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天(1/2)
首藤佑貴
首藤佑貴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意識,才睜眼就有強光先照了進來。他不禁用手遮住面前,並且理解到自己待的地方一片漆黑。
佑貴並未掌握自己所處的狀況。
然而有道光像采照燈似的注入黑暗。他透過那道光一一追尋回想起來的事情,才知道自己為何到了深夜也不回家,還躲到工地裡頭。每當內心揭露,佑貴就會動搖。
手槍、青梅竹馬。開槍、殺人。佑貴徹底想起了自己闖出的禍,進而睜大眼睛。他在車站內衝動犯下殺人案,然後逃走,又被陌生男子痛揍好幾拳。佑貴剛想起腫脹的臉以及被打斷的鼻樑,就像疼痛發作似的將臉皺成一團。
回顧起來,自己會躲進倒閉後正在進行拆除工程的漫畫咖啡廳也是當然。佑貴根本沒別的地方可去,更不可能回家。警方八成已經跟家裡聯絡了。換句話說,做父母的已經知道自己的兒子殺了人。佑貴光是想像他們的心情就抱頭懊惱,感受到有如深陷地底的絕望。讓父母產生那種心境比什麼都讓佑貴後悔。
佑貴背叛了父母對自己的一切期待和信賴——這樣的事實令他眼淚盈眶。那比什麼都難受。自己將永遠是殺人兇手,父母等於養出了殺人犯兒子。佑貴想起昨天母親在閒聊間露出的笑容,眼淚停也停不住。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明明做什麼都沒用,佑貴卻反覆思考。
到了早上就會育人來做工程。朝陽升起,流落街頭的佑貴就無法躲在黑夜。那樣一來,就萬事皆休了吧。鬱結的佑貴咬牙作響,兩眼發紅。沒人能解決的問題快要讓腦袋發狂。
光線從剛才就來迴繞了好幾遍。那並非車燈,人行道會有那麼多光線既詭異又不尋常。對那道光產生疑心的佑貴猶豫要不要移動。如果那是在找他就該逃,可是到街上又有被發現的風險。
佑貴懷有種種強烈的後悔念頭及罪惡感,卻沒有自首的想法。因為他心底仍覺得:「事情還是有辦法的吧?」那好比一絲淡淡的希望。等一連串事情結束以後,自己就沒有罪過了,可以回家了——他始終拋不開這種樂觀的想法。
能依靠的,只有毫無根據的願望。
當佑貴拖泥帶水做不出決定時,有個似乎和他一樣排斥光線的人影朝這裡闖了進來。佑貴腦袋凍結,過度敏感的背脊感受到千刀萬剮般的刺激。左半張臉扭曲得讓人覺得臉皮幾乎快要直接脫落,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人影拍了拍肩膀像是要拂去夜晚的露水,然後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那道人影最醒目的是頭部又寬又長這一點。在眼睛逐漸適應後,才能看出那有如裁切過的線條是帽子的輪廓。帽緣寬闊,帽頂尖而突出。
對方頭上有一頂彷佛魔女會戴的三角帽。
被那片帽緣和瀏海遖著的眼睛看了佑貴。對方和佑貴不同,瞟來的視線感覺不出恐懼或驚訝。不過對方凝視著佑貴,視線一動都不動。儘管佑貴嚇得喉嚨黏成一塊,仍然半無意識地想掏出藏在身上的手槍。
結果戴著魔女帽的男子哈哈笑出聲音,得意似的揚起嘴唇。在夜晚的黑暗中,他的唇彷佛從漆黑里裁下了一片弦月般的形狀。
「讓我來露一手超級推理吧,就是『你』羅。」
男子用力指向佑貴。他看佑貴的肩膀抖得厲害,便滔滔不絕地說:
「附近一大堆警官,看樣子是在找人。而你,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你跟人打架了嗎?還是順手牽羊?哎,照我的超級推理來看,是打架吧。畢竟你的臉都腫了,實在好懂。像這樣,即使是沒幹勁的偵探也會察覺吧。」
男子提到偵探,似乎是在嘲諷不在場的其他人。佑貴對他的忽然現身以及跟現場不搭調的開朗調調感到困惑、恐懼,從而握住衣服里的手槍。槍的重量令手指發抖。
自己為什麼還帶著這種玩意呢?
只要沒將這種玩意拿到手——
強烈的扭曲恨意與後悔。將情緒冷冷隔絕開來的堅硬槍殼及溫度讓佑貴差點落淚。他想把槍丟掉。丟掉,然後將事情一筆勾銷。可是不可能如願。正因為佑貴明白這一點,才一直把槍收在懷裡。
現在支持佑貴的,只有「這種東西」了。
「哎,互扁是年輕的特權呢。好青春,好無謂。而且看你的臉,是打輸……」
男子自言自語到一半,看見佑貴舉起手槍,表情頓時愣住。但是他的手腳和表情正好相反,毫不遲疑就採取行動了。趕在佑貴用槍口瞄準好以前,男子抬腿踢佑貴的下巴。腿一伸只有腳尖掠過,男子似乎也明白牽製作用薄弱。害怕被人施暴更甚於疼痛的佑貴心生畏縮,隨即被男子揪住頭髮。
接著,佑貴的後腦杓直接被掄向後面的鋼筋。雖然對方好像多少有手下留情,佑貴仍差點翻白眼。但男子沒有這樣就饒過他。男子抓住佑貴緊握手槍的右臂,將手肘反扭。劇痛讓險些失神的佑貴保住了意識,嘴裡就要慘叫出聲。男子用手肘搗在佑貴的喉嚨,連叫都不讓他叫。
被男子運用體重將手肘搗在喉嚨,鼻涕和口水直流的佑貴這回真的翻了白眼。他已經看不見眼前景物,除了右手肘燃起的劇痛外再也無法感受更多痛覺。
佑貴倒地嘔吐,發出含糊的呻吟聲。內心訴說著「我好想死、我好想死」的聲音,在哆嗦的背部深處迴蕩。佑貴一邊吐,心裡一邊想扯掉耳朵。
男子的「最低限度」到此才結束。他悠然調整帽子並低頭看向佑貴。「哎呀,好險好險。」男子說著撿起佑貴掉的槍,撫弄著手槍表面嘀咕:
「喂喂喂,日本什麼時候成了槍枝社會……既然舉了槍就立刻開火啊……」
佑貴還沒將男子講的話聽到最後,意識就脫韁失去了反應。
緊接著,他一頭栽進只有絕望纏繞的內心深處。
岩谷香菜
「為什么小狗變成三隻了?」
「……咦啊?」
像蝦子一樣彎著身入睡的香菜從地板上抬起臉。她只是聽到聲音才在半無意識間起來,眼睛並沒有睜開。臉頰壓在地板上好幾個小時使原本就軟趴趴的輪廓變得更為鬆弛。香菜揉著變紅的臉頰,頭轉個不停。站在玄關的凱碧連鞋子也沒脫,只能傻眼地望著她那副模樣。
「連三天都撐不了呢。」
除了頭髮長度以外,經過一晚就全部變回原本邀還樣的朋友令凱碧嘆息。香菜或許也有聽見,意識跟著慢慢覺醒。她用睡衣衣角擦掉口水,然後搔了搔頭才睜開眼。然而,隨後又接連打了兩三次大呵欠。
「啊~~身體好痛~~關節都不對勁了~~」
香菜一邊伸展在堅硬地板上長睡的身體一邊叫痛。呻吟到最後,伸展過頭的身子沒站穩就仰著倒了下去。雖然她還是繼續做伸展,但不久以後又像蝦子一樣彎起身,並且側躺閉上眼睛。
「呼嚕~~」
「別、睡、了。」
「唔啊。」
凱碧一腳踩在香菜睡衣掀開露出的側腹部。到底不像認真要睡的香菜這才立刻爬起來,睜開眼睛在地上坐好。她傻笑著歡迎手叉在腰際、冷冷地低頭看過來的朋友。
「嗨~~凱碧,早安安……感覺昨天我好像也講過一樣的話耶。」
「不用問候了,快說明三隻小狗的事。」
「三隻?」
香菜轉頭。昨天撿來的狗都乖乖坐著。
不就只有兩隻嗎?
「哈哈哈,凱碧,我可以原諒你數錯。」
「我倒不能原諒聽不懂風涼話的你。好啦,狗是哪裡來的?」
凱碧來回看了圓滾滾的狗和縮起脖子顯得有些害怕的狗,要求香菜說明。
「這棟公寓禁止養寵物吧?」
「唔~~是啦。」
我自己也過著像寵物一樣的生活就是了——香菜自虐地想到,然後才搞懂小狗有三隻是什麼意思。
而且,她那樣的生活在昨天匆然結束了。剛睡醒的腦袋想起這一點,胃就絞痛起來。目前香菜自甘墮落的生活是靠著資助者成立的,援助一斷,她在這座城市等於失去了歸宿。
「餵~~少發呆。」
凱碧揪住香菜的肩膀要她坐好。被朋友面對面盯著的香菜「唔」了一聲,眼神閃爍地說明小狗們會在這裡的原因。
「昨天,它們在公寓旁邊看起來很傷腦筋的樣子,我忍不住就帶回來了。」
「還說什麼忍不住,你喔。」
「哦~~狗狗們,怎麼了嗎~~?」
香菜轉向小狗那邊,像是在逃避凱碧。圓滾滾那隻似乎懂得看場面就汪汪汪地叫了起來。香菜蹲到旁邊探頭看了它的臉,它便開心似的吐出舌頭。
「會不會是肚子餓了呢?」
因為香菜自己也餓了,就試著問那隻圓滾滾的狗。
狗像在回話似的吠出聲音。
「唔~~你是不是真的聽得懂人話啊……真不可思議。」
香菜把手伸到圓滾滾的肚子底下摸了摸,小狗怕癢似的扭身。由於反應有趣,香菜就把狗捧起來讓它挺出肚皮。肚子和臉蛋各有討喜之處的兩隻狗玩在一塊,看不下去的凱碧便輕輕戳了香菜的頭。不過香菜並沒有發覺凱碧身上有股微妙的害怕。
「沒時間玩了吧?你也要上班.」
「喔,喔喔。」
凱碧聽了那與其說是回應倒更像嘆息的叫聲,自己也嘆了氣。她讓香菜把捧著的狗放下,然後瞟向另一隻安安靜靜的狗。假如圓滾滾那只會讓人聯想到水球,瘦的這隻就好比雞骨頭,落在耳朵上的毛捲成一副寒酸樣。
「你倒是從一開始就有點虛弱耶。要不要緊呢?要不要緊呢?」
香菜探頭看向瘦的那隻狗,繞著它轉圈圈。「我才懷疑你要不要緊啦。」如此說的凱碧抱怨歸抱怨,也一起探頭看了那隻瘦狗。只不過她還是有種害怕的味道。狗似乎被看得不自在,打呵欠似的抖了起來。香菜也跟著冒出大呵欠。
盈出的眼淚濡濕視野。香菜用手指揉著眼角,慢慢地神遊到自己內心。
香菜一看到虛弱的生物就會想到麻雀。她在小時候曾經發現庭院有受傷的麻雀。那隻麻雀似乎飛不了,倒在地上虛弱地鼓著翅膀。想立刻過去救它的香菜卻被母親制止了。照母親的說法,同伴來援救時要是在該在的位置找不到它,似乎就會放棄。被這樣一說的香菜整天都貼在窗口等待麻雀獲救,但它的同伴過了半天還是沒飛來。
看不下去的香菜終於把麻雀帶回家裡呵護,但不到隔天就死了。實際上對香菜來說,那是頭一次接觸到生物的死,麻雀不再動的模樣讓她十分沮喪。儘管哭是沒有哭,心情壞了三天的她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假如從一開始就呵護照料那隻麻雀,它或許會得救。每次想起這件事,香菜都會後悔。這種念頭從當時隨著年歲增長,回憶離得越遠也就變得越深。
一回神,香菜眼裡已經流出又輕又冷的淚水。比她本人更快察覺的凱碧皺起臉。因為香菜的表情一如往常,眼淚並非出於刻意。
「又來了嗎?」
「嗯?喔喔,又來啦。」
香菜也被自己輕彈的眼淚嚇著了。淚滴一擱到指頭,自個兒就瓦解消散了。舔起來像水,沒滋味。假如不帶感情就會讓味道變淡,人的心裡說不定裝滿了鹽巴。香菜擱著要擦也嫌麻煩的眼淚不管,咧嘴笑了出來。
「這像習慣一樣,所以我不在意。」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成了你媽媽喔。」
凱碧胡亂摸了摸香菜的頭。頂多把她當姊姊的香菜沒想到會誇張成媽媽的地步,不過還是任由她摸也不覺得反感。像這樣,就算要說明她們倆同年似乎也沒有人會侰。實際上因為生日的關係,香菜有段時期甚至會比凱碧大。
「凱碧你對狗狗熟不熟?」
「不熟。我又沒養過。要不然你上網查查看吧?」
「唔~~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查……總之先買飯回來好了。」
也要買點飼料餵自己才行嘛——香菜自嘲。一意識到,肚子就咕嚕咕嚕叫了。
「這種時間會有寵物店開門嗎?」
「感覺在便利商店有得買耶。」
我沒有認真找過,所以印象模模糊糊的就是了——香菜補充。
「哦——」
「所以羅,凱碧你慢走!」
香菜揮了手打算目送對方出門。不過凱碧不動,應該說她當然沒動作。
「不對吧,你自己去買啦。狗是你帶回來照顧的。」
「晤啊~~我只要聽人講道理就會融化~~」
香菜自己鬧歸鬧還是拿了錢包,一身穿著完全沒換就直接走向玄關。「你那樣就出門才是問題。」凱碧對她的背影這麼嘀咕。
「哎呀。」
香菜想到不對勁似的折了回來,接著別上睡覺前拿掉的髮夾。看著她別上去的凱碧則目瞪口呆。因為香菜別上去的那個是印了「實習中」的名牌。她本人似乎挺中意,還一派自然地將它擺到頭上笑著說:「好了。」
穿好破鞋的香菜回頭,緩緩地揮手。
「麻煩你看家~~」
「是是是。快點回來喔,你自己也要做準備。」
「唔嗯唔嗯。」
回答得不清不楚的香菜來到走廊。她出門以後才發覺忘了帶鑰匙,卻直接往電梯走。然後在搭上電梯搖搖晃晃的途中,她想起手槍也大刺刺地擱在家裡。那難免比較讓人擔心。
趕快把東西買一買回來好了——離開電梯的香菜碎步跑了起來。跑一小段路後,她在大廳中央趕過了住同棟公寓的男子。高個頭的黑髮男性好像西裝不合身,肩膀一帶顯得松松垮垮。香菜跑過一臉愛睏的男子旁邊時道了聲:「你好。」男子也傭懶地舉手回應:「早。」
出公寓以後,香菜伴著「啪啪啪」的迷糊腳步聲往便利商店跑。跑到一半她才想到可以騎腳踏車,卻沒有調頭又繼續趕路。
香菜經過專科學校和停車場前面,走進有藍白色醒目招牌的便利超商。今天沒看到她認識的那個店員小內。聽陌生中年人從櫃檯打了招呼,彎著身的香菜上上下下地點頭。假如有熟人在就可以問寵物食品在哪裡,但這下她只好自己找。香菜走過一群看似專科生的客人後面,在店裡東張西望地繞。雖然花了點時間,還是在貨架邊邊找到所占比例不高的狗食和寵物食品。真是什麼都有呢——香菜似乎到現在才對便利超商的貨色豐富感到佩服。
雖然有幾種可以挑,對品牌及種類完全不懂的香菜決定將店裡有的商品各買一包。畢竟先不提瘦的那隻,香菜覺得圓滾滾那只應該分得出哪種好吃再告訴她。如此一想,香菜又對自己可以和狗溝通感到疑惑。
「真是不可思議耶,那隻狗……」
「在我看來,你才夠不可思議呢。」
突然被人從旁邊搭話,香菜差點讓商品掉到地上。從臂彎里掉出來的東西被聲音的主人靈活地接住,再擺回香菜手上。屈膝彎身的香菜慢慢地站直,抬頭看了對方。於是她冒出小小的一聲:「啊。」
「嗨,你挑的早餐可真稀奇不是嗎?」
是在髮廊遇過的金髮女性。她今天也穿套裝,頭髮束到了左側。
女性看著香菜捧的東西笑了出來,然後又察覺到她頭上別的「實習中」的名牌而表情變得微妙。香菜嘀嘀咕咕地回答:「請不用介意……」不過聲音似乎沒傅過去,使金髮女性微微偏頭。
「你這孩子一大早就沒有氣力呢。」
依香菜的年紀被當小朋友會有問題,搞不好眼前的女性還比較小,不過香菜沒吭聲。她既沒有必要解釋,要一一說明自己的出身也嫌麻煩。
「是那隻狗食慾挺旺盛,還是因為有好幾隻呢?」
「咦?啊……兩者都有吧,我想。」
香菜隨口答話,結果對方的反應也只有隨便應了一聲「哦」。很能感受到女性其實興趣並不大,只是問問而已。
「對了,你住這附近?」
「唔~~是啊。」
「那我想問個路。這棟大樓,你知道在哪裡嗎?」
女性從包包里拿出摺過的影印紙。對摺再對摺的紙打開以後,從中可以看到車站前的地圖上劃了小小的紅色圈圈。「就是這裡。」女性指著紅色圈圈問。香菜用手指循著車站入口的名稱慢慢分辨目前在地圖上的所在處以後,感覺能認出那是哪裡。
「呃,出了便利商店以後呢……」
香菜將地圖轉來轉去並且比手畫腳地說明。女性一邊點著頭答腔一邊聽說明,似乎大致可以理解。「什麼啊,滿簡單的嘛。」她笑著說。
「你到地圖上的這個地方有什麼貴事呢?」
「哎,哪有什麼貴不貴事。是工作啦,掰羅。謝謝你。」
金髮女性一手拿著地圖低頭行禮,然後什麼也沒買就到了外面。或許她來便利商店只是想問路。
「工作啊……我也有工作喔,哈哈哈……」
援助斷丁以後即使去上個幾天班也無濟於事。緩不濟急。那為什麼要上班呢?因為不去會惹凱碧生氣。這樣的理由讓香菜不禁笑了。
什麼跟什麼嘛——香菜感到傻眼。
接著她低頭看了成堆的狗食,開始擔心這樣是否沒問題。
假如是受傷或生病之類的狀況——香菜一想到這裡就無法優哉游哉了。她回想起動不了的麻雀和那座墓,急著去收銀台。香菜儘快付完帳以後離開便利商店,就發現那道背影還在可見範圍內,立刻跑步追了過去。金髮女性立刻就察覺香菜獨特的傻氣腳步聲,接著迅速轉過頭
。對方的身段俐落讓人有種異樣感,但香菜不管那麼多就迎上前去。
「呃,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下。」
跑的距離雖短,然而運動不足外加緊張讓香菜喘不過氣。
「嗯?怎樣?」
「你對狗狗了不了解?」
「……狗?」
想帶去給獸醫看時間還太早,基本上香菜也不知道哪裡有動物醫院。況且,她除了凱碧以外根本沒有其他熟人能商量,所以無論是怎麼樣認識的點頭之交都很寶貴。
被匆然問到的女性露出納悶的表情。她朝香菜捧著的購物袋瞥了一眼才說:
「狗怎麼了嗎?」
「啊,不是。我撿到的狗狗感覺好像很虛弱,所以我在擔心。」
香菜抓出重點說明。以我來說,算說明得不錯呢——當她對自己感到佩服時,耳里出現了疑似凱碧在吐槽「與其擔心狗還不如擔心你自己啦」的幻聽症狀。
「雖然我覺得你應該找醫生而不是找我……總之沒看過狀況也說不準。能不能讓我看看那隻狗?」
「唔~~呃,好的。那麼,請你跟我來。」
香菜要快不快地走在前頭,朝公寓前進。先不提房間裡,只帶對方到公寓門口應該不算毫無警戒心吧。香菜這麼認為。
「你的工作沒關係嗎?」
「我來得太早所以不要緊。」
女性連表都沒看就一笑置之。香菜繼續往前走,但走到一半又回頭。
「對了,我有問過你的名字嗎?」
哎呀——被問的女性挑起一邊眉毛。
「我好像還沒報上姓名。我叫新城雅。」
她撥著瀏海自報姓名。香菜從姓氏想起了在髮廊拿到的名片。
「你呢?」
「我姓岩谷。岩谷香菜。」
「原來如此,小香菜啊。很可愛的名字。」
雅似乎篤定香菜年紀比她小。加了個「小」的稱呼方式更讓香菜聯想到老家的母親,心裡並不愉快。香菜和母親並非關係不好,但她不願意想像家人目前會怎麼看待她。從大學留級以後,香菜就一次也沒有跟家裡聯絡。
走在半路,雅的腳步曾一度停下。察覺到的香菜回了頭,才發現雅盯著立體停車場對面的停車場。那是香菜撿到手槍的地方。雖然現在幾乎沒有車子停在那,跟那裡有緣的她也跟著注視停車場。
「怎麼了嗎?」
香菜故作平靜地問,於是雅態度爽快地否認:「沒事。」
她不惜停下腳步也要看那座尋常無奇的停車場。
香菜雖然也想過:難道跟那把手槍有關?但她覺得總不會有那種事就輕鬆帶過了。
因為雅看起來是跟手槍扯不上關係的人。香菜忽略掉自己也是怎麼看都跟手槍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卻碰巧撿了一把回去的事實,就樂觀地否定這件事。
香菜在回到公寓門口前先瞧了建築物的兩旁,今天似乎沒有撞見別人施暴的現場,也沒有再多一條狗。安下心的她晃了晃購物袋,對雅開口說:
「請你等一下。」
「好好好。」
香菜在雅目送下跑掉。她急著搭上電梯,出電梯後也用跑的回房間。鎖都沒鎖的門一開,只見凱碧在房間裡用坐墊和棉被搭了一道牆把狗隔離,正從那上面探頭看著狗。
圓滾滾的狗反應比凱碧快,對香栗開口就吠。「別吵別吵,噓~~」香菜連忙將食指湊到唇邊,圓滾滾的狗立刻把耳朵垂到後面表示反省。
「所以你在幹嘛,凱碧?」
「我自己也不曉得。打發時間吧。」
即使是香菜,從凱碧的快言快語也能聽出端倪。原來她怕狗啊——香菜心裡湧上笑意。完美扮演好大人角色的這個朋友原來也有弱點,這讓香菜有種安心的感覺。凱碧似乎對她那種態度不滿意,用鬧脾氣似的表情和嘴型說「你笑什麼?」來表達憤怒。
「飯買回來了嗎?」
「嗯~~有啊。」
被凱碧一問,香菜才想起自己的早餐忘了買。
「然後呢,那邊那隻,我要帶去給人看一下。」
香菜說著把瘦狗抱了起來。狗被香菜摸也不顯得抗拒,乖乖地任她抱到懷裡。「凱碧,幫我餵另一隻吃飯。」下了指示的香菜又立刻離開房間。「咦?等等,喂喂喂!」凱碧如此驚慌的聲音都被忽視了。
香菜帶著狗明目張胆地在公寓走廊上跑。她自己也覺得不妙,但事情已經停不住了。毫不停歇的她跑過走廊,一人一狗進了電梯晃晃蕩盪,然後來到大廳。
有幾年沒有在一天當中跑這麼多路啦?香菜對此也不清楚。因為她一直以來每天都過著不用為自己趕時間的生活。然而現在的她有急的理由。
來到公寓外面就發現雅背靠在牆上,仰望著對街的店面招牌。當她用眼角餘光捕捉到有東西在動,頓時敏感過頭地冒出反應。雅立刻將背從牆壁移開,並且退了幾步保持距離。她那有些誇張的動作讓香菜愣住了。
雅似乎對自己的舉動絲毫沒有疑問,一派平靜地朝狗伸出手。
「就是那條狗嗎……嗯~~看起來雖然沒外傷,還真弱不禁風呢。」
雅從吞菜那裡接手將狗抱起來。於是瘦狗變得跟被香菜抱著的時候不一樣,耳朵擺到後頭,還露出牙齒。而且下顎也往後縮,嘴巴呈現半開,似乎不只有意攻擊更夾帶著恐懼。
「啊,哎呀哎呀哎呀。」香菜雖然不是飼主仍試著打圓場。話雖如此,她頂多只是把手揮來揮去,並無實際作為。另一方面,被狗用明顯敵意對待的雅愉快似的綻開笑魘。她的笑容帶著純粹的攻擊性,眯細的眼睛有如打量著要捕食的獵物。
「呵呵呵,這條狗有看人的眼光呢。」
雅說到這裡又瞥了香菜一眼,彷佛暗指香菜沒有看人的眼光。香菜本身不明白她那樣看人的含意,只是一臉悠哉地偏過頭。
大致檢查完以後,雅放開小狗。瘦狗立刻離開她,躲到香菜身後。雅看了那反應則越顯愉快地聳了聳肩。
「它似乎沒受傷,不過也不太有精神的樣子。但我看完還是不清楚哪裡有毛病……」
雅用手托著下巴露出思考的模樣。不過她似乎想到好主意,立刻抬起開朗的臉。
「讓我哥看看好了。是他的話應該有辦法。反正只有我成為害怕的對象也沒意思。」
女性咕噥的內容讓香菜想起在髮廊拿到的那張名片。她想起同樣的一頭金髮,以及清爽得讓人起疑的儀容。從對方之前氣喘吁吁地趕到髮廊找妹妹的模樣來看,香菜判斷他應該不是壞人。
香菜所做的判斷一向單純。這一點或許也強調了她的孩子氣。雅在香菜發呆的空檔打手機,立刻就有了回應。
「嗨,哥,過得好嗎?今天我想麻煩你照顧一下狗。」
『……啥?』
在一旁看著的香菜也感受到了手機另一頭髮愣的語氣。
綠川圓子
「……啥?咦,狗嗎?你說狗是什麼意思?你養那種玩意要……為什麼會那樣?」
徒弟將車停到一旁接手機的講話聲,綠川在副駕駛座都聽進了耳里。她自己則看著上次辦個展的客戶名單,忙著將姓名和長相兜在一塊記住。
即日起五天之內,綠川的個展會在車站裡舉辦。負責替作品解說等等的她同樣得待在個展會場,到時候也會有光顧以往個展的老客戶來打招呼。綠川的用意就是為了在那種時候能記起對方來應對。壞就壞在她天生對人漠不關心,老是沒辦法將姓名和長相兜在一起。
上真桑總一、櫻山惠子、姬路燈,在過目的眾多名字中也能一下就想起來的,只有那個也參加了陶藝班的千金小姐的名字。
那傢伙也會來嗎——綠川抱著一絲絲期待。顧客無論是誰都值得慶幸。
「我懂……好啦我懂,下山到城裡以後我就去找你。我快離開山區了,地點……啊,那我知道在哪裡,不知道是什麼因緣……沒事。反正我會去一下。」
綠川也發現以徒弟平時的從容穩重來看,他講這通電話的態度很開放。徒弟待人雖和氣,本質倒顯得恬淡且骨子裡和綠川自己差不了多少。這是綠川對他的認識。只要是那樣的人或多或少表示親切,就會被綠川當自己人看待。
徒弟講完手機,搔了搔頭說:「真是的。」接著他似乎是在意綠川的目光,又緩頰似的抬起頭微笑。綠川根本沒在看他,兩人的視線並沒有對上。
「方便打斷一下嗎?」
「怎樣?」
「到車站以後,我想去辦點事情。」
「是嗎?我了解了。可以啊。」
綠川微微點頭,態度彷佛透露出:徒弟要辦的事與她無關。
本來就提早出發的他們在時間上有餘裕。個展從十二點開始,因此就算早出門也沒事可做。不過待在家裡也是一樣。既然如此,先到城裡減少遲到的可能性應該比較好——這是綠川表面的說詞,她只是著急罷了。
舉辦個展是一件忙事,對綠川來說有許多不擅長應對的情況。整理大量訂單及照片;花上一天親自在信封寫上收件者姓名寄給熟人;在個展會場跑來跑去回答問題,有各種要準備的工作纏著她。即使如此,個展對陶藝家來說仍在生活中占了重要地位,若有機會自然要盡全力準備。
綠川和其他陶藝家一樣,並不討厭直接和顧客面對面。然而她不擅長與人往來也是事實。對此她心情很是復稚。
「或許會花一點時間,但我會在個展前處理完。」
「是嗎?加油。」
徒弟話講到一半,綠川揮了揮手。即陡稱為徒弟也不能算隨從,綠川不覺得他們有必要時時在一起,還覺得這徒弟沒什麼陶藝知識所以在不在都一樣,但她沒把長串意見說出口。從昨天起徒弟的發言就多得不尋常,綠川有發現卻不打算深究。不過綠川一回神,抬頭看了徒弟。瞧見對方表情的她變得無法徹底匆略了。
為什麼呢?綠川如此思考了一會。
內容常見的威脅信。
是有那玩意呢——綠川這才回想起來。
時本美鈴
「休……課~~」
美鈴的嬌小腦袋和頭髮甩來甩去。她抓著背在身上的包包背帶,左來右往地探頭瞧向公布欄。不過就算那樣做,上頭的內容也不會和她從正面看的時候有任何差異。待太久被職員攀談也會傷腦筋,所以她先離開了大樓,然後才慢慢地變得消沉。穿便服的美鈴回頭看了文化講座那棟樓,並且嘆氣。
像美鈴放假一樣,陶藝班今天也休課。
「白跑了~~」
美鈴垂頭喪氣。嘖了一聲的她噘起嘴,從大樓前離開。今天好不容易放假,她原本打算照排行榜殺害姬路燈,但這樣一來,之後排的行程全變成一場空了。美鈴知道姬路燈有上陶藝班,但是對於她家住哪裡及假日的行動就無從得知。
美鈴折返走了一小段路,就發現停在文化講座附近停車場的小貨車上,有個穿藍西裝的男子和頭上裹毛巾的女性正要下車。美鈴見過那個女性,她是舉辦陶藝班的人。奇怪——美鈴想著停下腳步。今天陶藝班還是有上課嗎?當美鈴守候著現場動向時,穿藍西裝的男子拔腿就跑。男子在經過美鈴旁邊時瞥了她一眼,但美鈴裝成沒發現。留下來的裹毛巾女性看都不看文化講座,視線落在一疊紙上只顧往車站走。美鈴也曾和那個女性對上視線,心想令天陶藝班果然還是休息而打消主意,並且背對那個女性快步離去。
包包里當然裝著手槍,另外頂多只放了筆記簿、文具和電車錢,連可以打發時間的道具都沒有。時間還是上午,好不容易出門也會覺得捨不得,美鈴思索著要直接回家還是去其他地方玩而來到了大街上。她朝等著要過行人穿越道的人群走,無心間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看到了熟面孔。
「咦?是老師耶。」
小學的級任導師正將手機湊在耳邊走路。臉上的腫脹消了一些,但是他本人的可疑舉動仍然醒目。為了不讓講手機的聲音外泄,他小心地彎著腰,因此有好幾次都差點撞到人,甚至連美鈴都嘀咕:「停下來講不就好了?」和在學校看到的班導師模樣大有差異。
這勾起了美鈴的興趣。
「餵~~老師~~」
美鈴隔著馬路叫了對方,老師的心卻好像都放在手機上,對她的聲音和動作沒有反應。打算再靠近一點的美鈴想從人行道繞到老師前面。只要在途中橫越馬路,想繞過去應該綽綽有餘。如此盤算的她鑽過來來往往的大人之間,結果才跑到一半——
「雖然我也不覺得一天就能找到啦。」
有陣聲音讓美鈴驀然留步。她調整呼吸,慢慢回頭。
和美鈴擦身而過的女性看似二十多歲,剪短削齊的栗色頭髮散發出強烈好動的氣質。鮮艷的紅唇讓人亂有印象,耳環色調則與她的唇相互搭配。女性始終將手機湊在耳邊,看都不看美鈴這邊。看來只有美鈴單方面認得對方。
「我也會到走散的地方繞看看。那傢伙很聰明,所以不會跑遠才對……嗯?就算我自己先找到?沒有啦,我還是會付調查費啊。」
女性講完手機後表情變得嚴肅,然後用不太彎起膝蓋、彷佛要踹什麼東西的走路方式繼續走了片刻。於是她走到半途發現有動靜,一回頭就跟有如小鳥追著母鳥般緊隨在後的小學生對上視線。美鈴的眼睛頓時像是篤定般發亮。
她嬌小的嘴巴誇張地張開,大大地改變嘴型。
「二——」
「唔!」
女性虛晃一下的反應被美鈴忽略了。
「二條終!」
美鈴興奮得喊出聲音。平時都愛賣乖的少女露出了本性。
女性在留意周圍的同時,臉色因為藝名被美鈴說出來而變得意外。
「咦,小妹妹你認識我啊?」
對方的眼神和態度都顯得狐疑,但是眼晴發亮睜大的美鈴仍點頭如搗蒜。
班導師的事已經變得無所謂,美鈴也沒有理由再盯著老師了。
唔——二條終蹲到和美鈴的視線同高的高度開口:
「你在學校的功課有沒有問題啊?小小年紀就泡在我這種冷門的音樂里。」
二條終捏了捏美鈴的臉頰。整個人輕飄飄的美鈴一臉幸福地回答:「我~~是~~優~~等~~生-」「是喔是喔。」二條終裝得不以為意,臉上卻也逐漸綻開笑靨。
二條終是歌手。精確來講是個缺乏知名度、不賣座的歌手。受矚目的程度連有沒有人氣都還稱不上,形同默默無名。以往她根本沒有和歌迷交流的經驗。
「簽名……請幫我簽名。」
被捏到一半的臉頰變回原樣,美鈴就把話重講了一遍。還沒聽到答覆,她便從包包里拿出藍色筆記簿遞給二條終。二條終爽快地接下。
「交給我吧。我設計簽名的時間和練歌差不多一半一半。」
她一邊打趣一邊在筆記簿封面上大大地寫上變形的「END」,再在英文字母旁邊空一個字的間距寫上「終」,還在空白處添上了紅色的橋與城堡的插畫。
她的動作熟練,讓人覺得就算花的時間各半是玩笑話,或許她真的下過苦功練簽名。「拿去吧。」二條終說著將筆記簿還回去,美鈴感動得讚嘆:「哇……」連話都說不出來。美鈴緊緊抱著筆記簿,心想這一本絕對不能弄丟。
「我的簽名在目前來說,可是超珍貴的喔。嗯,目前來說啦。掰羅。」
二條終本來打算就這樣告別,美鈴卻自然而然地跟在後頭。
「你要去哪裡嗎?」
美鈴一邊將筆記簿收到包包一邊問對方去處。
「我在散步順便……嗯,順便找一隻小狗。」
二條終捏著耳環回答。捏著捏著,視線稍微落了下來。
「它走丟了。」
「是你養的狗嗎?官方網站上面那隻,很可愛的那隻。」
「對對對。圓滾滾那隻。」
二條終和美鈴的手都在半空畫起圓圈。看來她們對那隻狗有相同印象。
「我想它應該立刻會回來啦。旱知道應該讓它帶著地圖。」
二條終在嘀咕時,簡直像是把狗當成走失的小孩對待。
美鈴縱然不懂對方的用意,聽到要找走丟的狗,她只有一種選擇。
「我也要一起找!」
「唔啊,真的假的?」
難道你要跟著我嗎——二條終感到困惑。雖說是歌迷,要和剛認識的女生一起行動還是會讓她排斥。帶著小女生到處走不會被當成誘拐犯吧?她心裡掠過了這層顧慮。基本上一起找能提升效率嗎?最後收尾的則是這個疑問。
不過二條終心裡明白沒有人會謊稱是她的歌迷,少女的好意貨真價實。能遇上這麼一個歌迷,感覺好比在沙漠中挖出隕石的奇蹟性巧合。對方也願意把那當成同等的奇蹟,她覺得並不壞。
「哎,唔……好,你跟我來!」
二條終用力地朝前方伸出手臂,美鈴也天真地跟著模仿。擺出那種架勢似乎就能讓二條終來勁,走過行人穿越道的她開始唱歌,美鈴也配合現場獻唱的歌聲一起唱,對旁人的視線毫不介意。
姬路燈的事早就從腦袋裡消失了。
首藤佑貴
佑貴醒來時,對於自己被柔軟物體包覆的觸覺感到疑惑。那種物質性的溫柔,和目前的他並不相容。佑貴忽然陷入不安,整個人彈起身。
佑貴扶著昏睡時嚴重盜汗的額頭,呼氣急促。他不覺
得自己有入睡。佑貴隨手摸了臉,就竄出靜電般的疼痛,令他弓起身子。從床上彈起來的佑貴差點摔落地板,不過有手臂頂著讓他停在床緣。然而一下子頂到床的右臂同樣被劇痛折磨,使得佑貴抱著手臂在床上翻來覆去。他有好一會都起不來。
低俯的臉被窗口灑落的陽光照射,感覺像漸漸被熱度融化,睫毛一陣溫熱。佑貴似乎待在高樓里的房間,窗外可以俯望整片城市的街景。他用眼睛追尋升起的太陽,感受到早晨來臨,然後靜靜流淚。
流了淚,內心也會平靜一些。這回佑貴戰戰兢兢地試著觸碰自己的臉。昨天白天遭痛毆的臉又腫又脹,右眼受到影響難以睜開。還有被硬扭的右臂光是要動就疼得讓他咬緊牙關,後腦杓也腫了個大包。僅僅一天就遭到兩次施暴,佑貴上半身全都是傷。
不過與盤據在心的情緒相比,那並不沉重。
屋裡有個男子過來看了房內的狀況。那是在拆屋工地修理佑貴的男子,他現在沒戴著那頂帽子。這個人似乎在佑貴昏迷以後,把他抬到了房間。佑貴防著對方,男子卻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同時好像也沒有施暴的罪惡感。
「你醒啦?衣服換掉比較好,穿制服嫌醒目吧。」
男子扔了上衣跟褲子過來。佑貴揮舞左臂,將那些抓到手裡收下。男子看佑貴接下衣物,又立刻走了。佑貴先擱下衣物,經過一陣煩惱,他決定聽從對方忠告。
自己為什麼會被帶來這個房間——佑貴同時抱著如此的疑問。
男子借給佑貴的衣服是襯衫、連帽外套還有休閒褲。以搭配來講有些奇怪,但是腦袋無法好好運作的佑貴懶得思考就換上去了。隨後,佑貴抱著彎起的一條腿坐了下來。雖然脫掉的制服摺好擺在旁邊,不過佑貴想到自己大概再也沒有機會穿就讓心裡多了道傷口。在全身緊繃的當下,他警覺到要找手槍的下落。佑貴在制服里翻找,槍當然不會在那種地方。至少那已經離開佑貴手上了。
佑貴低頭看著不靈活的右臂,然後微微彎起前端的指節。他用左手裹住扣下扳機的食指。也許身上沒有那種玩意才是好事。但就算現在放手,也無法抵銷自己做過的事。佑貴又差點被顫慄包圍。
此時屋裡傳來了男子的呼喚聲:「餵~~」佑貴雖然抱有戒心,還是起身離開寢室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似乎是公寓裡的其中一戶,從寢室可以到客廳,再過去則與飯廳相通。地板是以木紋為基調,牆面統一成白色,被陽光一照似乎能強調其清潔感。
那間客廳的桌上準備了早餐。話雖如此,只有麵包就是了。從飯廳過來的男子手上捧著稍大且看似廚具的玩意。他將那擺到桌子中間,然後轉向佑貴這邊。男子一句話也沒有談到佑貴腫起來的臉,還毫無顧慮地露齒一笑。
「你認得這個嗎?這東西叫紅外線烤盤。」
男子像在炫耀玩具似的,開始向佑貴介紹那廚具。他將漆成酒紅色的傘狀加熱器上下調動,然後滿心歡喜地說明廚具的功能。
「據說啊,用這個烤東西也不會冒煙,拿來烤肉還可以去掉……應該說清除掉多餘的油脂嗎?好像跟用炭火烤東西的效果一樣喔。」
男子亂含糊的解說讓佑貴講不出話。
那又怎樣——佑貴想如此回嘴,但似乎是深植心裡的恐懼讓他動不了下巴。
「哎,雖然要烤的是麵包啦,和油脂無關。」
為什麼光烤麵包就能讓他樂成這樣?在失意落魄的佑貴看來只有煩躁而已。佑貴坐到男子對面的椅子上,終於開了口。
他究竟有幾小時沒發出過聲音了?混濁至極的聲音聽來簡直不像出於他白己。
「請問我要怎麼稱呼你?」
「叫我木曾川就好。」
男子大方地報出名字。佑貴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本名,但那個男子——也就是木曾川投注在麵包烤痕上的心思似乎更甚於講話。他將臉貼近廚具,頻頻點頭稱是。
「火力會隨位置改變呢。這邊的麵包先烤好羅。」
木曾川邊講邊用餐夾將麵包翻面。佑貴看著他做那些只覺得不對勁。為什麼對方會流露出這麼悠哉的氣息?眼前的男子明明知道佑貴曾持有手槍才對。佑貴還被他猛踹,連喉嚨都被他下了重手。
被木曾川用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方式對待,單純讓佑貴感到詭異。
「不過,你那張臉還真慘。」
依然探頭看著麵包的木曾川到現在才提起佑貴的臉。
「不要連那些都算到我頭上喔。」
木曾川跟佑貴講明。餐夾「喀喀喀」地發出像是在咬東西的夾合聲。
「喔,已經烤好了吧。來。」
木曾川用餐夾將麵包夾到佑貴和自己的盤子上。佑貴實在沒有食慾,低頭看著帶了些微焦痕的麵包,一動也不動。木曾川關掉紅外線烤盤的電源,然後才說:
「既然你殺了人就逃走,應該沒空好好吃頓飯吧。趁現在吃啦。」
佑貴抬起頭,臉上全無血色。聲音遠得像是耳朵被堵住,呼吸哽塞。哽著的那種感覺落到胸口一帶,使佑貴嗆到好幾次。
無視佑貴反應的木曾川正在和新買的食品瓶蓋搏鬥。瓶上標籤寫著「黑芝麻醬」,他「咿咿嗚嗚」吆喝著想將瓶蓋轉開,卻老是白費勁。佑貴茫然望著他那模樣,唇與舌在消失的血色回來以後都在抖動。
「為什麼——」
「提到車站那起槍擊案,不知道的人還比較少吧?這會又有個帶著手槍被警察追的高中生,要不是犯人,會是什麼?」
放棄開瓶蓋的木曾川彷佛當起了看穿真兇的偵探,一手指向佑貴。佑貴想問的卻是:為什麼木曾川明白他的處境還要帶他來這裡?
自己是殺人兇手,一股而言應該是連扯上關係都怕的對象。
可是,佑貴回顧木曾川從之前到現在的態度,對方的「不尋常」令他戰慄。
「要找你那把槍的話,就在這裡。」
木曾川若無其事地從桌子底下拿出手槍。佑貴瞬時間差點伸出手,然而他發覺自己想做的事以後,又退縮地收回手。
「想把東西要回去?那就還你吧。」
木瞥川看了佑貴的舉動,就把手槍擺到他的餐盤旁邊。他隨手擱下槍,因此顯得格外動搖又慌張的反而是佑貴。原本退縮的手像氣球一樣晃呀晃地舉起,在麵包和槍之間來回。
擺在一塊的麵包與手槍。
自己竟然會拿手槍而不是麵包——佑貴在痛苦間如此體認到。
「啊,別對我開槍喔。這次我會幹掉你。」
木曾川一邊笑著威脅一邊啃起什麼也沒抹的麵包。那句發言輕佻得幾乎像是玩笑話,但佑貴沉重地感受到對方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實實在在。佑貴並沒有看清木曾川的完整面貌,即使如此他仍有預感,對方會照警告的內容幹掉他。和佑貴面對面的男人就是有那種存在感。
「喂,吃啦。好不容易烤好的。」木曾川說著把麵包盤推過來,佑貴才總算拿了麵包。在擺著手槍的餐桌上吃這頓飯,他擔心能不能下咽。
佑貴緩緩咬下麵包,反覆猶豫和呼吸好幾次,吞得特別費心。
這一餐感覺對消化還有喉嚨都不好。
「………………………………」
佑貴的視線在手槍和木曾川之間來來回回。手槍不會回答任何話,但是佑貴有事想問木曾川。他決定先問自己最在意的一點。
佑貴刻意不管自己的下巴被踹、腦袋被抓去掄牆、右手肘被狠狠反折、喉嚨被下重手,開口問對方:
「為什麼你要救我?」
原本啃著麵包邊的木曾川誇張地露齒笑了。
他的門牙沾著麵包屑。
「因為我是大好人,這樣不行嗎?」
「……不。」
佑貴將自己身上被大好人施暴的痕跡想了一遍,然後低頭。
「我也不習慣面對警察,救你總比被無謂的糾紛波及來得好。我這樣覺得。」
木曾川立刻說了別的理由。但也許是口氣輕浮的關係,讓人聽了分不出那是不是實話。假如他說自己是一時興起才帶佑貴回來,還比較讓人釋懷。
「與其問我理由,既然你當自己得救了,總有其他話可以說吧?」
咳咳咳——木曾川裝模作樣地咳嗽。佑貴一時間睜圓了染上憂鬱的眼睛,露出稚幼臉龐。木曾川只用一隻眼睛觀察佑貴的反應,並且微微揚起嘴角。
傻呼嚕的佑貴這才想通木曾川要的是什麼。
「那個,非常謝謝你。」
「哎呀,我又沒有拗你說的意思。要是你打從心裡感謝我,講一講就好,沒有的話不講也無所謂,哈哈哈哈,那就這樣吧。」
木曾川似乎心滿意足了。佑貴看了他孩子氣的
調調,差點露出笑容。
然而不太能彎的右手肘隱隱作痛,讓笑容又收斂回去。
即使佑貴鬱鬱寡歡,先吃完飯的木曾川還是探頭看了他那張啃著麵包的臉。
感覺到視線的佑貴停下用餐的手,木曾川便對他開口:
「你不適合殺人呢。」
麵包屑哽到喉嚨,讓佑貴噎著了。木曾川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殺了人以後,只有能看開覺得『哎,也沒辦法嘛』的傢伙才能動手殺下一個人。那樣的人當然是差勁透頂,所以你被宣告沒資格當殺人魔應該要高興才對。」
絲毫不改開朗態度的木曾川講得滿不在乎,讓佑貴無話可回。
那簡直像在介紹自己就是殺人魔。
不對,佑貴覺得木曾川或許真的有殺人。木曾川有膽量從容地面對他,大概只是因為木曾川認為佑貴也是殺過人的同類。可是佑貴又想到,既然如此——
為什麼同樣身為殺人兇手,對方卻能努力保持得這麼開朗?
難道是「才能」的差異嗎——佑貴感到有股苦澀從牙關更深處冒了出來。
適合當殺人魔的人。這個社會需要那種一般而言應該讓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分子嗎?連那種前途都渺茫無望,對於無路可走的佑貴來說只是又一次打擊。
等佑貴食不知味地吃完麵包,木曾川就迅速把空餐盤收走。他走向飯廳,沖水聲傳來。佑貴茫然地用眼睛和耳朵追尋木曾川的舉動,並且自然而然地開了口:
「我該怎麼辦才好?」
裝成自言自語的佑貴在期待答案。木曾川邊收拾餐盤邊回答:
「隨你高興不就好了?反正你遲早會被捕,想做什麼就去做啊。」
對木曾川來說是別人的事,對佑貴來說則是辛辣的一番話。自己無論怎麼掙扎都會被抓。人類早晚得死——木曾川的話聽起來就像這個意思。結果明明定在那裡,又為什麼會想在過程中賣力呢?可是要那樣說的話,所有人應該都找不到活下去的動力。反正人終歸一死。
以往的自己在一定會死的這個世界裡,到底是怎麼打拚的?
對了——木曾川洗完餐盤及廚具,最後才將擺在架子上的三角帽戴到頭上,擺出一副彷佛到現在才想到的樣子對佑貴提出忠告:
「你最好趁中午前離開喔。畢竟這裡不是我住的地方。」
「……咦?」
木曾川淡然說出意外發言。佑貴扯了扯原本以為是向他借來的襯衫領口,眼睛直打轉。剛才吃掉的麵包、用過的床等等,都在腦海里轉個不停。
「那麼,這裡是誰住的——」
「誰曉得。」
一句話就撇清了關係。木曾川直接走到外頭,準備好手機。
他從通話紀錄一查立刻就找到了號碼,然後朝對方發出訊號。
「……餵~~昨天的簡訊讀了沒?我沒接到回應才打電話的喔,太郎。」
花咲太郎
『我想叫你幫忙找個女人,我自己也在調查卻一直逮不到。』
「呃,我再說一次。目前我正在工作。」
『我打這通電話可同樣是當工作在忙。』
「反正你要找人,都是為了要殺掉才找的吧?」
太郎口氣變重,隔壁桌同樣在打電話的同事就抬頭注意過來了。太郎一邊反省自己在人前將聳動的字眼說溜嘴,一邊將手機擺到桌上。
到了事務所的花咲太郎正忙著接電話。事務所準備的室內電話和他個人的手機,各自湊在他的兩邊耳朵。交互應對起來就會強烈意識到耳朵是分成左右兩邊的。兩頭灌輸的資訊在腦里變成大鍋炒,令他快暈了。
『喂,你有在聽嗎?拜託啦。』
室內電話傳來催促聲。這邊的是要找東西而非找人的委託者。委託者筱崎達郎自始至終都堅稱要找的是模型槍,但太郎不信任他。委託者在尋找失物或者調查外遇的委託中會穿插謊話並不算多罕見的事,畢竟他們大多是心裡有鬼,又找不到別人能拜託才會上門。可是這次對方扯的謊讓太郎很難在識破以後繼續裝作不知道。他本身並無意願將接案的範圍擴展到替人尋找違法物品,正頭痛要如何跟對方妥協。
「總之我今天也會繼續找。費時是當然的,但我會力求做到最好。好的,謝謝。」
這有一半算是主動掛人電話。太郎很少碰上急成這樣打電話來催的委託者。「掉了玩具槍會那麼急迫嗎?」忍不住這麼嘀咕的他拿起了擱到一旁的手機。即使剛才拿開手機還是聽得見聲音,不過對方似乎是自顧自的在講。
『……站從中午正在舉行「現代陶藝綠川圓子展」。不隸屬任何工作室而大為活躍的年輕新秀綠川圓子,將邀您欣賞她的創作軌跡。另外在十樓則有地毯大祭典……』
「念傳單有什麼好玩的?」
『啊,你回來啦。我現在把要找的人的照片傳過去。』
「誰說要接你這個案子了?」
太郎拉倒不干,手機另一頭的快活男仍不當一回事。對方那種我行我素、彷佛除了樂觀以外沒有其他處事角度的講話調調,並非打從現在才開始。
通電話的對象木曾川自稱殺手。太郎本身沒有目擊過對方犯案的現場,但他不曾懷疑過那句自我介紹。太郎明明不想碰上卻往往會遇到殺人魔或屍體,但就算木曾川再怎麼用開朗來粉飾身上的氣質,他在根本上類似於太郎過過的那些殺人魔的部分仍顯得有稜有角。
人原本該磨平的一些部分要是有變化,立刻就看得出來。
偶然和這樣一名男子相識之後,太郎似乎是在因緣際會下被對方看上才老是被騷擾。雖然太郎每次都疑慮:「這樣好嗎?」扯到最後還是會在慣性驅使下繼續和木曾川往來。
這次才間隔一會,太郎又蹙著眉頭自問:「……這樣好嗎?」
太郎收下了木曾川照著宣言擅自傳來的電子郵件。他原本想跟昨天寄來的蜂窩與繡球花一樣立刻刪掉,但是看了隨附的圖片後手指就停住了。
「這女的……」
『真是不折不扣的老太婆對吧?我懂我懂。』
「呃,那我倒還沒有說出口。」
太郎無視傻眼的木曾川吐槽「所以你本來想說嗎」,直盯著照片上的女子。
上頭拍的是昨天在漫畫咖啡廳入口和太郎講過話的金髮女性。她在照片裡捧著陶製的布丁容器,嘴裡叼了塑膠湯匙。角度看起來像是從旁偷拍卻有竹林當背景,搞不懂究竟是什麼狀況。
『這女的叫新城雅。說起來她和我們算同一個道上的。』
木曾川講的「同一個道上」,是指主要靠非法勾當在社會上過活。這一點太郎也有察覺,在碰面時他就覺得對方似平不是尋常女性。不過自己的名字為什麼會被對方知道呢?儘管太郎想探出其中瓜葛,卻想不出所以然。
假如對方不是從木曾川那裡得知太郎的名字,那他心裡也沒有底了。
『這女的讓人摸不清行蹤,而且我在找她這件事要是露餡,可能會變得很麻煩。可以的話,我希望神不知鬼不覺地查出下落再把人收拾……咳。我是說,幫她做個指壓。你想嘛,我常常被人誤以為是外派按摩師啊。這倒是真的。』
木曾川硬拗的說詞讓太郎嘆氣。
為了不讓旁邊同事聽見,太郎轉身壓低音量。
「哪怕這裡頭八成有隱情還什麼的,到頭來,你就是要幹掉這女的吧?」
『我開始覺得不動手的可能性也值得考慮,希望如此。」
「騙誰啊。除了那以外,你根本沒別的工作吧。」
『哪的話。還是有啊,比如說,呃~~照顧離家出走的少年?』
木曾川說著,聲音曾有一瞬間離遠,感覺像轉頭讓手機離開嘴邊。
『太郎,你今天會來車站這邊嗎?』
「嗯……因為我得找東西才行。」
『那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太郎愣住了。他不知道那句話的「那」是怎麼接的。
「為什麼我非得和你吃什麼見鬼的午餐?」
『這話就怪了,太郎。見鬼的是我吧?飯又沒有錯。』
「虧你自己知道還敢約。」
『那麼,待會見。』
「這支手機真怪,聽得見聲音卻有跟人講不通的毛病。」
木曾川連太郎的挖苦都能用開朗笑聲應付過去,然後就掛了電話。
我說啊——太郎皺起整張臉。
太郎認為木曾川似乎總是優先將自己的情緒傳達給對方,對於別人要傳達給他的情緒則刻意表現得漫不經心。假如神經沒有那麼粗,或許就無法在殺了人以後還保持平靜。不知道那是天生的,還是殺人殺久了才鍛鏈出
來的。太郎沉思了一會,得到「無所謂」的結論後便整理行李離開座位。
先不管和木曾川約的飯局,他得繼續搜尋失物才行。
為此,太郎不能靜靜地留在事務所裡面喝茶。
「你要出門?」
同事似乎也已經講完電話,便露出微笑問了太郎。外出這個詞讓同事來講,會帶著出去玩的散漫調調而不是出去工作。原因大概是出在端正的相貌還有引人注意的奇特發色上。
有著水藍色頭髮的這個同事目前正負責處理找狗的案子。他剛才似乎就是在跟委託者通電話,由太郎看來再羨慕不過。對太郎來說,追著狗的屁股跑要比找手槍或從殺手那裡接案之頰的危險工作更合性子。
「我也要到街上找狗了。萬一你先找到就麻煩你羅。」
「你才是呢,要是撿到手槍記得在交給警察前先送來我這邊。」
兩人對那樣的巧合完全不抱期待,講好以後就分頭了。
如此這般,花咲太郎今天也到了街上。好比跳進命運之河,探尋在水底發亮之物。
岩谷香菜
「我沒空悠悠哉哉地等你。好了,要整裝打扮羅。」
「凱碧~~」
在等待雅的哥哥過來的這段空檔,下來一樓看狀況的凱碧就揪著香菜的脖子把她拖回房間。回到房間的香菜將小狗和雅留在一樓,自己則被凱碧扒掉衣服。
「呀啊~~居然把女生拖進房間扒掉衣服,你是強盜還是色狼!」
「……哎,你別動。」
凱碧扒掉香菜的睡衣以後,舉起了手槍。上半身光溜溜、下半身只剩一條內褲的香菜僵得連身體都忘記要遼。鐵塊的銳利光澤以及宛如泉源的圓孔正對著香菜。張眼望去,有種彷佛能將一半情緒拖入深淵的冷峻美感。
香菜那樣的反應讓凱碧納悶地收起手槍。
「這是玩具吧?」
「那當然啦~~」
儘管香菜如芒在背,還是將動搖藏到了笑容底下。「我想也是。」凱碧嘀咕歸嘀咕,卻謹慎地把槍擱到桌上,態度和昨天不一樣。然後她看似無法釋懷地皺著眉頭,不過嘴裡仍對香菜吩咐:「該做准瞄了,你快去換衣服。」
「反正店員都是穿制服,隨便打扮一下就好了吧?」
「你的『隨便』是真的不修邊幅,所以不行。」
凱碧直接將香菜的意見打回票。香菜難為情地對狗報告:「我挨罵了耶。」但那隻圓滾滾的狗早就趁亂轉身,心裏面只剩凱碧幫它準備的狗食。香菜用青蛙般的姿勢逼近狗,狗就露出一副「才不分給你」的態度把盤子娜遠了。對香菜來說,幾乎光溜溜的自己勾不起對方興趣要比被誤以為貪嘴更惹她不開心。
「我看你是母狗吧,不然對我總要多提起一點興趣嘛。」
當香菜和圓滾滾的狗玩在一起還掐它肚皮時,凱碧發出了驚呼讓香菜連忙轉過頭。
「這什麼嘛,都弄得髒兮兮了不是嗎!」
凱碧朝塞在紙袋裡的外出服一瞧,臉色全變了。「哎呀。」香菜則是目光閃爍。對方生氣的方式跟媽媽在她弄髒衣服回家時很像,冷汗流過了太陽穴。圓滾滾的狗鑽到放電腦的桌子底下避風頭,儼然是「與我何干」的態勢。
可以的話,香菜也想一起躲。
「唔哇,背後都是黑色髒污。這什麼嘛,這什麼嘛。」
從紙袋掏出的上衣讓凱碧嚇壞了。
「呃~~怎、怎麼會這樣~~」
裝傻的香菜揮著手臂表現悲憤。
可是被凱碧冷眼一瞪,她立刻手軟了。
「你該不會在外面躺到地上了吧?」
想起朋友壞習慣的凱碧開始逼問。「哎呀,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香菜打算轉開視線,凱碧卻搶先掐住了她的臉頰。香菜的臉就這樣被捏捏扯扯。
「是滴是滴。」
「還有,這是狗毛吧……你帶狗進房間以後就把衣服塞進袋子了,對不對?」
「是滴~~」
香菜都招了。凱碧將香菜的臉頰拉得老長,在香菜講出「瑞不哩」這種徒具形式的道歉以前都沒有放手。「我頭好痛。」凱碧說歸說,還是準備動手洗睡衣和沾滿狗毛的衣服。凱碧還利用空檔幫圓滾滾的狗弄了水和午餐,彷佛她才是這房間的主人。噢——香菜望著凱碧忙個不停的勤奮模樣,自己則幾乎全裸地發出感嘆。
「凱碧,要不要嫁給我?」
「跟你結婚對我有什麼好處?」
就是嘛——香菜伸了右手而非前腳,一臉愉快地搔搔頭。
凱碧從香菜擁有的衣服中挑了還算體面的貨色,推給香菜說:「你穿這個。」嫌自己選衣服麻煩的香菜就直接穿了。黃色連帽上衣,底下則是褲管超過膝蓋的褲子。那是香菜外出吃晚餐的打扮。
凱碧做完一連串家事以後,伸手揪起了和狗玩得愜意自在的香菜的脖子。
「好啦,我們出門。聽好了,你要像到別人家作客的貓一樣乖乖幹活。」
「唔喵~~」
「……………………………………」
「呼咪~~」
「我收回貓的說法。你當回人類吧。」
香菜被凱碧帶到玄關後,聽見有人類以外的腳步聲就轉了頭。那隻圓滾滾的狗跟在香菜後面,前腳的重心占得比後腳多,感覺並不像送行。察覺到這一點的香菜逃出凱碧的手裡,並且蹲下朝地板伸出手。香菜的姿勢自然而然地變得像狗,看著她那樣的凱碧扶著額頭怨了一句:「喂喂餵。」
「唔?你想一起去嗎?」
圓滾滾的狗吠了。雙方好似能溝通的模樣讓凱碧搖著頭說:「不對不對,不會吧。」香菜這邊好像已經信了圓滾滾的狗在語學方面有造詣,並不抱持懷疑。
「它是不是打算回家啊?」
「基本上,這隻狗是家犬嗎?以野狗來說感覺毛理得好整齊。」
「問問看好了。」
「啥?」
「你有沒有飼主?」
香菜把愣住的凱碧撇到一邊問完以後,圓滾滾的狗就大大地點頭吠了出來。
嗯——香菜也認真無比地點頭,然後對凱碧報告:
「它說有耶。」
「……你在大學主修犬語嗎?」
「wiegehtesIhnen.」
香菜現了她會的唯一一句德語,但是被凱碧輕易匆略了。
「這隻狗自己選了狗食耶。它會看標籤判斷,就表示之前有吃過那種品牌羅。所以我覺得它是家犬。雖然也有可能是被人養過又丟掉就是了。」
「喔,凱碧好聰明。你在大學主修偵探吧?」
「沒那種課程。但你不能帶著狗去上班啦。」
凱碧叮嚀。因為對方是香菜,不講清楚的話難保不會帶著狗一起出門。香菜上班的地方是百貨公司地下樓的食品賣場,本來就是想帶狗去也沒得商量的地方。「我知道啦~~」香菜一面回答得有氣無力,一面望著圓滾滾的狗。
「唔~~這樣啊。你有家可以回去喔~~」
香菜咕噥著把手伸到圓滾滾的狗腿底下,把它捧到自己腿上。
然後,她在近距離下面對面朝那張討喜的臉露齒一笑。
「等我下班再一起去找你的飼主。嗯,就這麼決定。」
香菜對著捧起來的狗提議。圓滾滾的狗用舌頭舔了她那女童般稚氣的鼻子。「哇呀!」驚叫的香菜放了手,狗掉在地板上。
圓滾滾的狗似乎接受了香菜的說詞,又回到屋內在窗邊趴下。它用了把腿伸展開來讓肚子貼到地板上的怪姿勢放鬆,一雙耳朵擺來擺去的像在揮手。香菜也跟著揮了揮手。片刻間,凱碧默默不語地望著那純真的笑容。
雖然凱碧發出了類似嘆氣的聲音,但是並不像平時堆在肩膀上的情緒那樣沉重。
接下來凱碧又揪著香菜的脖子,一路陪她走到了公寓門口。在門口外面,雅還有那隻瘦狗隔了一大段距離正在等著。雅邊笑邊看著類似小手冊的玩意,狗則把臉轉到旁邊。
雅瞥了抓著香菜的凱碧一眼,出聲問候:「嗨。」凱碧禮貌上打了招呼:心裡的困惑卻大於友好。
之前帶香菜回樓上時,凱碧趕來趕去的沒有多注意,可是重新將雅看了一遍以後,她總覺得香菜小小的交友圈子裡實在容納不下這號人物。對方和感覺粗線條的香菜不一樣,看起來像巧工細琢的紙雕。香菜會受阻於大都市的風風雨雨,閃都閃不了,但是那名女性似乎就能輕靈遊走其間,毫不受限。
凱碧將嘴唇湊近香菜耳邊,壓低聲音向她確認:
「……這位是?」
「不太熟的人。」
香菜
老實回答。「這話很貼切。」雅說著對香菜笑了以後,凱碧的臉就變得凝重。雅那種故作從容的身段有讓凱碧看不順眼的成分在裡面。香菜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感覺,因此淡然帶過話題以後,眼珠子就匆左忽右地直打轉。
香菜那雙眼睛注意的是一道染成了淡紫色的人影。身穿淡紫色浴衣的女性剛走過眼前,瘦狗就連蹦帶跳地抬起頭撲到對方腳邊。
因為和服打扮,香菜一開始差點把對方誤認成自己的學妹「姬路」。雖然連潤澤亮麗的烏黑長髮都一樣,身上散發的氣質卻大相逕庭。從女性身上找不出姬路燈有的討喜特質,嘴角明明泛著淡淡笑意卻顯得皮笑肉不箋,蒙上獨特陰影的眼裡從旁看來彷佛盈著紫色色澤。
被狗撲上來的女性停下腳步,望向香菜這裡。狗和她狀甚親密,香菜便請教了一句:
「請問你是它的飼主嗎?」
「不,一點也不。」
儘管女性否認,還是蹲下來摸了摸小狗的下巴底下。狗陶醉似的露出放鬆的表情,任對方為所欲為。之前它明明都沒有精神,現在後腿卻蹦個不停表現出高興。女性對狗的情緒反應露出微笑,卻也把手收了回去。
「雖然很令人不舍,失陪了。」女性說完就走了。明明不是舉辦夏日祭典的季節卻穿著浴衣在外面走動,原來除了「姬路」以外還有這樣的人呢——如此心想的香菜沉浸在撞見稀罕事物的感覺中。瘦狗表示了那麼多好感卻沒有朝女性追過去,只是坐在原地,一直目送對方到消失為止。瘦弱背影散發出忠犬的風骨。
仍屈膝彎腰的香菜抬頭看了天空。雲朵與潮濕的空氣一同散開,藍天及太陽從雲隙間露了出來。有如雲朵被切開,從傷口中流出了染上蒼穹的血液。
遠方則有細長的雲朵從旁隆起,好似波動起伏的灰蛇腹部。那樣的雲疊了好幾層,使天空顯得很近。雖然雨是沒有落下來,不過太陽公公今天一會露面一會躲起來,似乎忙得很。當香菜像那樣抬頭半張著嘴巴時,有藍色從視線一隅出現了。
受了吸引的香菜低下頭,只見有個溫文男子穿著上下成套、令人聯想到藍色波浪的西裝,並且無視於號誌斜向跨越車道,一路往這裡沖了過來。那個男的——新城雅貴在瞧見香菜等人以後又加快腳步。他右腳的鞋子上看得到類似縫補過的痕跡,那部分顯得格格不入。
雅看到哥哥抵達,便一臉賊笑地離開了牆角。當她硬是把排斥自己的狗抱起來以後,新城就像滑壘似的趕到了。看似在意鞋子狀況的新城確認了自己腳邊,然後抬頭。他的呼吸不喘,但皮膚微微泛著紅暈,頸根也流了汗。
「哥,早安~~」當妹妹的露出壞心的笑容,使新城眯起了眼睛。
「結果你講的真的是狗?」
「我不是說過了嗎?」
雅沒有向狗徵求同意就把它推給新城。瘦狗與迫於形式接下自己的新城見了面以後,就露出和先前對待雅一樣的態度想威嚇對方。新城沒有像雅那樣笑,卻用冷淡無比的撲克臉回望瘦狗。被他一看,原本露出獠牙的狗逐漸縮起脖子,猙獰的一面也跟著萎縮了。
雅似乎對這樣的反應感到滿意,冷冷地笑了笑。接著她腳步輕快地離開新城旁邊。
「那我要去工作了。剩下的交給你羅,哥。」
「喂,等一下。」新城開口制止,然而雅從他手裡一溜就離開了現場。新城往前踏了一歲,猶豫要不要追,結果還是留在現場。
抱著小狗被拋下的新城對香菜等人露出苦笑。
「我搞不懂這是什麼狀況就是了。」
即使聽他這麼說,香菜也一樣搞不太懂。
在尷尬的氣氛下,凱碧將抓在手裡的香菜晃了晃。
「來,你幫忙說明。」
「我嗎?」
「狗是你撿的吧。」
新城開始注視香菜。一直以來過著繭居生活的香菜承擔不起這項任務,只想逃避。這是公寓前車潮洶湧的時段,要發出不輸給車聲的音量也讓她覺得費力。儘管有種種排斥的因素,香菜還是不得不說明。
「呃,我撿了小狗,因為小狗沒精神我就去買飯,就遇到了你妹妹,後來她就說要找哥哥過來,然後就要請你幫忙看看狗,現在你看到了,接下來就希望請教看看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問題。」
這樣你懂嗎——香菜像是在觀察對方心情似的微微偏過頭,並且看向新城的臉。
不等新城做出反應,凱碧就像按捺不住地先開口了:
「因為這隻撿來的狗沒有精神,我們才在考慮要不要帶去醫院看一下……結果不知道為什麼你妹妹會牽扯進來,接著事情似乎就變成這樣了。還有這個女生根本沒空照顧狗,她接下來還得去上班。狀況就是如此。」
香菜則配合凱碧的說明,像表演腹語術的人偶一樣將嘴巴開開闔闔。
「啊,是這麼回事啊……換句話說,只有我顯得很閒羅?」
哈哈哈——新城口中發出誇張的笑聲。香菜也跟著「哇哈哈」地笑起來,不過凱碧捧住了香菜的下巴逼她閉嘴。
自虐地一直笑著的新城忽然停了。「傷腦筋。」他搖搖頭,被他抱在懷裡的狗則因而發抖。新城看著安靜的狗,又一次嘀咕:「傷腦筋。」
「的確,以獸類來說太安靜。」
「那是因為它怕你……唔唔。」
凱碧用捏的堵住了香菜老實過頭的嘴。
「獸醫院應該開始營業了,不過要上哪裡找呢……這也算是某種緣分,由我找地方帶它就醫好了。啊,你們沒有錯,錯的只有我妹。」
新城用力閉上眼,太陽穴微微在顫動。雖然嘴巴也苦惱似的閉緊,香菜卻覺得那是他對親人露出的表情。從新城露骨地表現出困擾卻還是趕來這一點來看,也許他頗為疼愛妹妹。
「之後該怎麼辦好呢?畢竟你說是撿來的,就表示不是你養的狗。要交給收容所照顧還是由我找人認養就好?」
「唔~~說的也對喔……」
往後方針被新城擅自作主,瘦狗只好將不安的眼睛和縮起的耳朵對著香菜。從氣氛感覺到自己非得說些話的香菜思索著該如何應對,不過她會在想出來以前就被凱碧拖走。這隻狗既非香菜養的又只有一起相處過短暫時間,但她投入的感情已經會讓她擔心狗之後的遭遇。
「假如可以知道有沒有飼主在找它就好了。」
蘊含著香菜本身希望的這句說詞,讓新城像在表示「沒辦法」地聳了聳肩。
「幫忙幫到底羅。我會用盡方式查看看。我保證不會棄你於不顧。」
新城不是對香菜,而是對著那條瘦狗做保證。瞌管狗依然安分,但原本因為戒心而彎著的後腿,看起來似乎稍微放鬆了彎曲的弧度。
看在新城的保證和他對妹妹的疼愛,香菜決定信任他。
「話說,這才不是你擔心狗的時候了吧。」
「哎,就是啊,哈哈哈。」
凱碧的提醒扎在香菜心裡,深得超乎她想像。那足以剝奪香菜手腳的力氣。
香菜就這樣被朋友推著前往職場。
光是本身問題就應接不暇的她,根本無從得知自己在無心間已經攬下兩項別人正在尋找的「東西」了。
黑田雪路
「嗯,是真貨。」
接續昨天,黑田在做了第二次確認後用手槍前端對著窗口。
他「砰」地做勢開槍,然後直接靠向沙發麵對天花板。
上午來到事務所的黑田手裡有一把真槍。
黑田收到的並不是模型槍。只要扣下扳機就會射出子彈完成使命。真是值得感恩——他將槍扔到桌上,姿勢隨便地躺了下來。
用手臂枕著頭,手背就有被輕輕刮到的觸感。黑田摸了摸下巴才發現自己忘了剃鬍子。一開始他打算之後再說,不過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在事務所待命後就甩甩沉重的腦袋起來了。黑田從沙發上起身,走向盥洗問。
「畢竟有秘書要來……啊~~衣服是不是也該換一套新的才對?」
黑田一邊在盥洗間的鏡子前剃鬍子,一邊對邋遢的外套皺眉頭。開業費用比最初預定累積得越來越多讓他牢記要節儉,這也有表現在穿著上。找出舊衣服來穿的結果就是這副松垮垮的德行。回首十幾二十歲時將身體鍛鏈過頭的自己,黑田對肩寬的落差露出苦笑。
當時只要有空,他就會對自己下工夫。不那樣做就無法生存下來的強迫觀念像背後靈一樣苦苦糾纏,綁住了自己。然而目睹體格遠勝於自己的同行反被幹掉以後,對方死於尋仇委託的事實讓黑田發現自己錯了。他理解到常人的肉體不可能變成鐵打的,也不會有承受子彈的能力。
「……還不來啊。」
黑田確認時鐘並咕噥。
昨天拜託熟
人找的秘書據說在今天就能來上班,所以黑田才一大早就來事務所待命。雖然在提到上不上班之前,他根本連面試的印象都沒有,不過他覺得人來了可以應急就決定接納了。對方有毛病的話就充作正式雇用別人前的過渡期人員,假如勝任愉快也可以直接雇用——黑田是這樣想的。
然而那個秘書卻一直沒過來。黑田接到對方會在上午一早就過來的聯絡才提早進事務所等人,到現在卻連個聯絡也沒有。離開盥洗間的黑田回到沙發上伸長腿,呼了一大口氣。
「真的有美女秘書會來嗎……?」
黑田並沒有樂觀得認為跟仲介開玩笑提出的要求會真的實現。但因為對方說要介紹女人給他,他捨不得拋下期待也是事實。自覺抖腳抖得趣來越嚴重的黑田閉上眼睛繼續忍耐。
結果又過了將近三十分鐘,來訪者才敲了事務所的門。
不會看時鐘的秘書能派上用場嗎?黑田埋怨歸埋怨還是碎步跑到門前,打開門鎖。於是在他說「請進」前門就開了,等候的人現出身影。
和進來的女性見到面以後,黑田的眼睛先看向了色澤淡得幾乎像白色的金髮。淡淡的笑容給人一種類似丑角的印象,容貌可以算上等。穿著則是一身有如面試套裝的調性,實際看上去也有年輕氣息。從對方仰望過來的從容眼神里感受不到特有的某種味道,總之,黑田能看出她不是同行。
那比什麼都讓黑田鬆了一口氣。
「你是委託者還是秘書?」
「我是你指定要的美女秘書。」
金髮美女活潑地咧嘴笑了。她敲門似的輕輕敲了黑田的胸口,毫不客氣地踏進事務所。途中她回過頭,瞥了一眼裝點在門口旁的開業賀禮說:「哎呀,真漂亮的花。」然後面對面地用觀察的眼光仰望黑田。對方遲到似乎完全不心虛,黑田在內心憑第一印象給了「挑錯人」的評價。
不過黑田從對方知道他指定要美女秘書這一點,已經認同這女人真的是被派來當秘書的。黑田自知過去曾將數量相當的人命當成墊腳台,以往也有差點被假冒身分接近他的人幹掉的經驗。
因此,他打從心裡信任的人不多。
「你就是黑田?嗯,長得滿起眼的嘛。」
「不敢當。」
不常聽見的誇獎詞讓黑田回應得含糊。
對黑田來說,回望對方會陷入不可思議的既視感這一點更令他在意。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我想沒有喔。」
對方否認得亂直接的態度讓黑田感到介意,但他壓抑這種心情接受並說:「這樣啊。」秘書亦即新城雅坐到了黑田方才坐的沙發上,將手臂擱在椅背,頸子向後彎,用顛倒的視野朝黑田微笑。
「畢竟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善良的民眾。」
雅擺動著肩膀以及下垂如金色冰柱的金髮,黑田則用乾笑回應她。這女人有臉說這種話?在黑田所屬的業界,人脈是呈甜甜圈狀。至少他是這麼想。即使彼此有橫向關聯也不會有中心人物存在的一套觀點。他們的社會就是這樣,所以和黑田有關聯的人絕不可能從偏離縱軸的「普通社會」介紹人才過來。
「好啦,你還有工作吧?這裡交給我,你去忙你的就好。」
「……不用你說,我也會那麼做。」
縱使有好奇心想窺探內情,自己接了這項委託當開業第一炮也是事實。
不在頭一樁工作加把勁,是要到什麼時候才拚?
所以今天有機會的話就把事情解決吧。定下主意以後,今天的黑田帶了手槍,準備離開事務所。
不過走到一半,黑田全身呈卍字形停住了。他回頭再度面對入口,然後當場又猶豫似的轉身。「喔,怎麼啦怎麼啦?」迅速占領沙發的秘書樂得自在地問,黑田理都不理就拿了摺好擺在窗邊的毛巾。然而拿了以後他又顯得有些猶豫——
「哎,姑且帶著好了。」
黑田收了綠川圓子的毛巾,塞進包包。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機會還——這次黑田才笑著離開事務所。
黑田的事務所開在住商混合大樓的六樓一隅。隔壁是承攬活動的企劃公司,再過去有畫商占了一小塊空間,但兩戶都貼著相同傳單。黑田對上面的名字起了興趣就站到傳單前面,結果傳單的宣傳內容是從今天起在車站舉辦的陶藝個展。
看似出於那位陶藝家之手的壺就坐鎮在傳單中央。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以後——
「把製作者的照片登出來似乎會比較有人氣。」
想起綠川長相的黑田笑了。當他心情一放鬆——
「要不要在事務所里擺個絕對認不出是假貨的複製品做裝飾?」
從畫商店面探頭的中年人開口搭話,讓黑田蹦了起來。
不知道這個畫商是不是有分辨客人的眼光,他只會向沒有審美觀的黑田推銷贗品或來路不明的商品。當然黑田這次也拒絕了對方,並且逃也似的趕往電梯等候間。為了讓事務所開張,他已經吐出大把積蓄,沒有閒錢能花在室內擺飾。
「……所以說,工作不干不行啊。」
搭上電梯的黑田將頭頂在牆上,眼神變得遲滯而堅定。
綠川圓子
下山路上,車子裡始終沉默。綠川的寡言算得上一如往常,但開車的徒弟平時都會自言自語似的單方面打開話題,因此這種安靜帶有異樣感。綠川也有發覺狀況不對勁,卻又覺得主動關心搭話不合性子就選擇緘默了。她托著腮幫子想靠轉換的景色打發無聊。
那些無聊連一半也打發不掉,車程枯燥沉悶。
車子一如往常停到了文化中心附近的停車場,徒弟大概是心急,省略掉平時糾正綠川穿著的步驟便拔腿離去。綠川平常愛穿的長袖上衣和皺巴巴的牛仔褲在徒弟干預下換掉了,頭上裹的毛巾卻還是不變。她本人絲毫不覺待漸漸成為腦袋一部分的那玩意有什麼不對勁。
在綠川整理成疊的客戶名單時,她發現離停車場稍有距離的售票行那裡有個女孩子正站在牆際看著這裡。視線一對上,那個女生就轉身快步離開了。沒見過對方的綠川覺得應該沒多大意義,眼睛立刻又回到顧客名單上面。她一邊默記上面的姓名一邊通過綠燈剛好亮了的行人穿越道。
或許是車子來來往往的關係,廢氣的臭味在馬路上揮之不去。那味道讓綠川暗自繃緊臉,對她來說是會勾起不快感的刺激性臭味。以前綠川倒沒注意過那些,或許是她變得太習慣聞自己身上的泥土味所致。
途中,綠川覺得遠遠聽見了小學生興奮的叫聲,但她沒有抬頭。
綠川直接走過藥局和便利商店前,再路過電器行內部進入車站。她在通過新幹線出入口前面時朝銀鍾瞥了一眼,才想起附近有咖啡廳。
離進去個展會場還有一會時間,綠川決定喝個茶殺時間。車站內人來人往,她實在沒辦法低頭看著客戶名單到處走。綠川抬起臉,對流過地上的人潮露出吃不消的表情。這人潮會有數百分之一……不,數千分之一到自己的個展走一趟嗎?如此想像的綠川也鑽進了人潮。
人與人邂逅或許是重要得足以決定命運的大事,不過綠川認為人與人擦身而過同樣有其意義。好比石子在河裡流動會互相磨合,人生也有和他人擦身而過就風生水起的時候。正因為她自己與人鮮有往來,才會神馳於次數不多的互動機會或並無交流的邂逅。即使沒有神聖到為此彈淚的地步,既然有可能左右人生也只得留意了。
綠川找到「MermaidCafe」的招牌,覺得就這裡好了便停下腳步。店裡生意好得隔著玻璃也感受得到,座位看起來幾乎都坐滿了。狹窄店裡大概都被等待指定席的客人和他們的行李占著。二樓好像也客滿了,看得見有客人上下不得地站在樓梯中間踏步。像這樣從入口觀察狀況,綠川注意到旁邊貼著一張手工感強烈的傳單。她從入口稍稍往旁邊探頭看了那張傳單,結果迎接她的是一隻體型圓滾滾的狗的照片。大意是寫尋找走失犬,聯絡方式也登在上面。綠川盯著狗看,但心裡自然沒有頭緒。
而且在綠川望著傳單的時候,來了一個右臉有瘀青的中年人將僅剩的座位搶走。綠川因而只剩看著店裡坐滿的份。低聲咂嘴的她不想撐到其他客人離開就從店門口走了。這可都是你害的——綠川說笑似的朝傳單上的狗抱怨完以後,為了找別間咖啡應又往金鐘走。
對了——看見金鐘和電扶梯的綠川從正面放眼望去。昨天有人在這裡被槍殺,當時在現場的她倒沒有目擊犯罪過程,不過金鐘周圍已經掛上禁止進入的告示並且封鎖。在太陽升起的時段,可不太有機會看見金鐘這樣知名的約見面地點四下無人。綠川抱著看見稀奇畫面的心情瞥了一眼後,又走向高島屋的北側入口。好比河川中間擺了大型障礙物將水流左右分隔開來,因為金鐘被封鎖而膨脹的
人潮塞滿右側,讓綠川選了那個方向前進。往左側——也就是順著往車站外走的人潮走,似乎比較有辦法前進。
像這樣來到高島屋的一樓服務台以後,綠川朝櫃檯旁邊裝飾的浴衣模特兒瞧了一眼。梅雨季過去了,百貨公司似乎早早就在為夏季做宣傳。綠川最先從和服聯想到的是陶藝班學生。雖然對方曾以合適為由推薦綠川穿看看,但是她淡然拒絕了。綠川對衣服優先要求的是行動方便。
光是被照亮模特兒的銳利光線照到,綠川就覺得疲倦。她繞路逃離那邊,將身體靠向冰涼的牆壁。一旦冷靜下來,綠川就不想再繼續到處晃,覺得不去咖啡廳也無所謂了。
她就這樣將背貼在擺放模特兒的牆邊,把之前隨便硬塞進包包里的顧客名單抽出來。翻得皺巴巴的整疊名單從昨晚就看了好幾遍,綠川卻不感厭倦地重複溫習。對於個展上的應對方式以及客流量等等,她有她緊張的地方。
為了舒緩望著過去作品時那種近似焦躁的情緒,綠川游移視線。
接著她低下頭,進一步隔絕自己對四周本來就不多的關心。
人聲與腳步聲的洪流都沒有餘地進入耳里,正因如此——
綠川沒有察覺到通往地下的樓梯那裡冒出了一顆黑色腦袋。
時本美鈴
當美鈴問到「具體來說要怎麼找」,二條終就從包包拿出一疊傳單說:「用這個。」美鈴接下她從中抽出的一張,看了上面印刷的內容。
「啊,是圓圓狗。」
上面印著官方網站一樣有用到的狗圖片,大意是寫要找走失的這隻狗。二條終點點頭,指向開在前面街尾的便利商店。
「剛才我請車站讓我貼過了。接下來去拜託便利商店讓我們貼這張傳單。」
「哦~~原來如此。」
美鈴從歌迷的觀點放膽誇獎二條終提的主意。
「我想這樣比到處走有效。再說這傢伙要是看到海報,說不定也會直接打電話。」
「怎麼可能嘛~~」
美鈴難免把這番話當成玩笑。二條終的嘴唇微微上揚,不表露真正想法。在路過簽約停車場和安利美特前面之際,想著自己的CD未來會不會也在這種店上架的二條終看了一眼。美鈴則仰望在左側人行道留下一大片影子的立體停車場,想像汽車會不會從上面掉下來。
「請問~~你以前是怎樣的小孩呢?」
美鈴向二條終發問。「怎樣的小孩」這個詞是從母親那裡學來的。
「啥?問我是怎樣的小孩啊?我以前是連煙火都不敢自己拿的乖小孩喔。」
二條終自嘲般重現了拿仙女棒的姿勢輕鬆說道。
我連手槍都敢拿,所以就不太一樣了吧——如此心想的美鈴感到沮喪。
「你唱了很多很多歌嗎?」
「歌嘛……嗯,我很喜歡唱。雖然我當時不是唱自己寫的歌,而是別人的歌。」
二條終露出懷念的眼神。美鈴發現自己和她一樣,就覺得很高興。
牽扯到崇拜,一喜一憂都會變得單純。
「話說你幹嘛問這些?」
是好奇嗎——二條終反問。美鈴意氣風發地回答:
「我想變得像你一樣,所以要問來效法。」
「別效法我啦,你父母會擔心。」
二條終揮了揮手告誡美鈴。在美鈴遭到否定而「唔~~」地噘起嘴唇的時候,她們倆抵達了便利商店。外頭有店員在收垃圾桶的垃圾,不過她們沒打招呼就進去了。什麼都不買就要求店裡提供地方貼傳單也嫌厚臉皮,所以二條終打算在結帳時再提。店裡似乎有從附近的專科學校跑來的學生,大群年輕男生正聚在便當和三明治的貨架前。店內看起來活像塞滿的蜂窩。
「你挑一個喜歡的零食吧。啊,不是零食也可以,不過只能挑一樣。」
二條終豎起食指強調數目。聽到吩咐的美鈴亮起眼睛問:「你要買給我嗎?」「對。」二條終爽快地點頭,美鈴便毫不猶豫地選了筆記簿。
因為現在用的筆記簿要擺出來當裝飾,她需要新的筆記簿。
「什麼嘛,你滿用功的不是嗎……唔~~……好,這個我也買給你。」
二條終說著拿起了起司口味的薯條杯。
於是她們趕在別人排隊前到了收銀台,長相和發音疑似留學生的店員就親切地露出了白牙,還莫名地拍起雙手。
「來喔來喔~~」
「錯了吧,你以為在擺攤啊?」
二條終一糾正,店員就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格格笑了。
「我的朋友常常這樣做。」
「什麼樣的朋友啊……啊,那倒沒關係。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二條終亮出傳單,然後拜託對方讓她貼在店門口。店員用手指著說:「你去問外面那個人。」因此她們結完帳到了外面。早知道在買之前就先問了——二條終想歸想,還是有徵待外面那個有著醒目白髮的店員同意,順利將傳單貼好了。
「拿去吧。」
美鈴收下二條終遞來的筆記簿和薯條杯,規矩地行禮說:「謝謝!」平時她對父母和老師都沒這麼有禮貌,但是在二條終面前就自然而然擺出了這樣的態度。
「那麼那麼——」二條終轉了轉頭。光是做這樣的小動作,潮濕的空氣就讓皮膚感覺像裹了塊濕布一樣。二條終仰望的天空沒有太陽。
太陽的蹤跡和一小角的藍天,如今都被灰色雲朵吞沒並將光芒吸收殆盡。
「接下來去哪邊拜託好呢?」
「那邊有咖啡廳喔!」
美鈴指著行人穿越道對面。二條終往那邊看過去,立刻發現了咖啡廳位於轉角的招牌。目前店員正好要把黑板擺到外頭。
「咖啡廳嗎……好,我們走!」
二條終的決定讓美鈴笑逐顏開。幫得上忙似乎很令她開心。
不過二條終心裡覺得有點複雜。
要在這裡免費貼傳單同樣會令人過意不去,所以到了裡頭還是得點東西吧。先前她在車站的咖啡廳才剛喝過咖啡,再多灌飲料肚子似乎就會叫了。她有這樣的顧慮,而且到時候也得點東西請美鈴,手頭上卻不是那麼方便。
二條終揪住急著想闖紅燈的美鈴脖子,喊了聲「餵」叫住她。對不起——美鈴毫不心虛地道歉,而且被二條終一把抓住似乎讓她心花怒放。她那模樣讓二條終略顯疲倦地嘆了氣。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但實在比不上真正的活力呢。」
她嘀咕這麼一句可以當成傻眼也可以當成羨慕的話。汽車陸續從眼前駛過。
那些噪音蓋過了二條終嘀咕「是什麼時候磨掉的呢?」的聲音。
兩人在綠燈亮了以後走過行人穿越道,然後拉開就在前面的咖啡廳的門。她們一邊聽著在外頭黑板上寫著本日午餐的店員問候,一邊看向店內。
統一用暖色系淡淡燈光的店裡有整面牆的畫。高度和配置方式各異的畫作掛滿牆上。二條終對這一類的藝術不熟,所以看來看去只有「掛了畫耶」這樣的感想,心裡沒什麼感觸地直接經過了。沿著位於左邊的吧檯走到店內以後,二條終才「哦」地首度表露出興趣。
在她炯炯有神地看去的方向有一台擺在牆際的黑亮鋼琴。
花咲太郎
花咲太郎在移動過程中隨著電車搖晃恩考。
筱崎達郎昨晚遺失了手槍。昨天太郎去確認過現場。照本人的說詞,在包月停車場弄丟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他還被醉鬼糾纏,可以想見恐怕發生過被對方揍倒之類的狀況。筱崎達郎腫起的右臉比他嘴裡透露的更多。
掉了手槍——這句話聽起來的窩囊感與事情嚴重性之間的落差,讓太郎的表情變得微妙。他收斂起隱約映在電車車窗上的那張臉,將焦點放在「掉了」這部分上頭。
掉了的東西會不見,表示有人撿走。假如是糾纏筱崎達郎的人撿走,那對方為何要撿?太郎看著自己的手掌,思考自己會不會去撿掉在地上的手槍這樣的危險玩意。是他的話就不會撿,而且會儘快溜。連確認那把手槍是不是真貨的心思都沒有,就會感覺到自身有危險吧。能克服那種再當然不過的顧慮,將手槍收進懷裡,就必須想像那之中有相當的因素。
可是——太郎用手指套著拿下來的帽子轉。糾纏筱崎達郎的人是故意接觸他的嗎?還是出於偶然?回憶筱崎達郎的說詞和氣憤模樣,那場架似乎怎麼想都是出於偶然。那樣的話,會把槍撿走的人就不可能想得多深。
「……假如動機是沒想什麼就撿走了,那也只能舉雙手投降啦。」
實際上,那種可能性似乎最大。若是如此,撿走的人現在不是應該煩惱怎麼處理手槍嗎?沒想什麼就撿走手槍可是會變成燙手山芋。話雖如此
,太郎也明白既然那屬於擁有了也不能張揚的違法物品,要從行為舉動的改變過濾出手槍持有者就是件難事。電車在這時到站,想像也就此打住。
這並不是推理,只算打發時間。花咲太郎的信條就是「不靈光」。
太郎在終點站下車後,搭電扶梯下去一樓,從南口出站。他照著事前搜尋準備好的地圖,在太陽底下徒步移動。離開車站過了十幾分鐘,看見在地圖上也有記載而且可當地標的圖書館、比鄰的自然公園後就往右拐,像切塊豆腐般的大型建築物相連在一起的景觀來到眼前,讓他姑且安了心。
太郎前往的地方是首藤佑貴的家。他確認過引起槍擊事件的犯人——也就是首藤佑貴的學生手冊,得到了對方的住址、年齡和其他情報。根據首藤佑貴使用的手槍和筱崎達郎遺失的手槍屬於同款這一點,太郎期待這趟訪問或許能探出什麼線索。說不定將掉了的手槍撿走的就是那個高中生。
太郎也有將這種可能性納入視野。而且萬一那是對的,或確認過筱崎達郎要找的手槍是真貨,他打算將委託者和手槍都扭送給認識的警察。那並非出於正義感,而是保身的想法。
太郎估計首藤佑貴在今天,最晚明天就會在住處附近露面。
基於工作因素,太郎也有接過尋找離家者的案子。有的人是計劃好才離家,也有人匆然就衝出家門不再回來,情況可說有百百種,不過首藤佑貴較接近後者。而且毫無計劃就到街頭流浪的少年少女中,尤其是少年就算放著不管也會立刻回家。大多數都是因為事發突然而缺乏在外生活的資金。若是少女用完了錢還有辦法找地方過夜,不過對男性來說是條困難的路。如此一來,他們多會選擇寄宿朋友家,離家者家裡就會跟該名朋友聯絡。反過來的情況也多有所聞。
無計劃型的人行蹤好找,因此對偵探來說會比較省事。
況且這一次,關於首藤佑貴離家出走有太多額外要素。問題不在朋友方面,他本人應該會拒絕到認識的人家中寄宿。這麼一來,首藤佑貴只剩露宿的選項。太郎判斷在走投無路的狀態下撐一晚大概就是極限。當事人面臨極限以後會到哪裡也可想而知,於是太郎決定前往首藤佑貴住的社區。
「……哎,只要沒人亂干預的話啦。」
太郎到目前為止的想像,是在首藤佑貴沒錢也沒地方住的前提下成直。反過來說,有那些他就不可能回家。很難想像是哪種傢伙會幫助殺人犯,不過誰知道世上有什麼樣的怪胎。
太郎確認了昨天抄下的地址和社區門牌號碼。從平地用仰望的姿勢認出位置以後,他滿意地說:「很好很好。」由於不可能上門拜訪,他決定趁八成正在巡視或站崗的警察盯上自己以前先離開。太郎不打算守在附近堵人。畢竟那樣子難保不會比首藤佑貴先遭到逮捕,還可能順藤摸瓜地讓內容違法的委託都被抖出來。他來這裡確認只是為了避免「事有萬一」。萬一種種要素重疊後演變成和首藤佑貴的追逐戰,要是對路不熟就可能讓他溜掉。即使覺得不會出這種事,內心有聲音悄悄預警時就要提防。
實際上,試著回顧太郎的人生就能發現理應「不會出現」的狀況頻頻在發生。被牽連進殺人事件,和殺人魔認識並且變成朋友,以機率來說不只是微乎其微,卻成了現實的一部分。假如人與人之間的邂逅都設有公平機率,而其餘部分全憑運氣,那自己到底抽中了多少支簽王啊——太郎如此喟嘆。
結果太郎看到了在槍擊事件現場見過的少女,而且對方是從首藤佑貴的住處隔壁出現。星期六學生應該放假,她卻穿著制服。太郎一瞬間想到大概是要參加社團活動,不過又覺得她在相當於熟人或男友的人喪命隔天應該不可能那樣,就改換了想法.
是參加葬禮的穿著吧——太郎想到了。那名少女——小泉明日香一度從他的視野內消失。在小泉明日香下樓以前,太郎為了佯裝不抱興趣就和她保持距離。他沒事把玩著手機,在另一棟社區的腳踏車停車場裝成打發時間的模樣。接著等小泉明日香一現身,太郎便用眼角餘光確認,然後保持充足的距離開始跟蹤她。
太郎對少女本身沒興趣,但他認為可以藉此推斷首藤佑貴從車站回家的路線。首藤佑貴應該會走小泉明日香也熟悉的同一條路。如此抱著期待的太郎展開追蹤,近距離看到的背影和肩膀四周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有異狀,使他產生困惑。
小泉明日香的姿勢扭曲,彷佛背負著沉重物體。她好像不在乎旁人視線,垂著右邊肩膀。大概沒有打理過的頭髮凌亂而醒目,看得出憔悴。不過最引人注意的是制服側邊留有紅色血跡這一點。雖然有擦拭過的痕跡,但似乎沒能完全去除。太郎理解到那些血應該是來自當時中槍的高中生。
看到旁邊有那流線型的痕跡,感覺很美。但胸口會有股悸動,讓人擔心在一天將結束的前一刻是不是會發生什麼狀況。太郎由那聯想到傍晚時分染上夕色的雲彩。
還有一點奇妙的是那道背影並沒有悲愴感。或許是情緒太大無法容納,各方面部麻痹了。對於至今不曾失去親友的太郎來說,那是想像不及的領城。
失去一項組成自我的重要成分,代表當中會出現空隙。接下來,要是放著空隙不管就會讓事物一一產生偏差,使環境分崩離析。為了防止那種結果,在空隙自然填補以前,悲觀和絕望會將人束縛,讓一了百了的行為受到抑制。
然而,假如那種悲傷已經麻痹。
假如找到了喟嘆以外的發泄途徑,人會變質到什麼地步?
小泉明日香所走的路和太郎大致相同。經過圖書館和公園前面之後,太郎就察覺她打算去哪裡了。如太郎所料,小泉明日香消失在車站,背後拖著想不開的氣息。
太郎考慮到小泉明日香和首藤佑貴會合的可能性,於是判斷應該不可能這樣而就此停住,結束對她的跟蹤。假如對方單純去參加葬禮倒無所謂,萬一離開城鎮有其他理由——太郎曉得有「殺手」這種行業存在,因此很容易就能想像接下來的事。
太郎朝車站仰望片刻以後,聽見了電車發車的聲音。
載著少女的電車去向何方?
即使太郎分出了些許心思遐想,也無從導出確切的答案。
首藤佑貴
「……我說啊,你打算跟到哪裡?」
木曾川沿著地下街走到一半,在看見六號出口之後回頭。東瞄西瞄、處處提防的首藤佑貴乍看就顯得鬼鬼祟祟,人躲在木曾川背後還被他的問題嚇到發抖。大量流出的汗水沿著鼻子流下,佑貴緊繃得連汗水都沒空擦,脖子固定成歪斜的奇怪角度,嘴唇似笑非笑地張開,而且缺乏血色和光澤。
木曾川把佑貴那副德行當成回答,嘆了氟以後便轉向前,邁出腳步。
過度敏感的佑貴分不出別人有沒有將他看在眼裡,陷入了彷佛所有視線都在苛責自己的心境,同時也只能跟在木曾川背後繼續走。
佑貴在吃過早餐以後,立刻追著木曾川離開了房間。對要去哪裡全無目標的佑貴來說,唯一有可能依靠的就是那個男人的背影。當時正在講手機的木曾川一臉困擾地看向佑貴,不過或許是因為那通電話,他才沒有翻臉棄佑貴於不顧。
離開完全陌生的公寓走一小段路就能看見淺間紳社,佑貴藉此大約掌握了所在的位置。他們位在由車站往國際中心大樓看的方向,並沒有和名古屋車站離得太遠。認知到這一點,使佑貴原本遲鈍的感官變得過度敏感。
自己走在外頭,而且外頭有人。外頭滿滿都是和自己不一樣,可以無所畏懼地走在太陽底下的人。佑貴開始覺得那些人都在注意他。
光是和木曾川走在一起,佑貴就會陷入所有罪惡都集中過來而讓自己飽受抨擊的心情。
佑貴已經殺了人,沒辦法溶入那種一般的景象。所有人都會發現他一身格格不入的污穢,遭社會排除是不言自明的道理。這層想法將佑貴逼得更加緊繃。
儘管木曾川對佑貴的模樣和心境都瞭若指掌,卻無視於他繼續走。
他們經過國際中心大樓前面,從櫻通七號出口走進地下街。大概是因為以女性容層為主的店一間接一間,點綴視線兩旁的光彩都用桃紅色當基調。頭頂上熱鬧到吵雜的地步,讓人靜不下心。對佑貴來說那種噪音像救贖,也像苦苦相逼的矛頭。恐懼令皮膚不停冒出雞皮疙瘩,不過都沒聲音就得感受如線頭潛伏於耳中鳴鳴作響的幻聽感,能從中獲得解放讓他欣喜。兩種極端反應使佑貴的感官錯亂,連腳踏地面的觸感都被隔絕。理應是立體的景物難以看清輪廓,眼前景象一直在蠕動,指頭輕得好似幻夢的一部分。
當佑貴漫無目的地跟在木曾川後頭尋求依靠時,聽見的頭一句話就是剛才那句。佑貴連木曾川要去哪裡也不清楚,看起來卻大有意思跟著他到名古屋車站。只要從地下走到上頭,那樁事件的現場就在前面等著佑貴。
「你別跟了。會害我一起被逮捕吧。」
木曾川樂孜孜地講出辛辣意見。佑貴整張臉像沾濕的紙一樣輕易地變皺。臉孔的輪廓變腫,臉頰與額頭彷佛裡面養了蟲似的發脹。好像只要輕輕一戳,就會當場哭得不成人形。依舊朝著前面的木曾川輕浮地對佑貴忠告:
「被車站的警察看見,你就玩完了。我想你在途中的出口往上離開比較好。」
佑貴的耳朵幾乎沒將話聽進去。腳趾像拒絕行走一樣失去了自由,直接就地停下。木曾川也察覺腳步聲沒有繼續跟在後頭,擺出一副「誰管你」的態度直接往前走。不過他拉了帽緣,搔了搔臉,又回頭抱怨:「哎,真是的。」
麻煩死了——木曾川邊嘀咕邊走向佑貴。明明不是萬聖節卻戴在頭上的三角帽備受注目,彷佛根本不當回事的木曾川問佑貴:
「……我說你啊,就沒有想做的事情嗎?」
留步的佑貴和木曾川隔著一段距離,但是這句話穿過了如雜訊般圍繞在旁的噪音,傳進佑貴的耳里。
我已經沒有資格談那些了吧——差點這麼回嘴的佑貴又被木曾川鸞恿。
「好不容易得到了力量,不要殺了一個人就結束……你都沒想過要好好發揮一下嗎?你的人生已經確定會有隕石砸下來了。會在兩天後?還是三天後呢?不,搞不好是十分鐘後。人類接近滅亡時,八成會有各式各樣的反應,你不覺得一般來想,無論如何都不希望留下遺憾嗎?」
木曾川用手指戳了戳佑貴的肩膀,佑貴光是這樣就站不穩。但是木曾川的那句話閃過耳里,對他造成更大的衝擊。想做的事情——這句話的字音和藏在身上的手槍接觸到肌膚,冰冷得讓佑貴產生遭到四面八方圍剿的感受。木曾川又接著說:
「為了消解後悔而去自首也是一種做法,要將看不順眼的傢伙全乾掉也行,要嘛用手槍威脅就不愁沒有錢或女人也算俗氣得一下子就能想到的方案。總之,要緊的是讓自己『接納』隕石要砸到頭上的事實。你得找出自己需要什麼來接納。」
接納比一切都重要喔——木曾川在最後要起寶。像是為了掩飾口氣類似說教所造成的害臊,他摘掉帽子又重戴回去,沒了那份沉穩。
最後木曾川戴好帽子,轉身背對佑貴。
佑貴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那道背影當成「大人」看待。
態度從容,講得出成熟話語,讓人感覺到某種說不出的堅強。
佑貴想起在昨天扣下扳機前,崇拜著這種「大人」的自己。從那之後,在此呼吸的他就像抽取出恐懼及悔恨所塑造出來的另外一個人。
儘管害怕,佑貴仍承認了目前的自己。首藤佑貴變成兩個了。
只要追逐其中一邊的心愿就行了嗎?
依舊無法打定主意的佑貴現在正追尋著木曾川的背影。他沒有地方安息,在哪裡都會有視線、有別人,隕石正瞄準著他。既然如此,跟在或許是自己唯一能講話的人背後,就是佑貴當下的心愿。
佑貴鞭策快要對四周光鮮斑斕認輸的自己,抬起頭並挪動雙腳。
雖然所有動作都顯得生硬,不過那仍是通往前方的選擇。
不找回迷失的自己,會連真正想做的事都找不到。
佑貴再次邁步,打算回到原點。
——自己是為了什麼才希求手槍?
於是木曾川往前走到一半,將忘記補上的一句話藏進了人來人往的熙熙攘攘中——
然而未必想做就能做到。
岩谷香菜
香菜輕輕將指尖擱在展示柜上,愣愣地站著。白色襯衫底下是黑窄裙,外面圍著沙龍圍裙,頭上綁著黑色三角巾。這就是西點鋪的制服,不過當髮夾別在頭上的「實習中」還是保持原樣。矮個子的香菜貼著展示櫃把臉露出來,難保不會被誤認成小朋友被點心吸引得一動都不動。實際上,跟香菜一起站賣場的中年女性就曾覺得她的背影有女童的調調。
百貨公司地下一樓有利用車站的旅客和純粹來購物的顧客交雜,看起來非常熱鬧。大群中年女性的活力跟人數尤其醒目,疑似上班族、拖著旅行箱走路的男性也很多。那種男性客人會流向南邊的熟食賣場,中年女性逛的則是北側的點心賣場,當中有容易分辨的顧客斷層。香菜在觀察以後察覺到這種現象。
總而言之,人就是多。可是那些人潮卻不會靠近香菜工作的西點鋪,連零頭都分不到。相鄰的番薯燒店也有類似狀況,兩名店員無聊似的靠著牆。香菜將眼珠子轉來轉去,嘴裡咕噥有聲。
就算午餐時間是三明治和便當賣得好的時段,點心賣場裡有生意的地方還是有人在排隊,特別是每周更換主打商品的專櫃所賣的金鍔餅更是大排長龍。香菜曾在隊伍中認出眼熟的穿和服的學妹,不過她當成沒看見,因為她討厭對方來店裡串門子。事到如今,香菜才明白凱碧的心情。
雖說如此——香菜的眼睛動個不停。她很閒。
在人多的地方靜靜杵著,背脊會發癢。自己姑且身為受僱的員工,是不是該有些作為而不要光晃來晃去比較好——香菜開始逞強。
既然當店員,賣出商品應該會比較好。如此心想的她冒出了這種舉動。
「來喔來喔~~便宜喔便宜喔!」
香菜試著拍手招攬客人。和賣西點並不相配的叫賣方式,讓經過展示櫃前面的老夫婦嚇到了。和香菜當同事的中年女性以及隔壁賣場的人們也對她目瞪口呆。香菜立刻察覺到他們的視線,緩緩地收了手。
變得亂害羞的香菜不再逞強,躲到了展示櫃後面。她蹲下來像順便似的瞧了展示櫃裡面。布丁一個三百圓,對她來說很難說是便宜。覺得自己做了誇大宣傳的香菜開始反省。她決定下次把叫賣詞改成:「好吃唷~~」
在等待情緒降溫的期間,香菜擔心起公寓裡的狗,沮喪地想著上班還要上多久,最後則動了能不能用手槍讓自己變成有錢人的歪念頭。
香菜最先想到的是當強盜。用手槍抵著人說:「把錢交出來。」她試著想像從有錢的單一個人身上搶走錢,然後意氣風發地凱旋的自己。但是香菜的主意立刻就砸鍋了。她沒有膽量在搶到錢以後射殺對方,更沒有緣分認識什麼有錢人以便解手頭之急。基本上就算香菜再怎麼想像,腦海里自然而然就會浮現威脅的對象起身,然後自己威脅要開槍,結果對方無視還將她的手腕扭了五十度左右,讓她痛得唉唉叫,槍因而被搶走,於是雙方形勢逆轉的畫面。即使在對香菜有利得不得了的空想世界中也看不見獲勝的未來,狀況實在夠悽慘。
會在想像階段就受到挫折,香菜領悟到那不適合自己。她偏頭思索換成誰會合適,又考慮著要不要在回家以後把手槍丟到河裡。但香菜認為不可以亂丟垃圾又作罷了。要丟的話就混在其他垃圾裡面一起倒掉比較好——她決定就這麼辦。感覺解決掉一個問題的香菜隨著心情變得輕鬆,就將雙腿伸直。她確認過剛才注意自己的客人已經走掉,隔壁的店員也朝著其他方向才安心地呼了氣。
「剛剛你在做什麼?」
女同事朝香菜靠不住的背影冷冷地開口。香菜嚇得只轉過頭。
「我覺得自己也要有點貢獻才可以。」
「那樣沒有貢獻到啦。」
「我想也是。所以找決定稍微改一下。」
「咦?」
香菜像敲鑼玩具猴一樣伸出手預瞄。接著,她元氣十足地拍手。
「來喔來喔,好吃唷~~谷溜谷溜的香滑順口喔~~」
香菜稍微模仿了便利商店留學生店員的生硬口音,再次挑戰叫賣。女同事嘀咕:「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對於把幹勁投注在未知方向的新人感到傻眼。從香菜昨天安分又絲毫感覺不出幹勁的態度,根本無法想像這一連串奇怪舉動。臉繃得更緊的女同事又說:「這傢伙怎麼搞的啊?」
實際上,香菜並沒有燃起勞動意願。假如說可以回家,她就會高高興興地回家。她只是習慣想到什麼就說出口,然後身體力行罷了。
而且香菜的叫賣詞似乎剛好吸引到一名男子過來問:「哦,這好吃嗎?」由於對方從一開始就頭低低的,雙手撐著膝蓋看著展示櫃,香菜沒認出那是什麼人。即使如此,覺得叫賣有效的香菜滿心歡喜地收了手,原本看著展示櫃的男子也碰巧拾起頭。
於是雙方都「啊」地將嘴巴張成圓形。
要說是熟面孔倒沒有那麼親近,要不顧彼此認識,用店員身分待客又嫌關係近了點。
毫不掩飾地露出無力臉色的,是和香菜住同一棟公寓的男子。
黑田雪路
「搞啥啊,從下午才開始嗎?」
綠川圓子的個展會場入口關著,讓黑田忍不住咂嘴。即使繞到出口偷看,結果也一樣。黑田覺得自己快步來這裡是白趕了,更決定先離開會場。
他到了在二樓電扶梯附近,有玻璃地板供人踏腳且稍微突出的地方,然後將身體趴在扶手上俯望一樓的狀況。
黑田一開始覺得發昏,忍不住搗住了眼睛。對了——他想起自己有懼高症。等症狀和緩以後,他又定下心看向一樓。
聳立在眼前的金鐘今天也孤伶伶的,似乎挺寂寞。黑田有這種感覺。受殺人案影響而遭到封鎖的金鐘周圍,並沒有平時那些多到既傲人又煩人的約會身影。中槍流到地板上的血跡也變得不凝神注意就看不見。
黑田托著腮幫子,想起那個從自己手中逃走的高中生。新聞沒有報出來應該就表示他直接逃之夭夭了。就算被逮只是遲早的事,黑田對於他會安安靜靜地劃下句點或轟轟烈烈地大鬧一番還是有興趣。
但是黑田倒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積極去干涉,那股興趣在他用眼睛追尋著人潮的過程中逐漸沉澱了。
綠川已經到車站了嗎?還是進了會場正在預備?黑田不動聲色地尋找對方,卻找不到頭上裹著毛巾的人物。找到以後,我會不會射殺她?我會瞄準她的頭扣下扳機嗎?畢竟是工作嘛——內心溫度並末上升的黑田冷靜地認同。隨後,手機在他的口袋裡響了。
一看之下,結果是並未登錄的號碼,而且沒印象。黑田想著有可能是打錯或惡作劇,姑且接了起來。
「餵?」
『不好了,黑田。』
結果是在事務所待命的員工,也就是那個秘書的聲音。黑田不記得有告訴她號碼。
但他刻意不提這一點,只問對方打來的用意。
「怎麼啦,什麼狀況?總不會有怪叔叔逼你買詭異的壺吧?那樣的話要斷然拒絕他。要是對方擅自把壺留下來,你就用踹的沒關係。」
『不是,茶點都沒了。』
黑田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跟常識。最後,他篤定自己對於「不好了」這句話抱有正確的認知,並且判斷電話另一頭的人是大蠢蛋。
「哦~~是喔!有那麼多客人到事務所啊?哇~~」
『當然是我自己全部吃掉了啊。』
「……你給我長眼一點,還有,有常識一點。」
黑田握緊手機,手指則抵在太陽穴使勁搓揉起來。
『哈哈哈,這又不是靠常識處理的工作。我們都一樣。』
秘書搬出若有深意的說詞,覺得問題並不在這裡的黑田靜靜地感到憤怒。
『還有我急著打電話講這種事,意思你應該懂吧?』
「……除了提醒我買茶點回去補充以外,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他理由。我腦袋真差。」
『這次麻煩買西點喔。豆沙餡我吃膩了。』
黑田冒出把豆沙餡塞到對方眼睛和鼻子裡,然後抓起頭猛晃的衝動。不過,他勉強忍住了。大概是托秘書本人不在眼前的福。他的趾尖正不耐煩地跺在玻璃地板上。
『我幫你介紹一個委託者當作回報。人應該今天就會到。』
「啥?呃,那倒是疽得感激……你說真的?」
黑田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剛開業感覺前途未卜的他,大有儘可能多接工作讓事業上軌道的心。況且基於工作的性質,他不可能到處行銷找案子來接。因此要黑田將大蠢蛋的評價翻案成能幹秘書並不難。秘書似乎被他的心境轉變逗樂了,笑著說:
『人來了以後我會幫忙談妥,你忙你的就好。』
「嗯,當然。」
『哎,對我來說,點心比工作重要就是了。』
多嘴的秘書在最後催促要點心就掛斷了。「知道啦。」黑田對掛斷的手機如此嘀咕。
假如真的會接到委託,綠川圓子這案子就必須迅速解決。
不過,在那之前要先買點心。儘管黑田感覺有哪裡怪怪的,仍舊照辦了。他搭電扶梯下去一樓,再走向隔壁高島屋的地下街。由於黑田之前準備的茶點是在松圾屋的地下街買的,對車站的百貨地下街並不熟。他找到了電扶梯,因此在下樓以前都一路順暢,不過像這樣來到有冷氣的地下一樓以後,就被裡頭的熱鬧活力嚇住了。每個區塊都人滿為患,甚至讓他覺得人比商品還要多。黑田想起初秋稻穗搖擺的模樣,但是稻穗如果自己走起路就只能用恐怖形容了。人類自由走動也會讓黑田有類似的感想。
反倒是人聚集得這麼多,上面為什麼也會擁擠成那樣就顯得不可思議。感覺就算在這裡隨便開槍,連槍聲都會遭到掩沒而成為人聲鼎沸的一部分。
燈光的配置和淡色地板,還有強到會覺得冷的空調都類似於超市的生鮮食品區,黑田一面感到親切一面在點心賣場繞。點心只要甜大多會好吃——味覺粗枝大葉的黑田覺得,種類相似的點心在店面擺了好幾樣是導致混亂的主因。雖然他覺得挑有人排隊的地方買大概不會出差錯,卻又不想花力氣排隊就迴避了。點心賣場這條街的東側是日式糕點,西側則將西點的店鋪規劃在一塊。為了幫嫌棄豆沙餡的秘書服務而來到西點賣場以後,甜膩膩的香味就不停挑逗著黑田的鼻子。感覺好比誤闖糖果屋,但黑田希望是在更年幼一點時體會到這股滋味。現在的他沒辦法住糖果屋。
如此走著走著,黑田聽到稀奇的店員叫賣聲。被吸引的他停下腳步探頭看了展示櫃,接著一抬頭才發現和自己對上視線的店員是不時會在公寓遇到的少女。黑田記得早上也曾經在入口和她擦身而過。
在這之前,黑田一直把那個店員——岩谷香菜當成高中生。不過就算被逼著穿上制服的感覺很強烈,會當店員的話就表示是社會人士吧,儘管是這副德行。黑田忍不住想笑。香菜似乎也因為遇見認識的人而變得要笑不笑。
肩膀一動,被她當髮飾的名牌晃了起來。
「呃~~你剛剛怎麼說的?這種布丁吃起來會谷……谷嚕谷嚕的嗎?」
儘管有點難為情,黑田仍學了香菜的叫賣詞。香菜嘀嘀咕咕地糾正:「谷溜谷溜啦。」並求救般轉向守在後面的店員。中年同事嘆氣歸嘆氣,還是把香菜推開,然後來到前面準備了寫字用的紙條。她擺出待客用的笑容等著黑田點東西。黑田用手指在展示柜上繞著想了一陣子,又看見買四個一組有折扣的標示。感到中意的他就照上面所寫的點了。反正每個都是甜的,也不會差多少,全部買同一種口味吧——黑田統統挑了相同的種類。
先結帳的黑田一邊付錢一邊看了香菜一眼。
他在想:雖然頭上寫著實習中,可是這傢伙什麼也沒做耶。
當中年店員準備淺藍色手提盒時,黑田有話要問香菜。在他搭話以前,香菜都呆愣地朝向熟食賣場。這裡真的需要這傢伙嗎?他暗自懷疑。
「從這裡上去的話,走哪邊比較近?」
黑田擺了擺手表現左右。明顯沒自信的香菜目光閃爍,含糊地微微指向黑田的左邊。但我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耶——黑田疑惑之餘仍收下盒子說:「謝謝。」然後朝香菜指的那個方向走。
黑田依照香菜的指示快步前進。結果他走到的地方只有普通樓梯,而不是電扶梯。此時黑田就明白這裡可以通到上面,但不是近路。事到如今要調頭折回去也嫌麻煩,所以他決定直接爬樓梯。
牆壁和地板都呈全白而樸素,暗得像逃生梯。那個店員喔——除了黑田以外沒人走的寬闊階梯越爬就繞得越遠,讓他露出苦笑。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嘛。」
爬完樓梯以後,黑田來到高島屋一樓的服務台。右邊角落可以看見兩個服務小姐。黑田從一樓右端往正門移動,光源忽然照到眼睛,他在眯眼之際仍抬起頭。樓層中央有一塊擺著模特兒的地方,似乎是用來照亮那裡的燈光太強。模特兒穿的是女用浴衣。胸部還真小——黑田抱著低俗的感想繞到模特兒正面,結果就在那裡睜亮了眼睛。
因為他發現綠川圓子靠在展示台旁邊的牆壁上。
突如其來的巧遇。儘管黑田對意料外的接近感到困惑,還是迅速確認四周。離開高島屋以後立刻會通到金鐘,有人來來往往。但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運氣,昨天那起事件使得金鐘周圍被封鎖,可以從正面看見黑田所在處的地方並沒有人群,能看見他和綠川的只有少數電扶梯使用者和服務小姐。確認完畢後,他開始研判這算不算好機會。綠川圓子正專心看著手上的成疊紙張,似乎還沒有注意到黑田。他判斷這樣應該能得手。黑田的包包里除了手槍,還準備了短刀。但他對刀械的用法不熟,有小衝突時都儘量避免用刀。黑田在這方面和同行的木曾川合不來。
雖然用刀形同外行,對方這麼鬆懈還是能命中要害吧——這麼想的黑田採取動作。他想將手伸進包包里確認刀的位置,右手卻提著裝布丁的盒子騰不出空。怎麼會這樣?不對,換隻手拿布丁不就好了——黑田將布丁盒交到左手。一回神,盒子的握柄已經被手汗微微沾濕了。黑田用衣服擦了手,徐徐地朝對方繞過去
。
黑田想換個位置以免讓服務小姐看見他亮出的刀子,便慎重地學起螃蟹橫著走。他頭一次用這麼蠢的方式趁人不備。這樣能得手嗎——感覺跟搞笑差不多的接近方式讓黑田心生疑惑。地方明亮而且空曠,他在這種地方殺人的經驗不多。黑田逼近綠川圓子的正面。綠川沒有發覺,似乎根本不關心四周。
可是——
手機響了。黑田的背脊蹦也似的挺直,雙腳仍開著就停了下來。響起的手機不是他的,而是綠川的。綠川從包包里拿出手機,然後直接抬起頭。
「喔。」
「喔喔。」
對上視線後,黑田嚇到了,但綠川更吃驚。想弓起身子的綠川一頭撞到背後的牆壁,衝擊使她眼冒金星,拿著的整疊紙也掉了。這種演變讓服務小姐用狐疑眼光朝兩人看了過來。
當黑田察覺到視線而嘻皮笑臉地想要掩飾時,綠川的眼睛復原了。
接著她連響著的手機都忘了接,只顧朝面前的男子嘀咕:
「昨天的怪傢伙。」
她不經修飾、直截了當地形容黑田。總有其他形容方式吧——黑田倒不是沒這麼想,一下子卻也無法要求綠川用其他講法訂正。想做虧心事卻被發現的慚愧感造成了他的動搖。
「也對……是很奇怪吧。」
認栽的黑田開朗地承認。綠川笑也不笑。
殺人的一方與被殺的一方就這樣悠哉地對峙。
綠川圓子
綠川確認過響完的電話是徒弟打來的,覺得之後回電也無妨就擱到了後頭。和來電相比,眼前的這個男人才是問題。對方一開始似乎有些尷尬而退縮,現在卻眉開眼笑地彷佛樂在目前的這種情況。
男子昨天會出現在她眼前,應該是出於刻意吧。
即使是綠川也不會將那歸為巧合。
難道這個男的找我有事?既然到哪裡他都會跟來,就無法想像是什麼值得歡迎的事。當綠川提起戒心,那個男子——黑田就搭話了。
「沒事,我是因為看見你才想打聲招呼。」
我們什麼時候變成會互相打招呼的熟人了——綠川對男子自以為是的說詞感到不快。
「是嗎?」
綠川冒出的反應卻一如往常。她一時間想不出要怎麼回話。即使能想到,口拙的她舌頭也不會靈光。
這種時候,要是徒弟在的話就省事了——綠川如此埋怨。
黑田似乎中意她那種冷淡的回應,顯得更開心而且聲音來勁。
「這也算某種緣分。要不要一起去喝個茶呢,小妞?有個地方不錯,聽得到鋼琴演奏又舒適。」
在綠川看來會覺得黑田年紀比較小,被叫成小妞讓她不快。與其被當成年輕,她更喜歡讓人用合乎年齡的方式對待。那種反感是出於過去因年輕就被客戶看扁的經驗。
基本上自己為什麼非得和這種男人去喝茶?在綠川眼裡對方根本是病態分子。
「心領了。」
「咦~~」
黑田稍稍表示遺憾。感覺他在內心也認同:「唉,應該也是。」
拒絕以後他總會離開吧——如此期望的綠川等待著。但黑田完全沒有要走的跡象,頂多把拿著的淺藍色盒子從左手換到右手而已。雖然綠川習慣度過沉默的時間,卻少有被人從正面凝望的經驗,那讓她難以忍受。
因此,綠川罕見地對沉默認輸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嗎?這算緣分啊。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理由?」
黑田毫不慚愧地斷言。當綠川對他的發言真偽感到頭痛時,黑田的視線飄到了其他地方。他將手指湊到太陽穴,似乎絞盡腦汁想記起什麼。
看不出對方用意的綠川陷入困惑,結果黑田就眯著眼睛開口了。
「之前我喝了蘋果汁。」
「啥?」
「那是原率就喝到一半的,保存狀況好像很糟,一喝下去就在舌頭上冒泡。因為發酵後會變得像酒一樣,嚇我一大跳,口感簡直糟透了。」
黑田用手刀敲脖子,要命似的吐了吐舌頭。
綠川連話題怎麼聊到這裡的都無法理解。
「你在說些什麼?」
「第一段趣聞。接著是第二段……」
黑田又歪頭思索。看了他苦惱的模樣,綠川總算才理解話題的走向。
看來黑田講那段完全不有趣的小故事,似乎是為了靠趣聞打圓場,或者製造好氣氛之類的目的。為什麼要扯到喝了變質蘋果汁的故事?基本上我已經拒絕你了吧——緣川傻眼歸傻眼,還是冒出了「呵」的一聲。那種上揚的音調聽起來,或許也可以算笑聲。
於是綠川稍微使了壞心眼,催黑田繼續說下去。
「第二段呢?」
「咦?啊~~那個,等我一下,先等等,先等等……」
黑田大概沒有想到綠川會感興趣,誇張地在動搖之際揮了揮手。他彎腰伸出手說「放我一馬吧」的求饒模樣,讓綠川不自覺地有了好臉色。
這男人說起話一點都不有趣,舉動卻惹人發笑。
「我想從現在開始製造第二段趣聞。為求順利,請和我一起喝茶。」
「我明白了。」
「唔?」
綠川的回答讓黑田疑惑。她這次接受了只能算硬拗的邀約詞,似乎讓黑田大感意外。跳舞般的蹣跚腳步清楚表現出黑田的動搖。主動邀了人卻慌成那樣可真奇怪——綠川一臉掃興地感到奇怪。
綠川的滿不在乎與漠然對她本身也有影響。因此,關於要和明顯有毛病的黑田一起走這件事,她心裡用來判斷安全或危險的基準並沒有發揮功用。
對方有什麼事的話,就趁個展開始前解決好了——綠川甚至這樣想。
「領路吧。」綠川短短地作出指示。黑田似乎還無法釋懷,走著走著仍一會歪頭一會撫弄下巴,忙個不停。綠川沒把他那德行放在心上,自顧自的打簡訊。她打了一句「我現在變忙了」來回覆剛才來電的徒弟。反正自己接了手機也只能虛應幾句,所以差不了多少吧——擅自作主的綠川收起手機。
「那個。」
黑田看準綠川收了手機才向燭搭話。
「怎樣?」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你會改變主意,是因為我講的事情有趣?」
黑田這樣問顯然帶有期望的成分。假如是的話,他喝變質蘋果汁也算值得了——從他問的方式聽得出這種心態。
綠川用了稍微柔和的嘴形和口吻,將黑田的期望一刀兩段。
「反了。是因為你講的內容太無聊。」
她沒想到居然有人比自己更不懂得開玩笑。
首藤佑貴
地下明明也夠亮,來到地上卻有一種獨特的眩目感。
不只佑貴,似乎有相同感受的木曾川也將帽緣折彎充當遮陽棚,藉此保護眼睛。走上長電扶梯及樓梯以後,來到的地下街終點位於可看見車站入口的地方,若是來往的人潮少一點也能看見車站內的金鐘。
本應眩目的燈光在佑貴心裡留下晚照。
「反正天氣熱,先到車站裡繞一繞……」
木曾川自言自語地朝車站內走去。你要到那邊啊——心中發出慘叫的佑貴雖然慢了一步,到頭來還是追著木曾川跑。木曾川鄙視地心想:「沒有自主性的傢伙。」卻還是默許佑貴跟著而沒有直接責備。就這樣,佑貴再度來到事件的現場。
佑貴仰望被封鎖的金鐘,胃袋也像拉上封鎖線一樣收緊。膝蓋前後彷佛黏在一塊,差點讓他當場屈膝跪下。那裡沒有任何人,開槍者不在,中槍者也不在,更沒有小泉明日香。人們避著那裡卻還是一如往常地形成人潮,受時間催促而前進著。停滯的是佑貴,還有——
腳步慢了的佑貴面前,有一道人影輕快走過。衣著光鮮的青年腳步迅速地一直線走過。他的肩膀上有顆狗頭。四腳朝天地被青年抱著的小狗和佑貴對上了視線。不知道那隻狗是怎麼想的,它朝著佑貴吠。
佑貴腳步畏縮,左手的指頭像是希求著什麼而反覆抓握,冒出激烈動作。
狗叫使青年轉頭過來看若佑貴。他立刻像察覺到什麼似的改變了看佑貴的眼光。就算不知對方是誰,現在的佑貴光是受旁人注目就會發抖。因為他們注意他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個青年朝這裡走來,讓佑貴忍不住想逃。兩腿抖得發軟。木曾川也有察覺到青年接近,湧起了性質異於佑貴的戒心。
來到旁邊的那個青年身上散發著清新得可疑的氣息。上下成套的藍西裝還有亮麗得讓人懷疑是否有假的人工金髮也助長了那種可疑。和嘴巴用相同角度笑著的眼睛儘管秀氣,卻也可以感受到光用視線就能推人一把
的強悍。
依然被抱著的瘦狗則乖乖地將全身交給青年。
「你很有膽量呢。」
青年佩服似的對首藤佑貴斷言。佑貴連對方話里指的是什麼都不用思考,整個人徹底泄了勁。他無法咬合牙根,也掌握不到自己要去哪裡。眼裡當下所見的東西與腦海浮現的畫面攪成一塊,宛如蛋糕壓爛後疊在一起的景象正天旋地轉。眼珠子骨碌碌地朝四面八方亂轉,心緒之混亂一目了然。
「你走過來就為了聊這個嗎,老兄?」
木曾川介入其中,替佑貴答話。依然爽朗地笑著的青年則明確地否認:「不是。」當木曾川也不甘落後地擺出清新面孔,青年便問:
「那我問個意見。你覺得如果狗要吃東西,到哪裡比較合適?」
青年一邊摸著小狗的背一邊問的問題,讓佑貴為之一愣。
什麼跟什麼啊——這是佑貴的真實心聲。話題怎麼會從找他講話的原因接到那裡?木曾川與光會困惑的佑貴不同,若無其事地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出車站以後,銀鍾那邊不是有一條太閤通嗎?從那裡離開會看到噴水廣場,我想你在那附近餵狗就行了。現在這種太陽沒有直曬的時間正好。」
「原來如此,那就方便了。」對於木曾川親切的說明,青年坦率答謝。
「我帶著狗也沒辦法進咖啡廳,正為了找不到地方靜一靜而傷腦筋呢。」
青年亮出勾在手指上的提袋。袋子上印有動物醫院的名稱和小狗插圖,裡面裝的似乎是狗食,商品的邊邊從袋子上緣冒了出來。
「這隻狗好像是餓了。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咬我。」
青年這時才放下原本裝腔作勢的態度。他閉上眼睛,露出白色牙齒。
木曾川看了那副表情,也用原本的親切面孔給予回應。
「謝謝。那掰羅。」青年在道別以後,就照著木曾川講的方向快步離去。木曾川和他肩膀上那隻狗對上視線,便揮了揮手。
「剛才那是——」
警察?單純好奇心強烈的人?或者性質完全異於這兩者?
佑貴自然而然地向木曾川尋求解答。木曾川冷冷地回應佑貴求助的視線。
和他剛才對待狗的態度天差地遠。
「誰曉得。不過,會讓動物黏著的肯定是好人。畢竟我自己也有養,所以八九不離十。只是那傢伙穿的西裝太藍了,沒有藍得像我這麼穩重頂多算好人,當不成大好人。」
有夠自以為是的理論。佑貴想歸想卻沒有說出口,只是客套地問了一聲:
「你養了……什麼樣的狗?」
「啥?不是狗啦,我養河豚。」
木曾川一邊回答佑貴的問題,一邊隔著帽子搔了搔頭。
「可是,藍西裝……我總覺得之前有聽過……在哪裡聽誰講的來著?」
木曾川歪頭思索著什麼,佑貴只能默默望著他。
像這樣停下腳步以後,介意旁人目光的佑貴忐忑不安地轉頭。於是他看見了從高島屋一樓走出的一對男女,右腳頓時蹦起。哪怕佑貴對女方沒印象,對男方卻不得不怕。那是昨天騎到佑貴身上痛毆他一頓的男子。
幸好對方似乎只顧著迷女人,講話比手畫腳的一副快活樣,似乎沒有注意到佑貴在他後方。男子跟剛才的青年一樣朝銀鐘的方向走了。讓對方察覺視線而回過頭會大感困擾的佑貴早早將臉轉開,結果這會又發生了讓他在心頭一緊後吐光體內水分的狀況。
因為佑貴看見了足以產生那種反應的景象。
胸口焦灼的他被那一幕震懾。
小泉明日香正要通過車站的驗票閘口。
黑田雪路
黑田介紹的是一間離車站不遠的咖啡廳。通過便利商店前,再穿越一條行人穿越道,地點位在公寓旁邊的店。藍色三角形屋頂搭配著西式外觀,不過外面的牆壁有些年久褪色。黑田瞧了瞧外頭準備的黑板,結果內容是本日午餐介紹。
店裡已經坐了幾組客人好不熱鬧。在收銀台待命的店員,將黑田他們領到了遠離店裡鋼琴的靠窗座位。窗口用了鑲有蕾絲的白色窗簾裝飾,在外頭潮濕的風吹拂下輕輕搖曳著。黑田坐到窗邊的位子。綠川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吭聲。
「你常來?」
「我應該算老門道。」
哈哈哈——黑田笑得爽朗。
其實他一次也沒來過。
「是嗎?」簡矩應聲的綠川看起菜單。黑田則從正面觀察這樣的她。
眼睛、鼻樑還有臉頰輪廓都纖細而端正。臉上的粉底豈止淡,根本看不出有化妝。大概是因為做陶藝會流汗讓粉底花掉。嘴唇乾裂和服裝或許也有影響,看上去有一絲抹滅不去的土氣。連這些都考慮進去,綠川的姿色算不上格外出眾,更非美少女,穩重的臉孔卻讓黑田在面對面時仍有安心的感覺。一開始他邀綠川是半開玩笑,現在倒覺得認真也無妨。
根本來說,黑田心裡並沒有湧上「邀她喝茶又能如同?」的疑問。
當黑田像這樣沒禮貌地盯著人看時,匆然抬頭的綠川讓他嚇著了。哎呀——黑田笑著擺出投降姿勢,想掩飾自己剛才厚臉皮地凝望她的行為。
另一邊的綠川不改冷淡態度,漠然開口:
「你推薦什麼?」
「咦?」
「常來的話,就會有推薦的餐點吧?」
綠川用手指敲了敲菜單問。黑田認為她說的沒錯,卻對這個問題大感頭痛。「常來」的前提沒道理成立。
「這個嘛……可是我不清楚你的喜好就實在不好推薦。」
「只要好吃都可以。」
「是喔……唔~~這種東西說起來,還滿難篩選的……」
綠川隔著菜單看向詞窮的黑田,眯細眼睛。
「欸,點餐時你交代一句『老樣子』看看。」
「咦?」
「你不是常客嗎?」
綠川用懷疑的目光凝望黑田。她放下之前的冷漠臉孔,隱約顯露出一絲稚氣。或許扯謊算扯得有價值了——黑田這麼想了兩秒鐘,卻又在一瞬間否定自己的念頭。
「呃,這樣說當然也通。不過呢,假如不是平時的那個店員,對方會不會懂就難講了……反正凡事都要試試看嘛。不好意思!可以過來點餐嗎?」
黑田知道在心慌下明顯變得多話的自己有某種從中取樂的味道,還是將店員叫來。這隻算小事,聲音卻好像因為緊張而差點啞了。
「呃~~給這位一杯柳橙汁……至於我嘛,唔,老樣子就好。」
黑田努力用開朗的語氣點餐,只是眼睛閃爍著不知道該看哪裡。
店員一臉不以為意地回答:「謝謝惠顧。」並替兩人寫下點餐,也沒有反問。哎呀——黑田傻住了。間隔一拍,他才對綠川露出得意的臉色表示:「如何?」
綠川似乎無法接受,眼裡不改懷疑的神色。
「柳橙汁?」
「這裡的可是一絕喔。」
完全學不乖的黑田繼續說謊,甚至還有種克服困難局面的滿足感。
點完餐以後就有空審視店裡了。黑田在邀綠川時只有模糊印象,不過店裡頭確實擺著鋼琴讓他鬆了口氣。樂手似乎還沒到,椅子空著。
「你有沒有學過鋼琴?」
「沒碰過,而且我只知道DoReMi。」
「DoReMi的下一個音是Fa啦。」
「是嗎?」
綠川隨口應付掉黑田接的話。那種不領情的調調讓黑田忍不住苦笑。
黑田放鬆嘴角看向其他座位。左邊斜前方的桌子也有和黑田他們一樣男女成雙入座的客人,不過女方有著米金色頭髮,長長髮絲用髮簪盤了起來。儘管清秀的容貌讓黑田忍不住注意她那邊,但仔細一看,坐在她對面的青年也有吸睛之處。「這次真的和我無關啦。」青年說著將手揮向旁邊,乍看之下也像女子的長相和纖細線條,甚至得靠聲音才能清楚認出他的性別,其舉止和臉色都帶著獨特陰影。
提到比黑田他們先來的其他客人,還有一組是坐在鋼琴旁邊座位的女性和小孩。年齡差距看起來不像母女,話雖如此也不像姊妹。每當外表亮麗的女性有汁麼動作或開口,小孩就會天真地嚷嚷:「好棒好棒!」
「小孩真好。」
「哪裡好?」
綠川同樣看了那個小孩一眼,並且問黑田。
黑田只是說說而已,被問到就傷腦筋了。
「我在想,如果能活得那麼坦率應該很快樂。」
「是嗎?」
「不過活得坦率,也許會跟上司吵架而一下子就玩完。」
黑田回顧自己隸屬於事務所的時期,立刻又收回前言。聽
到這裡,綠川也發現黑田那些話只是一時興起隨便講講。雖然她對黑田老是感到傻眼,另一方面卻也羨慕他有張不經思考就能說個沒完的嘴。
根本不懂綠川心情的黑田換了只腿蹺腳。
「你是陶藝老師對吧?」
「我在做陶藝,但不是老師。」
「你不是開了陶藝班?」
「我受到拜託才照辦了事……啊,還有為了生活。」
綠川老實地補充。那倒也對——說來是理所當然的道理,然而黑田發現對方和自己的這個共通點雖然小,卻還是讓他高興。黑田也為了生活在殺人。出於其他理由殺人的傢伙不叫殺手,而是殺人魔。之間差異不大,可是黑田有他的堅持。
「那你呢?」
「嗯?」
「工作。上班族?」
「嗯,原本是。現在變自營業。」
黑田有些自豪地說了。然而綠川並不吃這一套。
「自營業,做什麼工作的?」
「呃,算是……清潔公司吧。類似驅除害蟲的工作。」
畢竟收拾的都是妨礙到僱主的人,這也算不折下扣的驅逐工作才對。
「是嗎?」綠川差點將話題帶過,視線卻在轉開前停了下來,又擺回黑田身上。
「你說害蟲,有包括對付蜜蜂嗎?」
「咦?啊~~對。蜜蜂應該也算。」
那樣的話——儘管綠川對黑田含糊的回答蹙眉,還是繼續說:
「蜜蜂又在庭院築巢時,說不定要麻煩你。」
「喔,包在我身上。待會我給你名片,請多指教。」
傷腦筋——這才是黑田的真心話。和三十隻蜜蜂搏鬥要比對付一個人類恐怖得多。他希望對方只是客套,不過從綠川這個女性的為人來想,感覺她不太會跟人說笑。黑田帶著不安與期待各半的心情準備接招。
此時,不懂自己在做什麼的黑田反過來自我省思。
現在不是開開心心在咖啡廳喝茶的時候,他非得收拾這個女人才行。話雖如此,黑田目前實在沒有那種心情。覺得還可以再拖的他始終悠哉。
其實我的工作是殺人,現在預定殺你——假如這樣告訴綠川,不知道她會有什麼表情。
假如是眼前這個處事淡然的女人,說不定用一句「是嗎」就將話題帶過了。
光是想像她那種反應,黑田就差點露出笑饜。
當他們聊到一個段落時,店員正好將點的東西端來說:「讓兩位久等了。」
「喔。」黑田高興地抬頭。
「這是您的螃蟹奶油可樂餅套餐。」
「……………………………………」
盤子「叩」地擺上桌,接著飯和沙拉也擺了上來。
「……………………………………」
拿著裝柳橙汁的杯子的綠川也噤聲不語。她和說不出話的黑田不同,沉默中帶有「你看吧」的抗議之意。黑田拿了筷子將可樂餅戳得轉來轉去。
他看著沾在筷子前端的面衣,眼裡取回鎮定。
即使面對綠川的冷冷目光,恢復的膽量也足以讓黑田厚蓍臉皮。
「哎,這就是第二段趣聞羅。」
黑田像是在變戲法似的張開手,然後咬了一口可樂餅。
「好好吃!這是加熱過的冷凍食品嘛。」
他確定那跟家附近豬排店賣的味道一樣,並且對窘境一笑置之。
黑田的厚顏程度,讓默默望著他的綠川稍微改了臉色。馬虎又輕浮的為人可以堅持到這種程度,在她看來似乎也算一種坦蕩了。
於是,綠川又表露出一點壞心。
「第三段呢?」
「咦,這麼快?」
黑田真的哭喪著臉問,綠川便樂在其中似的啜飲柳橙汁。
那張溫和的表情讓黑田在片刻間看得入迷。打算擺回先前態度的他握拳抵著太陽穴,壓抑住差點渙散的心,慢慢變得慎重。
「果汁味道怎樣?」
「普通。甜滋滋的。」
「那不是很棒嗎?」
當他們如此對話到一半,從店裡頭出現了一個服裝明顯和這裡員工不同的女性。
穿淡紫色浴衣的女性出現以後,伸手輕輕撫過鋼琴表面。
潤澤的黑髮一垂到鋼琴上,彼此就仿佛交融了。
時本美鈴
「花俏的傢伙。」
二條終用手肘頂著椅背,並對鋼琴師的打扮置評。女性的浴衣上有好幾隻蝴蝶展翅飛舞,每次擺袖似乎都會讓它們的翅膀灑下鱗粉。
「就是啊。」
美鈴邊將自己點的起司蛋糕切成一口大小邊表示同意。她似乎狂熱到只要二條終開口,就算是「你媽凸肚臍」這種壞話也會照樣附和。
二條終坐在離鋼琴不遠的座位,又沒有壓低音量,因此鋼琴師似乎聽見了她的感想。抬頭的鋼琴師回望二條終,揚起嘴角笑了。
在印象中像是用影子做妝點的臉孔匆然變得有使壞的調調,讓二條終有些吃驚。就那樣笑著的鋼琴師準備要演奏,坐上了椅子。
接著鋼琴師將手指放上鍵盤,並朝坐在遠處座位的青年看了一眼,然後又露出獨特的笑。儘管臉上在笑,原本就沉鬱的氣質似乎又多蒙上了一層陰影。青年朝鋼琴師上下揮了揮手背,像在催促她「快點彈」。
鋼琴師似乎收到了青年的訊息,便開始演奏。
琴鍵每次按下,鋼琴就像展露歌喉似的將有條不紊的琴音散播到四周。那些琴音彷佛被鋼琴師用線串在一起,轉變成音色。二條終在前頭接收到如此創造的樂音,無意識地改掉了自己的粗魯姿勢。
她放下頂著椅背的手肘,將原本翹起的腿擺正。
「土耳其進行曲啊。」
二條終咕噥。美鈴聽了曲名也沒印象,卻還是附和:「對呀。」順便也將起司蛋糕吃完了。這樣一來也沒有什麼東西好看,所以美鈴注視著鋼琴師的演奏。或許因為曲子本身急促,鋼琴師也顯得匆忙。
在琴鍵上來回不停的手指簡直讓手掌也化成了蝶群的一部分展翅飛舞。看在美鈴眼裡,那像是被樹枝勾到而鼓翅掙扎的蝴蝶。對古典樂沒興趣的她只覺得那種指法有點意思,別無其他評價。
不過出於職業的習性,二條終似乎有所感觸地豎耳聆聽著。美鈴也察覺了她的反應所以都沒有講話,只是望著對方等待演奏結束。在這種氣氛下要坐著裝個樣子才像大人吧——美鈴也看了其他桌客人的反應才體會到是那麼回事。
鋼琴師在彈完一曲後垂下肩膀。樂音輒止,氣氛連同客人都變得放鬆。拜倒於樂音而依舊緊繃的,只有一個人。二條終望著鋼琴師的手指,咧嘴笑著露出白牙。
「我中意你。」
二條終直接表露對演奏的評價,然後離開座位。當美鈴偏過頭時,二條終站到了鋼琴旁邊。察覺到陰影的鋼琴師拾起頭,二條終就對她說:
「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音樂?」
忽然受邀的鋼琴師呆住了。後頭的美鈴大吃一驚,其他客人也在關注是什麼狀況。只有二條終心情大好地笑了。
鋼琴師似乎也立刻反應過來,臉上綻著挑釁的笑容。兩人之間冒出獨特的氣息,美鈴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是二條終特地提出了邀約。她摸了摸背包的表面,心裡想著萬一鋼琴師拒絕,之後就要追上去把人幹掉。
「哎呀呀,難不成我的演奏喚出了彩虹?」
美鈴這時才第一次聽見鋼琴師的嗓音。連聲音都帶著作戲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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