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翡翠風暴 第一章 沉默的天才(1/2)
1
密得加爾——聚集了上位元素生成能力者『D』的南海要塞之島。
她們隨著第二次性徵出現而能力覺醒,隨著身體成熟而失去能力,多數是正值需要受教育的年紀的小孩。
因此才會為『D』在密得加爾設立了『學園』。
學園的校地內有各式各樣的設施,也有配備著最新設備的醫療大樓。
一個星期之前,我在與尤克特拉希爾對戰時身受重傷,來到那棟醫療大樓進行療養,不過——
「學園長……我開始想睡了,差不多就到此結束了好嗎?」
我——物部悠語帶猶豫,對坐在床上、和我面對面的金髮碧眼少女說道。
她的個子嬌小,外表看起來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但她其實是密得加爾的最高負責人——夏洛特·B·羅德學園長。
身上穿著寬鬆的白衣,那模樣看起來只像是在玩『扮演醫生』的遊戲,不過她確實持有醫師執照,目前也擔任我的主治醫師,為我進行治療。
但是她以診察為名義來到我的病房後,已停留三小時之久。
「等一下,你給我安靜一點,我現在正在思考中啊。」
只見學園長皺起秀麗的雙眉,粉紅色的嘴唇緊閉,專注地思考。而她的視線則是射向放置在我們之間的將棋棋盤上。
「我基本上也算是住院病患喔?我認為熬夜對身體不好哦。」
「你的傷我已經為你治好了吧,既然你的身體已經恢復健康,那就多陪我一下吧。好——這一步如何!」
啪地一聲,學園長移動棋子,得意地看著我。
是的,我的傷勢原本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完全康復,現在卻是已經痊癒,預定從明天起就要去上學了。
這全是仰賴學園長擁有的『能力』,才讓這件事變為可能。
她是能夠以體液為媒介、進而支配他人的龍——『灰』之吸血鬼。
據說她至今都在幕後管理人類社會,不讓人類走上自取滅亡之路。我被尤克特拉希爾操縱的左手,如今也是多虧學園長之力才得以保持平靜。
只不過相對地,我的左手也變得不能依自己的意志控制。
「很遺憾,死棋了。來,將軍。」
我嘆一口氣,用行動自由的右手,把棋子放在王將之前。
「什麼!竟然使用吃掉的棋子,這樣不是太卑鄙了嗎!你在我的支配之下,只要我有那個意思,甚至可以讀取你的心思喔?可是我並沒有那麼做,而是像這樣堂堂正正和你對戰耶!」
學園長慌慌張張地指著我下的棋子說道。
「就算您說我卑鄙,我也沒辦法,因為將棋的規則就是如此。而且基本上,開始我也說明過了吧?」
「唔唔……看來是我以為只要記住棋子的走法就好,所以沒有仔細聽吧,沒想到竟然含有西洋棋所沒有的要素……這個遊戲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啊。」
學園長雙手盤在胸前,悔恨地注視著勝負已分的盤面。
「第一次玩需要記住很多事情,或許會有點困難,不過我的棋力也不是很強,所以只要掌握規則的話,學園長就會下得比我好啦。再說剛才下西洋棋,我也是敗得體無完膚啊……呼啊……那麼我要睡了。」
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準備要收拾棋盤,學園長卻露出不滿的表情。
「慢著,再下一盤。難得我為了和你遊玩而訂購了日本的棋類遊戲,這樣就結束實在太浪費了。」
「下次再玩就好了吧?只要我有空,隨時都可以奉陪。」
我搓揉著睏倦的眼睛這麼說服學園長,但是她卻露出一副像在鬧彆扭的表情,開始排列棋子。
「輸了沒有討回來,我怎麼睡得著覺。」
「您的個性很不服輸呢……」
我無可奈何,只好把棋子排回開局位置。
鴉雀無聲的深夜病房中,我和學園長開始了第二盤棋。
「不過話說回來,這還真像那個呢。」
吃掉我的步兵後,學園長將那個棋子放在手上喃喃說道。
「那個?」
「不只是打倒對方,甚至進而將其收編至自己陣營,成為我方的力量——你不覺得這就好像是我們和龍的關係嗎?」
被學園長這麼一問,我稍微思索了一下。
「——是啊,我們藉由打倒龍而獲得它們的能力;相對地,如果我們失敗,龍就會將『D』化為伴侶……說相似或許是很相似吧。」
「對吧?因此在我們的戰爭,一次的勝負將會大大地左右戰局發展。物部深月打倒『紫』之克拉肯,你打倒『白』之利維坦,能夠重現它們的能力才能導致之後的勝利,但是——」
這時學園長露出陰鬱的表情。
我體會到她掛念之事,因此壓低了聲音問她:
「……您是在想伊莉絲的事?」
她是我的同班同學,一位總是活潑率直的少女——伊莉絲·芙蕾雅。
伊莉絲在與尤克特拉希爾之戰中,不透過上位元素就使出了『災厄時間』。直接生成『災厄時間』的伊莉絲,與藉由物質變換重現龍之力的我和深月有本質上的差異,那個差異大到有可能超出『D』這個框架之外——
「是啊,我想到假如伊莉絲·芙蕾雅成為龍的話,她會站在哪一邊呢?」
觀視著棋盤上對立的棋子,學園長語帶不安地說道。
我一邊把將棋的棋子向前移,一邊注視著學園長的雙眼。
「伊莉絲是人類,她不是巴西利斯克那樣的怪物。」
身負重傷的我在清醒後,隨即聽學園長提到伊莉絲有可能會變成龍,但是我不能接受那種說法。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這只是一個假說。雖然我已對她進行過縝密的身體檢查,卻找不到肉體上有異常變化,因此我沒有要把她當成龍看待的意思。」
學園長苦笑著聳聳肩。
「那就好。」
我安心地吐了一口氣,可是這時學園長卻露出認真的表情。
「比起自身是什麼樣的存在這種事,更重要的是生存方式。說白了,是不是龍根本無關緊要。倒是你要多留意她,別讓她被自己的存在所困惑。」
「——我明白了。」
我也嚴肅地點頭答應,學園長隨即滿足地放鬆表情。
「我自己也繼承了灰龍這個稱號……不過我選擇站在你們這邊,過著這樣的生活。我也得到你這個朋友,所以對於現在的生活方式,我很滿足哦。」
學園長露出的微笑中,顯示了她率直的喜悅之情,我感到難為情,避開了她的視線。
「這、這是我的榮幸……」
然而或許是不滿意我那樣的反應吧,學園長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但是——能不能改掉你那樣見外的說話方式呢?我現在是以朋友的身分在和你遊玩,不需要在意立場喔?」
「欸?不,就算您那樣說我也……」
由於在上下關係明確的尼福爾度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所以我對上位之人所用的說話方式總是難免拘謹,這已經像是一種習慣了。
「哼,你又是那樣畢恭畢敬的態度。好,我決定了!如果我下將棋勝過你,就禁止你再對我說敬語。另外,你就親昵地稱呼我為夏露吧。」
「請、請等一下。學園長是密得加爾的最高負責人,要是我對您使用那樣的稱呼,不知道會被周圍的人怎麼看待啊。」
「沒關係,只要兩人獨處的時候那樣稱呼我就好。那麼——我要開始認真囉。」
只見學園長收斂笑容,啪地一聲,移動棋子。
「……好吧,只要我贏了,您就會放棄了吧。」
我嘆了一口氣後,也讓棋子前進。
「你在說什麼,我是打算下到我贏為止。」
學園長露出得意的笑容。
聽到她那麼說,我啞口無言,並且領悟到今晚在學園長獲勝之前,我大概是不能睡了。
感覺到眼瞼上方刺眼的光芒,我睜開雙眼。
不知不覺已經是早上了。白色的晨曦自窗戶射入,將病房內照得一片明亮。
記得昨晚我和學園長下著將棋……
我循著記憶,想起昨晚之事。
學園長真的是不得到勝利絕不放棄,她趁著我因睡意而意識朦朧之際,在第三局贏了我。在那之後我就沒有記憶了,恐怕我是失去意識昏睡過去了吧。
我想要挪動身體,卻感覺有異常,我的右臂莫名地沉重。
我轉頭朝右側看去,眼前就是學園長姣好的面容。她把我的右臂當作枕頭躺在上面,正用如同寶石般的眼眸注視著我。
「真是美好的早晨,感受著某人的體溫入睡也不壞呢。」
學園長一臉舒服的模樣,用臉頰磨蹭我的手臂,語氣溫柔地向我打招呼。
「什麼……為、為什麼學園長會睡在這裡?」
我儘管一時說不出話來,仍是這麼問道。
「因為昨晚我獲勝的同時你就睡著了。為了要你確實遵守約定,所以我決定等你起床。來吧,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不用客氣,叫我夏露吧。」
學園長在床上將身體靠了過來,搖晃著我。一股芬芳的香味輕撫鼻腔,柔軟的肢體相互接觸,我感到血液竄上了自己的臉和耳朵。
「太、太靠近了,請稍微退開一點。」
「我拒絕,在得到昨晚的勝利報酬之前,我是不會放開你的。因為要是被你矇混過去,我可受不了啊。」
學園長更加頑固地抓著我不放,再這樣下去事情會沒完沒了。
「……我知道了啦,那麼我就遵守約定吧。」
我做好覺悟,深呼吸一次。
「很好,儘管來吧。」
學園長興奮地等我開口。
我與學園長視線相對,以朋友的口吻說道:
「早安,夏露。」
瞬間,學園長露出滿臉的笑容。
「喔喔,你做得到嘛!很好,這才是我的朋友!」
學園長開心地摸著我的頭。
她用纖細的手指梳理我的頭髮,讓人感覺既難為情,又覺得舒適無比,我帶著這樣難以言喻的心情吐了一口氣。
「這樣就可以了吧?」
「是啊,我滿足了。既然你聽從我無理的要求,那我也必須為了你盡心盡力才行。」
只見學園長收斂輕鬆的表情,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
「——自從日本出現貌似尤克特拉希爾的巨大樹木之後,對於你的干涉力就在增強之中,即便是我也不知道能壓抑到何時,因此我們要儘可能及早找出討伐尤克特拉希爾的手段。」
「可是你之前不是說過——要打倒尤克特拉希爾,必須消滅地球上所有的植物嗎?或許應該說……竟然要做到那種地步才有可能打倒,尤克特拉希爾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呢?」
我提出這個我以前來不及問的問題。由於要刻意不用敬語,所以說起話來不免有些彆扭。
「當我支配你的時候,我感覺到尤克特拉希爾的本質……但是還沒有物證。目前我正委託阿斯嘉的研究所進行驗證的工作,相信很快就會有回應了吧,詳情到時我再告訴你。」
「阿斯嘉……是高層的研究設施啊。」
所謂的阿斯嘉,就是密得加爾與尼福爾的上層組織,是負責龍相關對策的國際機構。恐怕包含學園長的真實身分在內,他們掌握了許多機密的情報吧。若非如此,對於學園長為何能得到關於尤克特拉希爾真相的情報,阿斯嘉應該會感到懷疑才對。
「那裡聚集了世界屈指可數的龍研究者,你就相信他們和我,好好地休養身體,等待展開行動的時刻到來。」
「——我明白了,我會相信夏露,等待時機。」
見到我點頭答應,學園長露出滿足的笑容。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喀啦一聲,病房的門被打開了。
「物部,已經是早上了哦!你起床了嗎?」
進入病房的是昨夜我與學園長話題中心的少女——伊莉絲·芙蕾雅。
「欸……?」
然而,原本露出開朗笑容的伊莉絲,在看到我們的瞬間,表情頓時僵硬。
而布倫希爾德教室的同學們也從她的背後現身。
「哥哥,聽說你從今天起就要上學了,所以我來接——」
與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物部深月,見到我和學園長在病床上同床共枕,她整個人愣住了。
我從尤克特拉希爾那裡下載了舊文明的武器資料,代價就是距今三年以前的記憶,我幾乎全失去了。因此我既沒有和深月還是家人時的回憶,也時常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只有現在例外。
她滿臉通紅,橫眉怒目,任誰也看得出深月現在懷著怎樣的感情。
「哥、哥哥……你到底在做什麼呢?」
深月指著我,用顫抖的聲音喊道。
跟在深月之後進入病房的其他人也紅著臉問我。
「物部悠!這是怎麼一回事!?」
麗莎·海渥卡瞪著我,金色的長髮都快豎立起來了。
「物部同學和學園長……你們做了什麼?」
總是在讀書,表情不太有變化的菲莉爾·克雷斯特,則是露出令人發寒的微笑。
「只有學園長太不公平了!蒂亞也要和悠一起睡!」
長有兩根紅色的角的年幼少女——蒂亞·萊特寧格,只有她生氣的理由和其他人不同。
「不、不可以,蒂亞,那是不能做的事情。」
艾列拉·露勸阻蒂亞那麼做,她用緞帶綁著的頭髮也隨之跳動。
「嗯!」
蓮·宮澤也搖擺著紅色長髮,不住地點頭。
「等等,這、這是誤會!你們聽我解釋!」
我慌張地想要找藉口,但是學園長卻好似要打斷我的話一般,開口說道:
「——嗯,給學園的學生看到了我不像樣的地方哪。其實我昨晚和這傢伙展開激烈的攻防直到深夜,在精疲力盡下,就這樣和他一起睡著了。」
只見學園長輕巧地下床,向大家說明原由。
但是聽到她那樣說,伊莉絲等人的臉卻是更紅了。
「激、激烈的攻防直到深夜……?」
深月愣愣地重複學園長說的話,看樣子她又有奇怪的誤解了。
「雖然有點睡眠不足……不過因為今天還有公務要做,所以我就先回去學園長室了。大家要好好念書哦。」
可是學園長不顧深月她們的反應,往病房的房門走去。
然後在即將走出房門之前,她回過頭來,對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下次之前我會好好練習。下次我會壓倒你,讓你哀哀叫的,你作好覺悟吧。」
學園長留下非常容易招人誤會的話語後,離開了病房。
被留下來的我,戰戰兢兢地環視眾人。
只有蒂亞睜大了雙眼,其他人都是臉頰紅暈,以銳利的眼神瞪視著我。
「哥哥……就算我說禁止學生之間不正當的異性交往,但沒想到你竟然會對學園長出手……」
看到深月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我全力搖頭否認。
「不、不是的!昨晚我們只是在玩而已——」
可是聽到我的解釋,菲莉爾卻是用強烈的語氣質問我:
「你和學園長只是玩玩而已?靡爛的……成人關係?」
「不要想歪了!我沒有做任何虧心事!」
我雖是拼命解釋,奈何她們誤會已深,結果我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才讓她們接受我的解釋。
2
「真是的……既然只是在下將棋,那哥哥你早說不就好了。」
從醫療大樓前往布倫希爾德教室的途中,深月一臉不滿地說道。
「不,我都不知道說多少次了,但是你都不相信我不是嗎……」
我疲憊不堪地嘆了一口氣。
「因、因為那實在太像是藉口……啊,不說那個了,哥哥你的傷勢如何了呢?」
深月尷尬地轉移話題,將視線移向我的左手與腹部。
現在我已經將病人服換成制服,左手打了石膏。雖然被衣服遮住看不見,但其實我的腹部也卷了繃帶。
「不用擔心,雖然左手可能還需要再一陣子才會痊癒,不過腹部的繃帶我想很快就可以拆下了。」
或許在旁人眼中看來,我像是受了嚴重的傷勢,不過多虧學園長的能力,我的傷早已痊癒了。
石膏只是為了掩飾我左手不能動的偽裝,腹部其實也不用包繃帶。對於不知道尤克特拉希爾與我的關係、也不知道學園長能力的人,是以我的骨頭裂開作為表面的說詞。
「那我就安心了,可是請不要逞強,運動和實習的課程時就請哥哥在旁觀摩吧。」
「我知道,謝謝你的擔心。」
「欸……啊,嗯。」
聽到我道謝,深月似乎有點驚訝地點頭回應,臉頰微微泛紅。
說不定剛才那樣的說話方式並不像我。
雖然我心想——如果是將深月視為『家人』的我,在這種場面可能不會鄭重道謝吧。但是失去記憶的我,當然不可能知道正確答案。
「深月同學太愛操心了,如果是物部悠的話,這種程度的
傷對他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麗莎從一旁觸摸我的石膏。
由於她知道一切的內情,所以她也清楚我的左手並沒有負傷。
「麗莎……原來在你心中,物部同學是那麼可靠嗎?」
然而菲莉爾聽到麗莎的話,卻有不同的理解,她以戲弄般的語氣插嘴說道。
「什麼、我並沒有……呃,畢竟他從尤克特拉希爾的魔掌中救了我的父母,我也不會認為他不可靠,不過……那個……」
麗莎紅起了臉,看起來格外動搖。
菲莉爾看到她的反應,臉上露出微笑。
「而且你們也扮演過情侶,你一下子和物部同學變得那麼要好……我有點不甘心呢。」
菲莉爾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往我身上靠過來。她豐滿的胸部觸碰到我的手肘,我不禁慌張起來。
「餵、喂,菲莉爾?」
「吶,物部同學,只要一下子就好,你也扮演我的戀人——不,扮演我的王子吧。」
菲莉爾楚楚可憐地看著焦慮的我,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等一下,菲莉爾同學!我純粹是因為有那個必要,所以才會拜託他扮演戀人的角色,而現在他並沒有扮演王子的必要吧。」
在我說話之前,麗莎便將菲莉爾從我的身邊拉開。
「咦……只有麗莎獨享太狡猾了。」
「才、才不狡猾!我只是代替深月同學端正風紀而已。」
被菲莉爾不滿地瞪著,麗莎移開視線,像是在找藉口似地說道。
「悠、悠!蒂亞也想要悠扮演老公的角色!」
但是這次則是蒂亞從後方撲在我身上,雙手環過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來。
「蒂、蒂亞,好痛苦……」
「不可以喔,蒂亞,物部同學他有傷在身喔。」
看到這個情況,艾列拉這麼提醒蒂亞。
「啊,對不起!有哪裡痛嗎?」
蒂亞慌張地跳下地面,不安地向我道歉。
「不,我只是呼吸困難,沒事的。就如麗莎所說,這種程度的傷完全不是問題。」
「那就太好了,不過……沒有考慮到老公的傷勢,蒂亞不配當老婆了。」
蒂亞雖是鬆了一口氣,心情卻沮喪了起來。
「沒、沒那種事啦。只要看到活潑有精神的蒂亞,我的心情也會變得開朗,沒有人會說蒂亞不配當老婆的。」
我拼命地安慰她,隨即蒂亞仰望著我,像是在窺視我的臉色一般地說道:
「真的嗎?那麼……悠也是嗎?」
「欸,那、那是當然啦,不過我說的純粹是客觀的意見——」
自己已將話說在前面,我也不能否定,只能曖昧地點頭肯定。
「客觀意見?雖然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不過悠認同蒂亞是老婆了!那麼悠,我們結婚吧!」
但是我曖昧的回答,對蒂亞卻是不管用,她露出喜悅的表情舉手歡呼。
「等、等一下,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
「沒有不配當老婆卻不能結婚,這樣太奇怪了!」
「那樣說或許沒錯啦……」
受到蒂亞以道理逼迫,我不禁退了幾步。
不過當我就快無路可逃時,有人出手相助了。
「蒂亞,不可以讓物部困擾哦。」
介入我與蒂亞之間對話的人是伊莉絲,她手叉著腰,對蒂亞這麼說道。
「唔——伊莉絲老是妨礙我,果然伊莉絲也想和悠結婚嗎?」
「欸欸!?我、我……」
伊莉絲頓時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她側眼窺視著我。
但她像是突然驚覺到什麼事,往深月的方向看去,然後急忙搖頭。
「不、不是那樣的。我的意思是蒂亞的年紀還不能結婚,要是無理取鬧會讓物部困擾的……」
伊莉絲這麼回答,臉上帶著苦澀的表情。看到她那樣的神情,我的胸中一陣刺痛。
伊莉絲知道『失去記憶之前的我』,曾經與深月有過結婚的約定。因為我自己告訴過她,『真正的物部悠』最愛的大概是深月。
自那之後,伊莉絲便一直顧慮著深月,她一定是考慮到我恢復記憶後的事吧。
現在——我和伊莉絲彼此深愛著對方。
然而,伊莉絲似乎已經做好這樣的『現在』終將失去的覺悟。
所以我對現在的感情是否正確這一點沒有自信,因為我無法確信這份感情不會動搖。
就這樣,我與伊莉絲在巴西利斯克之戰後互表心意,在那之後大概也過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我們的感情一直在原地踏步。既無法前進,也不能後退,只能任憑時光流逝。
「總覺得伊莉絲沒有說真話。」
或許是敏感地察覺到伊莉絲那樣的心情吧,蒂亞不滿地嘀咕道。
「是、是真的!我沒有說謊!對吧,艾列拉?」
「咦?這個嘛——蒂亞的年紀確實還不能結婚啦。我認為不必那麼急著結婚,應該要更享受現在的生活才好呀,結婚前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嘛。」
突然被點到名字,艾列拉有些困惑地回答道。
「是那樣嗎!?結婚前要做怎樣的事呢?」
「那、那是……」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艾列拉臉色一紅,含糊其詞地說不出話來。
「吶,艾列拉,告訴蒂亞嘛!」
蒂亞拉著艾列拉的手臂,央求她回答。
雖然對艾列拉不好意思,但能夠脫離話題的中心,我鬆了一口氣。
或許是為了避開蒂亞的追問吧,伊莉絲也匆匆地離開我們,一個人走了。頓失談話對象的我,無所事事地環視四周。
我們剛好來到連接建築物的走廊,能夠眺望學校的中庭和操場。
只見在校地的角落,堆放著貌似學園祭使用過的廢棄材料。
大家一同準備,在學園祭開設和風茶屋。
我悲慘地必須男扮女裝,在麗莎父母面前假扮戀人,又和尤克特拉希爾的分身戰鬥——現在想來,那真是非常忙碌的兩天。
而現在距離當時,也才過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當我像這樣沉浸在回憶里時,我發覺蓮也和我一樣,出神地注視著學園祭清出的廢棄物。
她的側臉看起來顯得格外寂寞,我語帶躊躇地向她探問:
「蓮,怎麼了嗎?」
「…………」
她雖是瞥了我一眼,卻是不發一語。
不過她平常就是這樣了。蓮總是「嗯」地短短回應一聲,不然就是將文字打在電腦上,或者以沉默回應對方的話語。
我至今從未和蓮有過正常的『對話』。
然而在不知不覺間,我也習慣和她之間不透過語言應對的交流方式了,我們自然地達成了溝通。
如果她沉默以對,那就是她不希望觸及這個話題的信號。
所以我不再深入追問,切換至另一個話題。
「不過話說回來,學園祭發生了許多事呢。蓮玩得高興嗎?」
「嗯。」
這次則是得到她的點頭回答。
「蓮覺得哪一項展出最好玩?」
聽到我這麼問,蓮稍微考慮之後,在掌上型電腦上輸入文字,然後將液晶畫面轉過來對著我。
「——羅絲薇瑟教室的鬼屋嗎。是啊,那確實是熱鬧又好玩。」
我念出熒幕顯示的文字,露出了苦笑。
羅絲薇瑟教室聚集了密得加爾中最年幼的一群『D』。她們所展示表演的,就是由少女們變裝來驚嚇入場者,不過由於大家都只是尖叫嬉鬧,所以一點也不可怕。
然而只是看著少女們興奮嬉鬧的模樣,就不禁使人露出微笑——雖然也會有些疲累,不過那確實是很有趣的展示活動。
「因為尤克特拉希爾的關係,後夜祭被迫中止,不過如果再有機會——下次真想從頭玩到尾呢。」
「嗯。」
蓮回答一聲表示同意。原本後夜祭預定要舉行營火晚會。由於沒有看到營火,所以總是沒有完美閉幕的感覺。
「啊……重新回想起來,除了後夜祭之外,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呢。既沒有逛完全部班級,爸媽難得來到這裡,我也沒向他們問候一聲……」
我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在我因和洛基少校之間的事端而昏迷的期間,父母已經離開密得加爾了。由於直接見面可能會被發覺喪失記憶之事,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而言可以說是幸運。
雖說是不可抗力——但是對於心裡想著『得救了』的自己,我不禁感到近乎罪惡感的
內疚情緒。
「…………」
這次蓮沉默回應。然而我感覺那氣氛與其說是拒絕回答,倒不如說像是她與我有共同感受,蓮的側臉又浮現出方才的寂寞神情。
「——蓮也有想要在學園祭見面的人嗎?」
我沒來由地有這樣的感覺,於是試著向她探問。
隨即蓮肩頭一顫,低下頭,像是在猶豫該如何回答的樣子。
不過,看來似乎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對蓮的出身和家庭環境一無所知,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想在學園祭見到誰,只是——
「如果你想見到對方,那總有一天會見到的,沒問題的。」
我把手放在她的紅髮上,為蓮加油打氣。
我雖然沒有根據,但是卻有前例。我與深月能夠在這密得加爾重逢,都是歸功於她為了想見我所付出的努力。
然而蓮卻在我的手掌下不住搖頭。
「啊,抱歉。」
我以為她討厭被人摸頭髮,於是急忙把手收回。
蓮隨即再度搖頭,像是在說『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她在掌上型電腦輸入文字,然後顯示在我的面前。
「……我才不想見他,那種人我最討厭了?」
我念出畫面上的文字,蓮立刻點頭肯定。
「你說的那種人是……怎樣的人?」
我問蓮那是在說誰。
「……」
但是蓮不回答這個問題,緊緊地閉上雙唇,將視線移了開來。
看來她是不會再多說了。
儘管和最初相比,我們的關係已經稍微變得融洽了,不過我和蓮之間還有一道高牆。
是否有朝一日,我會和她更為要好,甚至也能夠和她『交談』呢?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側眼看著紅髮的天才少女。
3
事態有所變化,是在我回學校上課四天後的事。
「——二十五年前發生的首起龍災,受害最嚴重的地方,就是弗栗多出現的地點,日本。儘管首都地區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但因為延遲對它的抵抗及應對,沒有進行無用的攻擊,所以之後的復興工作進行得十分迅速,如今已經完全不見當時慘狀留下的痕跡。然而選擇徹底抗戰的其他諸國,則使用了化學武器或核彈,其所造成的污染,往往阻礙了重建。」
第二節課,講授近代史的是篠宮遙老師。
每當她在講台上走動的時候,綁在身後的黑色長髮也隨之搖曳。
她既是密得加爾的司令官,也是我們布倫希爾德教室的導師。
「——另外正如大家所知,日本也是『D』的出現率最高的國家。因此在重建的過程中,東京灣岸的海埔新生地建造了許多阿斯嘉的設施。另外還有尼福爾的大規模基地。對東京來說,是應對龍的重要據點。促成那些設施建立的人,就是阿斯嘉的首任總帥和當時的日本首相——這個部分考試會考,請集中精神聽課。伊莉絲·芙蕾雅,以你的成績可沒有餘裕打瞌睡喔?」
「呼哇!?是、是!」
在我隔壁座位頻頻點頭打瞌睡的伊莉絲,因為被點名而慌張地回答道。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抱歉打擾你們上課,我有十萬火急的重要事情。」
出現的人是夏洛特學園長和她的秘書瑪伊卡·斯圖爾特小姐。瑪伊卡小姐一如往常穿著女僕裝,手上拿著一疊紙張。
「學園長,到底有什麼事情呢?」
篠宮老師困惑地問道。
「——阿斯嘉極東分部的第一研究所,提出了或許能打倒尤克特拉希爾的『可能性』。對方為了驗證那是否為可行的方案,委託我方派遣物部悠前往支援協助。」
「為什麼要哥哥過去……」
提出疑問的人是深月,大家的目光則是集中在我身上。
學園長看到大家的反應,於是加以說明。
「有件事還沒有告知各位……在討伐赫拉斯瓦爾格爾之後,物部悠就可以利用上位元素重現『顯靈粒子』了。在對抗尤克特拉希爾之際,那個『顯靈粒子』或許可以派上用場。」
「什麼!什麼時候——」
深月瞪著我,表情就像在說: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別責怪他,因為還在驗證實驗途中,是我告誡他不可泄漏或隨意產生『顯靈粒子』。」
學園長露出苦笑,安撫著深月。
「——那麼,學園長打算回應他們的委託嗎?」
篠宮老師回到正題,對學園長這麼問道。
「對,不只是物部悠,我要派遣布倫希爾德教室全員,以龍伐隊的身分前往。一旦得知那個方案可行,就請你們直接執行尤克特拉希爾討伐作戰,當然到時我還會再加派人員過去。」
學園長這麼回答之後,隨侍在側的瑪伊卡小姐立刻走上前。
「這就是下達給各位的命令書,請遙老師也以指揮官的身分同行。」
瑪伊卡小姐將手上的紙分發給我們,上面記載著前往日本阿斯嘉研究所的派遣命令,准許我們暫時性地離開密得加爾。
「即刻出發……?這樣會不會太急了些呢?」
看過命令書後,篠宮老師皺起眉頭。
「如果有打倒尤克特拉希爾的手段,那就應該儘快執行。出現在青木原的尤克特拉希爾日漸增大,對機械類造成異常的範圍也逐漸擴大,恐怕時間拖得愈長,對我們愈是不利。」
「那樣說是沒錯,不過……總覺得學園長似乎很焦慮——」
篠宮老師話語中透露出些微的不安。
「……沒那種事。總之你們立刻開始準備前往日本。」
雖然學園長否定篠宮老師的話,但我知道她是在說謊。
因為她是為了我而焦慮。伴隨著武器資料,尤克特拉希爾將某種類似電腦病毒的『東西』傳輸進我的腦中。一旦那個東西的侵蝕狀況繼續加劇,即便是學園長,可能也將無法阻止尤克特拉希爾對我的操縱。
因此必須儘快打倒尤克特拉希爾。
「——我明白了。各位,我們回去宿舍進行準備吧。」
麗莎點頭答應,號召眾人行動。
「對!我們要快點去日本才行!」
伊莉絲表情嚴肅地點頭附和。
由於麗莎與伊莉絲知道我和尤克特拉希爾的關係,所以她們也能理解學園長的焦慮吧。
「說得也是……再說我也不能讓哥哥一個人去,我沒有異議。」
深月神色認真地表示同意,菲莉爾與蒂亞也點頭答應。
「極東分部第一研究所……該不會是……」
可是不知為何,艾列拉卻露出一副嚴峻的表情,口中喃喃自語。
「嗯……」
在她身旁的蓮也露出複雜的神情。
「艾列拉、蓮,怎麼了嗎?」
我好奇地一問,艾列拉卻像是在掩飾一般,浮現苦笑說道:
「咦?啊啊,沒什麼,這件事跟物部同學無關,你不用在意。」
艾列拉一邊回答,一邊將手放在蓮的肩膀上。
「——沒事的,蓮,有我陪著你。」
「嗯……」
聽到她這麼說,蓮微微點頭回應。
儘管兩人的樣子令我感到掛心,但艾列拉既然都說事情與我無關,我也無法再深入追問。
「哥哥,我們也回去宿舍吧。」
「啊、好。」
受到深月的催促,我從兩人身旁離開。
日本是我和深月出生長大的國家。
不過對艾列拉和蓮來說,或許也是有什麼深厚淵源的地方吧。
4
密得加爾是位於日本南方的孤島。
相較於以前前往的菲莉爾的故鄉——位於歐洲的艾爾利亞公國,與日本的距離並不是那麼遙遠。
因此,我們搭乘續航距離長的輸送用直升機,直接從密得加爾前往日本,但是——
「嗚嗚……我已經到極限了。」
在狹小的直升機內,麗莎厭煩地說道。螺旋槳的聲音十分吵雜,即使坐在麗莎身旁,我也是勉強才能聽見她的聲音。
我們四個人共同坐在靠壁的座位,靜靜等待抵達目的地。
坐在對面座位的深月她們,表情也露出疲憊之色。
機內沒有能夠眺望外面景色的大窗戶,具有強烈的封閉感。由於頻繁的振動會使手部搖晃,所以也不能藉由讀書消磨時間。
即使如此,菲莉爾原本仍是打算要看書,但因為那樣肯定會暈機,所以我暫時沒收她的書。搭船時她也是很快就暈
船,因此我的判斷應該沒有錯。
「先前搭乘的直升機明明還舒適一點的……」
坐在我左側的伊莉絲枯燥地說道。
「因為這是尼福爾也會使用的軍用運輸機,與民間用的運輸機不同,不會考慮搭乘的舒適性,不過大概就快到了。伊莉絲、麗莎,你們就稍微再忍耐一陣子。」
我用掌上型電腦確認時間,激勵她們兩人。
差不多應該要到了。我不久前還隸屬於尼福爾,所以這種不舒適的運輸機我也搭習慣了,然而對伊莉絲她們來說卻是相當嚴酷吧。
恐怕學園長也是明知如此,卻仍是選擇以『快速』為考量吧,說不定時間比我想的還要迫切。
我看向打著石膏的左手臂,嘆了一口氣。
我絕對不再重蹈那時的覆轍。
我看著坐在右側的麗莎纖細的頸子,對自己這麼告誡道。
被尤克特拉希爾操縱的我,掐住麗莎的脖子想勒死她,如果不是學園長出手相救,事態應該已經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什麼事?」
麗莎發覺我的視線,訝異地問道。
「啊啊,不……那個、你的脖子——我是擔心有沒有留下痕跡。」
儘管感到尷尬,我仍是對麗莎回答道。
「你還在介意這件事嗎?我已經沒事了。雖然指痕殘留了一段時間,不過現在已經消失了。」
麗莎像是被我打敗似地說道,她的回答被螺旋槳的聲音掩蓋,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聽見。
「這樣啊,那就好了。」
我總算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話先說清楚……就算留下傷痕,我也不會恨你哦?」
「——我知道,因為麗莎很溫柔嘛。」
我苦笑地點頭回應,卻見麗莎羞紅了臉。
「什麼!什、什麼溫柔呀,才不是那樣,那單純只是我不小心……溫柔的反而應該是你才對。」
「咦?我?」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言語,我吃了一驚。
「你為我而接下扮演戀人角色這份工作,還像這樣為我擔心……你太溫柔了,好狡猾。」
麗莎這麼對我說道,她的語氣不知為何似乎有些生氣。
「不,扮演戀人的事,是你答應聽我商談的交換條件吧?」
「確實是那樣沒錯——可是就算沒有交換條件,看到我遇到困難,你也會答應我的請求吧?」
「這個嘛……我大概會答應吧。」
麗莎真的有困難的話,我也不可能見死不救。
「所以我才說你溫柔,就因為你是那樣溫柔的人,我才——」
麗莎眼睛濕潤地凝視著我,由於螺旋槳的聲音,我聽不見她最後說了什麼。
只見麗莎就這樣,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麗、麗莎?」
我自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同時呼喚了她的名字。
「我有點困了,肩膀借我。」
「在這樣的噪音中你睡得著嗎?」
「是呀,只要有戀人的體溫就可以了。」
麗莎露出柔和的微笑,閉上雙眼。
「什麼——」
「開玩笑的啦。」
麗莎閉著眼睛,語中帶笑地說道。
然後她真的開始安穩地睡著了。
接著這次則是左側有人拉扯我的衣服。
我往那個方向看去,與鼓著臉頰的伊莉絲對上眼。
「你和麗莎說了什麼?」
「那、那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在說我是否溫柔——這種話實在太過羞恥,我說不出口。
「哼……物部和麗莎感覺好像是真正的戀人一樣。」
伊莉絲露出一副羨慕的模樣,看著枕在我肩上睡著的麗莎,然後她也靠在我的肩上。
「喂,伊莉絲?」
「我也要睡了,物部你不可以動哦。」
話一說完,伊莉絲閉上了雙眼。
伊莉絲和麗莎各自從兩側靠在我身上,不能動彈的我只好放棄,乖乖當她們的枕頭。
但是我卻忽然感到來自正面的視線,於是抬起頭一看。
只見坐在對面座位的深月、蒂亞、菲莉爾,正冷眼看向這裡。
雖然深月她們露出可怕的表情,好像在說著什麼,但是因為螺旋槳聲音的關係,我聽不見她們的話語。
「這、這是不可抗力……」
我明知話聲無法傳達,仍是為自己辯解,動作僵硬地避開她們的視線。
蓮與艾列拉不理會我們的舉動,只是表情僵硬地注視著空中。
聽到內線傳來抵達目的地的通知,已是大約三十分鐘後的事了——
直升機降落在一處高層大樓屋頂的直升機停機坪。
結束長途旅程的我們,拖著疲憊的腳步,從直升機上下來。現在時間是晚間十點,由於這裡和密得加爾的經度差不多,所以幾乎沒有時差。
這裡恐怕就是位於東京灣岸地區的阿斯嘉研究所吧。大樓周圍並排著不加裝飾的純白建築,令人聯想到醫院。
直升機在我們下機之後便立刻起飛離開。根據篠宮老師的說法,似乎是為了補給油料,而飛往附近尼福爾的基地去了。
「呀!」
一陣強風吹來,伊莉絲壓住了頭髮。與密得加爾相比,這裡的氣溫雖然低了不少,不過還不到寒冷的程度。因為身在熱帶島嶼,對於季節的感覺早已麻痹,不過現在是九月,在日本正是將近入秋的時期。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在耀眼的街燈映照之下,天空呈現混濁的紫紅色。天上幾乎看不到星星,只看得見高掛夜空的月亮,以及往來於空中的飛機的飛行燈而已。海岸那邊的景色則是隱沒在深沉的黑暗裡。
不過只要將視線轉向陸地方向,立刻可以見到一片壯觀的夜景。高層大樓屋頂上閃爍的紅燈,以及從窗戶溢漏出的無數光點,點綴著鬧區的光明。成行列狀相連的光芒,一定就是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車車燈。
——這裡就是東京。
我的故鄉是在更內陸的地方,再說我本來就失去三年以前的回憶,所以對於這個景色我並沒有印象。不過不知為何,胸中卻閃過近似於鄉愁的情感。
「東京我只有在小時候來過幾次而已,即使如此,卻仍是有一種『回到故鄉』的感覺呢。」
深月或許也浮現了和我類似的情感吧,她露出苦笑說道。
「這個嘛,因為我們離開日本已經三年了嘛。就算不是我們居住的城市,也會有那樣的心情吧。」
我一邊眺望在地面上藉由電力閃耀的星光,一邊附和深月的話。
與市中心的光輝耀眼正好相反,位於灣岸處的海埔新生地周邊燈光稀少,很多設施都是到了夜間就杳無人跡吧。
「能夠來到悠出生的國家,蒂亞好高興!」
蒂亞剛下飛機時原本還虛弱無力的,現在已經恢復精神,活蹦亂跳了。
「不過話說回來……沒有人出來迎接我們呢。」
麗莎向周圍張望,她金色的長髮在強勁的夜風中飄揚著。
備有直升機停機坪的屋頂上,只有布倫希爾德教室的學生和篠宮老師的身影。
「是要我們自己從那裡進去嗎?」
菲莉爾指著通往大樓內部的樓梯口說道。
但是篠宮老師卻搖搖頭。
「不,當我在直升機上連絡對方的時候,他們說會有人來帶路,所以我們再等一下吧。」
「……來的人會是誰呢。」
艾列拉輕聲說道。
蓮則是緊緊抓著艾列拉的衣服,臉上表情比在直升機上時更為緊張。
這時樓梯口的門終於打開,一名身穿白衣的男性小跑步過來。
「哎呀,不好意思,因為手上有些工作走不開,所以來晚了。」
男性過意不去地搔著散亂的頭髮,長滿鬍渣的臉陪笑著說道。
他一出現,蓮的表情明顯變得僵硬,這樣的變化並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果然啊……」
艾列拉也咬牙切齒,目光銳利地瞪著他。艾列拉散發出一種近似殺氣的攻擊性情感,讓氣氛為之緊繃。
——是她們認識的人嗎?
我對兩人的反應感到疑惑。
「不,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來迎接我們。我是篠宮遙,是密得加爾的司令官,也是他們的班導。這次是以領隊的身分,與以物部悠為首的學生們同行。」
篠宮老師問候之後,對男性伸出手。
「我是這間研究所的所長宮澤健也,請
多指教。」
男性報上名字,與篠宮老師握手。
宮澤——與蓮同姓。因為那並不是少見的姓氏,所以也可以說是巧合。但是蓮她們的反應,並不像是面對初見面之人會有的。
而且宮澤健也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
「宮澤健也……是『顯靈粒子』這篇論文的作者嗎?如果是那樣的話……」
深月驚訝地提問,然後朝蓮的方向瞥了一眼。
聽到她這麼說,我也想起來了。
在最初與『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交戰時,一切攻擊都不管用。為了摸索突破情況的策略,深月找到了宮澤健也這名人物所寫的『顯靈粒子』的論文。
「嗯,我就是——你是哪位?」
「恕我自我介紹遲了,我叫物部深月,是龍伐隊的隊長。」
深月低頭鞠躬,向他問候。
「物部深月……原來如此,你就是反物質的……記得在赫拉斯瓦爾格爾之戰時,你有連絡過我,但這我也是後來才聽說的。那時剛好時機不湊巧,我無法回應你的連絡,真是抱歉。」
「不,沒那種事……光是那篇論文就已經給我很大的啟發了。」
「聽你這麼說,我也感到高興。既然你在這裡,那表示……使用『災厄時間』的女孩也在嗎?」
宮澤健也這麼說完,環視我們一遍。
「——啊,那個就是我。」
伊莉絲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喔喔,這還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如果可以的話,能夠讓我收集一些資料嗎?」
「咦……這個、如果有時間的話啦。」
宮澤健也眼神露出興奮的光芒,伊莉絲被他的氣勢所壓迫,含糊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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