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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4 墜落於星球的五月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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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說是芽衣掌控著我的性命也不足為奇。

「你說這是註定的,又是由誰來決定呢?」

「我想想喔……真正的神明?」

「啊……原來如此。」

光聽就不是值得信賴的對象,我無法接受。

「不需要祂來擅作主張。」

「咦?」

「我的生活方式,由你我來決定就足夠了。」

與其交由神明來決定,這樣更能讓人接受。

芽衣錯愕地瞪大雙眼。

「你願意交給我來決定嗎?」

「是啊,因為你的腦袋比較好,所以我相信你。」

「啊……討厭,沒、沒那回事啦。」

芽衣顯得不知所措,目光游移,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我並不特別聰明,只是稍微知道得比較多罷了。」

「知道得比較多,就是最重要的部分。」

在這個世界裡,沒辦法學習新事物。

我相信在很多情況下,知識的落差會決定生與死。

「我也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喔。」

芽衣摸著我的臉頰。

「目前在這個世上,唯獨你一個人,對我而言是最真實的存在。」

她彎曲手指,輕輕抓住我的肌膚,表現出不願離開我的心情。

「見到你之後……我的價值觀被徹底顛覆,這對於很多人而言,應該是極為殘酷。」

這次輪到我露出謙虛的態度。

「這麼紮實的大地,對你而言也不真實嗎?」

「我不了解草木如此茂盛的地面。」

「無盡延伸的夜空也不真實嗎?」

「我不了解這片毫無重量的天空。」

「既然如此,那月亮呢?」

猶如對我的聲音產生反應般,樹上的枝葉被風吹開,月亮探頭窺視著我們。

我們抬頭仰望,心不在焉地任由月光映入眼帘。

「嗯……月亮和星星倒是跟以前一樣。」

「什麼嘛,所以不是只有我啊。」

你的嘴巴還真輕浮耶,我輕戳芽衣的腦袋。芽衣沒有動怒,反而一臉賊笑。

「害你失望啦?」

「沒有啊。」

「能與月亮平起平坐,你不覺得很厲害嗎?」

「……嗯,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嗚哇,你還真跩耶——芽衣伸手戳著我的額頭。真正跩的人是誰啊。

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謊稱過自己是神明喔。

「你這個人真囂張,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別把我和村里那些人混為一談。」

說得也是——芽衣隨即表示同意。

「人形的人類,似乎天生會對我抱持敬意。至於你,有可能是碰巧缺失了這部分,就像我碰巧誕生到這個世上,你也……算了,你也可能是外星人。」

誰叫你這個人那麼奇怪——芽衣笑出聲來。

「雖然我也沒把握……但是我與長老他們不一樣,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你。」

我並非受到那種來路不明的事物影響,才出現在這裡——我以堅定的語氣說著。

「嗯……你看,完全吻合。」

「吻合?」

芽衣與我的手掌交疊在一起,由於手掌的尺寸相距很多,因此她能將我的手包在其中。

「我也同樣選擇了你,你是最棒的雙足步行生物。」

「這是什麼話啊……」

確實東方部族是以四肢爬行,這點讓芽衣難以接受嗎?

只是以雙足步行的生物有很多,因此無法肯定她是在讚美我。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反倒是自己比較奇怪嗎?」

「完全不覺得。」

「真羨慕你有這種想法。」

「你也一樣很奇怪呀,無論是關於家人……話說回來,為何只有你選擇留下呢?」

「嗯?」

「你說過自己與家人分開居住,難道你是基於什麼理由才留在這裡?」

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留下來。

這句話的語調聽起來似乎別有深意,但我簡單扼要地開口回答。

「因為在海中游泳的舒適感,令我深深感到震撼,因此不知不覺間,只剩我一個人被留在這裡。」

「……未免太扯了吧。」

「我是真的非常喜歡那片大海,所以十分感謝家人讓我留在那裡。」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海底下居然沉眠著這樣的傢伙。

芽衣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感受,嗓音輕柔地重新提起我們的相逢。

「因為我落在這裡,所以你才留在此處,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對了,或許這場相遇,其實是我選擇的。」

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了你——芽衣似乎想起我說過的這句話,以戲謔的語調如此說著。

我不會收回前言,既然芽衣決定是這樣,我就會坦然接受。

我默默地伸出手指,將芽衣與我的髮絲纏繞在一起。可能是因為雙方的發色恰恰相反,綁在一起倒是挺好看的。若是取下這段頭髮,感覺上能有許多用途。

如果只有自己的頭髮,我確實會直接付諸實行,不過芽衣的頭髮也包含在內——我猶豫地思索著。

「欸,這麼晚才問是有點怪……你叫做什麼名字啊?」

芽衣將兩手的手指交纏在一起,越過指間的縫隙處,抬頭望向我。

名字?這麼晚才問?我不禁歪著頭反問。

「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嗎?」

「不知道。」

「有必要知道嗎?」

「這件事很重要。」

總覺得我們在雞同鴨講,不過把名字告訴芽衣,也沒什麼不妥的。

我仍把石槍扛在肩上,眺望著遠方,同時說出自己的名字。

「八代。」

這是我的名字,而且許久未曾聽人呼喊過。

與村民交流時,並不需要我的名字。

「真是個好名字。」

無論是什麼名字,感覺上她聽見之後,都會說出這種話。

「會嗎?我的家人們都叫做這個名字。」

「這個嘛……那還真是挺奇怪的。」

又是這句話。

「是嗎……」

既然是好名字,那就大家一起使用,我覺得這件事就是如此單純。

「會很奇怪嗎?」

「非常奇怪。」

「……這很奇怪啊。」

長老以前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為何你總是不會改變呢?』

事到如今,我才從他的表情與話語間察覺

出來,搞不好他是認真覺得我很詭異。

長老與芽衣,究竟是誰以更正確的方式看透我呢?

「不過你持槍奔跑的模樣……很帥氣喔。」

芽衣閉上雙眼,用臉頰磨蹭我的胸口,同時動著唇瓣說:

「欸,我們還是……去看看大海吧?我在這裡明白了所謂的人類,所以接下來,換你去認識大海……」

她就像在說夢話般,再次將親眼看見大海的夢想帶給我。

我與芽衣共有的夢想,就算未必能夠實現,也並非什麼壞事。

「等平安離開這座森林再說吧。」

我堅信在此之前,他們就會追上來了。

我清楚知道這件事,似乎多虧已經做好覺悟的關係,我的心情一直很冷靜。

不僅如此,說起現在的我……

「………………………………」

明明殺了人,也有許多同伴被殺死——我以這句話,自嘲心中那股難以理解的感受。

過去總是以「熱愛大地」來告誡自己。

但是我熱愛大海。

而且來自大海的她,如今就在我的懷裡。

此刻的我,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也還不錯。

這個夜晚,並沒有在令人滿意的餘韻中結束。

原先已踏入夢境深淵的意識,不知不覺間像是轉身往回走般,令我甦醒過來。總覺得自己宛如脖子以下都浸泡在夜色里,此刻微微發冷的肌膚,突然開始發燙燥熱。懷裡的芽衣仍沉睡著,我對她那悠哉的個性感到傻眼,同時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啊噗。」

「快起來,對方上門了。」

我把芽衣留在原地,以石槍撐住身體站起來。芽衣則是慢了一拍,才連忙從地上跳起來,然後直盯著我所注視的方向,屏息以待。

儘管覺得天色比起先前稍微明亮點,不過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

沉浸在陰暗夜色的樹木之間,露出一隻白皙的前腳。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抑或是所謂的必然。

來訪者只有一位。

「剝臉者。」

「皋月。」

我們同時發出聲音,呼喚著來人的名稱。

即使在一片昏暗之中,也能看出剝臉者的身體與前腳都沾滿血跡,刺在她背上的兩根石槍,就像是一對尖角。由於她無法把腳伸到背上,因此沒辦法把槍拔出來。她似乎只受到輕傷,從她的舉手投足間並未感受到疲憊或難以行動。

「長老他們都死了嗎?」

就算明知得不到答案,我仍開口詢問。剝臉者沒有回答,而且仿佛沒有把我看在眼裡,始終凝視著一旁的芽衣。芽衣身形一晃,向前跨出一步。

「你認得我吧?」

芽衣溫柔地……不對,是氣若遊絲地提問,語氣顯得既謹慎、纖細又微弱。

這次,剝臉者開口回答,她只發出令人難以理解、既刺耳又令人反感、像是慘叫的聲音,而且眼角還流下體液。可能是體型的關係,體液的量也很多。

芽衣似乎也完全聽不懂,即使一臉快哭出來的模樣,但最後只露出曖昧的笑容。

剝臉者踏著沉重的腳步聲,逐漸接近芽衣,我連忙擋在兩人之間。

縱使她是芽衣的朋友,始終是東方部族,也是會剝下他人臉皮的危險人物。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並不樂見她接近芽衣。

對方也表現出對我的反感,隨即舉起前腳。我在看清楚她以笨拙的姿勢架起手中道具時,大感不妙地舉起石槍。即使明知只是白費力氣,我仍擺出戰鬥姿勢,隨後有一道光射向腳邊。那道神之光,燒掉了生長在地面上的雜草。我對強光感到刺眼的同時,也以石槍揮掉逐漸擴散的火焰。我嚇得渾身冒汗,汗如雨下。

我沒料到對方會在森林深處發射神之光。她故意射向腳邊,應該是在警告我,要是我抵抗的話,她會毫不手軟地讓我消失在強光之中。芽衣似乎想對「皋月」說話,可是只能在聲音與眼神上白費力氣,未能順利傳達出去。在這個情況下,能拯救我的人是……芽衣。

既然對方不打算手下留情,我也不會落人於後。

我抓住芽衣的手,把她抱向身邊。剝臉者露出齜牙裂嘴的表情,頭部用力向後仰。縱使她很憤怒,但只要我和芽衣緊緊相連,神之光就無法單單燒死我一人。我順勢向後退,拉開距離之後,立刻彎下身子。

「進去!」

我拉著芽衣的手,大聲吶喊。

我們穿過遺蹟的入口,保持半蹲的姿勢衝進內部。在一片黑暗中,我們多次被垮下的天花板與鬆軟的地面絆住腳步,即使身體用力撞了一下,我也毫不在意,為了與敵人拉開距離而狂奔。途中,芽衣原本是被我拉著向前跑,後來也終於放棄抵抗,隨著我邁開腳步。在不小心絆到腳摔倒後,我們靠在牆邊喘口氣。耳邊隨即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只是在這片黑暗之中,對方勢必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夠找到我們。

芽衣彎下身子,凝視著周圍。

「這裡是樓梯那側,對面是……廁所?」

「不知道。」

我聽不懂這句話,卻能明白她所指地點的意思。

「她在這裡面,應當不會使用神之光,畢竟會導致遺蹟崩塌。」

倘若僅有我一個人,對方只需待在外面發射神之光,令這裡崩塌就好。但如今芽衣也跟著進來,我估計她沒辦法那麼做。不好意思,我得讓芽衣充當人質。另外說來慚愧,我為了確認另一件事,與芽衣面對面。

在一片昏暗之中,為了能看清楚對方的眼睛,我把臉湊近到芽衣面前。

我隱約能看見,芽衣她那雙美麗的眼眸。

「我將會殺死你的朋友,就算這樣……」

「我也會跟你一起走。」

我還沒把話問完,就已經得到答覆。我像是想粉碎芽衣心中的不安,用力握緊她的手。

我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別哭啦。」

「我偏要哭。」

芽衣顯得很有自信,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她還真容易哭泣。

由於回音的關係,讓人難以聽音辨位,但是仍能聽出對方的腳步聲正逐漸逼近。我們在黑暗中依靠彼此,同時我也對自己的脖子無法伸得更長感到懊惱無比。真希望自己能像其他家人一樣,更自由地操控自己的身體,不過我應該是個死腦筋。擁有與常人無異的形體,只能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在想通這件事之後,我架起石槍。

既然芽衣很滿意現在的我,也就無所謂了。

「………………………………石槍。」

這是我方僅存的武器。不對,還有芽衣的短劍……只是現在還輪不到它出場。

單就身體能力而言,對方遠在我之上。

不過——

她終究與我一樣是人類,即使外觀不同,身上仍有弱點。

要不然,我根本無法活到現在。

「拿著。」

我把石槍交給芽衣。芽衣以雙手接住槍柄,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

「咦?」

「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需要你來幫忙殺死你的朋友。就算芽衣拒絕我的提議,我也不會生氣。

芽衣不發一語,卻又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似願意聽我說明。

「你不必拿槍刺她,不過當她接近時,你就把石槍往前伸去。」

語畢,我便離開芽衣,屈身躲在對側的暗處。

芽衣手握石槍,注視著槍尖。

……石槍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工具。為了能夠在這個世上自保,原則上我是絕對不會放開它,但在遇見這個女人之後,我已數次鬆手放開石槍。

一次是為了生存,一次是為了快樂,一次是為了確認,至於這次則是為了殺人。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接受讓石槍離手的生存方式。

一段時間後,剝臉者終於來到此處。在一片漆黑中,她無法以視覺清楚掌握周圍的情況,但是對於揮動石槍等動作,應該能立刻做出應對。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拜託芽衣幫忙。

芽衣到現在還沒有反應,我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願意配合,心臟的鼓動逐漸加快。

我究竟會死在這裡?還是會活下去?

自己就這麼搖擺在生死之間。

我感應到芽衣倒吸了一口氣。

緊接著,長槍刺向前方。

剝臉者透過敏銳的五感,捕捉到這個動作。

話說她那副模樣當真十分笨拙,根本是維持腿軟的姿勢,純粹在揮動石槍罷

了。

我打從心底認為,她真是一個不適合拿武器的女人。

當然我指的就是芽衣,想必她至今都過著與石槍無緣的生活吧。

她無法動手傷人,既脆弱又膽小。

這就是名叫芽衣的人類,在我眼中的模樣。

我相信在剝臉者的心目中,也對她抱持相同的感覺。

不出我所料,剝臉者在準備反擊時,像是被自己眼前的敵人嚇到而停下動作。

仿佛看見難以置信的事物,震驚得目瞪口呆。

我與剝臉者、與東方部族之間,無法用言語溝通,僅止於互相殘殺的關係。

這樣的我們,在此瞬間卻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對於芽衣的認知。

我撲向露出破綻的剝臉者,先是踩上她的後腿高高跳起,接著抓住刺在她背上的石槍,利用體重讓石槍深深刺進她體內。我就是利用芽衣,幫我爭取能達成此目標的一瞬間。因為光是摸黑髮動奇襲,並沒有任何功效。

依照這把石槍握在手中的觸感,我發現是長老的。暫時借我一用吧,我在心裡如此默念後,用力咬緊牙根,拿槍翻攪對手的內臟。

從槍尖傳來剝臉者體內某個巨大的器官被撕裂開來的觸感。

剝臉者發出響亮的慘叫聲,同時開始用身體衝撞牆壁。她似乎明白自己的身形,無法應付攀爬在背上的對手,因此打算利用身體撞擊牆壁的衝擊力把我甩下來。以行動表示拒絕配合的我,緊緊握住長老的石槍。

只是剝臉者那強健的肉體,以及遺蹟的脆弱程度,都遠超出我的想像。

經歷第三次的衝撞後,牆壁隱約混入其他色彩。原先一片漆黑的室內,被夜色那偏淡的黑暗切出一道傷痕。既然戶外的顏色參雜於其中,表示牆壁即將崩塌。深感不妙的我,立刻回頭大叫。

「快逃!」

我對著芽衣如此大吼的下個瞬間,牆壁像是化成沙礫般開始崩塌。崩壞所產生的聲響擴及四周,連帶阻礙了我的聽覺。腦袋因為強烈的衝擊而化成一片空白,但被落下的牆壁碎片狠狠砸中後,反倒令我回過神來。此時此刻,我快要被崩落的土石流淹沒,甚至無法往前看,只能彎下身子,將性命託付在手中的石槍上。假如槍柄斷裂,害我被甩下去,我就會沒命。

剝臉者沖向森林,用力撞在一棵樹上,我的側腹部又傳來一股強烈的衝擊,但是沒有像她撞破牆壁當時那般兇猛。感受到她變虛弱之後,我從防守轉變成再次進攻。我的額頭好像被碎石割破,流下的鮮血幾乎快堵住鼻孔,不過我已無暇用手擦拭。

血腥味反而令我的意識更加清晰,能夠感受到自身與四肢都還健在。

我豈能就這麼死去,自己的求生意志遠比以往更加堅定。

只為了活著而活下去的我,如今有了讓我想求生而活下去的理由。

成為此理由的關鍵——

就是芽衣。

與芽衣一起活下去。

我們要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所以,你快點去死吧。

我仿佛繼承了打算殲滅東方部族、長老那寄宿於石槍上的意志,將殺意灌注在目標身上。

這股殺意開始翻騰、互相交融、迸射而出。

在確定重創對手後,我拔出石槍,向後倒下。我就這麼向後翻滾,側身翻滾,一直在地上不斷翻滾,搞得自己渾身發疼後才抬起頭來。剝臉者任憑一把來路不明的石槍留在背上,就此不再有任何反應。她背上的刺傷被我大肆攪拌,描繪出一個巨大的螺旋。

紅色的傷口已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謝謝你,長老。」

我對著槍頭已損毀的石槍道謝。這段期間,芽衣走到剝臉者身邊。儘管她灰頭土臉,看起來應該毫髮無傷。她撥掉肩膀上的碎石子,平靜地對著剝臉者說話,她的語調有些見外,並且微微眯起雙眼。

「對不起,皋月,我……好像變得不再是自己了。」

聽起來像是在懺悔、像是在報告,又好像與兩者都無關、略顯置身事外的感覺。

「明明當初聽說不會睡太久,不該相隔這麼長的時間。我只是體驗到不值一提的邂逅、時間與幸福,就變得判若兩人。這種感覺真的很特別喔,皋月,光是四目相交,就讓人心跳加速;光是彼此接觸,就令人欣喜若狂;光是互相擁抱,身體就像是要融化了。我來到一個未知的世界,除了生活幸福到讓人心生恐懼以外,我也無須繼續忍耐。自己夢想中的世界,已經被我親手打造出來了。」

芽衣在如此侃侃而談的期間,有時會抬起頭來,有時會雙眼發亮,有時甚至會揚起嘴角,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她似乎尚未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坦率地吐露心聲。

我原先以為芽衣最終會落下眼淚,她卻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甚至忘了眨眼。

就這麼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注視著剝臉者。

「………………………………」

既然已經把話說完,也就不必保留剝臉者的頭部了。

為了生存下去,隨時隨地都不能大意。

「我要把她的頭顱切下來。」

眼下沒有其他更確實的殺人方法,我瞥了一眼槍刃已破損的石槍,把它放在地上。

「短劍借我一用。」

我伸手催促著。芽衣咬緊下唇,將短劍抱在懷裡。

「這是我的。」

「……這樣啊。」

既然我已把短劍送人,也就不得有怨言。話說回來,我有辦法使用神明的道具嗎?

當我如此思索時,芽衣接下來說出的話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所以由我親自動手。」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與耳朵,於是抬起頭來,發現芽衣抱著短劍,緊張到眉宇之間不斷顫抖。

大概是即將天亮,我開始能看清森林與芽衣的輪廓。

「……你嗎?」

我低頭俯視剝臉者。對於芽衣的發言,相信最震驚的應該是這傢伙。即使在死前,她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呻吟聲也是既低沉又平穩,不知她此刻有何感想?

「沒錯,我來動手。」

芽衣動作僵硬地往前走,像是膝蓋無法彎曲般,雙腿直挺挺地擺動著。

「你行嗎?那個,老實說不必這樣勉強自己。」

假如不熟練,這將是困難的工作,話說芽衣為何想自己動手?

我無法理解,只是緊張到講話破音的芽衣,吐露出自己的決心。

「我想和你一起踏上旅程,想前往遙遠的地方,想在這個世界裡和你一起活下去。」

倘若剝臉者有聽見——

相信這番宣言會令她十分心痛吧。

「所以我要變強,而且我也下定決心,要變得能夠做到更多事情。」

芽衣咬緊牙根,有如承受著極大的痛苦,瞳孔不斷顫抖。

殺死朋友算是變堅強嗎……?嗯,確實稱得上是堅強。

若是沒有讓心腸變得比石頭更堅硬,肯定下不了手。

看樣子,芽衣想成為適合拿起武器的女人。

既然如此,為了讓她順利完成這項工作,我好歹該去指導一下。

「……斬斷脖子不能從正面下手,刀子要從側面刺入,因為頸部的側面比較軟。」

我在親自指導入刀角度的期間,扭頭看向旁邊。芽衣曾經說過,這裡是人類接受學習的地方,在陰錯陽差之下,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此處再次肩負起原本的使命。

芽衣手上的短劍,隨著刀鋒越是接近目標的脖子,就顫抖得越厲害。剝臉者毫無反應,難道她不敢起身抵抗嗎?還是她打算縱身一躍,逃離這裡呢?

就算剝臉者被芽衣的短劍抵住頸部,依然毫無反應,即使還有氣息,意識也很模糊吧。芽衣的身影,是否映入她那渙散的眼眸中,我也無從得知。

芽衣以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想藉此止住顫抖,同時繼續移動短劍。當她看見剝臉者脖子上的藍色痕跡時,大幅度地渾身一抖。

「像是往後抽那樣,慢慢地割開。」

我單純以口頭傳授技巧。芽衣繃緊肩膀,動作誇張地一刀揮下。

刀刃輕輕劃開頸部的皮膚,芽衣好像很害怕那股觸感,一度差點往後倒下。總覺得現在不是從背後攙扶她的時候,因此我繼續待在一旁,默默關注著。

芽衣將向後退的身體移回原位,以幾乎快要往前倒下的姿勢,移動著短劍。

明明目標的頸部很短,感覺上卻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夠切斷。

我耐著性子陪在一旁,望向偶爾從頭上飛過的鳥兒。

令人想屏息熬過的夜晚已經結束,

準備迎向早晨。枝葉重拾暫時被取走的色彩,散發著欣喜的氣息裝飾自我。停留在樹梢上的鳥兒們,同時開口鳴叫,齊心保護著鳥巢,一起照顧自己的孩子。在狀似化成一抹湛藍色的微風之中,生命開始了全新的一天,只是在這棵樹下,有另一個生命即將消逝。

我是為了這件事,才將短劍送給芽衣嗎?

看著回濺至芽衣手上的鮮血,我開始思考命運二字。

一段時間後,終於——

那顆沉重的頭顱,應聲滾落到地上。溢出的鮮血,在青草與土壤之間擴散開來,連帶令芽衣變得臉色蒼白,她就這麼呆若木雞地俯視著這片光景。

剝臉者脖子上的藍色痕跡,也隨即被鮮血染成紅色。

芽衣的手指不再顫抖,而是變僵硬,短劍從她的指縫間滑落下來。她的下臂已被剝臉者的鮮血濡濕,每次起風,就令她冷到發抖。明明她的額頭與背部滿是汗水,嘴唇卻乾澀到十分粗糙。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我應該為她做些什麼嗎?

於是我背對芽衣,決定交由時間去解決,不過我在回想起芽衣之前說過的話,又重新轉身看向她。

「記得你說過想要溫柔點,對吧。」

我走上前去,一把抱住芽衣,只是基於體格上的差異,我無法把她抱在懷裡,而是趴在她的身上。

「辛苦了,你真的很厲害。」

假設遭遇相同的情況,我可沒辦法切下芽衣的頭顱。單就這點來說,我比芽衣更軟弱。我把臉埋在芽衣的胸部與腹部之間,表達出對她的敬意。

「讓我們變得更強,一起活下去吧,芽衣。」

這就是我自己,與芽衣一起決定的命運。

芽衣被我輕輕摸著背部後,隨即眉頭一皺,聲音仿佛失去靈魂般,迴蕩於黑暗之中。

緊接著豆大的水珠,一滴滴落在我的頭上,沿著我的頭皮,划過我的額頭,撫過我的鼻頭,流到我的唇瓣上。無論我如何舔掉喝下,水珠仍接連滴落下來,導致我有些難以呼吸。

其中還夾帶著些許的血腥味。

「………………………………」

我就算屏住呼吸,也能存活很長一段時間。

話雖如此,我卻沒信心能堅持到這些水珠不再落下的時候。

隨著我們離開森林深處,周圍逐漸充滿光明,猶如想告知黎明降臨,替景物染上色彩。當我們穿出森林,耀眼的朝陽已浮上天際。明明只是埋個頭顱,卻花費不少時間。

吹過草原的微風,只夾帶著青草的氣味。

回頭望去,森林像是連同血腥味也包覆於其中般,莊嚴肅穆地存在於該處。

「是晴天呢。」

芽衣想遮住刺眼的陽光,將手貼在額頭上。她那哭腫的雙眼之下,已經不見當初的淚痕。

「我還以為在如此晴空萬里的五月里,只會聽聞昔日舊事而已。」

「五月?」

又是古人的用語。到時候,請芽衣從頭教我或許會比較好。

「古人會以此詞彙來稱呼這段時期,當然這只是我以星座推測的。」

「喔~這就是五月啊。」

原先以為再復誦一次,會讓我感到懷念,但果然還是覺得很陌生。

有朝一日,我的知識與感受會變得與芽衣很相近嗎?

「我所不知的五月,不覺得聽起來很迷人嗎?」

完全一如我當初的想像——芽衣如此喃喃自語,雙眼顯得有些濕潤。

「……說得也是。」

明明心底並不這麼認為,我卻語重心長地出聲認同。

因為——

「待在抱持著如此感受的你身邊,我總覺得自己也有相同的心情。」

而且我相信,自己能夠坦率接受這樣的變化,就是所謂的成長。

我吐露完自己的心聲後,芽衣的反應卻很可疑。她先是倒抽一口氣,在被稍稍嗆到後,開始左顧右盼,明顯失去了應有的冷靜。

「你怎麼了?」

「哪有人隨口說出這麼露骨的話。不對,假如你表現得不夠平淡,我可是會害羞死的。」

「嗯?」

「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芽衣望向身後,將過去那段時間徹底包覆於其中的這座森林,鬱鬱蔥蔥地在眼前擴展開來。

「……永別了,我所熟悉的五月。」

這股聲音,猶如低空滑翔過草原上方,最終消失於遠處。

凝聚在芽衣眼角的淚珠,宛如位於遠方的那片湖泊般晶瑩剔透。

她挺直腰杆,抹去淚水,然後把手高高舉起。

「朝著大海出發吧。」

「嗯。」

我用長年抓著石槍而變粗糙的手,牽起芽衣那柔嫩的手。

正因為截然不同的觸感,讓人能切身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總覺得自己像是剛從洞窟里爬出地面般,世界的光輝令人感到耀眼奪目。

一成不變的天空與太陽,現在卻讓我覺得遙遠到難以伸手觸及,並且美不勝收。

我們或許會死在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或後天。

但是一想到究竟能多麼接近我們的夢想,心跳就開始加快。

生意盎然,我們能夠扶搖直上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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