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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紅眼女孩 1章 照片中的少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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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跟平常一樣,只有她一個人。

所以就只有兩台監視攝影機捕捉到那副奇妙的光景。

深深坐在木椅上的女子,對著以銀色金屬製成的骨董話筒緩緩開口。在那給人開朗印象、語調略高的聲音中,偶爾會參雜一些笑聲。

不過那位女子完全面無表情。宛如以橡膠製成的輕巧面具般,無論眉毛、臉頰,還是視線都完全固定不動。

即使掛著一副褪去一切、宛如空白本身的表情,女子依然溫柔地說著話。那副聲音與影像完全搭不起來的奇妙光景,足以喚起某種恐怖的感覺。

女子所說的話幾乎都是謊言,是只要時間一過,就會被發現是錯誤的虛假情報。然而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任何人能斷定那是謊言。

女子訴說著虛假的未來。這都是為了將某位少年叫來這個房間。

「——嗯,沒錯。我必須跟他們見面才行。」

再度說完已經重複過好幾次的話後,女子放下話筒。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說話,女子的心跳開始加快。每當心跳聲響起並送出血液時,盤據在她胸口的疼痛就會跟著增強。

懶得移動指尖,就連睜開眼睛都嫌麻煩的女子閉上雙眼。

這個身體確實即將邁向終點。

女子閉著眼睛以右手觸摸自己胸口,並在腦中想像一扇門。那是扇既沉重又巨大的門。門上有個鑰匙孔,只有女子握有關鍵的鑰匙。

將鑰匙插入鑰匙孔後,門上的鎖在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後應聲開啟。接著女子旋轉門把,推開大門——這一切都在想像中執行。

此時在原本照理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見背後,突然出現片段的影像。

宛如兩面相對的鏡子般,那些影像彼此重疊排列且持續往深處延伸。不過那些排成一列的影像並非無限延續,而是有終點的。在最深處的影像,總是相同的景色。

女子一個接一個地確認眼前並排的影像。只有她注意的影像會鮮明地浮現並發出聲音動起來,剩下的影像則是靜靜地變得模糊。

大部分的影像都呈現相同的景色。被書架包圍的房間、木製的桌子,以及放在桌上的骨董電話。完全看不見人的身影。這就是女子每天在看的、她本人的視野。

不過那裡難得出現了變化。

在某個影像中,房間的門被打開,出現一位少年。

那是個雖然舉止成熟,不過在某處依然給人稚嫩印象的少年。對方以認真的眼神問道:

「可以請你告訴我,我的未來嗎?」

下一個影像是位擁有宛如人工物般美麗眼眸的少女,她正筆直地看向這裡。

「不,我並不特別喜歡石頭。」

在那之後的影像,暫時都只有空無一人的房間。

女子將注意力移向前方,其中某個影像里的房門突然被打開。

開門者是一位穿黑西裝的男子,不過一位紅眼的少女從他後面現身。

少女以無畏的笑容說道:

「嗨,我是來搶奪你的。」

影像繼續邁向終點。

這是未來。是女子遲早會看見的未來景色。

時間排成一列,呈現在女子面前。

不久之後,她的意識抵達最後的影像。從那裡望向這裡的,是一位剛邁入老年的男子

面孔。他的表情憂喜參半。

女子的結局已經確定。她在不遠的未來將目擊這副景色,在這副景色中迎向終結。

不過她無從得知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麼——或是感覺到什麼。即使知道那是總有一天將

看見的景色,她的視野里總是不會映照出自己的表情。

——我到底會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迎接這個結局呢?

目前仍無從得知的未來,就只是存在於那裡。

女子將影像回溯到少年前來這個熟悉房間的場景。

少年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即使外表看起來纖細又充滿強烈的反抗意志,他依然給人一種容易受傷的印象。

女子聽得見自己的聲音。那是她遲早會說出的話:

「吶,你會希望我的結局,是幸福的嗎?」

少年點頭回答:

「是的,當然。」

女子一面聽著那個聲音,一面睜開眼睛。

並列的未來消失。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閉著眼睛,被淚水稍微扭曲的視野中,映照出空無一人的房間。

既沒有其他人在,也沒有任何聲音,就連一扇窗戶都沒有的房間。

再過不久,那位少年——淺井惠將造訪這裡。

1 八月九日(星期三)——前一天

用右手食指打開拉環後,碳酸隨著這一道輕快的聲響流泄出來。

一輛發出老舊引擎聲的小貨車經過眼前。

抵在左耳的手機,傳出無機質的女性聲響:

「你在外面嗎?」

淺井惠簡短地回答那個聲音:

「嗯。」

之後他喝了一口右手的可樂,將碳酸的刺激咽下喉嚨。

「真難得看見你在中午以前積極地活動呢。」

「我有點事,正要去見某個人。」

「喔,還是我晚點再打給你比較好?」

「沒關係,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很充裕,我才剛下公車而已。」

正確來說,這通電話是在惠下公車,到自動販賣機買完可樂後才響的。

公車站裡有張藍色長椅,惠在那裡坐下後仰望天空。眼前一片晴朗,根據氣象預報,這樣的天氣似乎會持續到明天晚上。今天非常炎熱。

「是嗎?那關於之前那件事情。」

無機質的女聲開啟話題——雖然在電話另一邊的人實際上並非女性。正在跟惠通話的對象,是一位通稱「隱藏號碼」的情報販子。那個人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現身,只透過電話與人聯繫。他就是那種類似麥高芬的存在。惠在一個月前曾經跟他見過一次面,不過那應該算是極為特別的例外狀況。

「 知道什麼了嗎?」

惠開口問道。

「 不知道呢,沒什麼成果。」

隱藏號碼如此回答。然而若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應該也不會主動跟惠聯絡。

隱藏號碼繼續說道: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太像是騙人的了。換句話說,甚至會讓人開始懷疑起麥高芬是否真的實際存在。」

麥高芬。

惠之前曾委託隱藏號碼調查這樣東西。

「一切全都是謊言,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總而言之,按照常識來判斷,應該不可能會有麥高芬這種東西。就連惠本人也是這麼認為的。

「坦白講,我實在很想這麼判斷。基本上這件事情實在太誇張了。假設有人告訴你有把只要一拿到手,就能支配世界的傳說之劍沉眠在某處,你會相信嗎?」

「有點困難呢。」

「對吧?對我來說, 都是差不多的東西。 無論是征服世界, 還是支配咲良田的所有能力。 」

「原來如此。」

再度喝下一口可樂後,惠輕輕舉起罐子。有藍天襯托的可樂紅色包裝,漂亮到讓人覺得剌眼的程度。

罐子背後的遙遠天空,是純白的雲朵。儘管有風正吹撫著臉頰,雲依然動也不動。或許是高處沒什麼風也不一定。

——得到麥高芬的人,能夠支配咲良田的能力。

「為什麼像這種缺乏現實感的謠言會傳開來呢?」

「到頭來所謂的謠言,還是要看運氣。就像在海上漂流的瓶中信一樣。只要碰巧順利漂流到某個地方被人撿到就會成立,否則就消失。當然只要事先做好調查並仔細思考,應該還是能做出容易被傳開的謠言。」

「你辦得到嗎?」

「辦得到喔。」

隱藏號碼乾脆地回答。

「倒不如說,只要在傳開前持續散布就行了。只要想方設法地散布各種謠言,遲早總有一個固定下來。」

「換句話說,麥高芬就是其中一個偶然固定的沒有根據的傳聞囉?」

「目前這個階段,還是這樣判斷比較妥當。」

「不過,麥高芬確實在我手上喔。」

惠是在約一個月前,透過某個事件得到麥高芬的。

那東西外表就像顆黑色的石頭,而且是那種只要到河邊隨便找找,就能發現的普通石頭。而且理所當然地,那東西並無法像傳聞中的那樣有支配咲良田的能力。至少目前看起來沒有那樣的跡象。

隱藏號碼說道: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一般而言,像這種傳聞里的東西,應該都不會實際存在才對。」

穿著短褲的小學生們騎著自行車,嬉鬧地從惠面前經過。那些肌膚曬得黝黑的孩子們,就像是暑假的象徵。

「那也是偶然嗎?例如某人宣稱一顆普通的石頭是麥高芬,而大家又碰巧都相信之類的。」

「嗯〜雖然我很想肯定你的意見,但這實在太沒說服力了。因為只是普通的石頭喔?那種話誰會相信啊。」

「那麼,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這我就想不到了。當然,最簡單的解釋就是將一切都歸類成偶然的產物。」

隱藏號碼接著補充道:

「不過麥高芬這東西看起來實在太缺乏真實性了。基本上這個傳聞也才出現兩年而已。明明之前沒有任何能構成原形的話題,這麼缺乏說服力的傳聞卻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流傳開來,這樣果然有點異常。」

麥高芬。為什麼會突然跑出這樣的傳聞呢?

隱藏號碼繼續嘟囔道:

「若要將這一切都視為偶然,就需要極為大量的偶然。不過若將這當成是某人刻意散播的謠言,那位始作俑者又未免太過優秀。無論哪一種說法,都沒什麼現實感。」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要特地製造這樣的謠言呢?」

「不知道,但就算說是一種娛樂,我也能接受喔。電腦病毒的製作者,大部分也都是愉快犯呢。」

的確,或許是那樣也不一定。

「唉,總之我會再稍微調查一下,畢竟我個人對這個話題也有興趣。」

「嗯,那就拜託你了。」

就在隱藏號碼出言道別』並準備掛掉電話時——

惠叫住了他:

「請等一下。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嗯?什麼事?」

「能請你幫我調查一位名叫佐佐野宏幸的人物嗎?」

「好啊,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他的年齡與職業。不過從聲音來判斷,感覺他應該有一定的年紀。」

「你沒見過那個人嗎?」

「嗯。他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說想跟我見面。」

所以惠才搭公車來到這裡。

「那麼,有什麼事情讓你感到在意?」

「佐佐野先生,說他想要麥高芬。」

在今天早上的那通電話里,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費用就收一個星期份的礦泉水跟消毒用酒精吧。」

「謝謝你。」

患快速傳達佐佐野的住址。因為就在這個公車站附近,所以應該是眼前的其中一間民宅。

「大概要多久才會有消息?」

「通常是到日落。如果到時候還查不出來,就會有點麻煩。因為那表示有人刻意隱匿情報。」

惠抬頭仰望天空。

太陽幾乎在正南邊。現在大約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那麼就拜託你了。」

掛斷電話後,惠將身體靠在長椅上。

他慢慢喝著可樂,距離跟佐佐野宏幸約好見面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可說是綽綽有餘。雖然因為是不熟悉的住址而提早出門,但或許就算晚搭一班公車也沒關係。

想著想著,電話又再度開始響起。

外螢幕上顯示來電者是津島老師。那位老師的全名為津島信太郎。他是惠就讀的蘆原橋高中的老師,同時也兼任管理局——負責管理咲良田無數能力的公家機關的職員。

津島傳達的要事十分簡潔。

某位女性想見淺井惠與春埼美空。那位女性是在管理局中位居接近頂點位置的人物,基本上無法拒絕她的傳喚。因此明天上午,將會有管理局人員來接惠與春埼。

雖然聽起來簡單,但實在是莫名其妙。

接近管理局頂點的位置到底是什麼意思?在外人眼裡,管理局內部的狀況實在是模糊不清。

那樣的大人物,應該沒必要見惠與春埼才對。若只是希望他們使用能力,根本就不需要特地親自接見,直接下達指示就行了。而如果是為了能力以外的理由,那就更讓人無法理解。

津島低聲說道:

「真是的。可以的話,我並不希望你們跟她扯上關係。只要是正常的老師都會這麼想。」

「為什麼?」

基本上正常的高中生,根本就不應該跟管理局這種組織有密切關聯。

「關於她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能說。我不但沒有那種權限,而且原本就沒有太多她的情報——不過就某方面而言,她可以說是咲良田中最危險的對手。」

留下這句不詳的話後,津島掛斷電話。

惠看著天空嘆氣。

陷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實在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即使想進行推測,情報也實在過於不足。

惠輕輕搖頭,轉換心態。現在得先處理佐佐野跟麥高芬的事情。

喝完可樂從長椅上起身後,惠將空罐丟到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筒里。

正當惠想著差不多該去佐佐野家時——

「你是淺井同學嗎?」

某人從後面向他搭話。那根惠今天早上透過電話聽見的聲音非常相似。

惠回頭一看,便發現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站在那裡。

「是的,你是佐佐野先生吧?」

「沒錯。」

男子點點頭,露出微笑。他一笑就會產生明顯的皺紋,頭髮里也摻雜著白髮。雖然男子的外表看起來約六十五歲前後,但由於老化的方式完全因人而異,因此也無法明確地斷言。

佐佐野開頭說道:

「你來得正好。我剛才去了附近的和式點心店,他們的水羊羹很好吃喔。」

他輕輕提起拿在右手上的小袋子,接著說道:

「不過,年輕人應該比較喜歡西式點心吧?」

惠搖頭回答:

「不,只要是甜食,我都喜歡。」

「那真是太好了。嗯,這裡很熱,我們先走吧。」

佐佐野踏出腳步,惠也尾隨在後。

這一帶距離市中心有段距離,不過兩側的土壤已經外露,長出高大的雜草。

「感謝你遠道而來。」

惠微笑地回答佐佐野的問候:

「只要搭一次公車就到了,實際上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距離。」

「不過一通電話就要你馬上過來,還是太勉強了。高中生應該也很忙吧?……對不起,年紀一大就變得任性實在不太好,而且還會把一切都推給年齡。」

「小孩子也一樣會任性,並把一切都推給年齡。而且就高中生而言,我算是蠻閒的喔。」

佐佐野以溫柔、但稍微有些柔弱的笑容說道:

「不過將來可是會愈變愈忙呢。」

佐佐野說著「到了,就是這裡」,然後穿過一道老舊的門。那是一間木造的平房。雖然住宅本身普普通通,但庭院十分寬廣。在庭院深處,停著一輛白色的車子。

惠穿過拉門,走進玄關,或許是外面的陽光太強烈,讓他覺得屋內頗為陰暗。

「這邊請。」

佐佐野脫下鞋子,走進光滑的走廊。

惠被帶進一間寬廣的和室,他不太習慣瀰漫著榻榻米味道的房間。

佐佐野用遙控器打開設計陳舊的冷氣,在丟下「我去泡個茶」這句話後,便走出房間。

惠在一張看起來十分厚重的木桌前坐下,雖然他先嘗試跪坐,但或許馬上就會因為不習慣而感到腳麻也不一定。

從房間的窗戶能看見庭院,以及一顆種在庭院正中央的大樹。那大概是櫻樹吧?不過那棵老樹看起來非常衰弱,上面幾乎沒有任何葉子。跟周圍翠綠茂盛的樹木相比,老樹的樣子讓人聯想到死亡。

惠茫然地眺望著那棵樹進行思考。玄關的鞋子不多。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間房子裡應該只有佐佐野一個人住。

他有工作嗎?今天是星期三,既然平日能待在家裡,那應該不是自己做生意。儘管以他的年齡來說,就算已經退休也不奇怪,但惠手邊並沒有足以斷定這點的情報。也有可能他只是將中元節的假期稍微提前而已。

像他這樣年紀的人,為何會想追求麥高芬呢?是什麼樣的理由,讓他想追求咲良田的所有能力這種極為強大的力量。

惠當然不知道答案——就連想像都沒辦法。

佐佐野在過了幾分鐘後回來。他端來的盤子上,放了兩份裝在玻璃杯里的麥茶與水羊羹。將麥茶與水羊羹放到桌上後,佐佐野在惠的對面

坐下。

在老人的推薦下,惠先吃了一口水羊羹。

「非常好吃。」

「對吧?每次一到夏天,我都很期待這個呢。因為只有這段期間有賣。」

佐佐野用牙籤輕輕刺起一塊水羊羹,然後接著說道:

「而且你不覺得這很漂亮嗎?雖然不像果凍那麼色彩鮮艷,但顏色十分厚實。」

惠重新看向水羊羹。自然地混合了黑色與紅色,安定的色彩。舉例來說,在試著調這個顏色時,會讓人有點搞不懂該在調色盤上調和哪些顏料。

「的確很漂亮呢。」

惠再度吃下一口水羊羹。

等在口中擴散的甜味消失後,惠開口問道:

「為什麼你會想要麥高芬呢?」

佐佐野傾斜裝著賣茶的玻璃杯,冰塊在碰到杯壁後,發出清涼的聲音。

「我,想取回我的夢。」

冷氣發出低沉聲音吹出冰冷的空氣。佐佐野將杯子放回桌上。惠看著老人的眼睛問道:

「你說的夢是指?」

「那是虛構的,過去的幻想。比什麼都要美麗,也比什麼都要有價值。」

雖然試著思考了一下,但惠還是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再稍微說得具體一點嗎?」

佐佐野露出為難的笑容。

「無論如何都得說嗎?」

「可以的話,麻煩你了。」

麥高芬是個非常難處理的東西。

惠並不認為麥高芬真的擁有如同傳聞的力量,但若那些謠言都是真的,可就不能輕易地拱手讓人。

坦白講,無論佐佐野有什麼目的,惠都不打算將麥高芬讓給他。不過,若佐佐野懷抱著讓他想要麥高芬的問題,那麼或許惠幫得上忙也不一定。

佐佐野開口說道:

「我並非想獲得強大的力量,只是想取回自己原本的力量而已。取回我失去的,我的能力——若麥高芬能支配咲良田內的所有能力,那當中應該也包含我的能力對吧?」

失去能力?

「請你告訴我詳情。」

佐佐野啜了口麥茶,就只是稍微沾濕舌頭的程度。

然後繼續說明:

「我原本擁有某項能力。雖然並沒有什麼強力的效果,但對我來說是理想的能力。然而上星期來了個不認識的女孩,說要封印我的能力。在那之後,我就變得無法使用能力了。」

很難想像對方使用什麼物理性的技術,讓咲良田的能力變得無法使用。若佐佐野說的話屬實,那麼還是認為有能夠封印別人能力的能力存在比較合理。

惠提出疑問:

「佐佐野先生擁有的,是什麼樣的能力?」

「是幾乎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讓你看一下實物好了。」佐佐野說完後,便站起身來。

他將手伸向位於房間角落,放置了幾本相簿的書櫃,然後從中抽出一本打開。

相簿里每頁都整齊地放著四張照片。

「這是在我家庭院拍的。」

佐佐野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上面是一棵高聳的櫻樹。跟一般的情形相比,那張拍下盛開櫻樹的照片周圍保留了較多的空白。

「你覺得怎麼樣?」

惠直率地回答:

「非常漂亮的櫻樹。這看起來使用拍立得照相機拍的。而且似乎是很久以前的照片。」

從位置關係來看,這棵櫻樹應該就是庭院裡那棵快要枯萎的老樹。現在那棵樹,怎麼看都不可能開出像照片內那樣的櫻花。

佐佐野點頭。

「嗯,你說得沒錯。這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那部分的照片更舊,是在我家前面的馬路鋪路前照的。海邊的照片比較新,大概是七年前照的。話雖如此,當時你應該還是小學生吧?因為之後蓋了防波堤,所以是在那之前的事情。」

照片上的景色,的確全都跟佐佐野說明的一樣。

「這些照片,跟佐佐野先生的能力有關嗎?」

「嗯,這些照片,全都是用我的能力照的。」

惠再度看向照片,但還是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之處。

佐佐野以溫柔的動作取出櫻樹的照片。

「這些照片拍的,全都是已經不在世上的東西。不過只要有我的能力,就能將它們取回。」

眯起眼睛,溫柔地看過那張照片後,佐佐野將視線轉向惠:

「我的能力,是重現過去。而且精密程度和現實一模一樣。你可以想成是直接走進照片裡。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

「進入照片裡的能力嗎?」

感覺似乎能夠理解,但無法確實地想像。

佐佐野笑道:

「要是能實際示範給你看就好了。並沒有什麼危險性。」

佐佐野開始說明自己的能力。

首先,要在按下拍立得相機快門的同時使用能力。接著拍立得相機,理所當然會吐出照片。

「我只要撕破那張照片,就能走進照片裡。」

不過這個時候,佐佐野也必須使用能力。據佐佐野所言,拍照與撕破照片的時候,合計兩次,他都必須使用能力。

照片裡的世界,會精密地重現過去。如果拍的是書,就能閱讀那本書;如果拍的是人,也能與那位人物對話。

然而他的能力,並非實際讓人移動到過去。那終究只是進入照片裡而已,對現實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例如即使在照片中破壞什麼東西,現實相同的東西也不會損壞。

「這只是讓人用來沉浸在回憶里的能力。」

佐佐野說道。

「眺望懷念的景色、問問懷念的味道,以及與懷念的人說話,我的能力就只能做到這種事情而已。」

儘管沒實際體驗過無法判斷,但感覺的確不是什麼危險的能力——當然若有心想濫用,方法還是不少。不過基本上想找出不能濫用的能力,反而還比較困難。

「而且限制也很多。撕破照片時,人必須待在跟照片裡相同的地方。即使在其他地方撕破照片,也不會發揮效果。能待在裡面的時間約十分鐘,時間到後便會回歸現實。」

稍微停頓一下後,佐佐野繼續說道:

「不過,自從那個女孩來過這裡之後,我就變得無法使用這個能力。」

惠點頭回答:

「謝謝你,我大概了解狀況了。」

佐佐野吐了口氣。

「太好了。那麼,我們來談談麥高芬的事情吧。你願意把那個東西讓給我嗎?」

「不,我並不認為麥高芬有特別的力量。」

惠喝口麥茶,繼續說道:

「佐佐野先生的能力很可能是因為別的能力——恐怕是來找你的那位女孩子的能力,才變得無法使用。既然如此,我們還是來尋找解除那位女孩子能力的方法吧。」

按照惠的說法,那麼做比較確實。

佐佐野輕聲笑道:

「我完全想不到有什麼方法,能夠解除別人的能力。」

「如果你不介意,我願意協助你。」

「你嗎?雖然我很感謝,不過為什麼?」

要說明理由有些困難。

大略來說,是為了自我滿足,但若要更加正確地說明,又會發展成長篇大論。惠兩種說法都不想採用。

因此他只好提出一個不成理由的答案:

「因為我參加的是服務社。」

服務社是管理局判斷擁有特別強大能力的學生,所參加的社團活動。活動內容主要是按照管理局的指示,解決有關能力的各種問題。

在一般人的認識里,就像棒球社揮棒。管樂社吹小喇叭一樣,參加服務社的學生平常就是在解決與能力有關的問題。

惠繼續說道:

「關於這次的事情,或許我能以服務社活動的方式協助你也不一定。」

實際上惠的心裡,認為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服務社的活動換句話說,就是管理局公認的調查。

即使佐佐野失去能力,也不會產生什麼具體的問題,只有他本人會感到難過而已。

雖然不曉得無法進入照片中——亦即無法進入回憶中,究竟會讓人悲傷到什麼程度,但惠不認為管理局會因為個人的感傷就下達許可。

不過只要報上服務社的名號,大部分的人都會因此接受。

佐佐野在露出有些煩惱的表情後說道:

「有可能解除施加在我身上的能力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這麼做,應該會比依靠麥高芬要來得實際許多。」

能力有各式各樣的限制,而且也有辦法以其他的能力對抗。

「總之,請你告訴我那位來找你的女孩的事情。」

如果是能力者本人,應該會知道解除的方法。即使不知道,也能更加正確地得知能力的內容。

佐佐野緩緩說道:

「她的年紀跟你差不多。穿著破牛仔褲、戴著十字架的項圈,而且眼睛紅紅的。」

「眼睛紅紅的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經常用來形容眼睛哭腫後的模樣。

「她說那是有色的隱形眼鏡,還很得意地炫耀那鏡片是特別訂製的。……其他部分,我就沒什麼印象了。她的體型沒什麼特徵。」

項圈、破牛仔褲,以及紅色的隱形眼鏡。

雖然這些特徵都很明顯,不過服裝怎麼改變都行,所以還是缺乏決定性的線索。

「那位紅眼女孩是什麼時候來的?」

「星期四。應該是八月三日吧?印象中應該是下午五點左右。」

六天前嗎?

惠熟識的少女——春埼美空,擁有類似能夠將時間倒回,名叫重啟的能力。不過能透過重啟倒回的時間最多只有三天,而且只能回到有存檔的時間點。

春埼上次存檔是在前天的八月七日,在目前這個階段即使重啟也沒有意義。

「那位女孩有帶走什麼照片嗎?」

消除別人能力的理由,惠只想得到一個。那就是覺得那項能力礙事。

還是認為佐佐野拍的照片中,有什麼重現後會對別人造成不利的東西比較妥當。

但佐佐野卻搖頭回答:

「不,並沒有。她就只是炫耀自己的隱形眼鏡,還有宣稱要封印我的能力而已。」

對方只封印了佐佐野的能力。

換句話說,對那位女孩而言,會造成問題的並非照片。

雖然光擁有照片沒什麼意義,不過重現本身應該帶有某種意義才對。

有什麼東西是只要滿足了那個條件,就會對特定人物產生價值呢?

「佐佐野先生,你有沒有什麼能透過重現、發掘出特別情報的照片呢?」

「特別情報?」

「是的。例如信、電腦,或是平常遇不到的人物。你有拍了類似這些東西的照片嗎?」

佐佐野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搖頭回答:

「對不起,我有點搞不太懂。因為我拍的照片幾乎都是風景。」

「這樣啊。」

不過一定是遺漏了什麼。一定有某張照片,對特定人物來說很重要才對。

「能借我看一下那本相簿嗎?」

「當然沒問題。」

惠接過厚重的相簿,開始翻閱。那是將照片收納在硬紙板與透明膠膜之間的類型。由於紙板很厚,因此頁數並不多。

照片裡的景色有半數左右都是惠知道的場所。開著漂亮紅葉的山道、沙灘持續延伸的海邊、其中還有一座能從惠畢業的國中看見的燈塔。咲良田並不是多大的城鎮,適合照相的地點更是有限。

如佐佐野所言,這些照片全都是風景照。雖然也有幾張拍到人的照片,但惠無法判斷裡面是否有包含特別的人物。

果然要是不能知道那位封印能力的女孩到底是誰,就無法找出特別的照片。書架上排列著許多相簿。

惠不抱期待地翻開最後一頁。

那張照片裡地景色,是一條沿著河穿的小路。

——同時也是惠非常熟悉的場所。

那條路就位於惠念的國中附近。

火紅的夕陽尚在天際,照片右側的河川反射著陽光,散發出橘色的光芒。儘管不像河口附近那麼誇張,但這條河到下游後依然十分寬廣。照片深處的河邊堆滿了消波塊。在消波塊下方,有一道長長的黑影。

惠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並陷入時間停止般的錯覺。

那裡是惠與某位少女邂逅的場所。

在兩年前去世的、野貓般的少女。

而且——

「嗯,那張照片啊。因為夕陽很漂亮,所以我不自覺就拍下來了。夕陽跟陰影的對比很棒對吧?」

佐佐野正在說些什麼。

然而惠根本聽不清楚。對現在的惠而言,那就像蟬聲或是耳鳴一樣,根本毫無意義。

隨便怎樣都好,一切都無所謂了。事情實在太過突然』讓惠無法好好思考。

「那張照片看起來還很新。是在兩年前拍的嗎?」

照片深處的消波塊上,站著一位四肢纖細的少女。

微小的影像。在逆光的影響下,幾乎只看得見輪廓的少女。

不過,惠不可能看錯。

在那裡的確實是她,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的她。

照片裡的少女,朝這邊伸出右手。

雖然因為影像太小而難以辨識,不過她的右手上,放了一個類似黑色小石頭的東西。

一個類似麥高芬的東西。

——這一切實在是太湊巧了。

不自然到讓人覺得是刻意的安排。

惠闔上相簿。

「怎麼樣?有什麼看起來會造成問題的照片嗎?」

佐佐野的聲音,總算重新恢復成有意義的話語。

「不,沒什麼特別的發現。」

惠以跟平常相同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的聲音回答。

佐佐野收下相簿,放回書架。放在從上面數來第二層,從右側數來第三本的位置。

「要看別本相簿嗎?」

「請問到底有多少照片呢?」

「我也不太清楚正確的數目,不過應該有一、兩千張吧。有些照片,就連我自己也想不起來收到哪兒去了。」

惠搖頭回答:

「還是算了。」

想在沒有特別線索的情況下,從數量龐大的照片裡找出目標物實在太過困難。或許那

位紅眼的女孩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才沒把照片帶走也不一定。

佐佐野點頭說道:

「我之後會找時間,慢慢把所有照片檢查一遍。」

「我知道了。我也會試著展開各種調查。」

「話說回來——」

佐佐野輕輕偏著頭說道:

「關於你幫我取回能力這件事,我該怎麼回報你?」

「這是服務社的活動,所以我不會收取報酬。」

所有的經費都會由管理局撥給學校,再由學校以社費的形式支付給服務社。

佐佐野有些困擾地彎起嘴角:

「可是,那樣我不太能接受。」

惠在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問道:

「佐佐野先生的能力,也能讓我進入照片裡嗎?」

「嗯。只要你在我撕破照片時,跟我一起碰觸照片就行了。」

「那麼,如果事情一切順利,能請你為了我使用能力嗎?」

佐佐野擁有兩年前去世的少女的照片。

老人露出微笑回答:

「嗯,當然沒問題。如果只要這樣就好,那當然沒問題。」

惠看著佐佐野的眼睛問道:

「對了,我從接到電話時起,就一直有個疑問。」

「嗯?什麼疑問?」

「你是怎麼知道麥高芬在我手上的?」

知道惠擁有麥高芬的人,應該不多才對。

「啊,我從認識的人那邊聽說的。」

「你認識的人是?」

「管理局的相關人員。」

「我可以請教那個人的名字嗎?」

佐佐野以接近苦笑的表情,稍微閉起眼睛。

「對不起,這我無法回答。」

惠點頭。

「我知道了。」

儘管感到在意,但就算現在逼問也沒用。

離開佐佐野家後,惠在公車站的藍色長椅上坐下。此時太陽依然高掛天空。

惠閉上眼睛,回想佐佐野的話。

夢、虛構、過去的幻想。的確如此。惠在內心深處的部分笑道。

之後他開始思考那張照片的事情。那張拍下河邊的小路、夕陽以及消波塊的照片。

在消波塊上,有一道微小的少女身影。

少女伸出右手,並拿著簡直就像是麥高芬的黑色石頭。

她確實就在那裡。

搭公車返回咲良田的中心地後,惠在速食店解決午餐,並順道繞去書店跟唱片行逛了一下。

這段期間,他一直在思考相同的事情。

無論是在書店角落翻閱邏輯益智遊戲書,還是在唱片行試聽以奇妙歌詞為特徵的樂團新曲時,惠都一直在想著佐佐野的能力,與被他拍進照片裡的少女的事情。

下午三點左右,惠回到家裡。

他沖了個冷水澡、打開冷氣,然後坐在窗邊的床上。夏天下午與傍晚之間的天空,帶著深沉的藍色。就像薄荷口香糖的包裝一樣。

惠眺望著天空,同時拿起手機。之後他從通訊錄里叫出村瀨陽香的名字,撥出電話。

然而即使撥號音響到第十聲,村瀨還是沒接電話。惠在下一道撥號音響完後掛掉電話。

過不久,便換村瀨打電話過來了。

惠按下通話鍵「餵」了一聲。

村瀨默不吭聲一段時間後,不悅地回了句「什麼事」。

「好久不見。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廢話,這通電話是我打的耶。」

「有什麼事?」村瀨以警戒著什麼似的聲音問道。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後天能見個面嗎?」

雖然惠希望能儘快進行,但他明天必須跟春埼一起去見管理局的大人物。他並不打算無意義地反抗管理局。

村瀨稍微沉默了一下後回答:

「傍晚以後,我應該有空。」

「如果你有別的行程,那改天也沒關係。」

「……我平日都要去上輔導課。」

這麼說來,村瀨第一學期的確因為某些理由而很少出席,連期中考跟期末考都沒參加。

村瀨繼續說道:

「不過我姑且還是能升級。看來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接受過補考的樣子。」

不知不覺間?

「真是奇妙的說法呢。」

一般來說,考試這種東西應該得在有自覺的情況下去學校參加才對。

村瀨回答:

「津島曾經來我家好幾次,硬逼我接受考試。看來那些似乎就是補考。」

嗯,津島以前的確說過讓不來上學的學生接受考試,結果對方拿了滿分的事情。

村瀨像是在掩飾害羞的說道:

「學校方面,應該也不太希望有學生留級吧。」

「無論如何,那真是太好了。」

「因為出席天數壓倒性地不足,所以我整個暑假都得參加輔導課。……夏天的教室非常熱,真虧津島有辦法做這種事。」

這段話表達的,大概是村瀨對津島的謝意吧。差點忍不住笑出來的惠,勉強忍住笑意說道:

「我這邊的事情何時處理都行。畢竟不是什麼急事。」

雖然心情上很急,但並沒有時間限制。

「我現在剛上完輔導課。如果是這個時段,那應該隨時都沒問題。」

惠瞄向時鐘,現在正好是下午四點左右。這段時期白天很長,即使在這個時間行動也不會有問題。

「那麼,還是後天麻煩你吧。如果之後有什麼問題再更改日期。」

「我知道了。……話說,你打算要我做什麼?」

「我想拜託你兩件事。」

首先是第一件。

惠開始說明關於佐佐野的事情。

畢竟村瀨的能力,是消除自己碰到的事物,或許她也能消除封印佐佐野能力的能力。

聽完惠的說明後,村瀨說道:

「我有幾個問題。」

「怎麼說?」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的能力只能消除對象五分鐘。雖然能夠連續使用,但再怎麼樣,我都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待在那個叫佐佐野的人身邊。」

「嗯。不過光是能短暫讓佐佐野先生恢復能力,就算有價值了。」

紅眼少女恐怕是基於某種理由才封印佐佐野的能力。等佐佐野取回能力後,或許就能摸清那個理由。而只要知道理由,就能當成了解對手的線索。即使結果不順利,也有一試的價值。

「唉,既然你那麼說,那大概就是那樣吧。」

從村瀨的回答來看,她似乎非常信賴惠。

「其他問題是?」

「那麼,再來就是我從來沒消除過加諸於別人身上的能力。我只能消除自己碰觸的東西。不過碰觸那個叫佐佐野的人,算是碰觸能力嗎?」

「這個嘛?」

既然村瀨本人不知道,那惠自然更是無從知曉。

「唉,反正試試看就知道了。」

「嗯,拜託你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嗯,這是最後的問題。」

「什麼事?」

村瀨以僵硬的聲音說道:

「找變弱了。」

變弱?

「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能力,變得無法將人當成對象了。」

「……原來如此。」

能力擁有各式各樣的限制,而且限制可能會在事後追加。惠知道那樣的實例。

惠認為正確來說,並不是能力本身產生變化。產生變化的是使用者的意思。能力只會在使用者希望的情況下發動,這是大前提。那麼若是透過使用者不希望的方法,就會變得無法使用能力。

村瀨不希望消除人類。

「對不起。」

惠說道。

村瀨變得無法對人使用能力的原因,無疑是出在惠身上。一個月前,惠對她做了一件真的非常過分的事情。

「不。」

村瀨以溫柔的聲音——她大概是刻意發出那樣的聲音回答:

「我覺得那樣很好。」

關於這點,惠也能贊同。發生在村瀨身上的,是非常正確、和平的變化,甚至能稱得上是一種成長。不過這同時也代表,她的痛苦就是深沉到這種程度。

惠傷害了村瀨某個極深的部分——他並不後悔。不過,也不打算將那當成一件正確的事情接受。

「當時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只是我辦不到而已。」

惠希望能找出不讓任何人受苦的最佳方法,但他辦不到那種事。他只能持續從可以選擇的選項里,找出最接近正確答案的方法。

「……我有點意外呢。」

村瀨說道。

「我本來以為你這個人一直都是自信滿滿的。」

「才沒有那種事。」

他並沒有自信,只是如果有必要,會裝出有的樣子而已。

電話的另一端,村瀨以輕柔的聲音說道:

「要我安慰你嗎?說你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惠笑著回答:

「那真是個非常有魅力的提案。」

他是真的這麼想。不過讓村瀨本人做這種事,也未免太過分了。

村瀨靜靜地開口:

「騙你的。反正你一定不追求那種事情吧?」

「怎麼可能。我喜歡別人對我溫柔喔。」

「那隻要一直跟春埼在一起不就好了?」

「……說的也是。」

不過不能那麼做。就各種意義而言,她都是特別的。

「唉,好吧。」

村瀨拉回話題。

「雖然我變得無法對人使用能力,但既然這次只是要消除能力,那應該不會有問題。不過坦白講,我還是不太想在使用能力的狀態碰觸人體。」

這點惠倒是沒想到。

「那就算了。」

這並非絕對必要的事情。惠拜託村瀨的事情有兩件。比較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然而村瀨回答:

「我又沒說我不想做,只是結果可能會因為這種由失敗而已。」

雖然有點煩惱,但惠還是點點頭。那恐怕也是村瀨希望的結果。

「那麼,就拜託你了。話說我還有另一件事情想麻煩你。」

「我聽完你的說明就知道了。總之只要找出那個女孩就好了吧?」

「沒錯,就是這樣。」

村瀨的能力能以有些特殊的方式使用。

她能消除的物體定義非常廣泛。例如在指定「阻擋自己跟對方的東西」後,就能透過確認碰觸的物體是否消失,來得知對方所在的方向。這次的情況,只要指定「阻擋自己與封印佐佐野能力者的東西」,就能輕易掌握對方的所在位置。

「你願意幫忙嗎?」

「那還用說。」

村瀨以接近毫無感情、不悅的聲音回答:

「別看我這樣,我還是很感謝你的。」

「那一切都是津島老師的計畫。」

「說得也是,所以我會乖乖上輔導課。」

在那之後,惠與村瀨稍微確認了一下

後天的行程便掛斷電話。

或許是因為通話時間有點長,手機的電池有些發熱——就類似與人牽手時所感覺到的體溫溫度。

惠輕撫手機背面,將手機放到桌上。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惠試著思考,但目前能做的事情並不多。

惠聯絡佐佐野,表明希望能在後天傍晚碰面。有必要讓村瀨跟他見個面。

再來就是等待隱藏號碼的聯絡。惠之前曾請隱藏號碼幫忙調查佐佐野。

手機是在下午六點四十五分左右響起。螢幕上顯示為不明來電。隨著太陽緩緩西沉,影子也跟著被拉長,室內逐漸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深藍色里暗中。

惠按下通話鍵。

「喂,我是淺井。」

「晚安。是我啦。」

話筒另一端傳來隱藏號碼無機質的女聲。

惠回答:

「晚安。查到佐佐野先生的事情了嗎?」

「嗯,多少啦。還滿有趣的。」

隱藏號碼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得意。雖然站在惠的立場,還是比較希望能聽見不有趣的情報。

「佐佐野宏幸。他以前在市公所上班,於三年前離職。嗯,就是很普通地退休。」

聽起來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那算是有趣的情報嗎?」

「怎麼可能。這種事情,隨便找個人都能在兩分鐘內查到。是比泡麵還要簡便的情報。」

「這麼說來,還有其他消息?」

「當然。他是在二十八年前被調到市公所的。那麼在那之前,他究竟在哪裡工作呢——答案就是管理局。他原本是管理局的職員。」

這的確有點讓人驚訝。

「那有什麼重要的意義嗎?」

即使是管理局人員,依然算是正當的公務員,沒必要因此就對他抱持警戒。

不過隱藏號碼回答:

「有喔。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意義。問題在於他隸屬管理局的時期。他之前在管理局工作了十年。」

經對方這麼一說,惠開始思考。

佐佐野被派到市公所是二十八年前的事情。若佐佐野是在同一年離開管理局,並曾在那裡工作十年,那麼他應該是在三十八年前加入的。

於是惠總算注意到——三十八年前。那是讓眹良田變成一座特別城鎮的時期。

隱藏號碼以雖然缺乏生氣、但帶著興奮色彩的女性聲音說道:

「三十八前,那是首次在咲良田發現不可思議的能力,同時也是管理局誕生的年份。佐佐野宏幸是管理局創設時的成員之一。」

咲良田的能力,是在約三十八年前出現的。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比任何天災都還來得戲劇性,擴散得比任何疾病都還來得迅速。原本毫無特別之處的人們,在各種意義上都獲得了既特別又多樣的能力。

然而,世界並未陷入混亂。除了咲良田的居民以外,甚至沒人發現這壓倒性的變化。

常然就這座城鎮而言,還是產生了相當的問題。不過跟出現能力這種異常的巨大變化相比,產生的問題實在微不足道——所有的一切,都只在一座城鎮內完結。

理由十分明確。因為有個機關以壓倒性的速度,對應了這誰也無法預料的變化。

管理局。那是一個在世人首次發現能力的隔月便完成編制,並立刻有效地發揮機能的

組織——也或許在管理局正式成立之前,他們就已經以組織的方式開始在運作了。

隱藏號碼說道:

「管理局是個異常的組織。無論資金、人員、系統還是所有的一切,都用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準備完成。這可不是比喻,以公家機關而言,管理局的確是以不可能的速度成立。簡直就像在很早以前,也就是能力首次被人發現之前,就已經確定要成立似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知道答案的人不多。恐怕除了管理局的創設相關人員,都無人知曉。

「佐佐野先生知道管理局成立的過程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在進入管理局的前幾年,就已經任職於市公所。接著能力被人發現,管理局成立之後,他才被編排進創設時期的成員。」

或是管理局設立時,為了調整人員的數量,才適時地將他拉進來也不一定。由於無論管理局還是市公所都有配置地方公務員,因此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還有別的可能性。對管理局的創設而言,佐佐野或許是擁有重要意義的人才。這的確是不能忽視的情報。

隱藏號碼繼續說道:

「總而言之,這下麥高芬的存在總算變得比較可信了。畢竟連管理局創設時的成員都想要那個東西。或許佐佐野宏幸掌握了什麼足以讓他相信麥高芬的傳聞屬實的情報也不一定。」

這就難說了。雖然可能性並不是零,不過——

「按照津島老師的說法,管理局在經過調查之後,似乎做出了麥高芬沒有那種價值的判斷。」

「嗯〜或許你持有的麥高芬是假的也不一定。」

「而且,佐佐野先生說他只是想取回自己的能力而已。」

惠開始說明與佐佐野的對話。他從頭到尾都沒打算確認麥高芬,至少看起來並不像想要麥高芬的樣子。

「算了,總之我會再試著調查麥高芬一陣子。」

隱藏號碼說道。

「拜託你了。謝謝你幫我調查佐佐野先生的事情。」

「這點小事,根本就不算什麼。」

接著道完別後,隱藏號碼便掛斷電話。

如果情況允許,惠其實還想麻煩他調查封印別人能力的能力者的事情。不過若不小心害隱藏號碼的能力遭到對方封印,那事情就不妙了。他平常是透過能力將情報變換成營養維生,除了水以外,並不會經口攝取其他東西。這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惠將手機放到桌上。房間裡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夏天夜晚的黑暗十分深沉。

在那之後,惠躺上床閉起眼睛,鉅細靡遺地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情。各種情報交互摻雜在一起——麥高芬、佐佐野、管理局、紅眼女孩,以及照片裡的少女。

此外她的右手上,還有顆黑色的石頭——外表極似麥高芬的石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惠有種自己成了被人操縱的難看傀儡的感覺。到處都布滿透明的細線,將各個部分糾纏在一起,讓人無法看清事情的全貌。然而透明的線,正支配、操縱著惠的行動。

以絕對的力量,進行確實的支配。

——————————————————

那天晚上,惠花費很長一段時間思考許多事情。

關於麥高芬、關於照片中的少女,以及已經沒人記得的與某個女孩子的對話。他分散、擴張自己的思緒到各種地方——例如在沼澤附近被雷打到的男子。

直到夜深、快要睡著之前,惠想起兩年前的事情。

正確來說是兩年又一百二十二天之前,第一次和她相遇的那天。

那是四月上旬,一個天氣還有點涼的傍晚。

剛升上國中二年級的惠,坐在河邊的消波塊側邊——那是一個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

總覺得不想見到其他人,懶得與任何人說話。他想一直待在那裡,直到周圍變暗為止。

惠發現有道細微的腳步聲爬上消波塊的側邊。

他希望儘可能不跟任何人碰面,獨自待在這裡。

過不久,腳步聲停在惠的耳邊——亦即惠的斜後方、比他坐的位置略高的消波塊上。

然後他聽見了一道女孩子的聲音。

「餵。」

惠沉默地看著河川。

「喂,我在叫你。」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誰,但只要別回頭,應該馬上就會離開吧。

少女開口問道:

「你在哭嗎?」

這指摘實在是錯得離譜。

惠忍不住朝後面看去。

在夕陽的照耀下,一位四肢纖細的少女正站在消波塊上。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少女仿佛一隻無畏、孤獨又隨興的野貓般,以大大的眼睛直視這裡,帶著微笑說道:

「沒什麼理由。不過感覺只要這麼問,你就會願意回答。」

惠僅彎曲嘴角笑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

「嗯,我有事情想問你。」

「很遺憾,我現在沒什麼心情跟人說話。」

「為什麼?」

「為什麼呢?」

沒什麼理由。只是偶爾會懶得跟人說話而

已。

惠提出疑問:

「你覺得為什麼我會不想跟人說話?」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少女回答:

「因為夕陽非常漂亮?」

真是莫名其妙的回答。

「嗯,就是那樣。」

惠敷衍地點頭,將視線重新轉向前方。

透過衣物摩擦的聲音,惠知道少女也坐到了消波塊上。

兩人就這樣無言地眺望著天空。夕陽的暗紅色,緩緩染上夜晚的深藍色。

惠不太能理解為何少女要坐在自己旁邊,但他也提不起勁主動搭話,因此持續看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道段期間,他一直在思考坐在斜後方那位少女的事情。

陌生的少女——不對,惠曾經在學校見過對方幾次。而且她現在身上正穿著跟惠一樣的的七坂中學制服。不過這次是兩人首次對話。

夕陽緩緩西沉。

當最後的陽光消失在遠方的大樓背後時,少女開口:

「道麼一來,你不想跟人說話的理由就消失了。」

惠嘆了口氣。

雖然也不是不能出言反駁,但總覺得現在沒那個心情。

「你說得沒錯,有什麼事情嗎?」

惠看向少女。

少女露出宛如惡作劇的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有事情想問你。你覺得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消波塊呢?」

消波塊一般是設置來減低海浪的衝擊力,實在沒必要放在流速緩慢的河川。

「你就是為了問這種事,才等到現在的嗎?」

少女理所當然地點頭。

「嗯,因為這不是很令人在意嗎?」

惠從來沒在意過這種事。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惠回答:

「難道不是因為這裡有條河,而且夕陽很漂亮嗎?」

少女疑惑地說道:

「這能算是理由嗎?」

「誰知道。夕陽西下時,在水邊的消波塊,我個人是還滿喜歡的。」

或許是哪位偉人被從這裡看見的夕陽感動,認為一定要在這裡設置消波塊也不一定。

惠說完後,少女再度露出笑容。

「我也喜歡夕陽下的消波塊喔。總覺得很像故事中的一個場景。我覺得男孩與女孩在

那樣的地方立下約定,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嗯,聽起來還不錯。」

「我們來做個什麼約定吧?」

惠再度彎曲嘴角笑道:

「很遺憾,夕陽已經沉下去了。」

「我也喜歡月亮下的消波塊喔。」

「距離月亮出來,還有一段時間。」

「只要等到那時候不就好了。」

「如果太晚回去吃晚餐,我會被罵呢。」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惠是在升上高中後,才開始一個人生活的。在那之前,他都寄住在某人家裡。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惠跳下消波塊,站到地面上。

少女俯瞰著惠說道:

「下次再見囉,淺井同學。」

惠沒想到對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這算是約定嗎?」

惠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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