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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盒子(2/2)

目錄

「因為我想改變一下心情。」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只是想去修一下,你不去剪頭髮嗎?不覺得頭髮太長嗎?」

「啊?喔喔……」

我抓了抓瀏海。雖然從客觀上來說,還不至於太長,但的確一個多月前就該剪了。

「原來你看得出來。」

「嗯,大致瞭解啦。」

不愧是美發專業的學生。

「我想試試,到底能夠留到多長,我想留一次長發——」

「不行啦!很惡!」

「很惡——」

「留長頭髮,如果不整理,只會覺得很髒。你不太擅長整理頭髮吧?是不是覺得很麻煩?」

「……嗯。」

「那還是剪短髮比較好,絕對不會錯。」

愛美最近說話很直截了當。

「但我想省錢……」

「那我幫你剪,我帶了剪刀。」

她拍了拍書包。

「我們走吧。」

「啊?」

她走向剪票口,我慌忙追了上去。

當我轉頭時,和她四目相接,我們情不自禁地牽著手。雖然現在已經能夠保持平靜,但第一次牽手的隔天和第三天,我很想一直牽著她的手,為此既感到害羞,又感到高興。

「對了,我看了小說。」

撲通——我的心臟用力跳動。

沒錯。我把自己的作品列印出來之後交給了她,還對她說:「我想聽聽你的感想。」

「我的感想是——」

「到家再說!去我家再說!」

我鬆開她的手,慌忙從皮夾里拿出月票。

「即使你這麼著急,電車的時間也不會改變。」

她小聲笑了起來。

我們面對面坐在房間內的矮桌旁。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在把稿子交給她的兩天期間,我從早到晚都在想,「不知道她看了沒有」,很想打電話給她,但又想很多,最後反而不敢打電話給她了。

出現在我視野中的她很放鬆,讓我更害怕了。

「我的感想是……」

我的心跳加速。

她打開放在一旁的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個淺藍色的信封。

「我寫在信上。」

「喔喔。」

她的舉動出乎我的意料,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給你。」

「謝謝。」

我接過信,從信封中拿出信紙看了起來。

高壽;

首先,謝謝你讓我看你寫的小說。

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分享從來沒有

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

我太驚訝了。

你寫了那麼多頁,光是這一點就太厲害了。

我可能沒辦法……。光是想像,就覺得頭昏了(笑)。

這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想。

你的小說超有趣。

優子超可愛,雖然她的真實身分有點讓人驚訝,但也很感傷,

她在故事中哭的場景,我也差一點哭出來。

至於笠原,雖然明知道無可奈何,

但很想對他說:「難道你不能再溫柔一點嗎!」

尤其是故事的後半部分很引人入勝,

因為有事而不得不中斷時,

很想「趕快繼續看下去」。

想到你寫了這個故事,就忍不住肅然起敬,

也感到很高興,

更激勵我也要更加努力。

我寫得很沒有重點,就先到此結束!

希望你以後也繼續創作很多很多的作品。

愛美

*我發現一個問題。

我之前曾經聽說,

在敘述內容時,如果連續使用「似乎~」,

會模糊文章的重點,讓文章變得難心理解。

我發現你的小說中也有這種情況。?

不過,我不知道你的看法如何。」

看完信的時候,我的手指放鬆,信紙發出輕微的聲音。

我可以感受到她經過深思熟慮,才完成這封信。

「…………」

內心流過像冰雪融化的河流般的安心,春天的喜悅不斷湧現。

看到「很想趕快繼續看下去」這一句時特別明顯。

當我抬起頭,坐在對面的她面帶微笑,微微偏著頭,表示「這就是我的感想」。

「超有趣的。」

狂喜再度在內心擴散。

「太好了……」

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靠在矮桌上。

「我一直都很緊張,想著不知道你有沒有看,不知道你會有什麼感想,既想打電話,又不敢打電話給你。」

我情緒激動地說道。

「你說想繼續看下去,是哪一個部分?」

「嗯,就是早上在公園分手的那個部分。」

「這樣啊……原來是那個部分。」

「早知道我應該寫在信上。」

「不,不,我很高興能夠聽你親口說,當然,也很高興你把感想寫成這封信,我會好好珍藏,可以一次又一次回味。」

她頓時露出深邃的眼神,笑著說:

「太高興了。」

她的表情很有魅力,也很讓人憐愛。

「慘了,我想抱住你。」

我脫口說了出來。

「抱我也沒關係啊。」

她用輕鬆的口吻回答。

眼前的狀況讓我產生了這樣的心情,所以我說了聲:「好。」跪著移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她。

我感受著她身體的柔軟,她的皮膚滲透出溫暖。

她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但可以感受到她依偎著我。

這些感覺變成一種肉眼不可見的傾斜推動著我。加速的流動,改變了我們的空氣,漸漸一發不可收拾——

我害怕不已,忍不住抽離了身體。

「嗯,嗯,啊哈哈。」

我只能笑著掩飾。

7

她手上的剪刀俐落地裁開了新的垃圾袋,把垃圾袋變成一張平整的塑膠布。

她把毛巾圍在用相同的方式裁開的另一張塑膠布上,把剛才那張塑膠布圍在毛巾外,然後用貼在手臂上的三條膠帶黏好。

「會不會太緊?」

她用美髮師的固定台詞問我,我覺得很好笑。

「不會。」

「今天想剪什麼髮型?」

「請幫我修短。」

我們玩著遊戲,兩個人都呵呵笑了起來。

「那我來為你剪短。」

她用梳子梳起我事先沾濕的頭髮,用剪刀修剪著發梢。

「你真會剪。」

「是不是很厲害?」

有時候去便宜的理髮店遇到手藝差的理髮師,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們動作生疏,手上的梳子也經常掉在地上,但她為我剪髮的動作不會讓我感到絲毫的不安。

「你渾身散發出高手的光環。」

「才沒有呢。」

「有啦,可以感受到你很得意,散發出『我很厲害!我是高手!』的氣勢。」

「那只是你這麼覺得而已。」

因為沒有鏡子,所以她不時走到我的面前。我對著她扮鬼臉,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好煩喔。」

她輕快地滑動著梳子修剪著,頭髮啪沙啪沙地掉落在脖子和肩膀上。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所以閒得無聊。我這才發現對被剪頭髮的人來說,髮廊的那面鏡子有多麼重要。

當我閉上眼睛,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和手掌觸碰著我的腦袋,感覺特別舒服。

「我記得以前有一部電視劇,也是由女朋友為他剪頭髮。」

「嗯。」

「我記得是在海岸,總之,畫面很美。」

「可惜是用垃圾袋。」

「是啊,我們是在廉價的公寓,把垃圾袋圍在脖子上,這就是現實。」

「本來就是這樣啊。」

「不過,這樣也不差啊。」

「就是蘇。」

塑膠布上散落的頭髮越來越多。

「我可以摸摸看嗎?」

「嗯。」

「喔,變得好短。」

「太短了嗎?」

「不,差不多啦,我讀高中時更短。」

側面的頭髮剪得很短,摸起來很清爽。

「以前會經有過一次。」

「有過什麼?」

「把垃圾袋穿在身上。那是小六的文化祭,要表演舞台劇,要演桃太郎的爺爺,結果戲服就是垃圾袋。」

「啊?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小學生的文化祭不是都這樣嗎?」

「舞台劇怎麼樣?你演得成功嗎?」

「嗯,還算成功吧。」

「是喔,真想看你表演。」

「當時可能太高興了,我晚上也穿著垃圾袋睡覺。」

「喔,是不是很捨不得,不想抽離那個角色的感覺?」

「沒錯沒錯,愛美,你也有類似的經驗嗎?」

「有啊。」

「……,我剛才直接叫你的名字,對嗎?」

「沒關係啊。」

「可以嗎?」

「可以啊。」

「……愛美。」

「高壽。」

「……雖然有點害羞,但好像沒問題。」

「就是嘛。」

「愛美。」

「高壽。」

「……你又想哭了嗎?」

「沒有,沒有。結果呢?你不是穿著垃圾袋睡覺嗎?」

「半夜覺得很不舒服,醒了過來。我滿身大汗,因為塑膠完全不吸汗,所以我就脫掉了。」

「布料很重要。」

「布料真的很重要。」

剪完頭髮,成果無可挑剔。

愛美為我做了晚餐。

她做了手工蕃茄醬汁的義大利面和沙拉。

我充滿幸福地看著綁著馬尾,系著圍裙的愛美,看得出了神。她在狹小的流理台為開水燙過的蕃茄剝皮的身影,展現了她很在意「我是女朋友」這種形式的認真態度;菜單的選擇,也表現出「不需要太費工夫,也不會太簡單,又有恰到好處的時尚」的協調感,我覺得很有她的風格。

「好吃。」

聽到我的感想,愛美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

「你做的蕃茄醬汁很棒。原來自己用蕃茄製作的蕃茄醬汁,和現成的蕃茄醬汁有這麼大的差異。」

「是不是很有手工製作的感覺?」

愛美吃著自己做的義大利面,滿意地點著頭。

「這就是所謂的女朋友做的菜吧。我第一次吃到,超開心的。」

我連聲說著:「嗯,好吃,真的很好吃」,一口接著一口吃了起來。她停下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愛美,你也吃啊。」

「啊——嗯。」

「下次請你再做飯給我吃,我也會做給你吃。」

「嗯。」

她微笑著,微微吸了一口氣,眼睛濕潤起來。

「……,你怎麼了?」

「是花粉的關係。」

「到底哪裡有讓你流淚的要素?」

「我說了是花粉嘛。」

愛美真的是愛哭鬼。

我們並肩坐在被褥上看電視。

起初我們看著電視不時發出笑聲,或是吐槽節目的內容,但心情慢慢平靜,話也變少了。

漸漸地,覺得電視的聲音很吵。

「……可以關掉嗎?」

「嗯。」

我關掉了電視。

變黑的電視好像隨著呼吸安靜下來,房間內的空氣也更加平靜。

我們接受了眼前的狀況,任憑寂靜降臨,卻絲毫沒有感到不自在,也不覺得有義務要趕快說話。我感受著她在我身邊的溫暖,因此感到滿足,沉浸在舒服自在的沉默之中。

我們好像心電感應般共享著眼前的時光。

當我轉過頭時,發現她也轉頭看了過來。

我想和她接吻。我浮現這個念頭。

我們再度心電感應。

接著,我們真的就像星星彼此吸引般很自然地偏著頭,嘴唇慢慢靠近……吻在一

起。

簡單得有點泄氣的接吻舒服得令人驚訝,漣漪向全身擴散。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我的真命天女」的感覺在腦袋深處比之前發出更強烈的光芒……我深受感動。

大家都這樣嗎?接吻這麼厲害,這麼感動人心嗎?

接完吻後,我們害羞地凝視對方。

然後,我們再度相互吸引。

我緊緊抱著她纖瘦的身體。

8

我覺得一切都會很順利。,

我和愛美在被子中面對面地接近彼此,因為一點小事呵呵而笑,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一切都很充實,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別無所求。

正妹當前,而且很愛我,對我展露笑容,相互撫摸的肌膚有幸福的感覺,我也帶給她相同的感受,我們彼此相愛著。

四月底的夜晚如此舒服宜人,沒有任何不自由,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充實。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窸窸卒卒地翻身趴在枕頭上,看著放在枕邊的手錶。

「啊……」

「……幾點了?」

「十一點。」

「是喔……」

她的門禁時間快到了。

我立刻切換了開關。現在還可以趕在門禁時間之前回家。雖然我還想繼續和愛美在一起,但如果沒有遵守門禁,就可能對日後有不良影響。

我坐了起來。

走吧。我轉過頭,正想這麼對愛美說——發現她把臉埋進了枕頭。

「……你怎麼了?」,

停頓了片刻,她搖了搖埋進枕頭的臉。

然後,又一動也不動了。

她在哭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猛然抬起了頭。

「那就回家吧。」

她用輕快的語氣說完後起身,看向折好、放在旁邊的衣服。

「我送你回家。」

「沒關係,你繼續睡吧。」

「我送你。」

我走過她的身後去拿衣服。

我在換衣服時,看著愛美。我突然很真切地覺得,她只穿內衣褲的樣子很性感,雖然我說不太清楚這種感覺。

她露出責備的眼神看著我,我不難想像自己目前的表情。

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我鎖好房門,準備走去車站。

從公寓來到馬路上時,我想要多觸碰她,所以牽起了她的手。不知道是否還留有餘韻,我們雙手之間的溫度比平時更熱、更親密。

「——那你路上小心。」

我們面對面站在幾乎沒有人的驗票口前。

在難分難捨的氣氛中,我看著驗票口內的LED顯示器。

「電車快來了。」

「真的欸。」

她注視LED顯示器的側臉晶瑩剔透,充滿了感傷。為了趕走想要挽留她的衝動,我對她說了冷笑話。

「不在十二點前趕回家,魔法就會消失。」

「就是啊。」

愛美轉頭看著我,露出不舍的笑容。

「魔法會消失。」

然後像往常一樣頻頻回首,揮動著小手,走下通往月台的階梯。

目送她離去後,我轉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從相反的方向,再度踏上剛才和她一起走過的路。雖然有點寂寞,但充實的餘韻宛如燈光般照亮了我,我興奮莫名,忍不住仰望夜空。

明天開始就是黃金周,我要來查一下,是否有什麼有趣的景點。我一路想著這些事,回到了公寓。

走過狹小的廚房,在起居室門口停了下來,打量著愛美仍然殘留在那裡、帶著餘溫的氣息。

我發現有什麼東西掉在一百圓商店買的薄質座墊旁。

「……?」

那是一本小型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我沒見過那個封面,應該不是我的。

是愛美的嗎?但也可能是從搬家的行李中掉出以前的筆記本,只是我忘了。

我翻開封面,看了第一頁的內容。

5月23日

這一天。對他而言的最後一天。

在寶池一起拍照。

5月22日

和他一起去枚方,

見他的父母。

5月21日

在丹波橋的公寓,

共度一整天。★

5月20日

在西內的大廈公寓聚餐。

……這些是什麼?

雖然內容是用日文書寫,我卻完全看不懂文章的意思。

我知道上面的「他」指的是我,但今天才四月二十八日,而且上面寫的內容都很陌生,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看天書。

除此以外,我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上面的字,都是愛美寫的。

手機響了。

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螢幕上顯示『公用電話』。在我所有的朋友中,只有一個人會用公用電話打給我,而且看時間,也應該是她打來的。

我有點緊張地按下了通話鍵。

……雙方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正想開口說話,電話中傳來聲音。

『高壽。』

「怎、怎麼了?」

『你已經看了筆記本吧?』

她的預期讓我感到不太對勁,我思考著哪裡不對勁。

「我……看了。」

我終於發現了。沒錯,她好像——事先就知道我會看筆記本。

『你是不是看不懂那些內容?』

「老實說……」

『我就知道。』

她苦笑著。

「那是——」

『我現在可以去你家嗎?』

「啊……?」

『我現在還在丹波橋車站,你離開之後,我又回到了驗票口。』

我聽不懂。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感到不知所措,終於擠出一個問題。

「……門禁呢?」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很蠢,和眼前的狀況格格不入。

『我現在去你家。』

她的聲音中有一種忍著悲痛的感傷,我知道自己確實在和愛美說話。

『我會把之前隱瞞的事全都告訴你。』

我感到慌亂。

掛上電話後,我愣在那裡,但很快就驚覺一件事。

從車站很快就可以走到這裡。

我打量房間,整理凌亂的被子時思考著。

她剛才說,有事隱瞞了我,到底是什麼事?

我很自然地開始做心理準備,在腦海中模擬各種情況。

愛美可能有很奇怪的怪癬?習慣?或是獨特的想法?

我檢視了每一種可能性,在心裡一一打勾,「沒問題,我能夠接受。」

如果她有什麼事隱瞞我,應該只有這些。沒問題,沒問題。

我整理好房間,也調整了心態,在矮桌前坐了下來。接下來的時間變得很漫長,我有點焦急。

門鈴響了。

我立刻起身,走去門口開了門。

愛美面色凝重地站在門口。

我面帶微笑,請她進了屋。

我們像往常一樣,面對面坐在矮桌前。

「要不要喝點什麼?」

愛美瞥了一眼手錶,搖了搖頭。

「因為我的時間不多了。」

「……門禁嗎?」

愛美注視著我,然後垂下眼睛笑了笑。

「那是騙你的。」

雖然我隱約猜到可能是這樣,但聽她親口這麼說,還是很受打擊。

「為什麼?」

我問她,她停頓了一下。

「我跟你說,」

「……」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很脫離現實。」

「……」

「我相信你一定會很驚訝,但你一定會相信。」

這番話似乎是她經過深思熟慮的台詞。

「……。什麼事?」

我的心臟因為不祥的預感拚命跳動。

我有一種錯覺,好像寧靜的聲音顆粒掉落在愛美開襟衫的肩膀上。

她開了口,似乎想要抖落那些顆粒。

「如果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的旁邊,有另一個世界……你會怎麼想?」

「…………」

她是在說平行世界嗎?只要稍微懂一點物理的人,或是看過漫畫的人,對這種說法並不陌生,我——

「我覺得可能存在。」

「我就是來自那裡。」

「啊?」

「我是這個世界旁邊那個世界的人,我從那裡來到這個世界。」

我的內心掀起了寧靜的風暴。

該如何解釋她這句話?有三種可能性。

①愛美是一種電波。

②她是喜歡妄想的中二病。

③這是謊言,是某種驚喜。

根據目前為止的相處經驗,③的可能性最高。因為和她在一起時,我從來沒有發現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她很聰明,很機靈,身為她的男朋友,偶爾會覺得她未免太優秀了。

「既不是電波,也不是中二病,更不是驚喜。」

愛美說的話直刺我的心臟,讓我驚訝不已。

「你剛才是不是這麼想?」

我突然覺得她平靜的表情充滿神秘感,好像什麼都知道,好像已經看到了我不會看過的事。

「…………」

該不會……是真的?

不,再怎麼離譜,也不可能有另一個世界。

「——時間差不多了。」

她看著手錶。

我也看了手機,顯示目前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

「半夜十二點……會發生什麼事嗎?」

「嗯,會發生『調整』。」

「調整……?」

「因為我身處的世界,和這個世界的時間流動完全不同,我被那個世界的時間流動束縛,一直停留在這個世界,就會發生各種矛盾。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就需要進行『調整』。」

「……?」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大腦拒絕接受異物。

「具體來說,在半夜十二點的瞬間,我就會從這裡消失。」

「——」

「喔,別擔心,我只是回到我滯留在這個世界時住的房子而已……,然後,我的日期就會改變,只是改變的方向和你的不一樣。」

我陷入了混亂,自己的思考和感情已經麻痹,但我仍然試圖冷靜分析。

她在我失去色彩的視野中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我知道了,你現在可能還無法完全理解。」

她很受不了地眯起眼睛。這種調皮的表情、聲音和平時的她完全一樣,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啊?」

「我不是說,我會消失嗎?我證明給你看。」

「…………」

「趕快,只剩下不到二十秒了。」

我仍然遲疑著,她的笑容悲戚而空虛。

「你不太想碰、現在的我嗎?」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感受著柔軟的開襟衫和肌膚的彈性。

「……謝謝。」

她小聲地說。

「明天,二十九日清晨六點,我在你大學的教室等你。」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又接著說: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很重要,所以你要聽清楚。」

她一口氣說完,停頓了一下,用低沉而又明確的聲音說:

「你把十年前寄放在你那裡的盒子帶來,就是和漫畫一起放在紙箱裡的那個盒子。」

我驚訝地想要發問時,我的手掌——垂了下來。

她消失了。

我可以看到眼前的整片牆壁。

因為原本擋在那片牆壁前的人消失了。

「…………」

我注視著懸在空中的手,然後緩緩地橫向掃動著,但那裡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我的手來回移動。

我認真地懷疑自己在做夢。遇到這種不好的夢境,只要希望自己醒來,就真的可以醒過來。

……但我沒有醒來。

我終於放棄,不知所措。不一會兒,確認了時間,發現距離凌晨十二點已經過了兩分鐘。

9

今天難得有朝霧。

黃金周第一天的早晨,空無一人的大學校園內籠罩在一片霧茫茫之中。

走在通往漫畫系系館的柏油路坡道上,我覺得眼前的一切好像遊戲。

來這裡之前,我一晚沒睡。

確認愛美從我眼前消失後,我雖然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卻感到越來越不真實,覺得承受了這些衝擊的自己好像事不關己。我終於知道,人只有對現實的問題才會產生煩惱,卻無法在這種脫離現實的事上聚焦,所以也無法產生煩惱。

我將飽含水蒸氣的空氣吸入了肺部。

那個盒子放在掛在肩上的背包里。

走進系館大樓的玻璃門,沒有照明的館內昏暗,瀰漫著帶著水泥冰涼濕氣的寂靜。

走上前方的樓梯,教室的黑色金屬門就在眼前。

我慢慢轉動門把——把門向內推開。

昏暗的教室內,只有微微的光。

陽光穿越朝霧,灑向教室側面的窗戶,為教室內排列的課桌表面抹上一層朦朧的白色。眼前的景象讓我想起黎明時分的海邊。

愛美坐在我的座位上,注視著貼在牆上的速寫。

她緩緩地……轉過頭。

她露出了笑容,將頭髮輕輕向後一撥。她的頭髮長度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她的頭髮變得好長。

我掩飾著手足無措,走向愛美。

她抬頭看著我,我站在她的面前,期待她揭曉謎底。希望她問我:「你是不是嚇到了?」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告訴我說,那是變魔術,並告訴我魔術的機關。我渾身無力地說:「也太扯了吧?」於是,她告訴我費盡心思做這些事的甜蜜理由……

「你是不是嚇到了?」

愛美問我。她的語氣和昨晚見面時一樣平靜,我立刻知道,此刻是昨晚的延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

「……頭髮。」

「嗯,是不是很長?」

「……假髮嗎?」

「是真的。」

這就奇怪了。

因為愛美目前的頭髮一直到腰的下方,比昨天足足長了二十公分。一天之內,怎麼可能長這麼長……?

「不是一夜之內長出來的,而是我還沒有剪。」

「——啊?」

「為了讓你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我也動了腦筋。」

愛美指著貼在牆上的作品說:

「首先是那個。」

那裡貼著長頸鹿的速寫。

「你之前不是很在意,我好像事先知道你的作品會被貼出來,然後當時我不是顧左右而言他,沒有正面回答嗎?當時我假裝忘了自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我將視線從愛美身上移開,注視著自己的速寫。

「對不起,其實我並沒有忘記,我現在安排了當時要說那句話。」

她說的話很奇怪。

「……不是更早之前安排好?」

「不是。」

她說話的語氣讓人發笑。

我想起那本記事本上奇怪的寫法。

五月二十三日寫在第一行,第二行和第三行的日期都倒著寫,然後在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四月十三日結束。

上面寫著『最後一天』。

「我並沒有預知能力,只不過……和你的時間流動方向不一樣。」

速寫的畫紙被陰影模糊地分開。朝陽升起,更多陽光灑進了窗戶。

「所以我知道。雖然我剛才第一次看到你的速寫會被貼在這裡,但你已經度過的四月十四日,對你來說已經是過去,對我而言是未來,是今天十五日之後的未來。——我的頭髮也是。」

愛美站了起來,面對著我,撩起了她的頭髮。

「我明天要去剪頭髮,明天要去髮廊,然後在三條車站的那三根扭來扭去的柱子前和你見面…….但是,對你來說,已經是昨天發生過的事,對嗎?」

愛美撩起的頭髮、她圓潤的臉頰宛如滿月般被光的領域照亮。

同時被照亮的我,腦海中漸漸浮現幾個畫面。

她為什麼知道我的速寫會被貼出來?日期倒著寫的筆記本。她的頭髮比昨天長。平行世界的人。時間向不同的方向流逝。

「……不,不。」

我努力抵抗。

我拒絕深入思考,因為我覺得那是很不愉快的事。

「……你把那個盒子帶來了,對嗎?」

愛美嚴肅地進行該做的事。

對,還有盒子這件事。

「你怎麼知道盒子的事?我根本沒有告訴過你。」

「你應該可

以猜到了。」

她的眼神很平靜,似乎已經瞭解了一切。

「十年前把盒子交給你的人看起來幾歲?」

「………我不知道,因為我當時還是小孩子,而且也不記得了。」

「為了不讓你看清長相,還特地戴了墨鏡。」

「…………」

「那個人剛好三十歲。」

愛美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十年後的我。」

「…………」

「你身處的世界和我生活的世界時間的進行方向相反,我的明天是你的昨天,我的十年後,就是你的十年前。」

難怪。

「你十歲時見到了未來的我。」

外面傳來山鳥的啼叫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愛美的臉,同時從記憶深處回想起那天一起吃章魚燒的阿姨,回想起隔著她的墨鏡隱約看到的臉。

……好像、是她。

我無法斷定,愛美把放在桌上的皮包拉到自己面前,從裡面——拿出一把小鑰匙。

「來吧,我們完成和未來的我之間的約定,把盒子打開吧。」

「…………」

她看著我的手,露出為難的笑容。

我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用力抓著書包,拿到了背後,好像在防衛。

左側突然有一道亮光。

朝陽已經從後山探出頭,照射出大量淡淡的光束,趕走了教室內所有角落的昏暗。

「高壽。」

「…………」

我並沒有任何想法,老實說,我太驚訝了,根本無法思考。

但是,我的手還是無法動彈。

「為什麼呢?」

我臉上的笑容應該很僵硬。

「這是對我們的歷史必要的事。」

她在光中說道。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我鬆開了僵硬的手。

「……歷史?」

「打開之後,我會告訴你。」

我打開書包,拿出了盒子。

陽光照亮了暗銅色的盒子,粗糙的樹脂表面似乎和當時拿到時沒有太大的不同。

「那我打開囉。」

愛美站在我的身旁。我看著盒子的鑰匙孔,她把鑰匙插了進去,轉動了一下。

喀答。盒子發出輕微乾澀的聲音。

我和愛美眼神交會,然後,我注視著盒子,感到呼吸困難。

當我把指腹放在盒蓋上時,耳朵深處也可以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斜斜地抬起輕巧的盒蓋時,封閉了十年的空氣宛如嘆息般泄了出來。我直接打開了盒蓋。

放在盒子裡面的——

「…………」

竟然是我的照片。

那是現在的我。

不是十年前,而是現在二十歲的我。

愛美——現在的愛美站在我身旁。

兩個人臉上都展露著彷佛冬天陽光般的笑容。

拍攝地點是在寶池的那個涼亭,上面的日期是……『2010 05 23』。

是差不多一個月後。

「是不是顧到了每一個細節?」

照片中的我特地展示了我目前使用的手機,可以簡單證明十年前並沒有這種機種。

「雖然我當時說,iPhone更加一目了然。」

她說這句話的時間是……

「對我來說,這張照片是在二十四天前拍攝的,對你來說,是二十四天之後。」

……雖然已經不感到刺眼,但我仍然眯起了眼睛。

我和愛美出現在照片上,我卻完全沒有拍這張照片的記憶。

如此遠離日常的現實………

我只能相信。

10

「沒錯。」愛美說,「地震的時候,是我救了你。」

「在十五年前。」

「在十五年後。」

我們走在離系館不遠的後山上,因為漸漸有人來到系館,人聲越來越嘈雜,我們很自然地離開了。

樹枝上掛了很多學生雕刻的五彩鳥籠,還有人搭了好像在無人島上生活的簡陋睡床。後方有蓄水槽,我曾經和林他們一起爬到蓄水槽上面。

「所以,對你來說是未來……」

「嗯,我只知道自己會這麼做。」

雖然對我來說,是遙遠的以前所發生的事。

「這些事,是三十歲的你告訴我的。」

「三十歲……」

「沒錯,是三十歲的你,在我十歲的時候告訴我的。」

……我手足無措,腦袋都打結了。

愛美興致勃勃地看著鳥籠,向我娓娓道來。

「五歲的時候……。你會經救我一命。」

我瞪大了眼睛,愛美對我露出微笑,似乎在對我說,真的是這樣。

我想起她之前會經說:「我五歲的時候也差一點死掉。」

「所以……」

「沒錯,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還來不及說話,我們已經來到蓄水槽前。外觀就像是巨大的生鏽鐵罐,旁邊有一道金屬樓梯。

「要不要上去看看?」

「上面可以看到什麼?」

「視野比這裡稍微好一點。」

「那我們上去吧。」

我們攀上了蓄水槽。

眼前的景象盡收眼底。

小山連綿起伏,宛如一片綠色海洋。農田、房舍和拉著網的操場出現在山和山的縫隙之間。如果是兩個星期前,應該可以看到櫻花,但如今被一片新綠淹沒。

「視野是不是稍微好一點?」

「好很多啊。」

「那就太好了。」

愛美俯視著腳下的小山,繼續說著剛才還沒說完的事。

「……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來到這裡。跟著我爸媽一起來的,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出國旅行,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因為我們一家三口的周期剛好相同,所以就想來這裡看看。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事,應該就不會再有下一次,就好像出國旅行時,不可能一直都去同一個國家。」

的確是這樣。

「在準備回去的那一天,剛好遇到很大的廟會,結果有一個攤位爆炸了。爆炸的威力很驚人,我剛好在那裡,而且很危險,但在爆炸即將發生時,有人拉了我的手,我也因此得救了。當時,就是你拉了我的手。」

我轉過頭,發現她仍然看著風景。

「雖然當時你拚命對著我說話,但我幾乎都不記得了,因為我的腦筋一片空白。」

「……這也難怪,因為發生那種狀況,難免會嚇到。」

「不,不是你想的這樣。」

愛美緩緩地轉過頭,凝視著我。

「我對你一見鍾情。」

隱約傳來叔山電鐵的電車經過下方鐵軌的聲音。

「……對我嗎?」

我嘴角露出靦腆的笑容。

「五歲的我看到你,立刻覺得『就是這個人』。雖然我也搞不清楚原因,只是很震驚,全身感受到這一點。」

這句話似會相識。

「和你一樣。」

她注視我的黑色眼眸濕潤起來。

這時,一陣清澈的衝擊貫穿我的身體深處。

內心變得透明,一切頓時瞭然於心。

為什麼當初見到她時,有一種直覺訴諸我的全身?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為什麼我們現在像這樣在一起?

雖然無法用言語解釋,但我完全瞭解了。

「你救了我。」

「你也救了我。」

她繼續說道:

「因為會經有這樣的過去,所以我們現在才能像這樣相見。在逆向行進的時間邊緣相互救了對方一命,因為有不知道是誰先誰後的因果……因為這樣特別的緣分,所以當我們都二十歲的現在,才能像這樣在一起。」

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深深地結合在一起。這樣的我們——

「是命運的安排。」

「是啊。」

她笑了起來,好像很高興從我口中聽到這句話。

我改變了坐著的姿勢,因為整件事太巨大,我有種很不踏實的感覺。

眼前的愛美比之前更加無可取代,也比之前更加特別。

在情人眼中,都會覺得對方很特別,但在其他人眼中,完全沒有任何特別。

然而,我們真的可以說很特別。

風從下方的樹林吹了上來,雖然是

早晨,但冷風吹來的感覺不像是春天。

「會不會冷?」

我問她。

「有一點。」

「……要不要過來這裡?」

「……嗯。」

我們相互依偎。愛美把頭放在我的肩上,身體也倚靠著我,似乎願意把一切都交給我。我伸手摟住了她的腰,感受著她柔軟的身體,和願意委身於我的喜悅。

雖然有很多難以置信的事,但有這麼特別的人,我們因為如此特別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不是很幸福嗎?

「……所以,只有現在。」

愛美略帶遲疑地說。

「什麼?」

「只有現在,我們是相同的年紀。」

冷風吹過,幾乎撕裂我的耳朵。

「……,什麼意思?」

「我……我們世界的人,只能每隔五年來這個世界一次。每五年一次,只能停留四十天。」

不知道是否因為濕度的關係,她吐出的氣也變成了白色。

「下次見面,就是五年後,我們分別是十五歲和二十五歲,相差十歲。再下一次就是十歲和三十歲……。你過去已經看到了。」

我覺得身體好像變成了石灰般的白色固體。

我只能凝視愛美的眼睛,只能從她濕潤雙眼深處的痛苦和顫動中擷取真相。

「所以,」愛美說,她美麗的聲音比之前更加迷人,宛如呼吸般的呢喃,「我們像這樣相處的時間很寶貴,我們都是二十歲,成為情侶的五月二十三日到四月十三日的期間……是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

我緊緊摟住愛美。

如果不這麼做,我整個人都會結冰。

「別擔心,」愛美小聲呢喃,「不必擔心。」

她的聲音柔軟而溫暖。

「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啊。」

我故作鎮定地說,聽到她這麼安慰,我也要發揮志氣。

「是嗎?」

我看著淺色的天空。

我感覺到她動了,手掌撫摸著我的頭髮。

「這是我剪的吧。」

她撫摸著我側面剪得很整齊的發梢。

「……對你來說,是明天才會發生的事。」

「沒錯,我明天會去為你剪頭髮。」

愛美的眼神平靜,我把臉輕輕湊了過去。她也立刻回應,我們的距離拉近——然後就接了吻。

這樣的接吻似乎在彌補什麼。於是我知道,原來世界上也有這樣的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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