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尾聲（2/2）
「那個……我──好像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對不起。」
「沒這回事。我是不是哪裡讓你擔心了？」
「──因為，修巴爾茲先生的眼神──好像失去了什麼已經拿不回來的事物一樣……」
這一句話，讓我覺得胸口──內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突然掉到異世界，使我失去了至今人生中所累積下來的一切。
現在會有不曾看過的亞人在路上大搖大擺地走著，到處都說著我不曾聽過的語言，原本只出現在遊戲內的生死定奪，也化作現實出現在我眼前。
我失去生活基礎，失去生活的地方，失去所有認識我的人。
也沒有回去原本世界的頭緒。我在這個異世界沒有目標，同時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
「所謂冒險者，是守護世人的盾。所謂探索者，是拯救世人的劍。」
艾希莉小姐靜靜轉著手上酒杯，如此低語。
「咦──？」
「這是喀爾特梅爾加王國的建國國王留下的話語。而且──他也說過所謂貴族，是站在最前面領導眾人之人。」
不知道男服務生是否察覺到我跟艾希莉小姐之間正靜靜交談的氣氛。他送上前菜時沒有做多餘說明，只講出餐點名稱，在端上桌後離去。
「冒險者是種極為辛苦的行業。所以很多人才會組成團隊，儘可能提高安全性。但要應付的魔獸跟亞人也很兇惡、殘酷，而且強大。」
「是啊。」
我所見的冒險者要面對的現實……必須在只有少許情報的狀況下，對抗會毫不猶豫來吞噬自己性命的魔獸跟亞人，時而有人喪失性命，時而有人拯救其他生命，他們是守護人們不受這個異世界禍害危及的──盾牌。
「艾希莉小姐為什麼會當上調查員？」
我心裡不禁浮現這個疑問。她──艾希莉•澤帕涅爾跟只有名字的一般人不一樣，應該是出身擁有姓氏的貴族或王族。如果是擔任負責綜合公會事務工作的文書職員就算了，調查員是要親赴戰場的工作。
這樣當然會伴隨著危險性。實際上，我第一次遇到艾希莉小姐的時候，她就被哥布林群體抓住了。
「你問我加入綜合公會的理由嗎？──一開始，只是單純被命令這麼做……呢。」
「被命令？」
意思是家主或當家那樣的人要她這麼做嗎？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我的父母肩負貴族的義務，而我要像他們一樣，就得學習很多東西。所以我就被送到城堡都市巴爾加的綜合公會來了。我剛開始一兩年是當櫃檯小姐喲。」
貴族的義務？是她剛才說要站在最前面領導大眾的義務嗎？不對，更重要的是，艾希莉小姐以前居然是櫃檯小姐！
「艾希莉小姐以前是櫃檯小姐啊……感覺櫃檯前面會大排長龍呢。」
「是啊，都排到外面去了呢──」
「咦！」
「──騙你的。」
不曉得是不是自己這麼說，弄得自己也難為情起來了，艾希莉小姐變得滿臉通紅。原本氣氛變得有點沉重，感覺這樣一弄，心情也輕鬆了點。我動手吃起前菜，喝著餐中酒，詢問她為什麼會從櫃檯小姐轉任為要出外奔走的公會調查員工作。
「我以前一直在想。我該學的，是這種事務工作嗎？我並不是瞧不起櫃檯小姐的工作。櫃檯小姐也是要記住關於魔獸、亞人的知識和附近一帶的地理，還要做各種可以輔助冒險者的安排，要記的跟必須做的事情多得跟山一樣。」
的確，我接委託時會問櫃檯小姐一些細項，但從沒看過她們答不出來的狀況。她們到底記了多少知識，才有辦法立刻回答呢？
「櫃檯小姐有輔助冒險者旅行的任務。不過，隨著我擔任那份工作愈久，我目送的冒險者們不再回來的狀況也愈來愈多了。沒有回來的理由有很多種，而其中之一是公會缺調查員。調查員的工作不只是委託完成後的事後調查。調查員要仔細調查送到綜合公會的情報，還要做寫委託書用的事前調查，在冒險者們去委託目的地以前先到現場查看。我想修巴爾茲先生已經知道那是多危險的工作了。」
聽完她這段話，我無法回應半句話。我挑選時沒有多想什麼的那一大堆委託書背後──說不定有綜合公會的人在賭命努力著。
「所以，艾希莉小姐不是選擇出發前的輔助工作，而是確保目的地安全性的工作嗎？」
「對。」
如此說道的她，雙眼直直注視著我。
「請讓我以一個綜合公會職員的身分，給修巴爾茲先生一點建議──你應該要找夥伴。你在D級升級考試展現了充分的戰鬥力。我深深理解到，你有極為充足的實力升上D級。可是，不管是冒險者，還是探索者，需要的都不只是戰鬥能力。」
「艾希莉小姐，我可是『無魔者』啊。而且──」
而且──我有不會疲勞，傷口還像怪物一樣會再生的身體，又擁有這個世界不存在的VMB之力──對這個異世界來說，我是個異物。
「不對。無論你來自哪裡，過去經歷了什麼樣的日子，又遇到多麼讓你對現實感到悲觀的事情──」
「咦？」
「你身為一個冒險者，被認可為探索者，應該在這個國家，在城堡都市巴爾加認識了許多人。大家不會因為你是『無魔者』，就和你保持距離。不管你有多特別，大家都不會遠離你。至少──我是這麼想。」
我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我感覺到自己瞪大了雙眼。我無法把視線移開艾希莉小姐的雙眼，就這麼凝視著她，甚至忘了眨眼。
「對……對不起，這樣不只『一點建議』吧──」
或許是對於一直盯著我看感到害臊了，艾希莉小姐泛紅著臉低下頭，用叉子卷著肉醬面。
「不會──謝謝你。你這樣說我心情也輕鬆了點。我確實需要夥伴。要組團處理各種委託是有難度，但要以某些事為目標前進就一定需要夥伴的幫助。我明明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這時，我想起了「P0wDer」的隊友們。FPS遊戲大賽基本上，普遍都是數人VS數人的團體戰。
決定勝負的方式會依據遊戲規則而有不同，但單純以打倒對手來決定勝負的情況不多。根據各個遊戲的內容，對戰規則也會有很多種，像是奪陣戰、圍繞著某個地圖物件的攻防戰，或是比賽彼此是否有達成特定任務。
不過，每種規則的共通點，就是需要團隊合作與團結力。FPS大賽不是比個人的技巧。這是種無論如何都要以團隊為單位行動，為追求團隊勝利盡一份心力，並以勝利這個目標而同心協力的團隊運動。
這種概念應該不只可以用在遊戲方面，現實也是一樣。懷抱某種目標前進時，光憑個人的力量，總有一天會碰壁。光以一個人的視野來看前往目標的道路，會只覺得是條狹窄難行的路。所以人會尋求同伴，尋求朋友，尋求可以一起走下去的搭檔。
「修巴爾茲先生你……當上冒險者，當上探索者，有什麼想做的事情或目標嗎？」
我把空玻璃杯放到桌上，這時看準時機的服務生靜靜走來，再次把杯子倒滿餐中酒。
「謝謝。」
服務生聽到這句話，便露出淡淡微笑離開餐桌。端來的餐點，則是主餐的魚肉料理。
這是用了應該是白肉魚的一整隻鮮魚，很類似義式水煮魚的料理。白葡萄酒的芳醇香氣跟薄荷香融為一體，而裝滿整個盤子的海鮮跟類似番茄的食材也跟它的色彩一樣，飄散著繽紛香味。
先吃一口……我把叉子伸向盤子，同時回答艾希莉小姐的疑問。
「你說……目標嗎？」
我──有目標。
我在牙狼迷宮體認到，自己的身體並非一般人體。而相同的，我也感覺到了一件事。打心底感覺到──我擁有這個異常身軀的意義，我掉到這個異世界的意義，還有能夠利用VMB之力的意義──
我──要討伐為這個異世界帶來災害的迷宮。這就是我現在認為的生存意義，是目標，也是目的。
我不是想成為討伐迷宮的英雄。
我不是想成為拯救王國人民的劍。
我不是想成為拯救異世界的救世主。
我要以一個FPS玩家的身分──在這個異世界活下去。
「我當然有目標，有想做的事，也有想完成的事情。我在這個──喀爾特梅爾加遇到你，遇到雷米小姐，遇到馬魯塔先生。成為冒險者以後，我也遇到比我年輕，等級卻比我高的冒險者兄妹。也目擊到一些等級比我高很多，卻真的一下就丟失性命的冒險者。我尋求的這條路，絕不輕鬆。我說不定會像那些冒險者
一樣輕易死去。就算這樣，我還是要……」
後續的話語，我無法說出口。我不想讓她知道我是這個異世界的異物。不想讓她知道我抱著要獨自討伐迷宮這種有勇無謀的想法。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
艾希莉小姐的左手，輕輕握住我隨意放在桌上的右手。
我不禁跟艾希莉小姐四目相交──
她眼眶微微濕潤，開口想講些什麼。
『沒事的。』
艾希莉小姐好不容易才說出口的話，並非奧蘭德共用語，而是我掉到這個異世界後第一次聽見的日語。
『沒事的──沒事的──』
以溫柔語調重複說出的這個詞，讓我不禁泛淚。我感覺到包覆我右手的那股力道稍稍變強，於是我也翻過手掌，輕輕回握。
「謝謝你──」
這一句話，是我活到現在，最由衷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