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你(2/2)
我們班上有兩個人的繪畫實力超強,德田就是其中之一。他擅自挑選了「我覺得不錯的作品」貼在牆上。
我的速寫也在其中。
長頸鹿。
看到那張速寫,我想起了當時完成這張畫時的情景。
她好像說了什麼。
雖然無法明確回憶起她當時說的一字一句,但隱約想起她好像提到「貼在教室里」這件事。
雖然她可能說的是其他意思,我不小心聽錯了,但我很在意這件事,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決定下次見面時向她當面確認。
——原來要走這條商店街。
我看著地圖,繼續往前走。我第一次來這裡,以前甚至不知道這裡有商店街。
走進商店街後,我立刻發現這裡的商店和剛才的不太一樣。
那家是扇子店嗎?
櫥窗內展示的扇子色彩很豐富,而且都很有日本味,很有京都的感覺,我覺得很不錯。
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這種感覺。我沒來由地覺得她一定會喜歡。
在商店街走了一陣子後才發現,剛才河原町大道上都是一些每個城市都可以見到的商店,沒有一家商店例外。
這裡反而比較有趣。
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還是她以前會經來過這裡?
走著走著,來到了另一條商店街。
我發現有人大排長龍。
那是一家只有吧檯的炸雞店,排隊的人幾乎都是國中和高中女生。雖然我不知道這家店,但好像是一家有很多分店的名店。我探頭張望了一下,一份普通份量的炸雞兩百圓。
來排隊吃看看。我想起自己還沒有吃午餐。
我走到隊伍最後方時,看到了隔壁那家店。
披薩店。這家店也是只有吧檯,只能外帶,圓形的盤子上排列著切好的披薩,一盤一百圓。
這家店沒有人排隊,和隔壁的炸雞店相比,冷清得簡直有點悲哀。
我以前沒見過用這種方式賣披薩的店,所以很好奇。
那來試試這個,反正才一百圓。
我離開了原本的隊伍,走向披薩店的吧檯。這個舉動需要一點勇氣。
裝披薩的盤子有三種。我問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戴著帽子的女店員:
「請問你推薦哪一種?」
「前面的盤子剛出爐。」
雖然我覺得她答非所問,但既然她這麼推薦,我就決定點最前面那一盤瑪格麗特披薩。
我向後退了幾步,鬆了一口氣,咬了一口放在塑膠盤上的披薩。
沒想到出乎意料的好吃。
嗯?奇怪?會不會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披薩中最好吃的……?
除了外送披薩和家庭餐廳以外,我也曾經去正統披薩店吃過,但仍然覺得眼前的披薩最好吃。
我帶著驚喜一口接著一口,披薩的口感很特別,不光是餅皮,整體火候均勻,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為什麼這麼好吃只賣一百圓?為什麼這家店沒有大排長龍……?
我發自內心感到納悶的同時,也有一種「找到了不為人知的好店家」的成就感。
——真想讓她也試試看。
我強烈地這麼認為。
我想讓福壽小姐嘗嘗這麼美味的食物。
這時,我猛然發現一件事。
我發現最近自己無論遇到任何事,都會想到她。
看到有趣的地方,就想帶她一起來看;吃到好吃的食物,希望她也可以品嘗。
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她會喜歡嗎?她會感到高興嗎?
我不再像以前一樣,只要自己覺得好就沒問題了,很自然地想要和她一起分享。
啊——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我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切實感受到這一點。
內心充滿了清純的感情。
無論未來和她之間會怎麼樣,我都會感謝她讓我體會到這種心境。
我這麼想。
5
我提前二十分鐘,出發前往約會地點。
剛才我去書店和麥當勞打發時間,每次看手機,就覺得時間過得很慢,但又對漸漸逼近的約定時間感到緊張,一直想要趕快來這裡。
經過Lawson,穿越三條大橋,走向車站。
許多情侶都坐在橋下的鴨川沿岸,今天是假日,而且天氣很暖和,所以有很多情侶。我想到等一下就要和福壽小姐約會,又忍不住緊張起來。
鴨川前方的四條大橋,和過橋的行人看起來都很小。我看向相反的方向,遠處朦朧的青山很漂亮。
我走下京阪三條車站的階梯,前往相約見面的「三根扭來扭去的柱子」那裡。
即使離得很遠,我也立刻發現她站在那裡。
看到她的同時,全身就興奮起來,好像體內已經建立了條件反射的迴路。
她也很快就發現了我,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她的笑容真的太迷人了。
我輕輕向她揮手,故作鎮定地走向她。
「你來得真早,等多久了?」
「兩三分鐘而已。」
「是嗎?那太好了。」
我也對她展露笑容。
「那我們走吧?」
「嗯。」
我們的約會開始了。
她走在我身旁,今天的打扮看似有點不經意,但確實比平時佾麗,一看就知道是約會心情。
讓人眼睛一亮的感覺,一開始讓我感到高興,但不一會兒,又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因為她的身上又貼了「完美」的標籤。
她用全身展現出她是很懂得挑選適合自己的衣服,「恰如其分的、理想中的正統女生」,無論男人和女人,都無法對她挑剔。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抬頭露出「嗯?」的笑容。
太可愛了。
「呃,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
「謝謝。」
她有點靦腆。
你怎麼可以這麼完美?
「哇!」
即將到三條大橋時,她看到眼前的風景,輕輕歡呼起來。
往河原町大道的景色既不漂亮,也不壯觀,卻很有京都的個性。
「你以前沒來過這裡嗎?」
「差不多只有兩次,而且是很久以前,沒什麼印象了。」
走在橋上時,她充滿好奇的眼睛東張西望。
「啊,南山,你看。」她指著鴨川前方說,「山好漂亮。」
「嗯。」
「那片綠色的漸層色彩好美。」
「我懂。」
我對她和我發現了相同的事物,而且覺得「好美」感到高興。
「好多人喔。」
她看著坐在鴨川沿岸的人說道。除了情侶以外,還有朋友或是攜家帶眷的人。
「這些人的距離幾乎是等間隔,有點了不起。」
「是啊,為什麼會這樣?還是有畫線?可能畫了『以此為界』的紅線之類的。」
她說話時,手指靈巧地移動著。
她的情緒有點高漲。我隱約覺得她比平時
更興奮。
難道她也感到緊張?
「啊,那家星巴克好時尚。」
她又發現了新的標的,那是Lawson對面,位在鴨川旁的星巴克。
「那裡也是星巴克的座位嗎?」
她指著建築物的下方問道。沿著鴨川設置的納涼床旁有一扇大窗戶,可以看見裡面的人坐在沙發上。
「應該是吧?」
我沒去過那家星巴克,所以不太清楚。
「一定是的,好棒喔,感覺很不錯啊。」
「等一下要不要去坐坐?」
「嗯!」
之後,我們穿越了河原叮大道,走進了商店街。
「我第一次來這裡。」
「是喔?」
我很慶幸自己事先來勘察地形,否則就會不時流露出「是這裡嗎?」的沒自信態度。
她充滿好奇的雙眼迅速在商店街的拱頂和櫥窗的商店之間打轉,嘴角上揚的嘴唇很可愛,我覺得她很像貓。
「啊!——」
那家扇子店吸引了她。
「你喜歡這種的嗎?」
「嗯。」
「要不要進去看看?」
「嗯。」
她興奮地回答,然後看了一眼手錶說:「時間沒問題吧?」
這個動作代表她做事有條不紊。
我們站在扇子店的櫥窗前。
有櫻花圖案的漂亮扇子,也有像是複製了平安繪卷的圖案,還有用扇子整體表現出月亮盈虧的陳列方式。
「太有意思了。」
她指著月亮的扇子說。
「嗯,原來還有這種扇子。」
「對啊。」
我們站在一起看著櫥窗里的扇子,兩個人離得很近,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溫度。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卻又複雜的甜蜜香氣,就連完全不知道她擦了什麼香水的我,也覺得很有品味,忍不住有心動的感覺。
「你、你喜歡哪一把扇子?」
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慌意亂,我問了她這個問題。
「……好難選。」
她的眉間微微凹了下去。她時而蹲下,時而又站直身體,仔細打量櫥窗里的每一把扇子。
「……嗯嗯……」
我覺得她根本不需要這麼煩惱。
在我們來到另一條商店街時,她立刻發現了那家大排長龍的店。
「炸雞店?」
機會來了。
我努力用不經意的口吻說:
「隔壁那家披薩店超好吃。」
「是嗎?」
看她的反應,好像聽到「好吃」這兩個字,立刻豎起了感應的天線。
「要不要試試?」
「非試不可啊。」
我走去吧檯,幸好不是剛才那名店員,所以我能夠假裝很內行地告訴她:
「前面的是剛出爐的。」
付了錢,準備拿披薩。她為要在三種不同的披薩中挑選哪一種,耗費了一點時間。
「真有趣。」
「很少見到用這種方式賣披薩的店。」
「是啊。那……我開動囉。」
看著她吃披薩,我暗自緊張起來。
沒問題嗎?她一定會和我有同感。應該很好吃……
她吞下第一口時,雙眼綻放出的光芒有力地表達了答案。
「好吃款!」
她的語氣很真誠。
「是不是很好吃?」
「嗯!怎麼會這樣?超好吃啊。」
看到她興奮的樣子,我在內心做出勝利的姿勢。
我們就這樣在最完美的狀態下,一起去看電影。
6
「電影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一走出影城,我們立刻相互說道。
原本只是覺得挑選娛樂片不會出錯,沒想到這部間諜動作片是一部傑作。如果雙方的感想不同,彼此都會尷尬,所以在表達感想時也要相互試探,但這部優秀的娛樂作品讓人完全不需要為此擔心。
「那種開場方式超讚。」
「對啊!那個部分拍得很好,我忍不住驚嘆。」
福壽小姐也滿臉欣喜。
「我覺得那是超一流的工作人員在宣示,『我們要用洪荒之力娛樂你們這些觀眾!』」
「喔,原來你這麼想,太了不起了。」
「哪裡了不起?」
我笑著問,她也笑著點頭說:
「嗯,真的了不起,了不起。」
我覺得氣氛超好。
「要不要去吃東西?」
我已經鎖定了餐廳。
「啊!我在想,」
「怎麼樣?」
「我想吃剛才的披薩。」
於是,我們又去了披薩店。
她完全不看其他種類的披薩,拿了和剛才相同的披薩吃了起來。
而且吃了兩片。
「我喜歡一樣東西,就會一直吃。」
她一臉滿足的表情說道。
「嗯,你看起來就是這種類型。」
「你呢?」
「我算是喜歡嘗試各種不同的食物,現在就很想試試隔壁的炸雞。」
「喔,思,是啊,的確讓人有點好奇。」
她看著炸雞店,眉間凹了下去。
「我去買,你要不要試一塊?」
「可以嗎?那我出一半的錢。」
「不用啦。」
我去炸雞店排隊,但排隊的人並不多,而且店家的手腳也很俐落,所以很快就買到了。
「給你。」
「謝謝。」
福壽小姐從紙袋裡拿了一塊炸雞。
我們同時吃了起來。
……嗯……好吃是好吃……但是……
「很普通啊。」
「……好像是。」
因為那塊炸雞是我請她吃的,所以她的評價很委婉,但臉上明顯露出了的箭頭。
「這值得排隊買來吃嗎?我覺得奧里京的炸雞好吃多了。」
「那家的真的好吃!」
「對不對?其實他們也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賣。」
「喔,很不錯啊,我一定會買。」
我們邊吃邊聊。
「那……對了,要不要去星巴克?」
「等一下。」
她露出嚴肅的表情,走去披薩店——又買了和剛才相同的披薩。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她用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毅然態度說:
「我無法接受那種炸雞作為結束,我沒辦法就這樣結束。」
福壽小姐太有意思了。
「……千面女郎。」
「……應該是千面女郎。」
「啊!」「啊!」
我們兩個人同時驚叫起來。
我們聊到哪一部漫畫讓自己一口氣看完,然後同時說出了答案。
我們正在三條大橋前的星巴克,因為找不到往下的階梯,所以我們得出結論,那些河畔的座位應該不屬於星巴克,於是並肩坐在吧檯座位。
這裡也是可以隔著窗戶看到鴨川的好位置,在比我住家附近的星巴克更有氣氛的店內,淡淡地飄散著烘焙咖啡豆的香氣。
「太厲害了。」
「是啊,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
「我是在高中的圖書室看了之後就迷上了。」
「原來你的高中有圖書室,太羨慕了。我也是在高中時看的,十五歲的時候。」
「啊?真的嗎?」
除了這件事以外,我們的想法也都很相似。
「我經常覺得『這麼快就二十歲了』。」
「喔,我懂,會突然很著急,覺得好像該做點什麼。」
「沒錯!」
「最近我開始練腹肌。」
「是喔。」
「因為我很擔心自己老了之後肚子變大,一旦肚子大了,就很難再縮回去,所以就提早預防。」
「啊,我超能夠理解,你是不是也會思考,以後想變成怎樣的大叔,怎樣的爺爺?」
「會有一個大致的概念,像是即使變成爺爺,背也要挺得很直之類的。」
「對吧對吧!」
她握起雙手,用力搖晃著。
「我也會想像,像是要成為『漂亮的媽媽』,讓兒女為我感到驕傲。」
這是怎麼回事?那種奇妙的不知所措和興奮感,就好像在玩紙牌
對對碰的遊戲,隨便翻兩張牌,竟然接二連三都翻到相同的紙牌。
然後,又發自內心地認同,原來就是這樣。
我可以明確感受到她的表情和我們之間的空氣密度發生了變化。
當我去廁所時,店員帶我去搭乘店外的電梯。
一看手錶,已經超過四點半了。
我們已經聊了兩個半小時。
上完廁所後回到座位,隔著窗戶眺望街道,發現暮色漸漸籠罩街頭。
她坐在吧檯的座位靜靜凝望的溫柔身影,悄悄打動了我的心。
「下面有河岸旁的座位。」
我在她身旁坐下的同時告訴她。
「要搭外面的電梯下去。」
「原來是這樣。」
「要不要去?」
「嗯……窗邊有空位嗎?」
「好像坐滿了。」
「那還是坐在這裡好了。」她立刻回答說,「你看,可以看到一整片風景。」
她對著窗戶,輕輕張開雙手。
的確是這樣。在今天的相處中,我發現除了在挑選自己想要的東西以外,她總是能夠做出精準而迅速的判斷。
「是啊。」
我喝著馬克杯中僅剩的冷咖啡。
我突然想到長頸鹿的速寫。
「對了,」
「嗯?」
啊,她太可愛了。
「我昨天去學校時,看到那張速寫貼在教室。」
「那張速寫?」
「就是長頸鹿那張。」
「——喔,你是說那張。」
「你之前是不是說過什麼?」
「啊?」
她仰頭看著天花板思考著。
「我說屁股畫得很好。」
「還有。」
「……」
「你說會貼出來什麼的。」
「…………?」
她用力扭著脖子,似乎不記得了。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嗎?
「啊,對不起,沒事。」
「什麼啊?這樣會很在意啊。」
「真的沒什麼。」
「是喔。——啊,你看你看。」
她興奮地指著窗外。
一個戴著針織帽的爺爺帶著博美狗在河岸旁的路上散步。
嬌小的博美狗搖著尾巴,碎步跟在爺爺三公尺後方,最棒的是似乎可以從它張開的嘴巴中聽到「哈、哈」的聲音。
「好可愛。」
當它碎步慢走時,和爺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當距離大到某種程度時,它就會一陣小跑,縮短距離後,再度碎步慢走。
「喔喔。」福壽小姐忍不住叫了起來,「它跑起來的樣子,真是無法抗拒。」
「那隻小狗做出『再拉大距離,恐怕很不妙』的判斷很可愛。」
「你的想法好有趣。」
「有嗎?」
「南山,我覺得你很有趣。」
「我也覺得你很有趣。」
我們相視而笑。
夕陽的色彩越來越濃,整個鴨川都籠罩在暮色中。
自在地坐在河畔的情侶也都融入了相同的顏色。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雖然有點緊張,但目前為止的氣氛很不錯,所以我也很自然地開了口。
「要不要去那裡?」
「嗯。」她點了點頭。
7
水邊有一種獨特的寧靜。
雖然三條是人來人往的地方,河水也因為地勢落差的關係,隨時發出嘩嘩的聲音,卻有一種寧靜的感覺。
「今天真開心。」
「嗯,真的很開心。」
她也同意我說的話。
原來兩個人在一起,會有這麼大的不同。
第一次來三條時,我會經帶著觀光的心情坐在這裡。當時沒有太多的感受,很快就站了起來。
和她坐在一起,就覺得……很棒。
我終於完全瞭解為什麼情侶會坐在這裡了,只能隱約聽到旁邊情侶說話的距離感也很棒。
「今天的電影很好看。」
「很好看。」
「披薩也很好吃。」
「很好吃。」
我們很自然地安靜下來。
對岸有人扛著腳踏車走上通往馬路階梯,堤防上有紅色樹葉的樹叢,和只剩下一半花朵的櫻花垂著樹枝。
看著眼前的景象時,我發現自己不再對沉默感到緊張。
『要明確對她說,請她和你交往。』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朋友對我說的話。他說,說了絕對比不說好。
我轉頭看向她。
她坐在那裡的身影好像突然變得遙遠。
交往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幾乎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國三快結束時到高一期間,會經有過一段似有若無的感情,最後沒有發生任何事,就漸行漸遠了。
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搞不懂談戀愛是怎麼回事。
談戀愛有點像是翻身上單槓。會的人不用思考,就可以輕鬆翻身上單槓,不會的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滿臉疑惑地轉頭看著我。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哪裡奇妙?」
我整理了剛才的想法。
「和你這樣在一起。」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注視著水面。
「是啊……」她小聲嘀咕道,「我第一次遇到那種事。」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第一次向她告白的事。
「嗯……」
「不瞞你說……這也是我第一次和別人約會。」
「啊?」我忍不住發出驚叫聲,因為真的很意外。
「別人經常這麼覺得。」
她苦笑著說,似乎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
「我完全沒有戀愛經驗,別人卻覺得我經驗豐富,覺得我很有異性緣。我也不好意思說,我完全沒有談過戀愛,所以也就一直沒機會。我不可能採取主動,也沒有人來追我……雖然我並沒有表現出『我不想談戀愛!』的感覺。」
我好像突然瞭解了原因。
她之所以會有目前的狀況,是因為她全身貼滿了「完美」的標籤,即使她察覺到這一點,也無法自己撕下標籤。
她會因為自己的審美觀和進取心,情不自禁地努力不懈,只能前進,無法後退。
剛才的紙牌對對碰翻開的牌顯示了這件事。雖然我並不像她那麼漂亮。
「所以,那時候……我一直很嚮往突然有人說對我『一見鍾情』……,所以我很高興。」
原來是這樣。
這時,我內心見不得人的負面想法在腦海中呢喃。也就是說,只因為我是第一個向她告白的人,所以才這麼幸運。
「但並不是任何人都好。」
聰明的她立刻打消了我這個念頭。
「我在這方面很謹慣,謹慣到有點超過的程度。雖然很嚮往戀愛,但很謹慣,甚至有點病態的程度。」
「沒那麼嚴重……」
「不,是真的。」
她很堅持。
「但是……」她原本想要說下去,「……算了。」她輕輕搖了搖頭。
強風吹拂著水面。
映照在水面上深濃的影子,好像毛玻璃般模糊起來。
「會不會冷?」
夕陽已經西沉,空氣漸漸染成冰冷的藍色。
「我可以告訴你實話嗎?」
她的聲音好像會融化在暮色中。
「什麼事?」
「我一直都看著你。」
我一時說不出話。
「你沒有發現吧?」
她抬眼看著我。
看著我?為什麼?
「………從什麼時候開始?」
「和你差不多的時候。」
我想了一下,才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那不叫一直啦。」
我半開玩笑地吐槽她。
她笑了起來。
「反正就是這樣。」
開玩笑的心情漸漸平息,不一會兒,再度安靜下來。
我們注視著河面,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現在應該是機會。
我突然想到。如果要說,現在應該是機會。
但是,第一次約會就要說嗎?——我忍不住猶豫起來。
她會不會覺得太突然,反而退
縮了?—我感到害怕。
今天這樣不是夠順利了嗎?還是不說為妙,下次再說吧。——務實的想法在我內心逐漸占了上風。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真的沒問題嗎?
我帶著煩惱看向她。
我很想稱讚自己。
因為她注視著水面的側臉發出了「我在等你這麼說」的感覺,我可以清楚聽到她的內心的召喚。
應該是因為我們今天聊了很多,翻開了很多成對的紙牌。
既然這樣,只要我再度——
只要身為男生的我鼓起勇氣就好。
「………福壽小姐。」
她沒有立刻轉頭看我。
她向上翹起的耳朵和臉頰傾聽著我的話,似乎在做心理準備,迎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她轉過頭。
那張平靜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眸發出強烈而溫暖的光芒。
她的眼神充滿了專注,好像在肯定我的同時,自己沉浸在這個剎那之中,想要把映在眼帘中的世界永遠烙在腦海中。
「請你和我交往。」
我對著她說出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說的話。
她的眼眸宛如小小的湖泊般濕潤。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有點鼻音。
「好。」
她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她用指尖擦了擦閉著的眼瞼之後,又回答了一次。
「好。」
看到她的這個表情,我想起了她的名字。
福壽愛美。
我覺得你人如其名。
你說,福壽的福,是笑福面的福。
你自然流露的笑容中,充滿了帶著圓形光芒、呼喚幸福的美麗。
間奏
十歲的時候,南山高壽每周六、日都要去上足球課。
這是父母硬逼他參加的活動,他完全不感興趣,每次都很希望因為下雨而停課。
但是,不可能每次都剛好下雨,所以他今天也很不甘願地練完足球,下課後走到父母經營的腳踏車行附近。星期天都會在那裡和父母一起吃午餐。他拿著父母給他的五百圓硬幣,去附近壽司店買散壽司回去吃,成為他唯一的期待。
秋高氣爽,他走在超市前的小路上。這一帶有很多經營多年的商店,但就像很多外縣市一樣,這裡也漸漸變得沒落。
高壽雖然還是小學生,但也想到了「不景氣」這件事,然後準備走向十字路口。
右側的章魚燒攤位從他小時候就開始做生意,今天,老闆娘也在攤位上翻動著章魚燒。高壽覺得她很賣力做生意。
「高壽。」
高壽聽到後面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
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站在那裡。
雖然高壽不確定她的年紀,但覺得她看起來很年輕,無論頭髮和身上穿戴的衣物都很華麗,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錢,和這個沒落的地方格格不入。高壽覺得她像出現在電視上的人。
「南山高壽。」
聽到她叫自己的全名,高壽確定是在叫自己,但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以前在哪裡見過嗎?
女人來到高壽的面前,蹲到和他視線相同的高度。
「你還記得我嗎?」
高壽搖了搖頭,但聞到她身上香噴噴的香水味,隱約刺激著記憶深處。
「就是五年前地震的時候。」
「啊!」他忍不住驚叫了一聲,「是阿姨!」
「你想起來了嗎?」
高壽點了點頭。
「你最近還好嗎?」
高壽再度點頭。
「是喔。」
高壽感到緊張。因為對方是大人,而且是一個很漂亮的阿姨。即使戴著墨鏡,也可以看出她
很漂亮,她和高壽平時接觸的大人感覺完全不一樣。
高壽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於是就說明了自己為什麼穿著制服。
「我剛練完足球。」
「原來你在練足球。」
「嗯。」
「有進步嗎?」
「完全沒有。」
「是喔。」
章魚燒的香味飄了過來。
「啊,還在營業。」
她看著章魚燒攤位的紅色篷子。
「要不要吃章魚燒?」
高壽點了點頭。
他們走去攤位,老闆娘看到客人的美貌,有點緊張地說:「歡迎光臨。」不敢正視客人。透明玻璃柜上貼著價格。『三十個 五百圓』是高壽夢寐以求的數量。三十個。簡直就像在做夢,但五百圓太貴了。
「高壽,你才十歲,三十個太多了。」
她說。
高壽覺得自己一定可以吃完,但還是看著阿姨買了兩盒十個裝的章魚燒。
「給你。」
他接過用苔綠色紙包起來的白色保麗龍盒子。剛出爐的章魚燒很燙,飄出讓人流口水的味道。
「謝謝。」
高壽在道謝後,想起一件事。
「謝謝你救了我。」
這次為上次的事道謝。
「不客氣。」
她一派輕鬆地回答後,打開了保麗龍盒子,醬汁和柴魚片、青海苔粉的味道立刻撲鼻而來。
「好懷念啊。」
她深有感慨地嘀咕。
「以前我會經來過這裡,差不多十年前。」
「那時我還沒出生。」
「嗯,是啊……。」
高壽用牙籤挑開黏在一起的章魚燒後放進嘴裡。
章魚燒很燙,很好吃,是他熟悉的味道。
「啊,好燙,好燙。」
她用滑稽的動作跺著腳說:
「——啊,但是好好吃。」
高壽點了點頭。
「章魚燒就應該是這樣。」
阿姨小聲嘀咕說:
「價格很便宜,不是那種有模有樣的店,而是像柑仔店一樣,一個只要十圓,像這樣軟趴趴的,看起來就很好吃。」
她似乎突然被感傷籠罩。
「……真懷念啊。」
高壽覺得她在哭泣。
「……你怎麼了?」
「不,沒事。」
他們靠在章魚燒攤位旁的牆壁上吃章魚燒。
「高壽,你好像不喜歡踢足球。」
「嗯。」
「你喜歡什麼?」
「我喜歡畫漫畫。」
「你以後想當漫畫家嗎?」
「漫畫家也不錯,但我想開發遊戲。」
「你一定可以的。」
聽到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高壽抬頭看著她。
「你一定可以成為從事創作的人。」
她的聲音中有一種高壽以前不曾感受過的質感。雖然他不瞭解是什麼,卻深深打動了他。
他很清楚,這個阿姨和自己周遭的大人不一樣。
「阿姨,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你猜猜看。」
「……藝人?」
「答對了。」
啊!高壽很驚訝,內心不由得緊張起來。
「是演什麼的?」
「你不知道的電視節目。」
「你告訴我,我就會去看。」
「姊姊今天來這裡,是有一樣東西想要寄放在你這裡。」
「?」
她把章魚燒放在牆邊,從皮包里拿出一樣東西。
「就是這個。」
那是像一本厚文庫本一樣的褐色盒子。
盒子表面有一個像鑰匙孔一樣的洞,除此以外毫無特色,感覺像是辦公用品。「這是什麼?」
「裡面是很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現在是秘密,下次見面時,我才會告訴你。」
「下次是什麼時候?」
「很久以後。」
說完,她把盒子放在事先準備好的小紙袋裡,掛在高壽的手腕上。
「所以,在下次見面之前,千萬不要遺失了。」
阿姨的聲音很嚴肅,高壽感到不安。
旦已是不是牽扯上什麼危險的事?高壽帶著這樣的心情看著紙袋。
「你有沒有地方可以放重要的東西?」
高壽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畫好的漫畫都放哪裡?」
「……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那就也放在那裡,一定不會遺失。」
「嗯。」
高壽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你要好好保管,不要遺失,不可以打開喔。」
高壽點了點頭。
阿姨又蹲了下來,和他的視線保持相同的高度,伸出小拇指。
「那我們來勾手。」
「……不要。」
「喔,原來你怕難為情?」
「嗯……」
高壽移開了視線,她露出了大人的笑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然後默默地抱住了他。
高壽很驚訝。阿姨抱得很用力,他覺得有點不太能承受,但不知道為什麼會心跳加速。
當阿姨鬆開他時,有那麼一剎那,他覺得有點冷。
「下次見面時,我們再一起打開這個盒子。」
阿姨語重心長地說。
隔著墨鏡隱約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打動了高壽幼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