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紅眼女孩 3章 無名的女子(2/2)
黑西裝男朝村瀨伸出右手,大概是想使用某種能力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能力,但村瀨將一張照片抵在男子手上,撕破了它。
那是佐佐野剛才拍的照片——照了這條通道的照片。
男子的身影消失,但村瀨依然留在原地。她的能力連佐佐野的能力效果都能消除。只有黑西裝男移動到照片裡的世界——這跟岡繪里昨晚在燈塔上對惠使出的方法幾乎一樣。
惠再度走到村瀨前方——亦即站在魔女房間的入口。房間裡的天花板上有兩架攝影機。
「你們知道對我們使用能力,代表什麼意義嗎?」
另一位男子說道。他的聲音明明跟剛才對話的那名男子不同,但總覺得聽起來還是完全一樣。他們都徹底缺乏人味。或許這些黑西裝男跟魔女一樣,也被當成了系統的一部分。
「當然。平常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的。不過,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
惠邊回答,邊再度踏出幾步。後面三人也走進了房間。
黑西裝男說道:
「你們錯了。並非平常,而是無論任何狀況,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咲良田的居民都絕對不應該與管理局敵對。」
惠認為男子說得沒錯。
儘管內心同意,他依然搖頭回答:
「我們這邊也是有很多原因。」
背後傳來一道快門聲。
佐佐野拍下了只有兩扇門開著的照片。只要撕破那張照片,就能製造出逃離這個房間的路線。
村瀨收下拍立得相機吐出的照片,然後跑了出去。只要她能離開這棟建築物,惠等人的目的便大致達成了。
只有村瀨能無視重啟的效果。她能帶著照片到重啟後的世界。
黑西裝男並未追逐逃跑的村瀨。因為他們的工作是讓魔女留在這裡。
他維持不變的表情說道:
「真是的,居然做出這種蠢事。」
「我知道。」
「管理局不會放過你們。」
惠嘆氣。真希望能夠獲得原諒。
「難道就不能幹脆忘了這一切嗎?」
「不可能。」
「這樣啊。」
這棟建築物並不大。如果是能無視牆壁移動跟無視重力往下跳的村瀨,想離開這裡應該不用花多少時間。應該已經夠了。
「重啟。」
惠說道。
這麼一來,他們就會忘記一切嗎?這才是問題所在。
——————————
惠與春埼並肩坐在燈塔上的鐵梯。
將手機抵在耳邊的春埼說:
「八月八日,晚上九點二十八分,五十五秒。」
前不久惠才在這座燈塔與岡繪里見面,並取回了春埼的重啟。
就結果而言,這就近似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被倒回了。
惠按著頭,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短短二十四小時裡,實在發生太多事情。
「好像重啟了。」
惠說道……
春埼看向這裡。惠眺望著遠處的沙灘,一一說明情況。在月光照耀下的海浪,宛如深呼吸般來來去去。
寧靜的夜晚。春埼就在旁邊。月亮下只有惠平淡的聲音。在踏進魔女住所前二十四小時,惠的周圍是如此寧靜。
明明要是能一直像這樣待在平靜的場所就好了,但實際上可不能這麼做。
大致說明完後,惠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我得去接村瀨同學才行。」
若一切都按照計畫,那麼就只有她沒受到重啟的影響,還待在魔女住所附近。
惠看著春埼問道:
「要一起去嗎?」
少女輕輕點頭回答:
「當然。」
從村瀨陽香那裡拿到照片後,帶出魔女的準備就完成了。
惠起身踏出腳步,春埼也緊跟在後。
樓梯很暗。
惠走下幾段樓梯後,便停下腳步回頭。
他將手伸向春埼說道:
「手給我。」
少女驚訝地看著惠的手。
「可以嗎?」
「要是踩空就危險了。」
春埼的手掌與惠的手掌交疊。那是帶著些微汗水,夏天的手掌。
惠緩緩加重手的力道。在避免鬆手的同時,也小心控制力道以免讓她感到疼痛。
春埼也以相同的力道回握惠的手。
兩人並肩走下樓。
「咚咚」的兩道腳步聲並列響起。
2 八月九日(星期三)——第三次
第三次的八月九日,淺井惠在上午九點三十分下床,站在廚房吃吐司配萵苣與沙丁魚罐頭。
惠昨晚已經通知佐佐野重啟前的事情了。所以他今天早上應該不會打電話過來。
十點整時,郵差在門鈴響起後現身。惠收下包裹。裡面是一本裝了三張照片的相簿。
那恐怕是某張照片中的魔女為了將
自己的計畫告訴惠,而托佐佐野送來的。
惠站在海邊看著魔女三十年前的照片,那張照片旁邊附了一張寫著「現在馬上來見我」的小紙條。
不過如今已經沒必要與魔女見面。不需要特地製造出短短十分鐘就會消失的女子。
惠翻閱相簿,看著一張照片好一會兒。
那是張沿著河川道路的照片。夕陽的橘色光芒,與濃濃的黑影形成了漂亮的對比。
照片深處是一堆消波塊。一個女孩子站在上面。兩年前的少女,就站在惠與她邂逅的場所。她像是對準這裡似的伸出右手。那隻手上放了一顆黑色的小石子——類似麥高芬的某種物體。
為什麼會有這張照片存在呢?
佐佐野說是因為覺得夕陽很漂亮,所以才拍下這張照片。那恐怕並非謊言。不過這張照片拍到那位野貓般的少女,真的只是幸運的偶然嗎?
惠覺得一切實在太過湊巧了。
她碰巧入鏡的那張照片。
而拍下那張照片的,又碰巧是擁有特殊能力的佐佐野。
最後惠碰巧發現那張照片並順利入手,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雖然並非絕對不可能發生,但還是無法坦率地相信。相較之下,認為背後有某人的意圖介入要可信多了。
惠闔上相簿,收進桌子的抽屜里。這張照片一定包含重要的意義。
「好了。」少年嘟囔著。
惠在十點三十分走出房間。
——————————
無名女子跟平常一樣待在某棟建築物的房間裡。
她將手抵在自己的胸口,閉上眼睛——為了確認已經確定的未來。
不過此時看見的景色,跟至今看見的那些完全不同。
即使到了晚上,紅眼的少女依然沒出現。
在影像里,女子還是一如往常地獨自待在這個房間。
變化發生在更後面的未來影像。
幾夭後,門上突然浮現出一隻手。那隻手只要一動,門被碰到的部分就會消失。
——發生什麼事了?
無名女子完全摸不著頭緖。
站在門對面的,是兩名少女與一名少年。
女子認識其中一名少女,春埼美空,但另一名少女就不得而知了。那是位頭髮及肩的少女。大概就是她把門消除的吧。
「這是應該迴避的未來。」
少年——淺井惠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岡繪里不會來這裡。你將用別的方法逃離這棟建築物。」
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
那是幾張小四方形的——照片。
照片上的景象是這棟建築物的走廊,此外那兩扇不會打開的門在照片內還是開著的。
「請你儘快把我叫來這個房間。我會帶照片過來。」
淺井惠再度清楚地說道。
「這是應該迴避的未來。只要你把我叫來這個房間,這個未來就不會來臨。」
無名女子睜開眼睛。
末來消失,視野再度恢復成跟平常相同、空無一人的房間。
太令人驚訝了。自己的未來,居然在跟自己無關的地方產生了如此大幅度的改變,過去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真是的,太令人驚訝了。
——那位少年居然想同時守護紅眼少女與我的未來。
無名女子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
————————————
上午十一點,淺井惠站在某間公寓前方。
雖然稱不上高級,但依然算是不錯的公寓。岡繪里與母親兩人住在這裡。
紅眼少女打開自動鎖的大門現身,是惠剛才打電話把她叫出來的。一說「我在你家前面等你」,對方馬上就坦率地出來了。
少女不悅地開口:
「跟我來。」
惠跟在邁開腳步的岡繪里身邊。
「要去哪裡?」
「哪裡都好。總之我不太想站在這裡說話。」
少女快步走著。
「我媽在家。從窗戶看得見這條路,我不想讓她之後問東問西的。」
惠點頭。總覺得會在意這種事很有國三女生的風格,讓人感覺不錯。
岡繪里輕輕地咋了一下舌。
「為什麼學長會知道我家在哪裡?」
「從佐佐野先生那裡問來的。」
「佐佐野?」
「你不是操作他的記憶,要他一看見照片就把東西寄來這裡嗎?」
「……嗯。」
少女板起臉說道:
「真是的,你是跟蹤狂嗎?」
惠笑道:
「差不多吧。」
目前還不曉得岡繪里會做出什麼事,所以看來還是暫時跟著她比較好。
兩人漫無目的、淡淡地走著。畢竟只要離開公寓前面,就算現在停下腳步也沒關係。
不過兩人還是繼續走著。
岡繪里在一旁發出非常吵雜的腳步聲。惠並不覺得那聽起來刺耳。她的腳步聲感覺就像心跳那樣,像是為了生存所必要般,切實地響著。腳步聲與蟬鳴聲混雜在一起,在炎熱的柏油路上刻下節奏。
惠輕聲說道:
「我重啟過了。所以我知道你今晚打算做什麼。」
「……然後呢?」
「那一定會失敗。你的能力必須跟對方視線交會才能發揮效果。只要告訴那棟房子裡的人這件事,你就無計可施了。」
前方的交通號誌變紅。
岡繪里停止前進,腳步聲也跟著中斷。
她凝視著交通號誌。這段期間,有好幾台車經過她的眼前。
「我之前就認為學長應該會重啟。」
惠瞄向少女的側臉。
少女以接近面無表情、但似乎有些受傷的臉色說說道:
「因為我認為學長一定會想救我。」
平靜的語氣。惠覺得現在的岡繪里跟藤川繪里有點相似。
少女搖頭說道:
「不過,那樣是不行的。」
「為什麼?」
「有點太弱了。這樣連我也會成為學長的弱點。」
「這哪裡不行了?」
這有什麼關係?無論是打算保護岡繪里,還是她成為了弱點。
「全都不行啦。學長不可以變弱。」
交通號誌轉為綠色。
岡繪里再度邁開腳步。
惠跟在與少女間隔一步的後面。
「學長,你昨天是什麼時候重啟的?」
「昨天晚上。」
「距離重啟到現在,還沒經過二十四小時對吧?」
「嗯。」
岡繪里看著腳邊說道:
「舉例來說。學長不應該在這種時間點來見我。你應該要確實存檔並事先布好許多防線,然後再以悠哉到讓人不爽的樣子現身。」
惠嘆了口氣。
為什麼光是見個學妹,就得先做好那種準備才行呢?
「我現在確實是毫無防備。」
「嗯。」
「不過,也沒有任何危險。」
岡繪里停下腳步,看向這裡。
惠也同樣站住身子,筆直地看向少女。
像是被停止的腳步聲給留下來般,現場只剩下蟬鳴聲。
惠說道:
「即使我毫無防備,你也不能對我怎麼樣。」
這是理所當然的。 光是一位普通國中三年級生與普通的高中一年級生見面,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危險。這世界還沒野蠻到那個程度。
岡繪里暫時緊盯著惠——以看起來像是瞪視,又好像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惠也看向少女,看向普通的國中三年級女生。
少女突然轉身。
「學長真狡猾。」
她再度低頭邁開腳步說道:
「我明明必須贏過學長才行。我明明想對抗,你卻不願意跟我對抗。」
「就是那樣。」惠想著。
人通常無法以淺顯易懂的形式跟什麼東西對抗。大部分的敵人都不像遊戲裡出現的怪獸那樣,擁有淺顯易懂的形態。人無法靠單純互毆做出了斷那樣,淺顯易懂地一決勝負。
例如岡繪里,絕對無法跟藤川繪里對抗。
少女默默地繼續走著。她的腳步聲已經比剛才要小聲一些。惠也間隔一步的距離跟在後面。
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目的
地。
不過只要持續走下去,最後總會抵達某個地方。
兩人不久便走到河邊。若繼續下去,就會抵達那個有消波塊的河川。再過去則是海以及白色的燈塔。
河邊的道路鋪裝得很漂亮,並設置了幾張長椅。岡繪里挑了其中一張坐下,吐出一口氣。惠也跟著坐在她身邊。
兩人無言地看著河川。風搖晃著水面,反射出複雜的光輝。
最後岡繪里輕聲地說道:
「吶,學長。請你變回兩年前的學長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不用贏過學長了。如果是以前那個強悍的學長,就算輸給你也無所謂。」
若辦得到那種事,至少姑且能先拯救岡繪里一次吧。等放心之後,少女就能繼續追求她現在目標的堅強。或是能夠暫時忘記自己曾經是藤川繪里的事實也不定。
不過現實上,要回到兩年前是不可能的。
惠問道:
「只要回答『我知道了』就可以了嗎?」
岡繪里「哈」地一聲笑道:
「這怎麼可能。兩年前的學長才不會因為被我說了什麼,就改變自己的想法。」
惠露出微笑:
「那就沒辦法了。」
這種程度的事情,岡繪里一定也知道。
「我啊。這兩年非常努力喔。我不但改變了說話方式踉穿著打扮,甚至還買了彩色隱形眼鏡。」
少女嘟囔著說道。
「我本來以為只要一戴上彩色隱形眼鏡,周圍的景色看起來就會變成別種顏色。我想看見與在藤川家時不同的景色。」
少女低著頭的身影,感覺就像在哭泣一般。惠發現了那個原因。
「結果景色有改變嗎?」
惠問道。
「完全沒變。」
岡繪里搖頭回答。
「彩色隱形眼鏡在瞳孔的地方根本就沒上色。就像甜甜圈一樣,只有周圍是紅色的。所以景色看起來也不會跟著變成紅色。」
「那改戴太陽眼鏡如何?」
「我不要。即使如此,我還是滿喜歡這副隱形眼鏡的。」
按照少女的說法,這副隱形眼鏡能讓映照在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像別人一樣。
惠望向少女的側臉想著。
還是別戴紅色隱形眼鏡比較好。這樣少女只要在露出悲傷的表情時,只要稍微低下頭,那眼瞼深處的紅色就會讓她看起來像是哭腫了眼睛。而一看見眼睛紅紅的女孩,就會讓人感到寂寞。
不過惠還是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你喜歡就好。」
紅眼的少女看起來像在哭,一定只是惠擅自做出的幻想。那種誤會,絕對不應該產生。
「……說的也是。只要我喜歡就好。」
少女「咯咯咯」地笑道。她大概是勉強自己做出那種誇張的笑容。
「我會在近期之內,找到能華麗地贏過學長的方法。」
惠點頭回答:
「嗯。我等你。」
「別等啦,你要害怕才對。」
「我知道了。我會盡力嘗試」
「對了,一起去看場電影吧。」惠說道。
「我絕對不要。」岡繪里回答。
在夏天寬廣湛藍的天空下——
少年與少女在互道再見後,就此分別。
在與岡繪里道別二十分鐘後,惠的手機響起。
來電者是津島信太郎。光是這點,就大概能知道他有什麼事了。惠按下通話鍵。
「有某個人想見你。」
他簡短地說道。這是來自魔女的傳喚。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四點,會有管理局人員去接你。」
「我知道了。」
一切都按照預定在進行。
——————————
淺井惠在下午一點三十分回到家裡。
他沖個澡洗掉汗水,換上高中制服,然後將幾張拍了魔女住處走廊的照片塞進褲子口袋裡最後一張照片上,拍了兩扇開著的門。
雖然有點擔心會不會被黑西裝男發現,不過如果計畫失敗,那魔女應該會在事先察覺到才對。在這個時間點,她沒理由不確認未來。
下午四點整時,門鈴響起。一位穿著黑西裝的高大男子站在門前。
「我是管理局的人,是來接您的。」
男子說道。
惠極力以跟重啟前被叫到魔女住處時相同的心態應對,跟在男子後面。
搭上黑色轎車後,車子沿著國道往東南方前進十五分鐘左右。在車內的對話,也跟重啟前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有日期跟時間而已。上次去魔女住處時,是在八月十日的中午以前。這次是八月九日,大約早了十七個小時。
車子開進房子老舊的小停車場。惠下車後,仰望了一下那棟建築。
穿過走廊,搭上電梯。惠在完全沒接受身體檢查的情況下,走向魔女的房間。
他並沒被特別警戒——大概是只要魔女沒離開這個房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與管理局無關吧。例如即使惠拿著刀子撲向魔女也沒關係。現在的魔女,只被要求必須死在管理局的監視之下。
黑西裝男用左手碰觸最後的門,接著門便無聲地開啟。
在被無數書本包圍的房間內,魔女正深深地坐在一張木椅上。
魔女的臉上沒有表情,跟照片裡三十年前的她完全判若兩人。在這三十年間,她一定失去了許多東西。
門在背後關上。
無名女子緩緩地、以勉強的動作露出做作的笑容。那是宛如仿製品般的美麗笑容。
「好久不見。還是該說初次見面呢?」
跟記憶里一樣的台詞。現在對話並沒有意義。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將褲子口袋裡的照片交給她。
「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對不起,我沒有名字。」
「不過這樣我就不曉得該怎麼稱呼你了。」
「說的也是。因為我本來是沒必要讓人以名字稱呼的存在……不過如果有必要,就叫我魔女吧。」
「好的。」
仿佛演戲般,惠模仿著重啟前的對話。
最後女子維持做作的笑容,開口說道:
「請你再靠近一點。」
惠走向女子。一步、一步。然後比上次造訪這個房間時,再多走了一步,直到兩人的身體幾乎緊貼在一起的位置 。
「稍微彎下來一點。」
魔女舉起右手,碰觸惠的脖子——正好就像遮住惠的身體,不讓天花板的攝影機看到一樣。她閉上眼睛,然後用左手輕輕從惠的褲子口袋裡抽出照片。
她順勢將左手也伸向惠的脖子,用雙手抓住惠的脖子。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中,照片已經消失在她那宛如住院服般的白色衣袖中。
——這樣目的就達成了。
魔女得到了佐佐野用能力拍出來的照片。照片上有兩扇將魔女關在這房間的門開啟的畫面。
只要在照片裡的世界移動,她就能離開這個房間。
魔女睜開眼睛,放開手凝視惠的臉龐:
「我好想見你,淺井惠。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那是跟重啟前相同的台詞。
如今惠已經知道她真正想道歉的事情。
她為了逃離這個房間而利用了惠等人——特別是利用了岡繪里。那恐怕並非正確的事情。無論有什麼事,都不應該犧牲一位少女的未來。
「那麼錯的到底是誰呢?」惠想著。
岡繪里、魔女與佐佐野、管理局。
行動最任性的一定是岡繪里。而且最大的被害者,本來也會是她。
魔女與佐佐野雖然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行動,但他們只是希望能在短短的最後一星期與戀人重逢而已。這本來應該是更加輕微、和平,並且值得被祝福的事情。
雖然將魔女關在這棟房子裡的是管理局,不過既然這是為了咲良田所必須的事情,那惠實在無法加以否定。魔女的能力實在太強了。
誰是加害者,誰是被害者,這並非惠能夠判斷的事情。這種判斷,一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
只要持續希望每個人都能獲得幸福的未來就好。
魔女說道:
「你有辦法喜歡上石頭嗎?」
這是個突然的質問。在重啟前,並沒有這段對話。
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惠搖頭回答:
「不。應該沒辦法。」
他有點難以想像喜歡上石頭的
狀況。
「我想也是。正常來說,人是不會喜歡上石頭的。」
魔女笑道。
那副依然顯得做作、美麗的笑容就只是美麗而已,完全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
「試著回想你喜歡的人。你喜歡她的手嗎?」
面對這個感覺有點難為情的問題,惠回答:
「是的。」
魔女也點頭。
「那麼就把那隻手拿掉吧。你喜歡少了手的她嗎?」
惠笑道:
「真是個殘酷的話題。」
「嗯,這個話題還滿殘酷的。你的回答是?」
惠無奈地回答:
「即使少了手,也不會改變。」
「那接下來把腳也拿掉吧。你喜歡少了腳的她嗎?」
惠大致預測到這個話題和能否喜歡石頭之間的聯繫了。
他點頭:
「是的。」
「那麼再來是臉。挖掉眼睛、壓爛鼻子、削掉耳朵,並把嘴巴給縫起來吧。」
「即使如此,我的答案還是不變。」
「不過她已經無法跟你說話,也聽不見你的聲音囉?」
「那真是太遺憾了。」
「這樣也沒關係嗎?」
「雖然並非沒關係,但那並不會成為討厭對方的理由。」
魔女點頭,並接著說道:
「那麼只留下她的思考,將身體換成石頭吧。換成一顆小到能收進掌中的石頭。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動,就只是一顆會思考的冰冷石子。你有辦法喜歡那顆石頭嗎?」
答案十分明確。
「是的,我可以。」
「不過這麼一來,那顆會思考的石頭跟路邊的普通石頭究竟有什麼差別?」
「無論是會思考的石頭,還是不會思考的石頭,都沒什麼差別。雖然或許有那麼一點不同,但我沒辦法知道。」
惠緩緩搖頭,然後繼續說道:
「我一開始的回答錯了。我一定有辦法喜歡上石頭。」
魔女目不轉睛地看向惠的臉。
不知不覺間,她臉上的表情已經消失了。
「你喜歡石頭的哪裡?」
「我喜歡的是過去,也就是至今為止的回憶。」
如果石頭真的是由她變成的,那麼自己一定有辦法看著那顆石頭回憶過去的事情,並露出溫柔的微笑。
魔女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也說不定就是那樣。或許我所愛的,就只是普通的石頭也不一定。」
普通的石頭。本身並未包含任何價值的某物。
原本是人類絕對不會喜歡上的對象,渺小的無機物。
「那是一件悲傷的事情嗎?」
惠問道。
「嗯,非常令人悲傷。」
魔女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別人。或許我只是想相信自己喜歡某人而已。丨
魔女。無名女子。長時間只作為系統活下來,不被允許和其他人接觸的女子。
持續磨耗著諸如感情等各種事物活過來的女子。
表情已經無法恢復的她,以空洞、甚至連悲傷都沒有的表情說道:
「或許我已經只剩下過去,只愛著過去也不一定。我覺得那應該是件非常令人悲傷的事情。」
持續愛著變成石頭的戀人,一定就是持續愛著過去,持續愛著回憶。
那是一種美麗的感情。純粹、漂亮、誠實。
不過同時也是既殘酷又非常孤獨的感情。
因為所謂的回憶,是只存在於自己內側的東西,並未將視線移向外側。就宛如這個門絕對不會打開、無人造訪的房間般。就像位於此處的無名女子那樣,完全僅靠一人成立。
「你的戀人不能只是一顆石頭。」
不能是什麼都不會說的回憶。
必須是能夠好好說出帶有意思的話語、將她從孤獨中解放的某人才行。
女子依然面無表情地說道:
「可以的話,我想確信自己還能好好地愛人。」
確信她的心還沒被完全的孤獨所囚禁。
確信她愛的並非石頭——僅存在於自己內心的回憶,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就是為了確信這點,才想離開這個房間去見佐佐野的吧。她想在生命結束前,對自己證明這點。
等和戀人重逢時,她能夠確信自己還愛著人類嗎?惠不知道答案,只能希望她的未來是幸福的。
魔女朝惠伸出手。
她碰觸惠的胸口,閉上眼睛,並維持這樣的狀態好一段時間。
魔女大概正在看惠的未來。
雖然惠很想知道她看見了什麼樣的未來,他想知道跟這次的事件扯上關係的岡繪里、村瀨陽香以及春埼美空將面臨什麼樣的未來。不過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惠默默地看著閉上眼睛的魔女。
過不久,女子睜開眼睛說道:
「很遺憾,看來時間差不多了。最後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稍微煩惱了一會兒後,惠問了跟上次相同的問題。
「為什麼你是魔女呢?」
魔女也做出跟上次相同的回答:
「我以前曾經聽過一個騎著掃把在天空飛的魔女,去敲喜歡的人房間窗戶的故事。我很憧憬那種事呢。」
只有表情不一樣。
魔女的表情已經回不來了。
惠希望要是她那微小的願望能實現就好。要是她能確實地去敲心愛的人房間窗戶就好了。
「那麼,再見了。」
女子說道。
在惠的背後,黑西裝男打開了門。
惠走出魔女的住所時,才剛過下午五點。
他為了確認時間而拿出手機,然後發現收到了一封簡訊。
寄件人是舂埼美空。
——可以稍微見個面嗎?
簡訊上簡潔地寫著那樣的內容。
————————————
春埼美空覺得人不太舒服。
並非身體方面出了什麼毛病,而是心裡覺得不太對勁 。雖然那種感覺最接近不安,但似乎又不太一樣。總之胸口就是有股莫名的抵抗感。
從昨晚開始就一直這樣。
她昨天非常晚睡,然後今天很早就醒了。儘管覺得睡眠時間不足,但也不想繼續睡下去。
無論吃早餐、寫作業、吃中餐還是幫媽媽出去買東西的時候,都覺得意識朦朧不清。甚至走出超市後才發現忘了買菠菜,必須再回店裡一趟。
打從回到家後,春埼已經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裡發了兩小時的呆。她看向房間中央,亦即淺井惠昨天站的地方。
下午五點,舂埼傳了封簡訊給惠。
——可以稍微見個面嗎?
簡潔的句子。雖然覺得有點冷漠,但她也想不到該補充些什麼才好。
約十分鐘後,惠回電:
「怎麼了?」
少年以與平常相同的冷靜聲音問道。
「我不知道。」
春埼回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惠說道:
「我接下來有點事。」
「……我知道了。」
既然不能見面,那也沒辦法。少女找不到硬逼少年與自己見面的理由。
「你在家裡嗎?」
「對。」
「可以馬上出來嗎?」
「嗯。」
「那我們十五分後見。地點是——」
少年指定一個離舂埼家不遠的公車站。
「我知道了。」
春埼一回答完,少年便補了句「晚點見」,然後掛斷電話。
——我到底是覺得哪裡有問題呢?
春埼思考著。
果然還是不懂。
十分鐘後,春埼抵達公車站。
此時正好有輛綠色的公車停靠這裡,惠是那輛車唯一在這站下車的乘客。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讓你久等了。」
春埼搖頭回答:「不會」。
惠坐到公車站的長椅上。春埼也跟著坐在他旁邊。
「我剛才去見了魔女。」
「你把照片交給她了嗎?」
「嗯,感覺很順利。」
惠拿出手機確認時間。
「下一班公車再十五分鐘就來了。我希望能搭上那
班公車。」
「你要去哪裡?」
「佐佐野先生家附近。我想再見魔女一面。」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惠搖頭回答:
「你還是別去比較好。要是跟魔女見面時被別人看見會有危險。」
這種事,春埼早就知道了。
她看向惠的側臉。
少年正將手肘放在腿上,用手托著臉眺望遠方的天空。
「不過惠要去見她吧?」
「嗯。魔女的能力,有值得我冒些風險的價值。不過沒必要特地兩個人一起去。」
春埼點頭。理性上她能理解這點。
不過坦白講,她不太肯定關於魔女的話題。
魔女應該會順利逃離那棟建築物。她拿到了照片——亦即逃出那裡的路線。只要邊確認未來邊前進,就不會被別人發規。
然而管理局馬上就會發現魔女消失,這麼一來惠一定會被懷疑。因為最後與魔女見面的人就是他。
春埼認為這樣非常危險。惠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因為惠是在理解一切的情況下做出這個選擇,所以本來應該完全沒有否定的要素存在。不過,春埼不知為何就是覺得討厭。
她無法理解這種感情。明明惠不可能失敗。所有的事物都會他的預定進行。她相信未來的一切都會順利。即使如此——
「為什麼惠有必要救出魔女呢?」
春埼問道。
「這件事並非我一個人完成的。救出魔女的是佐佐野先生的照片,而多虧了你跟村瀨同學,我們才能拿到照片。」
「不過,惠的處境是最危險的。」
少年表情不變地回答:
「至少管理局應該會最先懷疑我。而且是強烈懷疑。」
惠是刻意營造出這樣的狀況。
如果想救魔女,只要捨棄岡繪里就好。
如果想救岡繪里,只要捨棄魔女就好。
就是為了同時救兩者,他才決定要負擔危險的工作。
「唉,反正他們也不會突然就殺了我。」
惠笑著說道。
仿佛這一切都不算什麼似的。
那實在太像平常的淺井惠了。思考各式各樣的事情,並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然而實際上,一切一定都沒那麼簡單。
他稍微垂下視線繼續說道:
「為了得到照片,我拜託了你跟村瀨同學幫忙。我在意的是這個部分。」
他恐怕是真的把這當成最大的問題。
「有什麼我辦得到的事情嗎?」
春埼問道。
惠搖頭回答:
「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不過近期或許會拜託你什麼事也不一定。」
然後他突然看向春埼微笑道:
「總之,一切都會順利的。」
那種事情春埼早就知道了。明明知道,卻還是覺得討厭。
少女無法順利理解自己的感情。明明淺井惠毫無懷疑的餘地,但她總覺得不太高興。
她不擅長將自己的感情化為言語,但總覺得想試試看。即使沒有任何理由。
春埼美空想向淺井恵表達什麼。
「我一直都相信你是正確的。」
至今以來總是如此,以後也將持續下去。
「所以我無論何時都會聽你的話。」
像是在猶豫一般,惠停頓了一會兒才點頭回答:
「大概就是那樣吧。」
春埼緩緩選擇用詞問道:
「惠覺得那樣是錯的嗎?」
試著說出口後,少女總算明白。
——我大概就是對那部分感到抵抗吧。
少女對他毫無疑問的肯定,一定直接變成了他的負擔。
若少女什麼事都能依自己的意思決定,就能減輕他的苦惱。如果她能自主參與這次的事情,而不是基於少年的意思,他就沒必要煩惱將少女卷進來了。
少女是對自己成為他的負擔這點感到不快。
淺井惠露刻意的笑容。
「如果是兩年前的我,一定會輕易地加以否定。我會主張只要相信我就好。」
「現在不一樣嗎?」
少年沉默好一段時間,望向遠方的天空。
那裡有朵雪白的小雲。看起來好像一動也不動,安定的雲。他似乎正在看著那朵雲。
過不久,惠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我無法回答。」
為什麼會無法回答呢?
不知道。
舂埼美空相信淺井惠。
然而她卻無法理解少年內心深處的感情。
人真的有辦法相信自己不了解的東西嗎?
這在邏輯上難道沒有矛盾嗎?
相信他這件事,需要更明確的理由嗎?
——或者,應該要懷疑淺井惠才對呢?
總覺得不太愉快。可以的話,她根本不想思考這種事。不過她認為這是必須思考的事情。
為了傳達某件事,春埼尋找著話語。
不過她怎麼找都找不到:
無論試著花多久的時間,無論那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她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春埼。」
少年喊道。
每次只要他一叫少女的名字,後者就會感到開心。
春埼為了聽他的話而側耳傾聽。
不過結果惠什麼也沒說。
春埼認為既然他沒說,就表示那並非該從他口中說出的話。
無論再怎麼思考,舂埼美空還是只能相信淺井惠。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坐在長椅上。
過不久,少年隨著公車到站起身。
——————————
剛過晚上八點時,惠獨自站在路燈底下。此處位於咲良田外圓,距離佐佐野家大約二十公尺。
總共有三隻小蟲子在路燈附近飛舞,少年心不在焉地眺望它們。
惠已經維持這樣兩小時了。在魔女現身之前,無論多久他都打算等下去。或許是因為今晚雲多,夜空里看不見月亮。
惠喜歡夜晚。特別是所有東西的輪廓都會消失,讓人看不清楚形體這點。
他偶爾會希望被涵蓋在完全的黑暗內側。在連自己的輪廓都看不清楚的深邃黑暗內側。他想確認自己那時候感受到的,究竟是不安還是放心。
惠因為這個不怎么正經的想法笑了。想忘記自己的輪廓,一定是件不應該的事情。
然後他開始思考春埼美空的事情。
早知道會等魔女等上兩小時都沒人現身,應該陪她久一點的。
少女確實正在變化。而那個變化,恐怕正折磨著她本人。
若能夠完全忘記自己的輪廓,就會有辦法對她說些什麼明確的話嗎。
惠不知道答案。這種假設沒有意義。
每個人一定都被某種事物所囚禁著。
岡繪里,是被過去那個名為藤川繪里的自己。
佐佐野宏幸如同他能力所象徵的樣,是被過去的回憶。
然後是宛如象徵她那處處受限的狀況般,魔女被關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她因為自己的能力,而無法逃離管理局和自己的未來。即使能夠逃離那棟房子,她也無法漂亮地從這一切當中獲得解放。
惠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雖然魔女的例子太過極端,但不管是誰,都一定被某種事物所囚禁著。
魔女曾在四年前的夏天預言。
——咲良田不會放你離開。
少年無法否定。咲良田這個城鎮、能力、在這個鎮上發生的各種事情,以及回憶都深深地束縛了惠。
然後束縛春埼美空的,恐怕就是惠本入。
只要淺井惠消失,她就能獲得自由吧——惠甚至認為或許應該這麼做才對。不過,那並非惠所期望的未來。
——我一定是太任性,對她要求太多的東西了。
惠還無法確信那麼做是否正確。
他暫時看著沒有月亮的夜空,然後從長長的道路對面聽見了引擎聲。
一道車燈接近。那是一輛黑色的計程車。
計程車在不遠處停車。魔女打開車門走了出來。
她踏著柔弱的腳步,緩緩地走向這裡。計程車在馬路上掉頭,循著原路回去。
魔女站到惠面前說道:
「晚安。」
「晚安。有遇到什麼問題嗎?」
「沒有。甚至可以說攔計程車才是最累人的呢。」
惠點點頭後問道: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離開咲良田,忘記能力生活。」
僅僅一個星期。她在這段短暫的時間內將不再是系統的一部分,恢復成普通的女性。一個星期後,這位女子就會死。
惠想起曾在海邊見過的,三十年前的魔女。
那並非真正的魔女。只是透過佐佐野的能力重現出來的,她的過去。是跟她完全相同的別人。
那位女子露出悲傷的笑容,並帶著仿佛隨時會流下眼淚的表情消失。
她的結局實在太令人悲傷。惠希望再也不會發生像那樣的事情。
於是他說道:
「祝你能擁有幸福的未來。」
惠發自內心祈禱著。
「謝謝你。」
魔女露出依然顯得做作的笑容。
「一定會順利的。這都是托你的福。」
要是她的表情能改變就好了。
她根本就沒必要露出如此美麗、宛如笑容的仿製品般的表情。
惠希望她能更加期待與戀人重逢,並為自己即將來臨的死亡露出悲傷複雜但自然的表情。
這種感情真不可思議。
惠居然希望她為自己的死感到悲傷。
他明明希望所有的悲傷都能從這個世界消失,但同時也討厭人不為應該悲傷的事情感到悲傷。
惠希望她能在確實將所有悲傷認知為悲傷後,獲得幸福。
「你想知道你的未來嗎?」
女子說道。
惠點頭。
「即使那是件痛苦的事情也一樣嗎?」
惠再度點頭。
「麻煩你了。」
看不見月亮的夜晚。濕度很高,四周傳來蟲鳴聲。
魔女只花了幾分鐘訴說淺井惠的未來。
————————————
魔女——無名女子只花了幾分鐘訴說淺井惠的未來。
即使繼續說下去也沒有意義。
淺井惠沉默了一會兒後,帶著感傷的微笑說道:
「謝謝你。」
兩人簡短地道別。
無名女子背對少年,踏出腳步。
為了再次讓人呼喊她的名字。為了好好恢復成人類。
為了確信自己還擁有愛人的心。
在這個漆黑的夜晚。
即使這裡距離佐佐野宏幸的家只有短短二十公尺,女子還是走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她感到非常、非常地緊張。
她不知道在看見他的臉時,在他呼喊她的名字時,自己能不能有所感覺。
要是這條路能一直無盡地延伸下去就好了。
感覺得到一切的答案,是件恐怖的事情。
不過她沒有停下腳步,等回過神時已經到了佐佐野家前面。
胸口深處緩緩傳出疼痛。
那是代表死期將至,還是因為緊張所產生的呢?
不知道。隨便哪種都無所謂。
風起雲散,細長的月亮浮現天空。
月光讓庭院裡的老櫻樹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啊,我就是在這裡聽見那個魔女與戀人重逢的故事。
五十年前的春天,她在這裡聽那個人結結巴巴地說著故事,然後墜入了愛河。
女子打從心底愛慕著他。
她經過櫻樹底下,站在唯一一扇透出燈光的窗戶前面。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即使閉上眼睛,也已經沒有將手抵在胸口的必要。現在觀看未來並沒有意義。
此時,女子模糊地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臉正帶著微笑。
她非常自然地笑著。
不過她並未發現這點,而且也沒有那個必要。她確信了。
我,是這麼強烈地愛著他。
並深深期待能夠與他重逢。
她帶著確信睜開眼睛,內心悸動地緩緩敲了兩下。
敲響他房間的窗戶。
————
那是約五十年前的事情。
櫻樹下有一位十三歲的少年跟一位十二歲的少女。
少年說:
「騎著掃把的魔女,敲響了戀人房間的窗戶。」
少女問:
「然後怎麼樣了?」
「戀人慌張地打開窗戶,然後——」
少年也不知道後來怎麼了。
因為這全都是他為了少女臨時編出來的故事,根本就找不到確切的結局。
他只知道兩人完成了重逢約定,以及這個故事是以好結局告終。
「他們兩人都獲得了幸福。」
少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