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七彩花園 第四章 祭天的滿月(2/2)
我的視線從有些怨恨地念著的深月身上躲開。
「那個……為了和妹妹一起回家就拒絕別人的邀請……這有點不好意思啦。」
「啊——確實有這麼回事呢。記得那天,哥哥罵我『吵死了笨蛋』然後吵了好大一架呢。明明好好說明理由就好了的。」
被用略帶吃驚的眼神看著的我為過去的自己辯解起來。
「要是我那麼說,不就像我討厭和深月一起回家嗎?而且說這件事本身也讓我害羞……又沒別的選擇了。」
「……謝謝哥哥顧慮當時的我。可是,哥哥罵我笨蛋的時候,我真的很受傷。」
深月露著鬧彆扭的表情看著我。
「嘛,怎麼說呢……抱歉。那時的我是個臭小鬼。」
在我撓著腦袋道歉後,深月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看著我。
「那,現在的哥哥已經很成熟了?」
「……沒有啦。我知道錯了啦,不要壞心眼了啦。」
雖然比那時有所成長,但我依舊是個不成熟的小鬼,也不知道怎麼讓自己更成熟。
「呵呵——因為想起自己守候著哥哥的日子,所以稍微報復一下。畢竟我在米德加爾等了哥哥三年呢。」
深月輕輕聳了聳肩後自然而然地牽住了我的手。
像在小學時的回家路上握著害羞的我的手時一樣,深月高興地笑著對我說,「走吧」。
只是擁有了回憶,就能讓所觀察的世界發生這種變化讓我心中不禁一緊。
我注意到了,在記憶被世界樹封印的時候,我只看到了表面的深月。
但是,現在我能從細微的表情變化中看出深月的心思。
「你要吃巧克力香蕉嗎?」
發現深月用期望的眼神看著賣巧克力香蕉的店鋪,我向她問道。
「——是。其實我來的時候看見了這個店,然後就一直很在意。」
老實點頭的深月拉著我的手走向店鋪。
「以前在鄰鎮的祭典里我們也吃過呢。」
在我講出回憶後,深月懷念地點了點頭
「是呢……我在那之後還是第一次吃這個。」
「我也是。要什麼味道的?」
抬頭看著菜單的我問深月。
「那就和以前一樣,要草莓巧克力的。」
「那我就——要一個原味的吧。」
我們把代金券交給店裡的女性職員,各自拿了一根巧克力香蕉。
深月的那根是粉紅色草莓味,我的是普通的抹著茶色巧克力的。
「哥哥,我們去海邊吧?我想去安靜點的地方和你說些事。」
「好,我知道了。」
帶著些許緊張的我點頭。她想說什麼已經無需多言。
我要對深月之前問我的問題的給出回答。
但走上海堤的台階後,我們發現海灘上的女生很多。
「我們稍微走一走吧。」
「好。」
我們開始往沒什麼人的地方走。受到西沉的太陽的照耀,我們倆的影子都拖得很長。
「……雖然和那時候味道有點不一樣,不過很好吃呢。」
邊走邊小口咀嚼著巧克力香蕉的深月輕聲說出感想。
「是嗎——」
因為在腦子裡整理之後要說的話,我的回答變得很呆滯。不過深月並未在意,繼續道。
「和哥哥一起出去有過很多次……不過,那天的祭典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我啊——可是帶著約會的想法邀請哥哥的哦?」
「是,是那樣嗎?」
咬著巧克力香蕉的我鬆開嘴回問道。
「是的,哥哥雖然和平常一樣,但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約會。所以我還清楚記得很多事。」
這麼說完,深月停下了腳步。
周圍已經沒有了人影。太陽的大半也沉到了水平線下方,海浪聲清晰可聞。
「我能像當時一樣……吃一口哥哥的嗎?」
深月示意了一下我的巧克力香蕉,抬眼問道。
「啊,好。」
被深月挑逗似的表情弄得動搖的我遞出巧克力香蕉。不過,我注意到剛被我咬過的巧克力香蕉頂端還留著我的牙印。
「啊——剛才我吃過的……」
「沒關係。」
在我拿回巧克力香蕉前,深月大口咬住了香蕉的前端。
「恩……咕…………謝謝哥哥。那麼,哥哥也請吧,」
一口咽下咬入的香蕉的深月也把自己的巧克力香蕉遞了過來。
「哦,好。」
咬了一口已經印上深月牙印的巧克力香蕉後,一股草莓的味道和巧克力的甜味散了開來。
不過,更超於此的甘甜氣氛在我和深月之間瀰漫開來,我們兩個各自無言地繼續吃著印著對方牙印的巧克力香蕉。
「間接接吻了呢。那時候——我心裡也是這樣,小鹿亂撞的。」
吃完巧克力香蕉後,深月害羞地說道。
「唔……這,這樣還不是經常有啊?」
自覺血液上升到臉上的我說道。互相吃對方買的東西對我們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所以,當時的我完全沒意識到間接接吻這件事。
「約會時的接吻,就算是間接的也是特別的。嘛……雖然我每次都是心跳加速的。因為——我喜歡哥哥,太喜歡了——無可救藥地喜歡著哥哥。」
深月雖然已經紅透了臉,不過她依然清晰說出了這句話,並正面凝視著我的眼睛。
「深月——」
沒想到在說那件事前會被直接告白,我腦子變得一片空白,什麼都說不出口。
看著這樣的我,深月露出微笑,然後靜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對哥哥來說,我算什麼呢——在哥哥告訴我之前,我希望把這件事……哥哥對我來說是什麼樣的人這件事,傳達給哥哥。」
說完這句開場白後,深月潤濕著眼開始道。
「從我懂事開始,哥哥——不,yo,悠君你……就是我最親近的人。那時候,我已經把悠當做了自己最喜歡的人,我已經決定了不把悠讓給任何一個人。我已經把和悠在一起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什麼事比這件事更讓我高興了,所以,悠不在我身邊的生活……悠不在我身邊的未來,我從沒有想像過。」(譯註:這裡深月用的稱呼是悠君。)
深月把我喚作了悠,對我露出苦笑。
「也許一開始這只不過是單純的獨占欲。但隨著我長大,這份感情變成了真正的愛戀。而且……在青梅竹馬的悠變成了我的哥哥之後也是——現在也是,這份感情始終在我心裡膨脹著。」
深月撕攪似說出了自己的感情,把手放到了我的胸口。
「我愛你,哥哥。對我來說,哥哥是比任何人,是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的人。哥哥又是……如何呢?」(譯註:很抱歉打斷大家,這裡深月確實又從悠換回了哥哥這個稱呼。)
表達著最愛之情的深月向我問道。
「我——我的感情,大概與深月的並不一樣。」
凝視著深月眼睛的我組織著自己的話。
「那時,我真的就是個臭小鬼。戀心啊,愛情啊……這種東西我還無法理解——和你訂下結婚的約定時,我也沒有深入思考過自己的感情。」
聽到我的話,深月微微一笑,
「是……我知道的。我是在知道的基礎上,向哥哥取得的約定。那時的我雖然還小……不過,我畢竟是個女孩子嘛。」
「——女孩子這種生物,真厲害啊。」
「不,我只是自己擅自做了這件事。」
深月用自嘲的語氣回答了感慨的我。
「要那麼說的話,我也是一樣的。在來米德加爾的時候,我與深月間的記憶尚未失去——然而,和伊莉絲相遇之後,我卻鍾情於她。」
聽到我的坦白,深月帶著放棄的感覺嘆了口氣。
「果然,哥哥對伊莉絲同學…
…」
「恩,我喜歡伊莉絲。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理解和戀愛是什麼樣的東西。」
「是嗎……」
深月垂下臉,不過我的話還沒說完。
「但是,那時我並不知道伊莉絲的感情——在我也還沒搞清楚自己的感情時,緹婭來了學校。她突然要和我結婚讓我嚇了一跳……不過,我也對專心傾慕我的緹婭的感情感到高興。我想要守護好她。」
「誒?」
深月驚訝地抬起頭。
「想要守護的感情,在之後對菲莉爾傾心時也是一樣。老是做大膽的事的菲莉爾時常嚇到我。在學園祭上和莉莎假扮戀人後,我們變的能夠相互理解對方。叫我哥哥的戀真的讓我覺得很可愛,而我也沒法放下一直獨自努力的艾列拉。」
「那個……哥哥?」
深月對我投來疑問,我繼續道。
「我一定要讓紫音幸福。我很感謝脫離部隊後還繼續給我幫助的貞德,作為她過去的隊長,我也有照顧她的責任。琦莉雖然有很多問題——不過,我果然還是討厭不了她。」
這時,我暫且停了一下,把手放到了深月的肩上。
「雖然這與我對伊莉絲的感情不同……不過我還是喜歡大家。這份感情——絕不輸給戀愛的感情。」
「啊,是……我充分理解哥哥珍視大家的心。所以哥哥才會選中我們把……可是,我想要的答案是——」
露出焦急表情的深月抬頭望起我的臉。
「恩,我沒打算岔開話題哦。就算沒有選擇,我也會好好決定我最重要的人的。」
為了揮去深月的不安,我堅定地告知道。
「那麼——請哥哥快點說吧。既然哥哥懷有戀心的對象只有伊莉絲同學,答案似乎已經顯而易見了呢……」
深月用做好了覺悟的表情催促我。
不過我搖了搖頭。
在我腦中閃過的,是我的初吻——在山上的瞭望台上和深月的婚約之吻。
那個時候,我腦子裡並非什麼想法都沒有。在我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初次出現的溫熱感情。
「不,我愛的,不只有伊莉絲。那只不過是小時候的我沒有發覺而已——這股感情,那時就已經存在於我的心中了。」
我緊緊壓住左胸說道。
「已經明白戀心是什麼的我知道的。我的初戀——是深月。」
「唔……!?」
深月屏緊了呼吸,睜圓了眼睛。
「就算我再怎麼遲鈍,要是我們在一起生活,我總有一天會注意到的。不過,我被尼福爾抓走了……在沒能察覺自己感情的情況下,我和深月分開了三年。」
那本應該是我自己決斷的事,不過,三年很長。要讓這股不知名的——未被定義的感情混淆掉,這點時間已經很充足了。
「因為打倒利維坦進行的交易,我關於深月的記憶也出現了缺失……我沒法回憶起過去對深月的感情。所以,老實說——在我因為要回答深月的問題而仔細考慮之前,我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忍耐著內心的痛楚,我把這件事傳達給了深月。
在喪失記憶時,我愛上了伊莉絲。與此同時,「真正的我」為是否喜歡深月這件事飽受折磨。
在緹婭幫我恢復記憶時,很幸運的,物部悠這個人格的持續性並未中途斷絕——然而,因為丟失過記憶,我也確實迷失了自己的感情。
「可,可是,哥哥——就算這樣,你喜歡我也是小時候的事了吧?現在的哥哥喜歡的是伊莉絲同學……所以,哥哥最重要的人是——」
「感情是沒可能那麼簡單消失的。」
我用言語傾訴出心中的痛苦,打斷了深月的話。
「誒……?」
「我,非常珍視深月。因為你是我的青梅竹馬……不是因為你是我的妹妹。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才珍視你啊。我絕對不會認為深月不重要,喜歡深月的感情也不會消失的。這大概已經不會再變了。」
這股感情在我年幼時萌芽,經過了很長時間培育起來。對深月所有的感情已經化為了沒有任何理由的「喜歡」的根基。所以,深月是我重要的存在這件事,和對她懷有喜歡的感情這件事——兩者無限趨同。
「也就是說,哥哥……現在也愛著我嗎?初戀,還沒有結束啊——」
「沒錯。」
「唔……這,這件事——我真的非常高興。可是……哥哥不會打算說,我和伊莉絲同學兩個人都是最重要的人吧?」
深月表現的無法接受,她用顫抖的聲音詰問我。
感受著心中越來越深刻的痛楚的我對她回以沉重的笑容。
對伊莉絲和對深月的愛全都是真的。我不想選擇一邊而捨棄另一邊。兩邊我都愛的不可割捨,所以我無法給出答案。要我把這兩份感情和對緹婭他們的珍視之情比出高低也很難。
可是——
「要是你問我我最喜歡誰……我也許會回答你,我不想比較。不過,誰是我最重要的人這個問題,我會好好回答你。我認為,這不是按照感情的強度,而是按照感情的大小決定的。」
我仔細思考著說出的話讓深月皺起眉頭。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皎潔的月光代替夕陽的陽光照亮了周圍。
「大小……?」
「對人類來說,最重要的肯定是自己。儘管如此,我們依然能珍視他人,應該是因為那個人已經被當作了自己的一部分了吧。所以占據了自己的——占據了我的最大一部分的那個人,對我來說就是最重要的人。」
我說出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的定義。
在特種部隊斯萊普尼爾時,我在戰場上親眼見證了人性的可惡。誰都在為自己而戰。沒有一個人為完全無關的,徹底的路人而戰。
可是,如果是為了同樣的國家,同樣的宗教,同樣的部落,家人,朋友——為了這些有關係的人,有很多人會捨命而戰。
但是,這不應該被稱為自我犧牲。因為,他們要守護的不是別人,而是等同於自己的一部分的存在。
「占據了哥哥最大一部分的人……」
深月重複了一遍我的話,眼瞳顫動起來。
「沒錯。這樣一想——答案就只剩一個了。」
我朝深月點頭後,筆直地凝視起她的眼睛。
物部悠這個人類,是經由物部深月構成的。
從懂事起,她就在我身旁,我們一直一起玩樂。在夜裡,我常與從對面的窗子探出臉的深月一起玩接詞到很晚。
在做婚約之吻時,我沒有懷疑便相信了將來會和深月結婚這件事。就算沒有理解戀愛,從那時起,我也已經把深月當成了一生都會在身邊的他人——把她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而在深月變成了我的妹妹時,對未明的未來的展望又化為了確切的決意。
就算是死,我也要守護深月,支持深月。
因為這份不成熟的覺悟,我在家鄉受到赫卡同克瑞斯蹂躪時站了出來,許下了不管付出任何代價也要守護深月最珍惜的地方的願望。
因此,我們兩個被分開,三年間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我是怎麼構成的這件事依舊沒變。
我這個存在是為了深月而存在的。
就算愛上了別的人,就算增加了很多要負的責任,這個本質依然沒有動搖。
所以——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存在,是深月。」
深月的眼瞳里慢慢滲出了淚水。
在我們對話時,時間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放焰火的點,轟鳴聲響起,昏暗的空中綻放出了火炎之花。
雖然約定要和大家一起看焰火,但看來要遲到一些了。
「我是第一位……這樣真的可以嗎?」
「沒錯,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之後——大概到死為止,這件事都不會變的。」
雖然沒法好好說明理由,我還是自信地斷言道。
「在哥哥心裡,我是最重要的……」
驚呆了的深月低語道。在空中綻放的焰火,為深月的側顏染上了各式各樣的顏色。
「最重要的……最重要的……真的嗎……為什麼…………誒,我……知道理由的……」
我等著深月平靜下來,不過她的樣子卻奇怪起來。
「……理由……理由……有理由,的嗎……?」
接著,深月的眼睛失去了焦點,她滿臉虛無,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起來。
「喂,深月?」
雖然我出聲詢問,不過深月繼續念著這夢話似的話語。
「我知道的……確實知道的——可是,在哪裡……是什麼……」
「深月!」
我抓住她的肩膀,大聲呼喚她的名字。嚇了一跳的深月渾身顫抖著抬眼看向我。
「啊——」
一絲淚珠從僵直了的深月的眼瞳中滑落。
「是——這樣啊。那天,弗栗多……為什麼,我會忘記……——唔!」
繃緊臉的深月用力揮開了我的手。
她逃也似的退了幾步,用手捂住龍紋所在的後頸。
「深月……?你又發燒了?」
不明狀況的我靠向看起來非常痛苦的深月。可是,深月卻厲聲制止了我。
「請不要過來!」
「不要過來——為什麼啊?」
被深月的兇猛氣勢制止的我在感到混亂的同時問道。
「我……對哥哥來說,其實只是,毫無價值的人而已。」
臉上浮現出深邃的絕望的深月低聲回答了我。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是說了嗎?深月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人啊!」
「這份感情——是虛假的。因為……唔!?」
深月堅定地斷言之後,突然痛苦地呻吟著倒向沙灘。
看見她那為了支撐身體而從頸子上放開的右手變成了黑色,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深月!」
立刻要衝向深月的我又一次受到了阻止。
「不要碰那個姑娘!」
站在海堤上的弗栗多出現在了驚訝地回過頭去的我的視線中。
弗栗多直接從海堤上跳上了沙灘,滿臉嚴肅地靠向我。
「諾因的權能雖然尚不明確,看來果然是不能完全抑制第九災厄啊。」
「弗栗多?你在說什麼——」
「……汝不知道嗎?不,應該不是這樣。汝就是那個把第九災厄封入這位姑娘體內的人——汝應該已然遇見過這股『黑暗』了。」
指著侵蝕著深月右手的黑暗物質的弗栗多厲聲說道。
黑暗……吞沒深月的深沉黑暗——
一股惡寒竄過我的後背。
這是我最痛苦的記憶。
在和深月一家一起去露營的途中,我們被捲入了交通事故。
突然變得什麼都看不見,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在黑暗之中,我拼死探索著深月的所在。
「看——這股黑暗會吞噬所有的一切,擴大蔓延。要是輕易觸碰,汝也會遭遇危險。畢竟,那個姑娘現在應該也和汝一樣是諾因了。」
如弗栗多所言,深月右手上溢出的黑暗開始擴散到了沙灘上。
受到黑暗侵蝕的沙灘喪失了質感,讓人產生了那是個無底洞的錯覺。
「吾曾見過這股黑暗。那應該和過去毀滅了世界的第七災厄是同質的。奇斯卡努稱這個為死界的碎片——『終焉殘渣』(End Matter)」
「終焉殘渣……?」
我用嘶啞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後,弗栗多深深點頭。
「這是處在包含了一切可能性的上位元素(DarkMatter)的對立面的東西。奇斯卡努是這麼說的。」
「這樣下去深月會怎麼樣?」
還無法完全理解弗栗多的話的我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她會被擴散的黑暗吞噬,變得不能認知。也就是說,她會消失。」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毫不猶豫地行動了起來。
我跑向了痛苦倒下的深月,抱住了她的身體。
深月的身上散發著熱度,脖子上的龍紋正放著蒼色的光芒。
「哥,哥哥……?」
露著虛浮表情的深月看向我。
「沒事的,我在這兒。」
我用力握住變成黑色的深月的右手。雖然弗栗多慌忙從身後叫我停下,不過我絕不會放開的。
黑暗開始擴散到了我的手上。不過我不顧一切繼續緊握深月的手。
就算我會就這麼被黑暗吞噬也沒關係。
遭遇交通事故之後,我在黑暗中甦醒。我無法看到自己,無法看到深月。雖然伸手摸到了深月的手,不過精疲力盡的我卻不知道她是否活著。
所以,我開始想像——想像平時的深月。在黑暗之中我全力回憶著,全力描繪著那無法忘記的露著元氣笑容深月。
那麼做之後,一道光芒射入,我——
「唔!?」
我左手的龍紋突然變熱。
像是在呼應深月的龍紋一樣,青白色的光芒從裡面溢了出來,過於炫目的光芒讓我不禁閉上了眼睛。
「這是……」
與此同時,我聽到了弗栗多的驚訝之聲。
微微張開眼睛確認情況後,我發現侵蝕我的身體的黑暗開始被光芒消去。
痛苦扭著臉的深月也逐漸緩和下來,隨著黑暗的消失,龍紋的光芒也收束起來。
失去了意識的深月無力地靠在了我的身上。
雖然我沒法把握狀況,不過總算沒出事這件事讓我鬆了口氣。可是,弗栗多安心的我厲聲叫道。
「還沒完!注意沙子!」
我立刻看向下方,擴散到沙灘上的黑暗縮成了水塘一般的東西。
「唔!?」
看到它表面浮起泡沫,我抱住深月趕緊朝後方跳開。
沙灘上的黑暗變得猛烈波動起來。看起來就像有什麼要從黑暗的洞穴中爬出來了一樣——
這股比太陽西沉的黑夜還要黑暗,焰火的光芒也無法照亮的純黑猛地朝空中伸展——它分成了兩分,收束成了人形。
站在我面前的是輪廓異常清晰的兩道黑影。
所以,我看得出來。雖然被塗成了黑色,我還是看得出髮型和衣服。
其中一人,是個體格健壯的男性。另一個人,是個頭髮很長身材纖細的女性。
女子的長髮用一條大緞帶綁住,流瀉至腰間。
「怎麼可能——」
擁有這個特徵的影子刺激起了我的記憶。
對啊……我知道的。我記起來了。
大人一般是不會用這打扮的,但這裝扮卻和那個人非常相配。深月以前也用同款的小緞帶綁頭髮——。
那麼,那邊的人,就是我很熟悉的,經常一起玩的那兩個人——
「深咲阿姨……和樹叔叔……是你們嗎?」
那是深月的父母的名字。
那是在那場交通事故中丟了性命的,我最喜歡的人們——
「————」
但是,兩道黑影一言不發,緩緩地靠向了我們。
我拉開距離,把深月放到沙灘上。接著我站到深月身前,緊緊盯著影子。
影子朝深月伸出雙手,邁著遲鈍的腳步逐漸靠近。發現這個情況,我明白到,他們的目標是深月。
那時死去的兩人在尋求深月嗎?
「不……那兩個人不會這樣的。」
我一邊讓精神和肉體全部進入臨戰狀態,一邊糾正自己的想法。
我——我和深月親眼看到了兩個人的屍體。我們在葬禮上哭著送走了兩人。
所以——這不是他們。
既然不是他們,這虛假的東西就不能讓深月看見。
我停住呼吸,跑了出去。
同時,我生成上位元素,為了消滅敵人而把它變換成武器。
對軍兵裝——AT·巴爾(Baal)
我具現化的,是槍劍一體的,近戰·中距離戰用銃劍。
雖然這是根據世界樹的情報再現的舊文明的武器之一,不過那本質上是設定來進行對人戰的。
一般來說,我不清楚這是否對正體不明的「黑暗」通用。
不過……既然對手變成了人類的姿態,不管使用什麼武器,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喚起已經化為我的一部分的惡龍(法夫納)。
我現在已經完全理解了廢棄權能。
那是扭曲人類的命運,確定其死亡的力量。
雖說我把控制不了的部分分給了艾列拉她們,但這股力量比以前還是大幅增加了。只要對方有人類的要素,就算本質是怪物也沒有關係。
我干涉的,是因果本身。
因此,在我決定殺死它的時候,影子的毀滅已經是確定的了。
一道銀光在黑暗中閃過。
隨我踏入黑暗共同揮下的銃劍之刃一刀切飛了影子的頭。
接著,我扭過身子,把槍口對準另一個影子,扣下扳機。
伴隨著轟鳴的焰火聲,大口徑子彈在影子頭上打出了一個空洞。
感受著空氣的震動,我慢慢放
下銃劍。
接著,受了對人類來說的致命傷的兩道影子倒向了沙灘——化作塵埃消失了。
殺死被當做家人仰慕的兩人的影子的痛苦向我襲來……不過我硬是把這股感情控制在了心裡。
「——呼。」
我吐著之前控住的呼吸觀察著周圍。
沒有新影子出現。躺在沙灘上的深月也平靜了下來。
「幹得很好,諾因。」
弗栗多向我走了過來。
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點出現——是之前就發現了深月的異常嗎——我想知道的事情向山一樣多。
但我先問出了最重要的事。
「這就——結束了?」
「不,這是一切的開始。」
我稍微帶著期待問,不過弗栗多斷然否定了我。
「根據奇斯卡努的預言——不,根據他的預測……距離第九災厄的到來還有一些時間。所以,吾之前所說的還不需著急這點並非虛言。可是……汝把這位姑娘變成諾因這件事,讓通往終焉的時鐘加速了。」
弗栗多平淡地說道,隨後緊緊凝視著躺在沙灘上的深月。
「是我的錯……?」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目前還不能判斷這是錯的。不如說,這可能是件好事。畢竟,這證明了諾因的權能對終焉殘渣是有效的。」
如此說的弗栗多的視線回到了我的身上,隨後她繼續說道。
「汝過去應該與第九災厄的前兆,或者是一部分遭遇過——隨後汝得到了諾因的權能。之後,汝就像剛才一樣救了那個姑娘吧。不過,根據我們看到的,第九權能不能完全消去黑暗——它是接近於抑制和封印之類的東西。因此,終焉殘渣還留在那個姑娘體內……或許是有意潛伏著的。」
弗栗多認真陳述著自己的觀點,然後指向深月。
「然而……這個姑娘本身變成了諾因讓這種潛伏難以為繼——它開始突破外殼沖了出來。那個姑娘的異變,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突破外殼……不,只要我在她身邊就可以像剛才那樣——」
我一瞬間想起了剛才的事。
「沒錯。汝要陪著那個姑娘——繼續守著她就好了。那是汝的職責,應該也是諾因的本能。」
「……本能?」
注意到不能忽略的話語的我抬起頭。
「沒錯,汝執著於那個姑娘,就是汝理解諾因應做之事的證據。因此,之後汝的行動只要完全遵從汝的內心就行了。身為原始的抗體龍種,汝的本能會為你選擇正確的道路。」
「等,等一下……我守護深月是出於,本能?怎麼會——」
我條件反射地打算否定,然而,想到剛才深月的樣子——
露著絕望表情,吼叫著我對她的感情是偽物那個樣子——
「難道,這些話你也對深月……?」
在我用顫抖的聲音詢問後,弗栗多不好意思地躲開了視線。
「——抱歉。這是吾的錯。似乎因為權能的關係讓她一時忘記了這段記憶……不過,她現在好像已經記起來了。這次讓那個姑娘的精神崩潰是我的責任。」
「唔……」
她誠懇地道歉讓我失去了爆點。
「可惡————!」
我用力握緊拳頭,指甲幾乎扣入手掌,原地傾瀉著無處發泄的憤怒。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存在,是深月。」
我所給出的答案,深月到底是如何理解的呢……我無法想像。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內心的想法了。
「哥哥……對不起。」
一個細小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邊。
不知不覺間,深月的意識已經恢復了。她支起上身,用快哭出來的臉凝視著我。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
——為什麼深月要道歉啊?
深月大概是認為我受到了傷害吧。她肯定是認為自己傷害了我。
可是,比誰都受到更深的傷害的是……。
「唔……」
我咬著後槽牙,無言靠向深月,抱緊她的身體。
「放開我……哥哥。我,我——」
深月雖然在抵抗,不過在我往手上用力後,她終於哭泣起來。
「……唔……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邊哭著一邊繼續道歉。
而我在抱著妹妹纖弱嬌小的身體的同時,也在想著這是否只是出於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