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蠻族之王(2/2)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
用新的巨大戰斧,將士兵的頭爐給擊碎。
旁邊的士兵半狂亂的揮著劍,避開之後便以戰斧將他的手腕斬飛。
慘叫聲響起。
那股強悍使得周圍開始陷入騷亂不安。
被害擴大到了甚麼程度呢……也許,恐怕包圍網已經崩潰了。
數年前,與鄰國蓋魯馬尼亞的會戰中,黑騎士傑羅姆從正面突破敵國的鐵騎兵團,成為打破了戰局的英雄。
如今蠻族的豪傑也會完成同樣的事跡,成為新的英雄也說不定。
……如果軍師束手無策毫無作為的話。
就在雷吉斯被射來的飛箭給嚇到的同時,他的策略正在被施行中。
只有人跳起來才能注意到,包圍網其中的一部分比較薄弱。
當然,蠻王沖了過去。
不能不去。
已經被逼入這種狀況了。不快點擊潰包圍網的話,進入城砦的蠻族們都將遭到殲滅吧。
再一次將周圍的肩膀當作踏台,蠻王跳躍起來。
帝國兵既沒持劍也沒持槍的等在前方,投擲出某物。
「嘿呀!!」
吆喝聲重疊著響起。
那是系著三個鉛錘的繩子那樣的東西。一般用於狩獵,名為套牛繩的投擲武器。
與箭矢不同是大範圍的武器,所以對野獸那樣速度快的對象能很容易的命中。雖然很少在戰爭中使用……
將那個給、一次好幾個地擲出。
蠻王揮舞戰斧,竟擊落了三個。
「嘎啊啊啊啊啊!!」
可是,一個套牛繩纏上了手臂,甩開的同時另一個套牛繩已纏住了腳。
被投來的鉛錘打中腹部,單手撐在地上。
「咕嗚!?」
頭一抬起,數把帝國兵的斧槍已在眼前。
看來是隊長級別的騎士怒吼著「給我別動!你這猴子!」,舉起了劍。
「不要殺他!」
甚至凌駕於廣場內戰鬥聲的巨大聲音響徹著。
是阿爾媞娜所喊的。
一旁雷吉斯的耳朵嗡嗡作響。
收到她的命令,騎士的劍沒有揮下,蠻王保住了一命。
雷吉斯按著耳朵。
「……忽然這是怎麼啦?」
「我呢,想要和那個人談談。」
「耶?甚麼?」
因為塞著耳朵所以聽不到……並非如此,雷吉斯是對她這句話感到意外。
對貝露加利亞帝國的人民而言,所謂的蠻族是如同害獸般的存在。
比方說捉到了吃人的狼,卻說想要與它對話試試看的話,會被以奇異的眼光看待吧。
與蠻族無法溝通,一般都是這麼認為。
雖然雷吉斯對此抱持著相異的意見……但阿爾媞娜那樣的人會說出〝想談談〞,他感到很驚訝。
「那種猛者讓他就這麼死了,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那種價值觀我無法理解。不過我贊成對話。應該說,我認為這對現在的你是必要的。」
「雖然不大明白,總之就是贊成囉!」
阿爾媞娜深深吸了口氣。
雷吉斯退離一步並摀好耳朵。克拉麗絲與女醫生也同樣。
阿爾媞娜再一次大聲地高喊。
「我!第四皇女瑪莉‧加托魯‧阿爾珍媞娜‧杜‧貝露加利亞!要與蠻王進行對話!雙方!立刻、停止戰鬥!」
她只是率直得喊出自己的想法吧。
可是,士兵們似乎將之視為勝利宣言。也就是捕縛了蠻族之王的宣言。
再加上有著戰鬥的興奮感這一原因在,理所當然會演變成這樣。
士兵們舉起了劍或槍,發出勝利的歡呼。
「嗚哦哦哦哦哦哦─────!!」
「帝國萬歲!!」
「瑪莉‧加托魯萬歲!!皇帝萬歲!!」
決定性的戰況下,這歡呼聲對消減蠻族的氣勢起了充分的效果。
在風雪中登上陡峭的斜坡、和強韌的騎兵戰鬥、之後突入城砦又遭到包圍,疲勞不斷的積蓄著也是其因……
大半的蠻族都放下武器,當場跪下了。
蠻族們都背對石壁地被集中在城砦內的一角,由持弓或持槍的士兵們位在十步以上的距離監視著。
雖然風雪已經停了,但畢竟還是北國的冬天。
一晚過去的話,有可能會出現凍死者。
阿爾媞娜與蠻王的對話,有在日落前得出結論的必要啊 ── 雷吉斯這麼思考著。
城砦外面應該也聽到了歡呼聲吧……留在外面的將近四百名蠻族雖然沒有降伏,卻和城砦保持了一段距離,於山腰處聚成一塊。
騎兵的話要追擊是很容易的,但已經事先禁止了。取而代之,讓他們去傳達了蠻族的代表者要和帝國的司令官對話這事。
到此都和雷吉斯記得的情節一樣。
最不安的是可能會發生虐殺。
蠻族若沒有降伏的話,可能包圍的帝國軍便會展開單方面的虐殺。並非甚麼稀奇的事,但無論是在心情上還是在戰略上雷吉斯都想要避免。
雙方的犧牲都控制在最小限度下真是太好了,他鬆了口氣。
正如雷吉斯預想的,不一會兒蠻族的後續部隊便出現了。
與城砦外的部隊合流,考慮著該如何行動的注視著這邊──但仍是既不進攻也不撤退地繼續留在原地。
像是在等待對話的結果一樣。
帝國曆八五零年,最後一次的謝魯克砦攻防戰,在蘊藏著緊張的氣氛中一邊迎來了終結。
「餵、雷吉斯!」
回到中央塔的傑羅姆以讓人聯想到騎兵突擊般的勢頭衝過來。
「啊、是……」
雷吉斯正在會議室的桌上書寫戰鬥報告。本來該由專門人員負責,但因為這個邊境連隊的文官全被傑羅姆趕走了的關係,沒有可以擔任的人在。
阿爾媞娜等人為了換上與蠻王對話用的服裝而回去寢室。總不能用左手用繃帶吊著的樣子見人吧。
傑羅姆把臉迫近到眼前。
「那個作戰,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個……因為考慮到在風雪裡被他們四散逃走的話,追擊是很困難的所以。」
「所以讓他們進來城砦!?居然被蠻族給越過了城牆甚麼的!會成為臨近諸國的笑柄啊!?」
「沒關係啦,光是司令官是十四歲的皇姬,就已經被充分的取笑了。」
「那更差了!」
雷吉斯安撫似的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這樣也不錯不是嗎,就儘可能的讓他們輕敵吧。使對手錯判實力,就攻守兩面來說都是最有效的戰略之一」
「原來如此。確實像是喜歡賣弄小聰明的你會使的策略啊。但你漏掉了一件事」
「是甚麼呢?」
「我、厭惡被人小看!」
「……這、這樣啊」
沒有考慮到這個啊,雷吉斯搔了搔頭。
本以為被發怒是因為將城砦作為陷阱的危險性,可原來是矜持的問題嗎。
果然,現實是不會照書中所寫般進行的。
與其說是對自己作為軍師的才能屢屢感到不安,不如說,雷吉斯就只能感覺到不安而已。
「話說回來,好像抓到了個蠻族啊。為什麼不殺掉?」
「公主殿下想要跟他談話的緣故」
「談話?那公主是笨蛋嗎?蠻族甚麼的不就是把他們絞死或是當成奴隸而已」
並非挖苦或說壞話,是真的懷疑腦袋有問題嗎的口氣。
雖然雷吉斯認為蠻族並不是野獸……但還是體認到此種價值觀屬於少數派。
這也是,為了靠近那太過遙遠的目標所下的賭注。
與蠻族的對話,若能一切進展順利就好了。
相反的,若是談判破裂,被批判為異想天開又缺乏常識的公主殿下恐怕也無可奈何。
正因為作為目標的頂點太難以到達了,所以會一直面臨不利的賭博。
「……要質疑公主殿下的智商,等到與蠻王的對話結束後也不遲吧。時間也差不多到了。」
雷吉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傑羅姆也一邊向會議室的出口走去。
「已經把倉庫給打開了。需要酒和肉啊。」
「……啊啊,原來如此」
之前雷吉斯還在思考著以甚麼作為戰勝的獎賞,不過似乎酒宴便是這個連隊的風格。
這麼說來,之前討伐了盜賊時也是拿了酒和肉出來。
在之前所屬的貴族軍里,立下戰功的人可以獲得寶石或美術品等,可是沒有那些財物,這裡的士兵們會不會不高興呢?直到剛才都還這樣擔心著。
「非常感謝你的指點。」
「可不是為了你這傢伙或是公主。慰勞士兵本就是將領的義務。」
「我會銘記在心。」
「哼……別給我忽然變得謙卑起來。你在耍我嗎?」
「真是難辦的要求呢。」
「給我講出心裡話來。你就是因為這樣子,所以才無法讓人信賴。」
「心裡話嗎?」
「沒錯,就是毫不隱瞞的說。」
「……想要休假。也想要看書。」
「鬼才知道!」
「好過分」
雷吉斯的肩膀無力地垂下。
一直以來用在訓練上的中庭,變作了臨時用的謁見之間。
阿爾媞娜坐在位於中央的椅子上。
為了隱藏左腕,披著一件覆蓋了她從左肩到膝蓋的大型披風。
雷吉斯站在她鄰近的右方,左方則是傑羅姆正在待命。
雖然沒掛著赤絨毯,但士兵們像是牆壁的般排成一列,槍尖高掛著帝國旗。
源於初代皇帝的別名《炎帝》的赤色大地上點綴著七把劍的旗幟。
歷史上,初代皇帝似乎是在純白色旗幟下戰鬥著,不過現在帝國也好其他諸國也好,都把白旗做為了降伏與休戰的證明。
在士兵們的對列中間,蠻王被帶上前來。
兩手腕與腰被繩子綁住,由艾威拉魯握住一端。背後還有艾利可在。
在距離十步的位置艾威拉魯停下腳步。
阿爾媞娜瞄了他一眼。
「不要緊的,再靠近一些。離那麼遠說話很辛苦的。」
「可是……」
「還有,把繩子解開。我想要的是對話,而不是在檢視俘虜。」
「公主殿下!?這個人動作快得像猴子一樣,這太危險了!」
艾威拉魯會反對也是當然的。
可是阿爾媞娜卻滿不在乎。
「你是說我贏不了赤手空拳的對手嗎?再說,都已經讓被謳歌為英雄的將軍待在一旁了。這不是會被嘲笑為膽小鬼嗎?」
「嗚……姆……我明白了。」
艾威拉魯會如此擔心,是因為知道阿爾媞娜有傷在身,但也有顧慮到了士兵們的緣故。
有時候,立於人上之人的威信比人身安全更加重要。
繩子鬆開,蠻王前進到相距約五步的距離。
雷吉斯緊張得口乾舌燥。
蠻王看起來與傑羅姆同樣是二十歲後半的年齡,穿的是用野獸的毛皮和鳥的羽毛製成的衣服。
帝國的繪畫裡所描述的蠻族,無一例外是被騎士打倒的惡魔,或是長得就像猴子或熊那樣,但是他的容貌卻洋溢著貴族的氣質。
傲慢地不屈下雙膝,俯視著皇姬。
平常的話還有把坐下後反而讓位置更高的椅子在,但卻搬不過來這個臨時用的謁見之間。
艾威拉魯不禁皺眉。
「再次給你報上名字……我是瑪莉‧加托魯‧阿爾珍媞娜‧杜‧貝露加利亞,擁有第四繼承順位的皇女哦。」
對方沒說一句話。
果然沒辦法用言語溝通不是嗎?士兵們不禁懷疑。
在雷吉斯看來,他正一副深思著的表情。雷吉斯是這麼認為的。
蠻王開口了。
『好長的名字哪。』
口中吐出的是鄰國蓋魯馬尼亞連邦的語言。
看來多半是出生於蓋魯馬尼亞。而且,還有著能理解貝露加利亞語程度的教養在。
儘管總是在爆發著戰爭,帝國與異國的交流仍是相當盛行。不斷重複著戰爭與休戰,商業的交易或是婚姻。
因此,對皇親貴族來說學習近鄰諸國的語言是當然的修養。
雷吉斯雖是平民,身為文官也在士官學校里被教授過。
即是說,除了高舉著旗子的士兵外這裡全員都懂得蓋魯馬尼亞語。
艾威拉魯責難道。
「竟對公主的御名如此無禮!?」
『禮節嗎?貝露加利亞人淨喜歡些無謂的事。』
阿爾媞娜單手制止了漲紅了臉的艾威拉魯。
「無所謂,他畢竟不是帝國的人。對並非臣下或臣民的人要求敬意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忠臣的騎士團長理解了公主的想法,閉上了嘴巴。
阿爾媞娜用蓋魯馬尼亞語向蠻王詢問道。
「我們該如何稱呼你們才好呢?在帝國被報上名字就要回報自己的名字才符合禮儀,還是說如傳言般蠻族並沒有名字?」
『我們並不認為自己是蠻族。吾名迪多哈魯特,捨棄了家鄉之身。還有,我們的國家叫做巴魯特蓋因海姆。』
傑羅姆輕視的笑了出來。
誇張的向後仰,彷佛被嚇到了般的舉止。用想要讓士兵們都聽到般特大的聲音說道。
「哈……這真是大發現啊。之前可不知道蠻族這麼能說笑啊。那片昏暗的森林竟然是個國家!貝露加利亞帝國的鄰居不是蓋魯馬尼亞的垃圾,而是還有個蠻族的國家在嗎!」
嘩地,兵士們全都笑了起來。
遭到了嘲笑的迪多哈魯特不禁咬牙切齒。
將怒火給爆發了出來──的人是阿爾媞娜。
右拳向椅子扶手狠揍下去,橡木製的椅子華麗的粉碎四散。
「啊……」
四周頓時鴉雀無聲。
她乾咳一下後
「看來之後有必要好好教教你們接待客人的方法呢。已經夠了所以都下去吧。」
「公主殿下!?」
艾威拉魯猛烈的抗議著,但阿爾媞娜話一但說出口便不會收回。
將半毀的椅子一腳踢正。
「所有人都退後三十步!這可是命令唷!」
傑羅姆摸了摸下顎的傷口。
「呵呵呵……這樣好嗎?也許會被那個蠻族勒死也說不定喲?」
「那種時候就拜託你啦。」
「若公主被挾持為人質的話?」
「啊啦,原來你會顧慮我呢」
「算啦。隨便你跟那個蓋魯馬尼亞的蠢貨愛怎麼聊就怎麼聊吧。」
傑羅姆向牆那邊走去
雷吉斯也打算離開,卻被阿爾媞娜抓住了領子。
「你要去哪兒啊?」
雷吉斯心想、不是你要大家離開的嗎 ── 因為在他人面前所以用上了敬語。
「遵照公主所說的……」
「你可是是軍師,這種時候才該由你出場啊。有甚麼意見嗎?」
「……喉嚨有些渴」
「唉呀,我都沒想到這個」
雷吉斯與阿爾媞娜留下
,傑羅姆與士兵們則離開三十步的距離,一直後退到牆邊。艾威拉魯與艾利可也遵從命令保持距離。
一會兒後,兩把新椅子與桌子、紅酒已經送來。
迪多哈魯特首先坐下。
阿爾媞娜在正對面坐下,雷吉斯站在一旁。
「感覺不錯不呢是嗎?簡直就像露天咖啡座一樣耶。」
「……是啊。在積雪的中庭里,被充滿殺氣的士兵包圍的露天咖啡館,在帝都肯定大受歡迎吧。雖然我沒見過」
「說不定會大排長龍呢」
阿爾媞娜心情很好似的露出笑容。
迪多哈魯特的眼神則依舊不大友善。
『似乎貝露加利亞人會在道路旁喝咖啡啊。真難理解。』
『畢竟北國很冷啊。貝露加利亞的氣候溫暖風也很舒服。話是這麼說啦,其實我一次也沒去過街上的露天咖啡座……一次也好,真想試試在一家很棒的店裡喝杯咖啡呢。』
阿爾媞娜如果去了街上的露天咖啡館,會吸引大群人來看她而鬧得很不得了吧。想悠閒地喝咖啡的是不可能得。
宮廷里應該有得露台才對 ── 雷吉斯吞下了這句話。在充滿了貴族們忌妒與侮蔑的露天咖啡座里,無論是何種咖啡也美味不起來的。
該進入正題了。
「公主殿下,離日落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那麼,有問題要問迪多哈魯特你喔。你是巴魯特蓋因海姆的國王嗎?』
『Nein。我們雖成立了國家但沒有國王。只是因為我是建國者的其中一人,所以有許多人聽從我。』
『那不就是國王嗎?』
『我不會從同伴那裡奪取金錢和食物。』
『啊,原來如此,沒有稅收呢。』
迪多哈魯特點頭。
對阿爾媞娜來說,她覺得那是很新鮮的事情。
「雷吉斯,不覺得這太棒了嗎?居然有沒有稅收的國家呢!國民肯定很幸福」
「……如果國民沒感到不公平的話」
「沒有稅收的話不就大家平等了嗎?」
「比方說……農田是需要有人看守的吧。是由誰來決定看守順序呢?」
「嗯?不就是像迪多哈魯特那樣的代表者?」
「如此一來,國王就是迪多哈魯特氏,稅收就是名為看守的勞動了。人類只要有兩人以上一起生活,就存在決定的人以及為公共而服務的人。無論名稱為何,都是國王與納稅者。」
「啊,是那樣呢。」
「沒有稅收的話,等同於沒有國家。只擁有里想,組織是無法成立的……雖說在不斷贏得勝仗的期間裡,民心還是會依附著……」
雷吉斯緘口不語了。
迪多哈魯特正瞪過來。
『確實,巴魯特蓋因海姆作為國家還很小,以及在許多層面上無法達到理想都是事實。但是,帝國才是錯誤的。我們旗下有許多人都是苦於暴政,逃過來這裡的民眾。』
雷吉斯不做反論,等著阿爾媞娜說話。
這是她所期望的對話,他只要貫徹輔佐就好。
若想步上霸道,像這樣的交涉就無法避免。考慮到雷吉斯的身分,也有被對方拒絕與自己交談的可能性。
必須由阿爾媞娜來主導會話才行。
『我也認為帝國是錯誤的哦。』
果然還是該由自己來答話比較好吧 ── 雷吉斯後悔了,胃也開始絞痛起來。
她說的話應該沒有傳到站在中庭牆邊的傑羅姆與士兵那裡,可即使如此,也不認為該對蠻族把話說白。
迪多哈魯特一臉詫異。
『你在說甚麼?話都講不清楚了嗎?』
『沒有因為是皇族所以就不能否定帝國的道理不是嗎?』
『是不應該否定,這就是所謂立場』
居然有被蠻族給說教關於身為皇族該有的思想準備的皇姬,真是令人困擾。
話雖如此,迪多哈魯特的教養水準還真是高。
他說的是正論。
阿爾媞娜搖搖頭。
『我想為自己的信念而活,而不是為了被他人給予的立場』
『那就是否定帝國嗎』
『是想拯救正遭受不當虐待的國民』
『你錯了。勢力互相衝突,演變成內戰的話,最身遭痛苦的是國民』
雷吉斯也想過這件事。
可是,只要去讀讀那無數的歷史,答案便已明確了。
阿爾媞娜也是一樣理解的。
『是國民要被拯救,所以由國民自己承受辛勞不是當然的嗎?如果不願意,只要無視我,繼續遵從現在的體制就好了。因為我不是神,要不為人知的將所有痛苦給去除是不可能的。能拯救國民的只有國民而已。』
『這樣一來,你的存在還有甚麼意義呢?』
阿爾媞娜看向雷吉斯。
以為是想要徵詢自己意見。但並非如此。
她馬上就說了下去。
『一個契機……這樣就可以了』
『無法理解。貝露加利亞人都費解地把罪行給過度美化了。言語應該要是理論性的並且是明確的才對。』
『嗯~~也就是說……我對不當的暴政進行的批判行為,能讓國民為了拯救自己本身而行動起來的話,我就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了吧?』
『太不負責任了吧?替追隨者謀幸福可是立於上位者的義務』
阿爾媞娜歪了歪頭。
「雷吉斯,我是有義務在身的嗎?是不負責任的嗎?」
「……為了改變帝國的體制而行動,並因此使人們匯集起來的話,回應他們的期待就是義務了。基於遵守約定這種單純的倫理,這是當然的事。」
「半途而廢的話?」
「多半會受到批判,這就是政治了……應該說,現在帝國最大的問題點就是不能為國民謀幸福的為政者既不會受到批判也不會受到處罰,更不會失去權力」
阿爾媞娜深深點頭。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成為皇帝後想創造的,就是若我不能為國民謀幸福的話就會被批判和處罰的國家這麼一回事了」
「……就是如此」
「在千辛萬苦成為皇帝後,說不定還會被自己制定的法律給處刑了?」
「是有可能……要放棄了嗎?」
「為甚麼?支配者若行差踏錯便會使許多人受苦、死去哦。那樣的話,最該痛苦的便是失敗了的支配者不是嗎?」
想起了以前阿爾媞娜曾說過的話。
「要求別人拿出性命的話,就要賭上自己的性命……這樣嗎……」
「就是!」
阿爾媞娜的氣勢有點太過激了──雖然雷吉斯這麼覺得,但沒有講出口。她若不考慮自保,那由周圍的人來守護她就好了。
『我要成為皇帝,並且會改變帝國給你看。力所不及的那時候,只有將自己燃燒殆盡來負起責任一途而已』
對方表情變了。
混雜著贈恨與侮蔑的的表情消失,變得平靜與真摯。
『原來如此……那確實能負起責任的樣子。是做好了覺悟的態度啊。』
『但是我可不打算失敗唷!』
『看來我之前對你是誤解了。』
『是嗎?』
『以為是個榨取民眾,並且連這件事也意識不到的,不知羞恥的皇族』
『也不是誤解哦。我現在就連讓任一個人幸福都還做不到。就連今天吃的麵包,也是從辛苦地把它做出的人那裡奪來的』
『原來如此……也有那種想法啊……』
『雖然是從雷吉斯那裡現學現賣的啦』
『…………我……也許錯了也說不定……至今都相信沒有稅收的國家才是理想鄉……可是,在現實里不公平感正在增長。沒有做出協定,反而產生了不公平嗎……?』
『也有那種可能性吧』
『有國家就要做出法律,為了公益就要有稅收……那些若不能使國民幸福……就要做為指導者接受批評和處罰……雖然有那樣的覺悟……』
他的話語變得沉重,像咬牙般的說道。
是身為指導者的苦惱吧。
為了支援不知所措的阿爾媞娜,雷吉斯插口說道
『如果組織的領導者要改變方針,就一定會發生與其結果無關的衝突與批判。所以,很難在眼前一切都順利進行的時候去作出變革。迪多哈魯特氏有這樣的判斷是很妥當的。』
『……不……我雖然查覺到了這是種欺瞞,卻不能改正它……這是因為我並不擁有像年輕皇姬那般的高潔啊』
迪多哈魯特看向雷吉斯,不是剛才那樣抱有殺意的眼光,是含有敬意的視線。
『你是家令嗎?還是說是軍人?』(家令指皇室的管家之類的)
『我……是軍師……姑且算是』
『軍師嗎。那麼說,將我捕獲的人就是你了。』
『……雖然負責捕獲的是士兵們……籌劃策略的人是我沒錯』
該不會、是在為中了陷阱一事生氣嗎 ── 雷吉斯害怕起來。
雖說已有點太遲了,但因為不想被阿爾媞娜看到自己的醜態,所以硬是努力地挺直了背。
迪多哈魯特像是想開了地說道
『我也……有像你這樣的軍師的話……說不定就能獲得不一樣的結局了』
『太、太抬舉我了。如此戰力差的情況下,這場勝敗只是順理成章而已』
『無論如何,是我的完敗……希望你們不要將其他人處刑,至少留他們一條性命』
『……關於這件事,是由公主殿下做主』
阿爾媞娜將頭一點,把話接了下去
『有一件想要知道的事……你們進攻這個城砦的理由是甚麼呢?是出於對帝國的復仇心嗎?』
『我們巴魯特蓋因海姆里有著對帝國懷恨在心的人,也有許多在長年的戰爭里家族遭到殺害的人在,可是,復仇不是我們的目的── 蓋魯馬尼亞的瓦登大公國對森林進行開墾,因而威脅到了我們的領地。』
『某種意義上,這方面還比較迫切呢』
『是啊……尤其是今年,我國國民增加,變得需要更多的食物和居住地。只要攻陷這個城砦,這些問題應該都可以解決吧』
『嗚~~嗯,在那種時候,真希望你們別來進攻帝國,而是去進攻瓦登大公國那邊呢』
『因為有沃魯庫私要塞在所以是不可能的』
『那是甚麼?』
阿爾媞娜側頭問道。
雷吉斯慌忙給她咬耳朵。
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
「……是瓦登大公國的要塞哦。建造以來歷經四十年,沒有一次讓敵兵踏入一步,簡直就是難攻不落的代名詞那樣的地方。」
「啊,說來是有這回事呢」
「……司令官居然不知道在正對面的敵人要塞,也太丟臉囉」
「我、我知道的啦。到現在為止,我面對的對手都是傑羅姆卿,或是自己的心情之類的。那些東西以後才要開始啦」
「嘛,也是……」
她沒受過為了指揮軍隊而須受的教育,還需要給她一些時間做準備。本來的話,現在的她正該是去上士官學校的年齡。
總之不管怎樣 ── 阿爾媞娜把話題拉回
『也就是巴魯特蓋因海姆的人們並不是因為憎恨而攻打我們』
『該說那並非全部的理由』
『已經很充分了』
阿爾媞娜探出身子,左腕吊在披風底下所以用右手肘撐著桌子。
『我不想將你處刑!』
『甚麼!?』
『我有一個目的在,為此,光是這個城砦的士兵是不夠的……不會說要你成為部下,但我想要巴魯特蓋因海姆的人們能協助我!』
阿爾媞娜是認真的。
雷吉斯也有同樣的想法。
只有巴伊路修密特邊境連隊的三千名士兵,根本對抗不了其他皇子的勢力。
啞口無言的迪多哈魯特,稍微考慮了一會。
『原來如此……不將我處刑,讓我作為你的戰力嗎。很合理。』
『那麼,就是會幫我囉!?』
迪多哈魯特止住了笑開了臉的阿爾媞娜。
『光只是饒了我與戰士們一命的話,是不能答應的……我們當中還有對帝國抱持憎恨的同伴在。如果不能帶回讓他們接受的條件,我會被說成是因為貪生怕死而把國家給出賣了吧』
「啊,說得也是……雷吉斯,怎麼辦才好呢?」
「沒問題的。我已經讀過無數像這樣子的國家間的條約了,可以做出個妥當的提案。」
「欸……幫大忙了,不過……為什麼連那些東西都讀了呢?」
「耶?因為,條文的話可以免費閱讀不是嗎?」
「那些,有趣嗎?」
「嗚─嗯,雖然那些過去的翻版是蠻無聊的……啊啊,海布莉塔尼亞與涅坦露蘭的八九零年的條文真是傑作 ──代替三十萬磅白銀,奉送了等重的茶葉;還有像這樣的條文呢」
「那國家也喜歡茶喜歡得過頭了吧?」
「哈哈哈……作為合平交涉的象徵,婚姻或是送禮都是很常見的」
「我們的話要送甚麼好呢?」
「因為對雙方都是密約的關係,不需要紀念品唷……啊,在下認為不需要。」
「遣詞用字明明不用管的說……那麼,這次的場合要定下甚麼條件好呢?」
雷吉斯從至今所讀的條約中,把優良的部分拼湊組合起來。
「──皇姬瑪莉‧加托魯,向國家巴魯特蓋因海姆請求協力。具體為對鄰國蓋魯馬尼亞連邦展開共同戰線。作為回報會提供能度過冬天的食物援助與暫住設施,並且在皇姬成為皇帝時,承認巴魯特蓋因海的主權、承諾互不侵犯。」
「姆姆,這樣啊……雖然不大明白但是好有條約的樣子耶!」
『即要我們成為帝國的屬國嗎?』
『我覺得雙方對等就好啦?因為無論是人還是國家,沒有上下之分才比較好啊』
阿爾媞娜理所當然般的斷言。
迪多哈魯特陷入沉思……
『能貫徹這個條約的話,我應該可以說服同伴們』
『那麼,會幫我囉!?』
『嗯』
『謝謝!』
阿爾媞娜伸出右手。
「啊……」
握手可不太好。
雷吉斯在想要不要阻止時,迪多哈魯特已經先行搖頭。
『士兵們正在看著。與蠻族之王對等的皇姬,士兵是不會想要這樣的皇帝的』
『啊,也許是這樣沒錯呢』
『無論如何你也要成功啊,不然我可就困擾了。這也是為了我國』
『當然!』
『……話雖如此,真是出色啊,如此優秀的人可是千載難逢吧……簡直到了想作為我的伴侶一起帶回國的地步了』
「哎!?伴侶!?」
就是想要能成為他的新娘嗎!?
迪多哈魯特點頭。
『遇到想終生相守的對相,還是第一次啊。這就是愛情吧』
「等……等一……!?」
阿爾媞娜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滿臉通紅。
「雷吉斯,怎麼辦啊!?」
「說是怎麼辦……當然不行啊。阿爾媞娜不是十四歲嗎,法律上還不能結婚的」
「欸、理由就只是這個?」
「……不……再來就是由你的心情來決定了……就我來說……可以的話…………不過,但是我也不可能有可以強制決定的權限而且戀愛要基於在自由意志上才會成為最重要的人的幸福這樣的條件在裘艾爾老師的著作里也有描述所以……啊啊,不過,雖然我覺得那位老師對女性有些輕浮就是……」
由於阿爾媞娜忽然遭到求婚的關係,雷吉斯也有點驚慌失措了。
無法流利得把話說好。
阿爾媞娜不滿似的撅起嘴唇。
「就算我跟他結婚,雷吉斯也無所謂嗎?」
「…………以我的立場來說……」
『在說甚麼呢?』
迪多哈魯特站起身。
沒有顧慮的走了過來。
靠近一看,他比傑羅姆還高,肩幅寬闊,魄力十足。也許是因為使用毛皮和羽毛來裝飾的蠻族衣裝的緣故吧。
那隻粗曠的手,握住了雷吉斯的手,不是阿爾媞娜的。
是只經過鍛鍊的戰士之手。
雷吉斯的手又白又細……與他相比,簡直就像女孩子的手一樣纖細。
帶著熱意的眼瞳直盯過來。
『允許的話,希望能前來巴魯特蓋因海姆引導我』
「是我嗎!?」
「絕~~對不行!!」
阿爾媞娜喊道。
擠到中間,用力地分開兩人。
「絕對不可以!」
『嘸姆,我理解……如此有能的軍師斷無放手的道理啊』
『耶?啊、嗯。因為雷吉斯是我的軍師嘛!』
是說想將自己作為軍師帶回去嗎,真是太好了 ── 雷吉斯放心
了。
以前曾在文獻里讀過蓋魯馬尼亞連邦的王公貴族有許多人喜好男色。因為迪多哈魯特似乎是連邦出身,有一瞬間感到背脊都發涼了。
儘管是站著,但流了這麼多汗還是第一次。
迪多哈魯特向阿爾媞娜跪下。
『饒了我們同胞一命,支援我們物資,而也還說會平等地對待我們……皇姬瑪莉‧加托魯,在此向你奉上感謝之意,並約定會對你的偉願助上一臂之力。』
『謝謝你。感謝你即你的國家的協助。』
阿爾媞娜深深點頭。
最後他露出了笑容。
「祈禱你能成功」
說出了流暢的貝露加利亞語。
雷吉斯想起了帝國的建國史。
八百年前──
出身於各個小國零星散布的艾克塔尼亞地方(現在的貝露加利亞帝國領西部)的安德里昂‧貝露加利亞,被歷盡坎坷命運的遊牧民族所撫養、培養了一身在劍與馬術上實力無以類比的本領。
他在所有的戰役都贏得勝利。
並繼續地贏下去。
根據傳承,最後為了與諸神之間的鬥智,似乎和人類無法匹敵的魔王進行了一場一對一的決鬥。
那個時代的事跡大半都是口頭傳承下來的,所以都多少有些被誇大了……
安德里昂‧貝露加利亞成為帝國的初代皇帝,因為那頭燃燒般的赤發紅瞳,而被人以炎帝的異名稱呼之。
他是何時立志建國的,這點沒有定論。
貴族們主張〝皇帝在一生下來便是皇帝〞。
宗教家教誨道〝他得到了神的啟示〞。
軍人或是商人等相信〝勝利者才能自稱皇帝〞。
雷吉斯認為讀過的書當中最出色的是聖典。至於要說為甚麼是最出色的,是因為只要說自己相信聖典的話,對大多數人都可以不必爭論了。
第二出色的是某為歷史研究家的著作。
安德里昂並沒有稱呼自己為皇帝 ── 書中如此主張。
安德里昂王死後,為了將偉大指導者的影響力用在國家安定上,那時代的大臣們把故人給神格化,將他的兒子培養成第二代皇帝。也舉出了可成為論據的物品。
當然,是不會被公開承認的主張……
但無論如何,安德里昂率領遊牧民族不斷戰鬥,合併周邊的國家或集落累積國力,構築了巨大國家的基礎。
雖然時代與狀況都不同,但得到蠻族協助的阿爾媞娜,或許踏出了第一步也說不定。
在看著被迪多哈魯特下跪的阿爾媞娜的時候──
自己是不是正參與著歷史性的事件呢,這種想法讓雷吉斯的體溫稍微上升了些。
迪多哈魯特得到解放,並向蠻族傳達這次會見的結果。
本以為因為有怨恨著帝國的人在,所以大概會出現批判意見吧,不過是因為指導者的人望呢,或是的支援物資等條件的魅力呢,並沒出現甚麼衝突。
或者,可能是已經沒有能主張徹底抗戰的餘力了。
翌日,提供了遠徵用的帳篷與保存食品。
雖然並非不信任對方,但若被拿了東西就跑可就笑不出來了,且也有必要交換情報,所以派了五名能說蓋魯馬尼亞語的士兵與他們隨行。
在決鬥最高潮時接受成為軍師,在同一天中發生會戰與和平交涉,有必要將它們全部紀錄下來報告上去。
而且,可不能就這麼把發生的事都寫上去。
雷吉斯的事務工作激增到三倍以上,是一般需要三十人來分擔的量。
過著被文件掩埋的每一天,不知不覺迎來了新年。
在日後,雷吉斯痛切的說道。
「比起被蠻族攻入城砦的時候,本陣燃燒著敗退的時候,還有在風雪中與灰狼對峙的時候,更加地覺得自己說不定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