森本人,但因為無敵的特性,基特爾森絲毫不為所動。

這是因為他是和《原初的言靈》親近的古代巨人,同時還擁有無敵的特性才能夠做到這種事情。就和我成年那天與之戰鬥的不死神《木靈》一樣,這名巨人並不害怕魔法造成的自爆!

之前的我還潛意識地認為,只要解開無敵的機關那就能戰勝這名對手——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雖說並不是完全的神代巨人,但也是與神明、龍同一規格的存在。

從實力來看,應該是對方要遙遙凌駕於我們吧。

……要是就這樣拖入持久戰的話,我和梅內爾毫無疑問會死。

我改變了自己的認知,做好覺悟,等待攻擊的機會。

在沙塵的對面,《無敵的巨人》不斷喊出兇惡的《言靈》,而我則是找準時機——

「——《沉默》、《口》!」

我也喊出了言靈。

以開了作弊外掛的古老存在為對手,要說我們能做什麼的話——就是遵循基礎、巧妙地使用小型魔法。

在巨人的嘴巴被強硬闔上的瞬間,我混入粉塵之中朝著他的腳下拔足狂奔。

像這一類擁有巨大身體的存在,他的巨大也會帶來相應的速度和強度,但仍然無法避免巨大的身體擋住自己的視線。人類也是,如果有小貓小狗在腳邊亂轉的話,要捉到他們還是會費上一番功夫。

「嗚、啊……!」

使用棍棒的話我們的距離就太近了。

再加之《沉默的言靈》效果仍沒退去,他也無法立刻使用《言靈》。

巨人立刻切換攻勢,抬起腳來想要踩扁我,而我則是抓住他抬起一隻腳的時機——

「《束縛》《繩索》——……《追蹤》!」

放出了《神秘的繩索》這一魔法。

這個魔法我平時並不怎麼使用,但幸運的是它如同我的設想飛向了目標。

繩子宛若是沿著巨人的脊背不斷向上攀上,最後纏住了他的脖子。

「啊……!」

——成功了。

並非是刺擊、斬擊、也非打擊,僅僅是纏住的話那停止現象不會發生。

接著我順勢抱住了那魔法繩索。

「喝!」

我短短地吸了一口氣——接著擠出全身的力氣用力向下拖曳。

要是在自己抬起一隻腳想要踩踏敵人時,被繩索纏住向斜後方拉去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巨人的重心大大地偏移了——

「《土妖精啊土妖精!絆住他的腳!》」

梅內爾趁勝追擊,唱出了《絆倒》的咒文。

地面起伏,巨人的腳步搖晃。

「嗚哇!?」

伴隨著劇烈的震動,基特爾森倒地了。

我為了不被捲入其中而慌慌張張地拉開了距離,但我仍然沒有聽漏——他的口中確實發出了苦悶的呻吟。

「——你的無敵,已經被我打破了!」

前一次的戰鬥中也是,當他被梅內爾的火焰打到臉龐,後仰跌倒時,基特爾森發出了呻吟。

所以我就猜測可能是這樣,果然如此。

《無敵的巨人》基特爾森不會被比自己矮小的存在以及無形的事物所傷害。

這是非常棘手的特性。

要說為何的話,首先就沒有人能準備比基特爾森還要巨大的武器。

——但是,確實有一個比基特爾森還要龐大,並且擁有固定形態的事物。

那就是大地。

巨人和大地相比的話,毫無疑問會是大地更加龐大。

「只要讓你倒向地面,就能打破你的無敵。」

這樣可以了嗎?我向倒地的基特爾森詢問。

「原來如此。……我承認、你殺了龍。」

我似乎看到《無敵的巨人》維持著倒地的模樣,露出了淡淡地微笑。

「……並不是,什麼,複雜的約定。」

過了一會兒。

《古之磐》《無敵的巨人》基特爾森慢慢地開始訴說過去的故事。

「我到這裡時,弗蘭克的村子,才剛建立不久。弗蘭克,是個有趣的男人。

我、保護水源,弗蘭克、分酒給我。我們訂下的,就是這樣的約定。」

基特爾森的聲音非常獨特,就如同從洞窟深處吹來的風一般。

「我說,人類很快就會死。弗蘭克說,即使弗蘭剋死了,也會由他的兒子、孫子、代替他,分酒給我。」

我和梅內爾靜靜地聽著他的話語。

「弗蘭克說,雖然你是永恆的,但人類也是永恆的。……弗蘭剋死後、弗蘭克的孩子、給了我酒。所以,我就想著,很有可能,就和他說的一樣……」

披著苔蘚的巨人緩緩地垂下了目光。

「我知道,這並非真實。但,我仍然如此相信。」

結局,大家都已經知曉了。

兩百年前,村莊毀滅了,弗蘭克家族幾乎滅族。

人類並非永恆的存在。

即使世代連接、不斷繼承,但那也不過是虛假的永恆而已。

他們距離真正的永恆存在,遙遠的令人可悲。

「……酒很難喝。」

《無敵的巨人》輕聲說道。

「那是、拙劣、難喝的酒。……但是,慢慢地,變得好喝起來了。」

就像是輕柔地取出深藏在心中的某物一般。

「今年會如何。今年會如何。……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變得,稍稍有些期待。」

《古之磐》基特爾森如此說道。

「我已經,好久,沒喝到酒了。誰都,不再,給我酒了。」

「…………」

「弗蘭克……我現在,也還在,等你的酒。」

他望向虛空,眼中映出的是某個如今已經不在的人的身影。

——第二天,我帶著啤酒桶,再一次登上了山峰。

卡梅拉小姐和梅內爾也跟在我的身邊。

我們走出古老的道路,沿著斜坡向上攀登,一路上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灌木和雜草,還有小石塊散落在四處。

道路逐漸變得陡峭。

能夠聽到非常輕微的流水聲。

在我們登上頂點之後,只見山崖間湧出了透明的清水;而他宛若與景色融為一體般,靜靜地坐在覆蓋著苔蘚的岩石陰影中。

我抬頭望去。

那巨大的身體站了起來。

——感覺就是某座日照很差的山丘突然站起來俯視我們一般。

肌膚如同岩石一般,身上攀附著苔蘚甚至讓人錯以為是皮毛。

他的臉上有一個高挺的鼻子,雙眼在苔蘚間閃閃發光,注視著我們。

胳膊與年歲久遠的樹木同樣粗細。

腳就如同岩石塊一般堅硬。

「……我等的鄰人,《古之磐》基特爾森閣下!」

「…………」

看到巨人沉默的姿態,卡梅拉小姐卻沒有一絲恐懼,高聲說道。

「弗蘭克帶酒來了。——希望你務必,接受我們的敬意!」

我放下了啤酒桶,打開蓋子後,卡梅拉小姐就拿著角杯舀了一杯。

《無敵的巨人》也伸出了他那巨大的手掌。

他拿起了酒桶;在他手中,酒桶看起來就像是個小酒杯一樣。

「味道,不怎麼樣哦。」

「……我知道的。」

基特爾森舉起了酒桶,一飲而盡。

卡梅拉小姐也回應他一口飲盡。

那是散發著鐵鏽味道、由鐵水做成的啤酒。

宛若許多石磨迴轉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基特爾森轉磨牙齒的聲音。

「難喝。這酒真難喝。」

「…………」

「眼淚都要出來了。」

卡梅拉小姐也說著,是啊,點了點頭。

「用的水太差了啊,水太差。」

「我也,這麼覺得。」

「為什麼、不用、這裡的水、笨蛋。」

「可以嗎?」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麼做的。沒有什麼,可不可以的。」

兩人一邊對話,一邊舉起了酒杯。

我和梅內爾靜靜地守望著這幅光景。

——這完全是日後的閒談。

弗蘭克村之後成為了連接《黑鐵山脈》與《白帆之都》的驛站,再次繁榮起來。

用湧出的泉水做的啤酒成為了當地的特產。

當季節交替之時,他們也會送兩桶到《燈火的河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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