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蔚藍之契 第一章 蒼色的污名(2/2)
或許是許久不見的關係吧,深月語氣略帶緊張地問道。
「我很好。話說,你難道沒有聽伊莉絲說過我的狀況嗎?」
『我當然聽說了……所以才更加擔心了呀!聽說哥哥每天都和學園長玩遊戲玩到很晚,過著那樣的生活可是會弄壞身體的!』
深月以強烈語氣斥責我。那是很合理的忠告,所以我坦率地點頭回應。
「嗯,今後我會注意的。」
『你有好好吃飯嗎?該不會都吃一些垃圾食物吧?』
「一天三餐是由瑪伊卡小姐幫我送來。都是營養均衡的餐點啦。」
『運動呢?』
「雖然不能說足夠……不過我有鍛鍊肌肉所以還好。」
『有確實刷牙嗎?』
「早上起床的時候有……」
因為時常玩到睡著,結果就變成這樣了。但是聽到我這麼回答,深月焦急地抗議。
『那樣不行!睡前不刷牙是會蛀牙的!』
「我、我知道了啦。從今天起我會那樣做的。」
被她的氣勢所震懾,我慌張地回答。
『真是的……你真的要注意健康哦?啊,你那邊有沒有缺什麼東西?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請伊莉絲同學送過去——』
「目、目前都還好。這個先別管了,深月你的身體還好嗎?你因為中了弗栗多的毒而睡了很長的時間……沒有什麼後遺症吧?」
我判斷再繼續這樣下去,她的質問攻勢是不會停的,所以便強行改變話題,由我來主動發問。
『是的,關於這個完全不用擔心。只不過——宿舍突然變得熱鬧起來,要整合大家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深月的聲音中帶著苦笑。雖然伊莉絲說大家在一起很歡樂,但是站在深月的立場,一定有許多需要費心的地方吧。
「現在大家都在一起生活對
吧。然後關於蒂亞的事……」
這時我終於準備進入正題,可是掌上電腦另一頭卻突然吵鬧了起來。
『——咦?啊,等等,不行啦!現在是我和哥哥——』
只聽見深月慌張的聲音遠離,不同的聲音傳人我的耳中。
『物部同學你好。』
「這個聲音——是菲莉爾嗎?」
我驚訝地向對方確認,得到的答案是「對」。另外還微微聽見深月在叫「把掌上電腦還我!」的聲音。
『因為我看深月好像是在和物部同學說話,所以就請她讓我說一下。』
「……我好像聽到深月抱怨的聲音耶。」
『那是你聽錯了。』
菲莉爾斬釘截鐵地否定。她或許是在跑給深月追吧,電話中聽得見細碎的腳步聲。
「你們那裡似乎很歡樂呢。」
『對呀,感覺就像在合宿一樣,很好玩哦。不過……如果物部同學在的話,我想應該會更歡樂哦。』
「是、是嗎,謝謝……」
她說得那麼直接,讓我感到難為情,我結結巴巴地向她道謝。
『什麼時候能見面呢?』
「這個——還不知道。」
我有些欲言又止地回答道。
與伊莉絲的會面雖然得以實現,但未來並不是那麼樂觀。
只要從學園長那裡得知成為伴侶的風險,菲莉爾等人也就會理解狀況了吧。
搞不好我今後都會一直受到拘束。在大家都長大成人,不再是『D』之前,我可能都不能與伊莉絲之外的人見面。
『是嗎……那我就趁這段時間先做好準備。』
「準備?」
我皺起眉頭,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讓物部同學成為我的王子的準備。必須先向各方協調好才行,不然到了關鍵時刻就麻煩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公主哦。』
「啊,等、等一下!」
『我才不等!因為看上我的人是物部同學呀。』
菲莉爾不理會慌張的我,帶著笑聲這麼說道。
「那、那是……」
『啊——我快被深月追到了,所以要交棒囉。麗莎,接住!是物部同學哦!』
菲莉爾不聽我的回答,單方面地說完後,她的聲音便遠離,隨即微微聽見麗莎說『什、什麼呀!?』的聲音。除了她以外似乎還有別人在,只聽見一陣較大的吵鬧聲。
在響起一陣喀喀沙沙的刺耳雜音後,麗莎的聲音從掌上電腦的喇叭傳來。
『你是……物部悠嗎?』
「對、對啊,這次換成麗莎了嗎?」
『是——感覺好像很久沒和你說話了呢。』
困惑消失後,她的聲音頓時轉為柔和。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現在你那邊是怎樣的狀況呢?」
我感覺心情特別平靜,於是向麗莎詢問。
『這個嘛……剛才收拾完晚餐的餐具後,大家就在食堂里品茗。然後菲莉爾同學突然——啊,請你稍等一下好嗎?因為深月同學在鬧彆扭了……』
這時麗莎的聲音遠去,接著聽到像是在談話的聲音。
原以為掌上電腦會回到深月手上……但是再度聽到的還是麗莎的聲音。
『讓你久等了。在深月同學的好意之下,我們可以輪流和你說話了。不過總覺得對深月同學不好意思,所以我只說一件事——』
這時麗莎停頓了一下,然後以溫柔的語氣說道:
『不可以太過煩惱哦。我雖然說過要你負起龍紋變色的責任,但是並不打算交給你一個人煩惱。讓我們一起思考解決方法吧,下次由我主動和你連絡。』
「我知道了……謝謝你,麗莎果然是好女人。」
我感到心情輕鬆了一些而向她道謝,掌上電腦另一頭卻傳來慌張的聲音。
『真是的,不要鬧了啦!那、那麼,我要把電話交給蓮同學了哦。』
「啊——」
我又來不及問關於蒂亞的事,我心想遲早也會輪到蒂亞吧,於是我等待蓮的聲音傳來。
『……哥哥?』
「是啊。蓮,你好嗎?」
『……嗯。』
簡短的肯定回答。但是我感覺到其中帶著些微的躊躇之意,於是我詢問蓮。
「怎麼了?你的聲音似乎沒什麼精神。」
『沒那種事。我很好。只是……有點寂寞。哥哥不在,艾列拉也……』
蓮說到一半欲言又止,就這樣閉口不說話了。
「艾列拉?」
雖然聽說蒂亞的情況不太對勁,但連艾列拉也出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請哥哥打電話給艾列拉吧,因為現在她不在這裡。』
「是這樣啊——我知道了。」
『嗯,拜託了。啊——』
聽到她語氣認真地拜託,我便答應了她,但是隨後掌上電腦傳來短暫的雜音。
『——接下來換我了,悠。終於能夠和你說話,我好高興哦。』
「是奇力啊……」
察覺通話對象換人之後,我說出聲音主人的名字。
『什麼嘛,悠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不——想到奇力也和大家一起喝茶,我總覺得不可思議。」
聽到我帶著苦笑的回答,奇力也發出微微的笑聲。
『……是啊。我只是因為一個人無聊,所以才會陪她們喝茶,不過確實是不可思議。這讓我想起我還是立川穗乃花的時候。』
奇力提到以前曾經以別的身分潛入密得加爾時的名字。
「你別像那時候一樣亂來哦?」
奇力為了帶走蒂亞,召來赫卡同克瑞斯,傷害麗莎,為密得加爾帶來莫大的損害。為了不想再發生那種事,我事先警告她。
『那就要看你了。這裡的生活雖然也相當愉快,但我也實在有點膩了。你要是再不來見我,我可能就會到達忍耐的極限了哦?』
「——我拜託你了,不要採取強硬手段。我猜想學園長或瑪伊卡小姐應該很快就會跟你們說明了。」
『是嗎……既然狀況有所進展,那我就再多等一段時間。不過我認為等待並沒有意義,因為我從很早之前就決定要成為你的伴侶了。』
奇力的語氣中帶著危險的氣息。
確實如果是她,或許就不會猶豫吧。至今為止,她一直理所當然地使用『D』的力量,對她而言,能力恆常化反而是好處吧。可是——
「自己有可能會變成某個無法預知的存在——難道你不會對此感到害怕嗎?」
『我才不會害怕。那樣我才終於能夠成為「真貨」。對吧,母親大人?』
或許是弗栗多就在附近吧,奇力似乎是改對不同於掌上電腦的方向說話,但我卻沒聽到任何像是回答的聲音。
『——呵呵,母親真是的,閉著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本來想把電話轉給她,不過看來沒有那個必要吧。』
奇力愉快地笑著,我仿佛能看見弗栗多鬧彆扭的表情。
「那裡還有誰在呢?」
我向奇力這麼詢問,心想如果蒂亞在的話,我就請她把電話轉給蒂亞。
『還沒和悠說過話的人就只剩小伊了。不過她今天和你見過面了,所以沒有必要再給她了吧。』
奇力這麼說完後,我微微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伊莉絲「咦咦,怎麼這樣~」的聲音。但是比起說話的內容,我更在意她對伊莉絲的稱呼。
「小伊……?」
她原本是那樣稱呼的嗎?我感到疑惑,隨即聽到奇力難得露出動搖的聲音。
『什、什麼呀,不行嗎?這只是因為她稱呼我為小奇,我才會回敬她而已。』
「這個嘛……看你們相處得很好,我安心了。」
『聽到你說出那種憐憫的話語,我真是有點心情低落了……』
只聽見奇力以沮喪的語氣這麼說著,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附帶一提,小貞和已經想睡覺的茲拜一起回房間去了。要是她知道錯失了與悠說話的機會,一定會非常懊悔吧。』
奇力像是順便一提似地補充說明,但是這時候她也沒有提到蒂亞的名字。
「蒂亞呢?」
『她也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我聽伊莉絲說她沒有精神……」
我慎重地詢問,奇力沉默了一會兒,或許是起身移動了吧,只聽見腳步聲響起。
『——蒂亞的情況確實不尋常,可是我也不知道原因。只不過……我看見她最近時常和母親單獨在談
話。』
終於聽見奇力壓低聲量回應。
「和弗栗多談話?」
我領悟到她之所以移動,是為了不被弗栗多聽見這段對話內容。
『對……說不定蒂亞是以尤克特拉希爾的身分在和母親談話。她與中樞的同步再怎麼說也該結束了才對。』
「什麼——」
自從解決了克拉肯·茲拜的事,我就一直忘了這件事,但原本弗栗多便是為了與掌握尤克特拉希爾的蒂亞談話,所以才會以人類的姿態出現。
為了維持自我,蒂亞與尤克特拉希爾的連接停留在最小限度,但是為了因應會談,她也慎重地進行提升同步率的調整。
『悠,這樣下去你將會被屏除在狀況外哦?我認為現在不是把自己的處置交由周圍的人決定,浪費時間的時候,而且——身為密得加爾學園長的那個女人,其實是龍對吧?』
「是、是啊……」
學園長是灰龍——『灰』之吸血鬼,伊莉絲說這件事已經由筱宮老師告知大家了,那時候奇力也在場吧。
『就我而言,我不敢相信你們竟會對她毫無防範。現在的狀況——以及你自己,不正是受到她的「支配」嗎?』
「那種事——」
我反射性地想要否認,但奇力卻像是打斷我一般說道:
『你能篤定說沒有嗎?你對她有了解到那種地步嗎?』
「…………」
我無話可說。凶為關於夏洛特,有許多未知、不明之處,這的確是事實。
『總之,你可不要當一個受人擺布的丟臉男人哦。你是我的伴侶,一定比任何人都——』
奇力愈說愈激動,不過聽到腳步聲響起,她說到途中便停下。
『……你妹妹來了,我要把掌上電腦還她了。下次我們直接見面談吧。』
這麼說完後,奇力也不等我回話,便將掌上電腦交給深月了。
『呼,終於又可以和哥哥說話了。那麼接續剛才的話題——』
之後我和深月談了一段時間後結束通話。
奇力所說的話在我的腦海不斷盤旋。往房間裡看去,或許是訓話完畢了吧,只見夏洛特像是筋疲力盡般地趴在床上。
看到她那個樣子,我實在無法提起防範之心。不過我內心想著——或許應該更深入了解夏洛特才是。
我正想走回房間,但又因想起蓮說的話而停步。
蒂亞或許已經睡了,不過如果是艾列拉的話,可能還醒著吧。
我這麼一想,於是撥打她的電話號碼,但卻沒有鈐響,而是傳出未開機的語音回應。
「她是怎麼了呢……?」
我注視著殘留未接通紀錄的掌上電腦畫面,歪著頭感到疑惑。
蒂亞的事固然也是如此,不過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似乎有事情發生了。
正如奇力所說,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排除在狀況外。可是我也不覺得溜出這裡會是正確行動。
該怎麼辦才好呢——就在找不出答案的狀況下,我回到夏洛特所在的室內。
些微的焦慮開始在我的胸中萌芽。
3
「物部同學,今天要請你接受檢查,請跟我來。」
翌日——早上一起床,瑪伊卡小姐便對我這麼宣告。
久未走出夏洛特私人房間的我,通過房間外的辦公室,搭上時鐘塔的電梯,被電梯載送著,持續往下方移動。
在返回密得加爾之後,我在受到軟禁之前曾接受過一次檢查。那時候是在醫療大樓的檢查室,這次似乎是在不同的場所。
附帶一提,夏洛特還在自己的房間熟睡。由於我昨天聽從深月的忠告,早早便就寢了,於是她鬧起脾氣,似乎一個人一直玩著遊戲。
「這裡是……演習場所位處的樓層吧?到底是怎樣的檢查呢?」
電梯停在地下深處的樓層,我走出電梯後向瑪伊卡小姐這麼問道。
「昨天在與你接觸之後,我們也請伊莉絲同學接受檢查,並沒有出現什麼問題,所以今天要進行因你而變質的另一人的接觸測試。」
「咦、那不就是——」
我所看中且已經變質為同種的,就只有伊莉絲與克拉肯·茲拜。
「她與伊莉絲同學不同,我們無法預測她與你見面時會有何種反應。所以為了慎重起見,才決定讓你們在演習場見面。」
瑪伊卡小姐這麼說明後,便引導我至這個樓層中,數間演習場裡的其中一間。
通過雙重的阻絕門,便來到一個開闊到幾乎令人忘記這裡是地下的寬廣空間。
天花板裝有多個大型照明燈,旁邊的牆壁則看得見以玻璃區隔開的監控室。
然後,在這個寬廣無比的演習場中央,有三道人影。
「隊長——!」
接近一看,只見其中一個人大動作地揮手。對方一頭金髮,與我同樣穿著男生制服。雖然身穿男裝,但她是女性——是在尼福爾與我隸屬同一部隊的貞德·奧田希亞。
在她身旁的則是布倫希爾德教室的班導筱宮老師,與擁有紫色頭髮的年幼少女。
當我與瑪伊卡小姐接近時,筱宮老師露出笑容,不過紫發少女卻是害羞地躲在貞德的背後。
她正是以第二世代龍種之姿,肆虐一時的克拉肯·茲拜。
她是龍化的筱宮都之女,藉由我『變化為同種』的力量,而恢復人類的模樣與理性。雖是剛出生,但是外表年齡已有小學低年級程度,感覺比蒂亞還要稍微年幼一點。
「物部悠,你真的來了。紫音一定也很高興能見到你。」
筱宮老師上前一步向我問候,但是聽見不熟悉的名字,我則是皺起眉頭。
「紫音?」
只見她露出苦笑,用動作示意躲在貞德身後的少女。
「就是她啦。身為人類——身為都的女兒,我認為她需要合適的名字。『紫菀』是都喜歡的花,所以我找*發音相同的字來為她取名。聽起來感覺和這孩子的形象完全相符……但是她似乎不太喜歡這個名字。」(編註:此處指日語發音相同)
仿佛要證明那一點般,少女對筱宮老師說的話毫無反應。看到她那個樣子,貞德面露複雜的表情。
「我想這大概是我一直叫她茲拜的錯吧。這孩子已經把那當成是自己的名字,叫其他的名字她都沒有反應了。」
貞德如此說明之後,少女只是稍微露出臉,向筱宮老師瞪了一眼。
「我是、茲拜,不是、紫音。」
雖然說話生硬,少女卻是以日語清楚地表明。在返回密得加爾途中的飛機上,她還只能用日語做問候,但是經過這短短的時間,她似乎已經能夠對話了。
「可、可是紫音——」
「不對。」
筱宮老師還是不肯放棄,卻被少女一口回絕。
「嗚嗚……只能放棄了嗎?」
筱宮老師非常沮喪地垂下肩膀。
見到這個情況,我彎下腰和少女說話。
「茲拜。」
只見她肩頭一震,再度躲回貞德身後。不過等了一會兒,她又戰戰兢兢地露出半張臉。
「什麼?」
既然被叫到自己認同的名字,她也不得不有所反應吧。少女語帶躊躇地問我何事。
像這樣面對面一看,她真的是普通的年幼女孩,一點也不像是我與伊莉絲賭命一戰的對手。我心中殘留的少許戒心逐漸消散。
「我明白你想重視貞德稱呼你的名字。不過,我們能夠擁有的名字不是只有一個。」
為了深受打擊的筱宮老師,我配合少女的視線高度開始對她說話。
「不是……只有一個?」
「對——舉例來說……對了,你現在和伊莉絲她們一起生活對吧?」
聽到我這麼問,少女點頭肯定。
「對。我知道伊莉絲。她很活潑,時常惹深月和麗莎生氣。」
——伊莉絲還是老樣子啊。
我苦笑著,同時也理解到,少女確實認識布倫希爾德教室的每個人。既然這樣那就好辦了。
「那個伊莉絲稱呼我為物部,菲莉爾和艾列拉則是叫我物部同學,蒂亞與奇力叫我悠,麗莎則稱呼我物部悠,深月和蓮叫我哥哥,貞德總是叫我隊長。怎麼樣?相當五花八門吧?」
「……嗯。」
少女率直地點頭同意。
「所以並不需要固執於一個名字。因為名字是代表你的稱呼,所以只要連結上需要的部分就可以了。紫音·茲拜·筱宮——我認為這個名字最適合現在的你。」
我注視著少女的眼睛,說出自己的想法
。
「紫音·茲拜·筱宮……」
少女像是在確認發音似地,在口中將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
「如何?這樣你仍然是茲拜,也可以是紫音。應該不壞吧?」
我說著撫摸她的頭。
在長長的瀏海下,額上的龍紋顯露出來。
「啊……」
隨即她像是對什麼感到驚訝,微微睜大了雙眼。
「怎麼了?」
「媽媽說得沒錯……你是特別的人。」
「媽媽?」
我心中懷疑,往貞德的方向看去。
「其實……她是那樣叫我的。」
貞德難為情地搔了搔臉頰,動作僵硬地點頭承認。
「——爸爸。」
但是聽到少女口中說出的詞語,我說不出話來。
移回視線,只見少女直直注視著我。
「爸爸。」
聽到她再重複了一次,我明白到剛才並沒有聽錯。
「是在叫……我嗎?」
我惶恐地問道,少女則是點頭肯定。
「媽媽告訴我,特別的人要叫爸爸。」
直到剛才她還對我懷有些許戒心,現在少女卻是以興奮的眼神看著我。
藉由直接接觸,已變成與我同種的少女或許感覺到什麼了吧。但為何是爸爸呢?
「貞德?」
我回頭面向身為『媽媽』的貞德,要求她說明,只見她滿臉通紅地搖著手。
「那、那個、隊長,請不要誤會!這是那個、我完全沒有要製造既成事實的意圖,我是因為判斷這是必要的所以才——過、過來這邊一下!」
貞德慌慌張張地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稍遠處。
貞德向愣在筱宮老師身旁的少女看了一眼後,小聲地開始對我說明原委。
「茲拜她是那個……跟隊長接觸之後,已經成為伴侶了對吧?」
「是、是啊。」
與我說悄悄話的貞德,臉靠得格外地近,讓我慌張地點頭回應。
「所以可以預見,這次與隊長見面,她會出現一些反應。」
「——沒錯。實際上當我一摸她的頭,她似乎有感覺到什麼的樣子。」
「是的……但是萬一茲拜產生自己是隊長伴侶的自覺,而且開始採取相應行動的話……那樣會有許多不便吧!」
貞德雖是壓低聲量,卻是強力地向我勸說。
伴侶相應的行動……聽到這句話,我想起昨天與伊莉絲一起洗澡的事,便急忙搖頭。
「確、確實很不妙,該怎麼說呢——那是犯罪啊。」
「是的,那樣的意識與行動,對茲拜來說還太早了。所以我事先告訴她——就算對隊長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那也是和與我相處時一樣,是在面對如同父母一般的人時懷有的感情。」
「所以是『爸爸』嗎……」
雖然終於了解原委,但是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
「爸爸……媽媽……?」
此時聽見從背後傳來無助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少女正表情不安地看著我們。
「沒、沒事的!媽媽和爸爸已經說完了。」
貞德再次拉著我的手臂,回到少女身邊。
為了讓少女安心,貞德撫摸她的頭,少女隨即好似很舒服般地眯起眼睛。
「……爸爸?」
然後這次她則是眼神充滿期待地看著我。
「啊、啊啊,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撫摸她輕飄飄的紫色秀髮,少女立刻露出滿足的笑容。見到少女對自己懷著如此純真的好感,我對少女的憐愛之情也自然地湧現出來。
【插圖】
「既然爸爸這麼說……我就叫紫音·茲拜·筱宮吧。」
「真的嗎!?」
這時感到驚喜的人並不是我,而是筱宮老師。儘管被她的大聲量嚇了一跳,少女仍是點頭回應。
「其實紫音、這個名字的發音……我本來就不討厭。」
「……!」
筱宮老師手捂著嘴,像是感動至極的樣子,然後匆忙地轉過身去。妹妹遺留下的少女接受了自己取的名字,她真的感到喜悅吧。
「那麼今後我就叫你紫音,可以吧?」
「好——不過媽媽,還是繼續叫我茲拜比較好。」
儘管點頭答應,少女——紫音還是向貞德這樣請求。
「我知道了,茲拜。」
貞德露出溫柔的笑容,答應了紫音的請求。
「媽媽、爸爸!」
紫音握起我和貞德的手,開心地甩來甩去。
「——物部同學,你一口氣多了妻子和女兒呢。」
原本一直默默旁觀的瑪伊卡小姐,像是湊熱鬧地這麼說道。
「別、別取笑我了啦……」
「呵呵,對不起。」
即使嘴上道歉,瑪伊卡小姐仍是笑容滿面,她拍了拍背對著我們的筱宮老師的肩膀。
「遙,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
筱宮老師帶著哭聲回答。
現在,或許她終於得到了救贖。
——深月又是如何呢?
深月討伐了龍化的筱宮都,至今一直為那件事而痛苦。
我一邊祈禱著,希望紫音的存在對深月而言也能是救贖,一邊摸著洋溢天真無邪笑容的『女兒』頭頂。
紫音的頭髮過去是以堅硬的秘銀構成——但現在卻像是絲綢一般,非常地柔軟滑順。
4
會面時間結束,我與瑪伊卡小姐一同回到夏洛特的私人房間。
夏洛特仍然在床上熟睡,與我離開房間前的不同之處只有睡相。
看到她的上衣掀起露出肚臍,我幫她重新把被子蓋好,然後就直接走到陽台。
趁現在與艾列拉和蒂亞通電話吧。時間才剛過正午,她們應該不可能在睡覺才是。
可是當我取出掌上電腦時,來電鈴聲卻突然響起。畫面顯示為不明來電。
至今會用不顯示號碼的方式撥打這支掌上電腦的,只有兩人。
一人是蓮的父親宮澤健也,而另一人是——
「…………」
儘管心中猶豫,我仍是按下畫面上的通話鈕。
『——嗨,物部少尉。』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我自覺到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映在畫面上的,是我在尼福爾時代的長官洛基·約頓海姆少校的臉。
雖然驚訝,但我心中也抱持著『果然是他』的心情。
我隱隱約約有預感,他在近期內會與我接觸。
大約在一周之前——我們在山莊避難的時候,派遣赫瑞德瑪率領無人部隊襲擊我們的人,就是畫面中面露冰冷微笑的他。
當時,我透過赫瑞德瑪的擴音器與洛基少校對話。
他說到——裝甲服中只裝著煙的赫瑞德瑪空殼之事。正是因為有力量才變質的話題。還有幾近完成的『惡龍』的真實身分——
我與他的對話在殘留許多謎團的情況下中斷。
「洛基少校……您現在跟我說話沒關係嗎?為了不被密得加爾這邊察覺,應該要等環狀多重防衛機構切換為迎擊態勢時才行吧?」
當下我最迫切需要的,是讓自己的心緒冷靜下來的時間,因此我對現狀提出疑問。
從位在時鐘塔最上層的這個陽台,可環視圍繞密得加爾的蔚藍海面。
環狀多重防衛機構會在緊急時浮出海面,構築起防衛線,但是現在並沒有啟動的跡象。
『啊啊,關於這個你無須擔心。你還記得以前密得加爾舉行學園祭之際,我也曾以視察團一員的身分前往吧?那時我就動了一點手腳了。附帶一提,你現在一個人在時鐘塔的陽台我也一清二楚,那是藉助日前發射的監視密得加爾的衛星。』
口氣像是在揭露小小的惡作劇一般,洛基少校笑著說道。
「——衛星倒也罷了,您動手腳的事萬一被密得加爾發現,事情可是會鬧大的哦。更何況我也沒有理由幫您保密。」
我仰望著頭上對洛基少校提出忠告。以現今的技術,即使在衛星軌道上也能輕易辨識人臉。看來他是確認過我正一個人獨處才連絡的。
『你想去告密的話就去吧。因為尼福爾已經沒有必要再顧及體面了。』
「那是……什麼意思?」
從少校的話語和表情,我感受到危險的氣息,於是向他問道。
『不明白嗎?只要理解世界如今正處在怎樣
的改變之中,應該就能想像得到了吧。』
洛基少校以一副像是被我的無知打敗般的表情,聳了聳肩,然後繼續說下去。
『龍是隨心所欲橫行於世界的怪物。對人類而言既是共通的敵人,也是必須同心協力應對的災害。因此才會創設阿斯嘉,組織跨國界的軍隊尼福爾,這個你也知道吧。』
「——是。」
我點頭認同,並且開始察覺到洛基少校想說什麼。
『但世界已經沒有龍了。所有的龍都被討伐了——儘管這純粹只是表面上的說法而已。』
洛基少校話中有話地說道。雖然不知道尼福爾對弗栗多是否有所掌握。不過他以前曾提到『灰』這個字,恐怕他知道夏洛特是龍吧。
「阿斯嘉與尼福爾的存在意義將會消失……是這個意思嗎?」
我慎重地這麼問道,他則是帶著諷刺的笑容點頭回應。
『——沒錯。阿斯嘉姑且不論,尼福爾在近期內就會解體,將會縮小重整為以「D」相關部門為中心的組織吧,所以考慮尼福爾的立場也是沒有意義的事。』
洛基少校談起不在乎與密得加爾關係惡化的理由,他眯起細長的眼睛。
『我們應該考慮的是更之後的事情。你知道失去龍這個共通的敵人後……人類將會變成怎樣嗎?』
「人類之間將會發生紛爭——您難道想這麼說嗎?可是我不認為至今同心協力戰鬥的人類,會引起像以前那樣的大規模戰爭。」
察覺洛基少校的意圖,我以強烈的語氣反駁。可是他卻受不了似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正好相反啊,物部少尉。二十五年前——自從龍出現之後,人類至今將許多事情束之高閣。那些壓抑、忍耐至今的不滿與憎恨,一旦失去了防堵的堤防,將會一口氣滿溢而出。那樣的預兆已經出現在世界各地了。』
「怎麼這樣……」
因為我們打倒龍的關係,反而使世界的安定崩潰了嗎?
『——啊啊,你別誤會。我不是在責怪你,我反而很讚賞你。因為你們討伐了龍,讓世界接近原本該有的面貌。但是……』
這時,洛基少校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世界仍然遭到龍不自然地扭曲。經由「灰」之吸血鬼——夏洛特·B·羅德之手。』
「——!」
果然洛基少校掌握了夏洛特的真實身分。不過比起那件事,更令我驚訝的,是洛基少校提起夏洛特名字時的表情與聲音。
隱藏在其中的感情是強烈的憎恨。我從不曾看見洛基少校這樣將感情表現在外。
『討伐「灰」吧,物部少尉。』
「什麼……」
洛基少校從畫面的另一端直直注視著我,對我如此命令。
『這就是此次我連絡你的目的。為了拯救人類,我希望你協助。如果是現在的「惡龍(法夫納)」,
應該是可以消滅那傢伙惡。』
「請、請等一下!學園長或許確實是龍,但她是站在人類這一邊——」
『不對。「灰」才不是站在人類這邊。那傢伙想守護的是別的東西。』
洛基少校打斷我的話,這麼嘲笑著說道:
『在逐漸邁向大戰的世界中,「灰」正準備要犯下大罪。因為那傢伙的關係,將有許多人的性命會被無情地奪走吧。』
「那種事……不可能。」
沉迷遊戲,受到瑪伊卡小姐斥責,有時又展現像學園長可靠一面的夏洛特——
我無法相信她會奪走許多生命。但是洛基少校卻以帶著確信的語氣說:
『「灰」是支配人類,將之玩弄於棋盤上的怪物。那傢伙的父親也——』
可是掌上電腦的畫面突然出現噪聲,洛基少校的聲音中斷。
「——不准侮辱父親。」
背上竄過一道寒意,我回頭向背後看去。
只見夏洛特站在陽台的窗邊。我完全不知道她從何時起就站在那裡。
她平時那總是從容不迫、活潑歡笑的表情,如今則是覆蓋在冰冷的憤怒之下。
「夏露……?」
我勉強擠出聲音叫了她的名字,她則是嘴角微彎,舉起右手。她的手上似乎握著某個像是開關的東西。
「這個房間裝設有妨害電波阻礙通訊的裝置。我使用了那個裝置。」
夏洛特聳聳肩,說明切斷我與洛基少校通話的方法。她的語氣雖然變得像平常一樣輕鬆,但眼中卻全然沒有笑意。
「你聽見剛才的談話了嗎?」
「對,從他說我扭曲了世界那裡開始。吾友啊……你要聽從那個人的指示殺了我嗎?」
夏洛特這麼問我,從她的語氣中我分辨不出她的感情。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會殺死夏露呢。」
我毫不考慮地回答,但是夏洛特卻微微聳了聳肩。
「那樣真的好嗎?那個人說的或許是事實哦?」
「……咦?」
我倒抽了一口氣——愣愣地問道。
「因為我的意志與選擇,確實會有不少人因此喪命。說不定對人類而言……我是最兇惡的龍哦。」
她語帶自嘲地笑了,我說不出話來,她盯著我看了之後便轉身離去。
我焦急地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看著她的背影,我卻想不出任何一句能說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