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英雄召喚 第三章 不靈光的人們(2/2)
哮臉上浮現出有點得意的笑容,同時繼續動手替她處理傷口。
「…………」
櫻花則是一邊細細回味哮的發言,一邊眯起雙眼,露出『這男生真愛胡言亂語』的表情。
痛的時候只要宣洩出來就好。
看樣子,這句話已經在她心中留下了少許印象。
在應急處理結束前,櫻花始終感到有點坐立難安地任由視線到處飄移。
「好了,完成囉。」
拍了拍手之後,哮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出聲說道。
櫻花則是雙眼眯成一條直線,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只見繃帶仿佛構成腫包一般,亂七八糟地纏滿了整隻腳。
「……我有種機動性大幅下滑的感覺。」
「啊、啊哈哈哈……哎呀,相信你也曉得,我這個人的手腳超不靈光的啊。」
長得就是一副好好先生模樣的哮,只能邊輕揠頭髮邊露出苦笑神情。
看著他那張毫無惡意的表情,櫻花也無心搬出『我還不如自行動手處理算了』這句話來責備他。
櫻花動作生硬地伸手觸摸纏在腳上的繃帶,一臉困惑地站了起來。
「……我、我可不會道謝喔。這都是你自願做的事情罷了。」
「用不著說謝啦。我們既是同伴,我這樣做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吧?」
「…………」
聽見『同伴』一詞而再度感到渾身不舒服的櫻花,就這麼撇下哮邁步離開現場。
「啊,等一下啦。你要去哪啊?」
哮一邊不靈光地把醫療器材收進醫藥箱,一邊跟在櫻花身後。
「進行小隊活動。接下來我要再去處理另一件案子。」
「帶著那隻傷腳嗎?別鬧了啦……還是由我們小隊全體出動比較妥當。」
「不行。我在追查的敵人對你們而言太危險了。最後只會落得重蹈覆轍的悽慘下場罷了。」
「……那我就更不能放你獨自前往。你究竟在追查什麼目標?是魔導遺產嗎?還是魔女呢?」
「跟你無關吧。」
「當然有關。我可是你的隊長耶。」
哮再次高舉隊長權限,展現出強硬態度。
儘管櫻花顯然感到很不耐煩,卻因剛才接受了他的治療,因此沒辦法擺出強硬姿態。
迫不得已的櫻花只好停下腳步,神情嚴肅地轉身面向哮。
「……你還記得『無軌道詩篇』那起案件吧?」
「?嗯。」
「那起案件還沒解決。」
經她這麼一說,哮才想起事實的確如她所說一般。
在衝進交易現場時,他們並沒有逮捕那個看似交易對象的神秘人物。
「那幫傢伙身上還藏有許多無法理解的疑點。明明只是一般黑幫成員,所持用的武裝卻過於充實,假使仔細考量你的證詞,那麼『無軌道詩篇』並非主要交易物品的推測肯定不會有錯。」
「你該不會已經掌握到交易對象的情報了吧?」
「不,我還沒追查到那麼深入的階段。雖然基於逮捕者的權限而獲准優先偵訊那些傢伙,卻沒能問出什麼有益情報。然而,我的確已掌握到交易物品的詳細情報。據說好像是魔導遺產的碎片。雖說碎片只是毫無特徵的刀身,所以沒辦法特定出其真實面貌,但應該是呈現出長劍型態的魔導遺產才對。」
「碎片……我記得魔導遺產只要外形遭到破壞的話,就會連同術式也一併毀損,而喪失存在價值對吧?」
「一點也沒錯。然而他們卻以相當驚人的價碼賣掉了那塊毫無價值可言的東西。如此一來,實在難以想像他們的交易對象會是收藏家或黑市盜賣組織。」
「?為什麼?」
面對打從剛才開始就只會一再提問的哮,櫻花毫不掩飾地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外行人收購魔導遺產碎片有什麼用?顯見交易對象極有可能會是魔術結社。」
「魔、魔術結社……是指魔女及魔法師所組成的集團嗎?如今還有那種落伍的組織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
雖說固執於刀劍的自己也沒資格講這種話就是了,哮如此心想。在魔女幾乎全數受到管理的現代社會,魔女們想組織黨派進行活動可說是難如登天。
但櫻花卻仿佛表達出『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的意思似地微眯雙眼。
「《幻想教團》。雖然絕大多數相關情報均是一團謎霧,但這個魔術結社確實存在。」
哮也曾聽說過這個組織的名字。那是個學園內偶爾也會傳出相關謠言,有點類似都市傳說的集團。據傳這是個由打從魔女狩獵戰爭爆發前便存活在這世上的魔女及魔法師們聯手組成,以打倒審問會為目標而展開活動的組織。
假如真的存在的話,那將會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沒人曉得在面對古老魔女時,運用現代兵器是否也能與之抗衡。就現代及過去而言,過去的魔女堪稱擁有壓倒性的強悍實力。有辦法接連施展能在轉眼間摧毀一座城鎮之高階魔法的魔女及魔法師,在過去可說是多不勝數。
「直到最近,另外又爆發了一連串性質相似的奇妙案件。由於跟魔女及魔導遺產都毫無關連,因此原本應該是歸警方管轄的案子,但我卻不這麼認為。那群嫌犯專門收集屍體與不明人士進行交易換取報酬。而會收購屍體的就只有魔女。」
「可是……那跟我們經手的上一件案子有關係嗎?」
「據傳委託人也曾交代過那些小嘍囉。說『若有新鮮屍體的話,我們願意出錢收購』……」
哮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儘管只憑這幾項共通點便斷定對方是《幻想教團》實在有點操之過急,但這樣一來確實就能看見此案與『無軌道詩篇』一案之間的關聯性。
雖說現在還完全猜不透犯人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照常理推斷的話——
「——我猜測他們正在進行某種準備。就算先撇開是否為《幻想教團》的問題不談好了,這件事顯然與魔女或魔導遺產脫不了關係。我接下來準備突襲線報指出的邪教集團聚會點。」
「你這陣子該不會就是獨自鎖定了那個收集屍體的集團進行搜查吧?」
「嗯。查扣的魔導遺產就是搜查過程的副產物。」
真是個有夠積極的女生耶……哮內心再次浮現出這個念頭。
「問夠了吧。曉得我在做什麼的話,就滾回小隊室跟另外兩名隊員調情嬉鬧去吧。」
「不不不,等一下啦。假設對手真的是《幻想教團》或魔女的話,那就超過學生所能處理的範疇了吧?你應該將到手的情報交給學園高層或魔女獵人,就此結束這項行動才對吧?」
「哼……其他魔女獵人都只顧著處理其他更重大的案件,想也知道他們肯定不會認真看待此案。我在被撤銷魔女獵人職務之前,學園高層也說過這件事歸警察管轄,連聽都懶得聽我的報告。因此我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設法解決這起案件。」
語畢,櫻花雙眼浮現一抹黯淡光彩,同時緊緊握住拳頭。
從她這段說詞聽來,她大概是自從被革職之前便開始追查這起案件了吧。哮不禁覺得櫻花眼中似乎蘊含著某種類似執著般的情感。
那是一股既深邃且悲哀,近似憎恨的……
「……這下你懂了?我所追查的對象不但是你們負荷不了的重擔,審問會也不承認這是符合賺取積分規定的事案。因此這起案件對為了賺取積分而進行搜查的你們毫無益處可言……別再跟來了。」
那是一種既可解讀成『縱使跟來也只會礙手礙腳』的意思,亦可解讀為擔心隊員安危的說法。
櫻花逕自邁開步伐離開現場。
哮差點忍不住停下腳步。但哮也不是個無能到得知櫻花跟那麼危險的事物扯上關係,卻還放任她隻身涉險的糟糕隊長。
「我也要陪你一起去。」
「…………為什麼?」
「問我為什麼……因為我總不能放有傷在身的人單獨行動吧。反正就算我再怎麼阻止,你大概也聽不進去,所以我也要同行。」
櫻花顯然感到相當厭煩地皺起眉頭。
「……我不是說這點傷勢不成問題嗎?」
「即便你自以為不在意,一旦發生緊急事態,你的動作會為了護住傷口而變遲鈍喔。」
「那種狀況絕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況且我根本一點都不覺得痛。」
「就跟你說別逞強了。再怎麼想肯定都痛得要命吧?」
「我說不痛就是不痛。」
「會痛好不好——」
「一點也不痛。」
「很痛。」
「你很頑固耶。」
「你從沒被說過是個死不認輸的人嗎?」
面對難得絲毫不肯讓步的哮,櫻花露出一臉打從心裡感到索然的表情。
結果,最後選擇妥協的是櫻花。
哮及櫻花完成傷口的緊急處理,備妥成套裝備之後,隨即動身前往現場。
哮原本提議應該也要找小兔及斑鳩同行才對,卻遭到櫻花拒絕。本來很想說『你就別那麼固執好不好』的哮,最後還是同意了櫻花所說『由於這次的調查地點是個密閉空間,因此人愈少愈好』這個具有說服力的意見。
調查地點是某座位在過去被稱作東京灣的沿海地帶港口。有一間獨自搭建於貨櫃集散區附近草叢堆中的大型組合屋。
就第一眼印象而言,這間看起來很像只是一間廢棄屋的組合屋雖然已經荒廢,卻有許多不太對勁的疑點。不同於破破爛爛的外觀,唯獨門扉顯得煥然一新,門鎖也是全新貨。而且鎖頭數量相當可觀,還被鐵鏈緊緊纏住。
裡面顯然傳出一股有人在內的氣息。
哮及櫻花分別站在門扉兩側,確認鎖頭的狀態。
一判定用普通手法大概很難打開,櫻花隨即抽出收納於背部槍套里的霰彈槍。
她試圖將這把槍遞給哮。也就是『由你負責破壞鎖頭』的意思。
「…………(使勁搖頭兼擺手!)」
「…………」
櫻花並不曉得哮那一手宛如受到詛咒般的悲劇槍法。因為這不是鬧著玩的,他真的有可能一不小心便錯手打死櫻花。
櫻花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失望的神情,稍稍退離門口並舉起霰彈槍。
——一陣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鎖頭應聲爆開,門扉頓時失守。
哮立刻起腳踹破門扉。
「笨蛋,突擊該由我來——」
就在櫻花試圖制止哮的那一瞬間……
——耳邊傳來『叮』的一陣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拔掉般的聲音。
「——草剃!」
被櫻花出聲叫住的哮回頭察看。
哮目擊到的,是櫻花突然撲向他的身影。
挨了這記與其說是擁抱,不如說是近似擒抱的撞擊,來不及採取預備動作的哮就這樣被推倒在地。
瞬間,女孩子特有的香甜氣味撲鼻而來,兩人嘴唇幾乎快貼在一起,令他不禁屏住呼吸。
就在哮感到理智即將被這股煩惱意念奪走之際,他剛才試圖闖入的門扉附近赫然響起一陣相當劇烈的爆炸聲。
在濃煙當中不斷猛咳的哮,總算才理解到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難、難不成……是陷阱!?」
「快起來!對方要開溜了!」
在哮察覺敵方動靜之前,櫻花已霍然起身並直接拔腿奔向組合屋後方。
哮也立刻隨後追上,卻目擊到一輛剛好發動引擎駛離現場的黑色休旅車。他們必是事先作好了只要陷阱一發動,隨時都能快速逃離現場的相關準備。
「可惡……來不及了。」
看著逐漸變小的休旅車,哮不禁眉關深鎖。
「不,還沒完。」
櫻花替手槍換上實彈彈匣,單膝跪地舉槍瞄準。
接著一邊任由槍身異常兇猛地反彈上揚,一邊接連開了三槍。
休旅車早已變得有如豆粒一般渺小。
「實在太勉強——」
哮話還沒說完,只見已經變得如同豆粒般渺小的休旅車忽然左飄右晃,就這麼失控撞上附近的貨櫃而翻覆。看來櫻花擊發的子彈似乎全數命中了休旅車輪胎。
「…………騙人的吧。」
「改造功力固然了得……但反作用力的表現果然沒救了……」
櫻花一邊抽掉手槍彈匣,一邊自言自語,隨後一臉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即便是經過斑鳩特別改造的手槍及強裝彈,縱使敵人採用了筆直的逃亡路線,而且現場又完全無風的狀況下,以一把手槍、在那麼遠的距離下、又承受那麼強大的反作用力,居然還有辦法射穿輪胎……這種實力已經不單只是所謂的高手而已了。
哮因為無法相信發生在眼前的事情而面露怔然神色。
「草剃,你負責確保車上那幾名嫌犯。我進小屋察看狀況。」
「……知、知道了。剛剛真的很謝謝你救我——」
「用不著道謝,快點去啦!」
被她這麼一吼,哮逃也似地沖向休旅車。
根本分不清楚究竟誰才是隊長。
哮為昏倒在休旅車中的三名男子戴上手銬後,便快步趕回組合屋,並打開後門進入室內。
才剛一腳跨進,哮立刻察覺到這間小屋反常的地方。
屋內瀰漫著某種異臭。一股類似血腥味,令人反
胃作嘔的臭氣。
哮邊提高警覺邊沿著小屋走廊推進。他逐步走向臭氣較為濃烈的方向。
隨後,他在一間剛好位於走廊盡頭,看起來應該是寢室的房間門口,發現櫻花悄然佇立於敞開的房門前方。
哮一邊搗著鼻子,一邊探頭窺視櫻花的臉龐。
「…………」
只見櫻花雙眼圓睜,整個人完全靜止不動。
就在哮試圖開口叫她的時候。
「你怎麼了——唔……!?」
一股跟剛才完全無法相比的強烈異臭迎面襲來,使他不禁緊緊搗住鼻子。
一陣足令雙眼感到刺痛的鮮血氣味。哮勉強壓抑住自胃部湧上喉頭的嘔吐感,開始確認寢室的內部狀況。
——地獄,就在眼前。
塑膠袋裡裝滿了數不清的人類軀體部位。手、腳、頭顱及軀幹。相當於好幾個人遭到五馬分屍而成的人體部位,被分門別類地裝在不同的塑膠袋當中。
但問題並不在這些塑膠袋。
「……啊……啊……」
哮不由自主地脫口發出了近似嗚咽的呻吟聲。
窗簾受到自窗外刮進的微風吹拂,輕輕地騰空搖擺。打在奶油色窗簾上的日光,仿佛夕陽一般照亮整間房間。
大量血花像是為牆壁上色似地飛散四濺。
而在這座地獄的正中央,只見一名幼兒平躺於床鋪上。
呈現出被菜刀刺透胸口中央部位的狀態。
「——」
哮悔恨交加地眯起雙眼,緊咬著下嘴唇不放。
像電視連續劇或電影那種救兵會在千鈞一髮之際趕抵現場的情節,在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可能成真。能夠及時搶救的機率趨近於零。這點他再清楚不過。最起碼在決定要成為異端審問官之時,他就已經對遭遇這類刑案現場一事作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沒錯,他已有所覺悟。
只不過這個場面……未免太過。
未免也太過現實了點。
「…………」
櫻花身形蹣跚地伸手探向體溫早已流失的少年屍首。
她以輕輕晃動不止的手臂扶起少年的上半身,像是對待小嬰孩似地將他擁入懷中。
「……抱歉……我來遲了。」
那是一陣帶著顫抖的溫柔細語聲。
「很難受對吧。很痛苦對吧……可是,你以後不會再受苦了……」
櫻花抱著少年的遺體,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真的很對不起……已經不要緊了。姊姊我……會替你背負起這一切……」
哮只能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充滿慈愛,卻又極其殘酷的悲哀光景。
這一幕實在太過悲感、太過令人心酸。
「姊姊我……會全部……」
因此——
「全部……!」
因此導致他慢了半拍才察覺到櫻花的異狀。
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櫻花已將少年遺體平放回床上,反手抽出背後的霰彈槍。
儘管一時之間搞不清楚她想做什麼,但在看到她回頭時所展露出之神情的那一瞬間,哮便已理解到她意欲為何。
這世上並沒有所謂霰彈槍專用的麻醉彈。那把霰彈槍所裝填的是具殺傷力的秘銀霰彈。
櫻花打算殺死車上那三名嫌犯。
「——鳳!」
哮以縱身飛撲般的勁勢,一把抓住步出房間,準備回去找犯人們算帳的櫻花。
「你這是做什麼!」
「滾開。」
「不可以,快住手!要是在這裡殺死他們,你就再也沒有後路可退了!」
「放開我。」
「住手!殺死他們會讓你前功盡棄啊!」
「放開我!」
陷入半瘋狂狀態的櫻花,拼命試圖掙脫哮的箝制。淚水沾濕臉頰、雙眼綻放殺意,她扯開嗓門發出怒吼。
見到她這殺氣騰騰的神態,哮便曉得非得全力制止她不可。
他拼命抱住櫻花,壓低她手中的霰彈槍。
「——休想!你是因為不希望社會上出現更多像這孩子一樣的犧牲者,才成為異端審問官的對吧!?難道不是嗎!」
「……唔,咕……!」
「雖然我不太了解你……但我相信肯定是這樣對吧……!?要是在這裡功虧一簣的話,會害你接下來再也沒機會拯救原本有辦法拯救的人喔……!」
「唔……唔唔、唔唔唔唔!」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嗚……嗚嗚嗚……」
或許是哮的聲音傳人心海了吧,櫻花總算泄盡一身力氣。
雙膝跪倒在地,放開手中的霰彈槍。
之後櫻花就這麼伸手捂著嘴巴,當場嘔吐並昏迷不醒。
這座墓地遠離帶有喧囂氣氛的市區。
由於這附近有一座可欣賞到楓紅美景的公園,因此白天還滿熱鬧的。
在公園玩耍的孩童嬉鬧聲、忘情接吻的情侶們。
一旦置身這個場所,就會不可思議地感覺上游幸福離自己好遠好遠。
唯獨此地瀰漫著一股哀戚氣氛。來訪者心中都會留下這樣一抹印象。
「…………」
櫻花蹲在一座墳墓前方,盯著墓碑看了將近一個小時。
哮則站在後方眺望著她的落寞背影。
事件落幕後,哮聯絡審問會,請來藥師部隊及騎士團,簡短報告完來龍去脈之後,便試圖帶櫻花前往醫院接受治療。
但櫻花卻拒絕了他的提議,轉而單獨來到此地。
放心不下的哮則跟在她背後,一路走到這裡。
「……剛才我的情緒一時失控,真是不好意思。」
背對著哮的櫻花出聲說道。
「你為何跟我來這裡?」
「想也知道是因為擔心你嘛。」
哮不加思索地回答。櫻花靜靜擺動髮絲,轉臉望向他。
「…………為什麼?」
聲音細若蚊鳴。完全不同於櫻花原本威風凜凜、活力充沛的嗓音。
哮不由自主地緊盯著臉上露出前所未見之虛幻脆弱神情的櫻花不放。看見她那顯得有點昏昏欲睡、有點疲憊不堪的身影,一股好想直接趨前抱住她的莫名衝動頓時迎面襲向哮。
「這還用說嗎……因為我是隊長啊。」
「……又是這個藉口。」
「我好歹也抱持著希望你能成為同伴的想法啊。不、不可以嗎……」
「你不可能會希望我成為同伴。」
否定了哮的答案之後,櫻花再次轉頭望向前方。
「……你一定感到幻滅對吧?」
「幻滅……對什麼事?」
「對我剛才情緒失控的模樣。坦白說一定嚇壞你了對不對?」
「……我是沒有嚇到啦,只是感覺很詫異就是了。」
面對哮率直的回答,櫻花不禁脫口發出苦笑聲。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始終克制不住啊。只要一對上兇惡罪犯,我就是會大為光火。就是會失去理智,將處刑等字眼掛在嘴邊,不自覺地扣下扳機。尤其在對上殺害孩童的犯人時,我的反應就會變得更加劇烈。」
「…………」
「《紅蓮公主》……簡直就是個專門為我量身訂作的綽號啊。」
她所經手的事件,最後只會留下一片宛如紅蓮般的血海。
因此名喚《紅蓮公主》。
但那並不是她自己想大開殺戒,由櫻花的口氣便可聽出這點。肯定只是潛藏在櫻花心中的某種因素促使她痛下殺手罷了。
「就是因為這個壞毛病的緣故,我才被撤銷了審問官的頭銜。其實我根本毫無立場責備你們。所謂無可救藥的缺陷品……是我才對。」
櫻花邊嘆氣邊述說,同時從袋子裡取出在途中進便利超商購買的紅豆麵包及牛奶,供奉在眼前這座墳墓的地上,雙手合十默禱。
一段寂靜無聲的時光再度悄然流逝。
「……這座是你家人的墳墓嗎?」
「……是我父母親……以及妹妹的墳墓。」
「原來你有妹妹啊。」
「嗯,曾經有過。」
櫻花伸指輕戳供奉用的牛奶瓶。
「……我妹生前最愛吃的食物,就是紅豆麵包及牛奶。」
聲調顯得有點興奮的櫻花頗感懷念地說道。
這還是哮首度見到櫻花如此溫和地開口講話的模樣。
「面對堅稱『那種東西會好吃才怪』的我……她
總是搬出『你吃吃看嘛、你吃吃看嘛』……這句話不斷求我呢。」
哮默默聽她講述。默默地、靜靜地側耳傾聽。
「我很固執地一再說『不要』拒絕了她的要求。然後她總是會回我一句『明明就很好吃啊』,同時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很天真對吧?那孩子就是認為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其他人肯定也會覺得很好吃。」
「…………」
「…………結果,我始終沒能趁著妹妹還活著的期間,當面吃給她看看。」
「…………」
「明明……是這麼地美味……」
櫻花輕戳牛奶瓶的手指悄然滑落。
晚霞色的髮絲受到微風吹拂,蕭瑟地在半空中飛舞。
哮一邊看著櫻花的嬌小背影,一邊默然低下了頭。
我非問不可,哮如此心想。要是在這個時候選擇逃避,櫻花肯定又將走上孤軍奮戰的道路。這個想法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難不成,你的家人……」
「…………」
「你的……妹妹是……」
這句話硬生生卡在喉頭深處,無法順暢地說出口。
在這種時候,依舊跨不出深入了解櫻花內心黑暗的那一步。哮開始感到自己很不中用。
但在哮跨出關鍵的那一步之前——
「嗯……沒錯。」
櫻花站了起來,霍然轉頭望向哮。
接著像是語帶指控一般。
「我的家人……全都被魔女殺害了。」
冷冰冰地吐露出自己心中最黑暗的那塊領域。
***
櫻花是個孤兒。
據說當她還是個小嬰孩時,好像就跟自己親生母親的屍體一同被棄置在垃圾堆中。
即便在孤兒院也不肯輕易敞開心門,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孩。
後來收養櫻花的,就是她那已經離開人世的養父母。
個性開朗的父親、和藹可親的母親。
以及可愛的妹妹。
櫻花原本冰凍的心靈,也隨著跟家人的相處交流而逐漸溶解。
但是有一天。
魔女突然闖進她家。
『——來,殺死你的爸爸跟媽媽吧。』
那是一陣極其溫柔,卻又相當詭譎的聲音。
『——只要你肯動手,我就饒了你最寶貝的妹妹一命。』
那是櫻花總算跟家人打成一片,有辦法叫養父母一聲「爸爸」及「媽媽」的日子。
為何會是櫻花家遭殃?理由不得而知。
魔女來到她家,強迫櫻花握住匕首。
然後如此說道。
只要殺死父親及母親,便能保住妹妹一命。
櫻花百般不願意地哭喊著說她不想殺死爸爸媽媽。魔女卻不肯放過她。魔女仿佛沉浸在歡喜與愉悅之中似地任由身體微微顫抖不止,同時脫口發出嘻笑聲。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一點也不想殺死爸爸及媽媽。但若不這麼做的話,她將會失去最寶貝的妹妹……失去總是肯對冷淡的自己展露笑容的可愛小妹。
櫻花的心靈千瘡百孔,化作一具只會掉眼淚的洋娃娃。
就在她再也沒有餘力握緊匕首,準備放開之時……
父親及母親竟像是擁抱櫻花一樣,主動任由匕首剌穿他們的胸口。
——沒關係……
櫻花一邊切身感受著父親及母親的體溫逐漸消散。
——真的沒關係唷……
一邊聆聽著他們倆溫柔的嗓音。
——妹妹她……就拜託你照顧了。
櫻花的精神徹底宣告崩潰。
『你表現得很棒喔……只可惜啊。』
魔女笑了出來。
『似乎有點為時已晚囉……時間到了。』
魔女笑了出來。
魔女發出既高亢且愉悅的開懷笑聲,又更進一步帶來絕望。
櫻花感覺有股不明力量逐漸奪走了她身體的自主權。只覺自己的雙腳擅自挪動,緩緩靠近坐在地板上的妹妹。
意識相當清醒。
——好害怕……
無論是握在手上的匕首感觸也好。
——姊姊,人家好害怕喔……
還是妹妹感到害怕的聲音也罷。
——救命啊……姊姊。
甚至連剖開妹妹身體的觸感也一樣。
——為、什麼……?姊……姊……
櫻花就在意識清醒的狀況下,親手揮刀將最心愛的妹妹剁成碎片。
想喊也喊不出來聲音、想哭也哭不出淚水。
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心靈已如玻璃般崩裂碎散。只想當場自我了斷的她。
明明這樣向上天許願。
魔女卻在最後如此命令櫻花。
『給我笑』
臉頰肌肉微微痙攣,嘴角硬是彎曲成一條上揚的弧線。
面對心愛家人慘死的光景——
櫻花竟被迫以悲傷至極的嘶啞嗓音———
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高亢笑聲。
***
……只能以『慘絕人寰』四個字來加以形容。
櫻花的黑暗面、櫻花的真相。她投身戰場的理由、少女失控暴沖的理由。
事實真相未免太過悲哀。
「魔女奪走了我的一切。我絕不原諒魔女。同時……」
眼中燃起黯淡的蒼藍怒火,對著不在此地,而是理應藏身於某處的魔女釋出強烈殺意。
櫻花頓了一頓,低頭凝視著自己的手掌。
接著微眯雙眼,打從心底感到苦澀地緊握拳頭。
「……我,無法原諒我自己。我發誓要奉獻我人生的一切來掃蕩魔女,以及幫助慘遭過魔女毒手的被害人。我就是為此而活到現在。今後也將不會有所改變……直到我死為止。」
「…………」
「這就是我的一切。」
語畢,櫻花像是怒瞪似地凝視著哮,接著突然眯起雙眼,面露苦笑說道。
「這下子你懂了吧。有我在只會給你們造成困擾。同樣的,有其他人在也只會妨礙我的復仇行動。」
櫻花伸手輕抵胸口,顯得有點過意不去地對哮說道。
「我早就不是正常人了。我的失控行徑也無從制止。所以,就讓我獨自面對這些事吧。」
「…………」
「我……沒辦法成為你們的同伴。」
雖以明確的聲調、搭配明確的眼神,不避不閃地對哮如此說道,但櫻花她……
(不,錯了。)
哮否定了櫻花所說的這番話。
兩年前的畫面自腦海中一閃而過。頂著一頭晚霞色長髮的絕對強者形象。
鳳櫻花。
對哮而言,那道身影是促成他改變自己的存在。
是讓自己得以踩下煞車的最大功臣。
哮過去也跟櫻花同樣,只以憎恨為精神糧食不斷向前沖。哮過去也曾跟櫻花一樣,陷入精神徹底崩潰的狀態。
但他仍然成功地停下腳步。以敗北為契機,使他懂得該如何自我反省。
所以他開口否定。
「你當然能成為我們的同伴。」
哮否定了櫻花的孤獨。
「我不會否定你的復仇理念。但只充滿復仇的人生,再怎麼說未免都太過悲哀了啊。」
「……縱使悲哀,我仍舊非動手不可。」
「這我曉得。我不會阻止你的行動。也不會對你說出『復仇無法改變任何事』之類的漂亮場面話。」
「…………」
「但是相對的。」
櫻花微微側頭,露出一副『你想說什麼?』的疑問神情。
只見哮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櫻花,豎起大拇指指著自己。
然後留下這麼一句話。
「——讓我幫你背負一半吧。」
這句話抹除了櫻花臉上的表情。
背負?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給我個幫忙的機會啦。我也會陪你一起竭盡全力制裁魔女。幫你討回家族的血海深仇。如何啊?」
櫻花頓時啞口無書。
仿佛完全摸不著頭緒似地。
「……你在……說什麼……」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啊。」
一臉正經八百地隨口說出這種話的哮,終於引爆了櫻花內心的熊熊怒火。
「少得寸進尺了!毫無關係的你為何要協助我報
仇雪恨!?」
「我不是講過了嗎?因為我當你是同伴啊。」
哮微微側頭說道。
或許是感到頭痛萬分吧,只見櫻花手抵額頭,身形不穩。
「就、就算是這樣……為何會演變成你要幫我忙的結果啊……」
「不行嗎?」
「就算再怎麼厚臉皮也該有個限度吧!再怎麼多事也該差不多一點吧!我的復仇是我自己的事!」
「我又不會搶走你報仇的機會。俗話不是也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嗎?這是很單純的計算。連猴子都懂,所以我也懂。」
「唔……不對不對不對!我怎能害你捲入我的復仇當中!」
「但我一點也不在意喔?」
「我會在意啊!」
「咦……為什麼?」
哮微微側頭,露出一副感到相當困擾的神情。
至於眼看就快要被雙方雞同鴨講、完全無法溝通的焦躁感氣昏頭的櫻花,則是火冒三丈地指著哮大聲咆哮。
「你這人到底有什麼毛病啊……!冒冒失失地就想插手干涉別人家的私事!同伴?這個字眼哪能成為你協助我復仇的理由啊!」
櫻花因生氣而雙肩劇烈起伏著說道。
哮也同樣情緒激動地筆直凝視著櫻花。
「不單只是因為我們是同伴。還有另一個會讓我想要幫你忙的理由。」
「少開玩笑了……!」
「因為……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櫻花整個人仿佛大受震撼似地往後仰,同時全力在臉上擠出一張『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詫異表情。
「……嗄!?我哪有可能難過——」
「那你現在幹嘛哭個不停?」
「……?」
「你明明就在哭不是嗎?兩隻眼睛都積滿淚水了啊。」
「呃……這……」
「自從來此掃墓的那一刻開始,你的眼淚就從沒停過喔。」
直到此時此刻,櫻花才首次伸手觸摸自己的臉頰。
看著沾附在指頭上的淚珠,櫻花頓時瞠目結舌。
「淚水其實就跟痛楚一樣,完全沒有咬牙強忍的必要。」
「騙……人……」
「你以後不必再強忍了,鳳。」
哮聲調和緩地對茫然若失的櫻花說道。
協助復仇。實際上,這只不過是哮自以為是的心態罷了。哮並不打算否認這一點。
但哮終究還是無法對她置之不理。
「我啊,再也無法放你獨自一人了。」
哮怎麼也沒辦法撇下在自己眼前傷心落淚的女孩子不管。
「不是以隊長身份。我會以草剃哮的個人身份與你並肩前行。」
因為當她的復仇告終之時,卻沒半個人待在她身旁的話,未免也太過悲哀了。
所以若是有個人能陪她一同走這條艱辛道路也不錯,哮如此心想。
「不對,應該說就讓我陪你走吧。接下來我們就一起掉眼淚、一同吃苦……我即便逞強也要陪你一同作戰就是了啦!」
倘若沒有其他人願意奉陪的話,那麼自己就應該待在她身邊。
在她感到身心俱疲時,起碼有個能夠靠著肩頭休息片刻的對象存在也好。
而這點小事自己應該也做得來才對,他這麼認為。
面對自眼瞼潸然滑落的水滴,櫻花茫然若失地佇立不動。
(難道我……內心其實很希望能夠倚靠他人嗎……?為了替家人報仇雪恨……竟然讓我感到如此難受嗎……?)
不想承認、不肯承認,也絕對不該承認。一旦真的這樣做,將會導致自己再也無法繼續前進,也會給毫無關聯的人造成困擾。
櫻花拭去眼淚,定睛看著哮。
這眼淚只是謊言,並非真實的心聲。她如此裝出逞強的一面。
「哈……哈哈,說什麼要協助我……可笑至極。你也不想想看,像你這種程度的力量,哪有辦法幫上我什麼忙?」
「……你又講出這種話……的確啦,我的力量或許真的沒什麼了不起,但陪伴你並為你止住淚水還是做得到的……」
「囉、囉嗦!我才沒哭!至今從未成功查扣魔導遺產或逮捕魔女的你……能派上什麼用場!?我根本……就不需要……像你這種除了劍術以外一無是處的傢伙!」
「…………」
「所謂的劍術……能幫助我復仇才怪!」
脫口說出違心之論。明明一點也不在意戰力強弱的問題,櫻花卻還是拒絕了哮。
「…………」
的的確確拒絕了他。
但這段話……
「…………OK,我知道了。」
這種手段卻反而點燃了哮的鬥志。
或者該改用『不小心踩到了』來加以形容比較正確。
踩到了……哮的地雷。
「咦?」
「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那也沒辦法了。」
櫻花抬起茫然失措的臉,看著聲調突然產生變化的哮。
只見哮緩緩握住腰際的刀柄,一鼓作氣抽刀出鞘。
刀身反射太陽光,綻放出陣陣奪目光彩。
在這陣光芒當中,有一頭面帶桀騖笑容的鬼。
「你需要我立下多大的功勞,才肯讓我幫你的忙呢?B級魔導遺產嗎?還是A級呢?或是要到S級才行?」
「……?你、你在……說什麼……」
「好啊,無論是多高的級數都沒關係。我就證明給你瞧瞧。管它是B級還是A級或是S級,甚至是SS級也沒差。本少爺會讓它們通通歸於塵土,你就睜大眼睛看清楚吧。」
哮如此宣言。
「走著瞧吧,鳳櫻花!」
哮露出一副充滿自信的惡魔般表情,如此宣言。
櫻花並不知情。沒看過的她一無所知。
她不曉得在這個名叫草剃哮的男人面前,千萬不可提起『劍術派不上用場』之類的字句。
既然事態已發展至這種地步,就再也沒人能夠阻止他。
這下子櫻花只好死了這條心。
只能答應讓哮參與自己的復仇行動。
***
「嗯——天氣真好。真想趁這種日子在房間裡窩上一整天,努力上網收集色情圖檔呢。尤其是二次元的——你也這麼認為對吧暗夜?」
「就跟你說我不那麼認為。」
全身感受著涼爽秋風的死靈術師凶煞,大大地伸了個懶腰講出這段不健康的台詞。那張看了就膩的爽朗容貌,跟身上黑色法衣簡直搭調到令人心生厭惡的地步,其言行舉止更散發出一股難以預料的神秘感。
而垂掛在他腰際的長劍·暗夜,則是直接反駁了凶煞徵求同意的發言。那是一種『被人拿來跟這種變態相提並論還得了』的排斥心態。
這裡是某大型企業的大樓屋頂。凶煞站在繪製於屋頂那個代表直升機停機坪的圓形圖案上面,放眼眺望著下方的街景。
「好平靜安祥呢……這是一幕跟我還在世時相去甚遠的光景。沒人挨餓受凍、沒人滿懷畏懼。和平大概就是用來形容這種光景的一個字眼吧。」
他感慨良多地掃視著在街道上來來去去的行人。
「這種景色其實也不賴,能讓人感到心平氣和。小學生們的笑容、女國中生們微微走光的胸罩、以及女高中生們的迷你短裙……個人認為這一切都非常崇高尊貴唷。」
「……噁心死了。」
暗夜拋出一句小小的咒罵。
渾然不覺的凶煞閉上眼睛,緩緩張開雙臂。
「……然而。」
他的身影散發出一股堪稱為哀愁的氣息,宛如內心深處冒出空虛大洞而導致心靈凍結一般,顯得格外悲傷難過。
「然而……不過呢。這個場所的人們身上卻沒有某些決定性的……身為人類必須具備的特質啊……沒錯,舉例來說……假使真要講的話……」
凶煞雙眼噙著淚水,悲痛萬分地高高舉起他那張開的雙臂。
然後——
「——就是沒有愛啊!」
使勁揮動手掌,擊向直升機停機坪的中心點。
瞬間,原本空無一物的直升機停機坪,倏然浮現出一個綻放著紅褐色光芒的扭曲圖陣。一個仿佛覆蓋住整個屋頂的巨大圓形。屈膝跪在中心點的凶煞,自腰間抽出一把十字架造型的匕首,猛然刺向自己的手掌。
一而再、再而三地猛刺。
「沒有未來!沒有希望!沒有渴望!沒有絕望!沒有悲鳴!沒有令人熱血沸騰的狂亂!人類乃是一種縱使
置身於平穩且毫無虛假的安寧生活當中也應該在名為生存的苦修之中持續不斷尋求敬仰及享受那些堪稱為娛樂之概念的生物才對啊!」
怵目驚心的大量鮮血自他那布滿傷口的手掌泉涌而出。這些血液並不只是單純在屋頂上擴散開來,而是勾勒出一幅不可思議的詭異圖紋。
圖陣光芒隨著血液傳播,逐漸形成一座巨大的魔法陣。
「來吧,展現給我看吧……和平的孩子們啊,展現給我看吧……讓我親眼見證這個和平時代的終結……以及安樂生活的落幕吧……」
施展完一項魔法的凶煞,抬起仿佛沉浸在歡愉之中的泛紅臉龐仰望天空。
也不知是偶然或必然,只見一陣陽光自天際穿透雲朵縫隙,不偏不倚地灑落在他身上。
凶煞指尖抵著魔法陣中心並再次閉上雙眼,接著從懷裡取出一本厚重的書籍。書籍受到強風吹拂自行掀開,發出『啪啦啪啦』的激烈頁面翻動聲。
【時機已成熟。死者將獲沾滿煤層的腐肉、亡者將得母山羊的凝血。若欲奏響三次凱歌,切勿停下行軍步伐。此處前方再無榮光、此處前方再無墮落。若只尋求凱旋的話,便出聲回應吧——女武神在呼喚著你。】
詠唱完咒文的凶煞雙眼圓睜,透過指尖將體內魔力送向魔法陣。
屋頂的水泥地板宛如水面一般翻騰起伏,引來雷光大作。這陣雷光有如翱翔於雲海之中的飛龍一樣逐漸巨大化,照亮整片天空。
『——吼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異形使者降臨現場。這頭異形自液態化的地板下方,緩緩拖出它那龐大的軀體。
巨軀發出陣陣『喀鏘、喀鏘』的沉重金屬聲,當場屈膝跪倒在地。
面對沉默不語的異形怪物,凶煞滿足似地「嗯」地點了一下頭。
「好啦……再來就要麻煩你貢獻心力囉。目標是對魔導學園,犯了罪的魔女們遭到隔離之禁忌區域。」
『…………』
「去救出被關在那個地方的《幻想教團》重要人士。」
凶煞一邊踩響腳步聲,一邊走近他所召喚的異形怪物身邊,舉拳『叩』地輕敲其表皮。
「那麼,只管好好努力表現吧。全世界最有名的,英雄先生。」
——在這之後,市區隨即竄出悲鳴聲及爆炸濃煙。
***
目擊遠方鬧區竄出伴隨猛烈爆炸而生的陣陣白煙,人在墓地的哮及櫻花不約而同地感到戰慄。
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了片刻。
「!?怎麼回事!?」
「……唔!」
繃緊全身神經的兩人一同轉眼望向市區。
於此同時,手錶型裝置也跟著警報聲大作。此警報聲意味著這不單只是學園,而是整個異端審問會的緊急事態。曾經耳聞過這陣警報聲的人恐怕並不多。
因為上次警報聲響起,乃是距今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
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及尖叫聲,其數量正以根本來不及計算的可怕速度持續爆增。
這座公園的和平氣氛與遠方慘劇之間的落差,使得哮體會不到現實感而呆立在原地。
置身於公園內的所有民眾,也都表現出跟哮一模一樣的反應。
而當中唯一掌握住狀況的櫻花,則是低頭開始瀏覽立體影像裝置所顯示出來的緊急事項。
只見櫻花臉上瞬間閃過緊張神色,之後雙唇隨即緊抿成一條直線。
「發生了什麼事啊?」
任由髮絲隨風飄逸的櫻花,回首望向驚恐不已的哮。
接著,僅以復仇為精神糧食而活的少女,只簡短講出一句話:
「——是恐怖攻擊行動。」
爆炸聲及尖叫聲更勢不可擋地持續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