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五話 拳頭的原點(2/2)
……哎,若是我找到優秀的門徒候補,肯定也會開心到不行——
「這樣是不是有點強迫人?」
沒錯,是有點強迫人。我是無所謂,但她該不會對其他人也做出相同的事吧。為了矯正女兒的素行,必須趁現在好好訓誡她一番。
我當然明白她的心情,所以不會過分責備她。我發現艾爾瑪的才能時,也為了靜寂流的招式有人可以繼承這件事而大為喜悅。
然而,要是本人沒有這個幹勁,無論多麼有才能,也只是無用之物。當時的我想過要給艾爾瑪考慮的時間,若她拒絕,便放棄傳授招式給她。
最後,艾爾瑪繼承了靜寂流的招式。然而,要是艾爾瑪做出不同的決定,艾爾瑪想必不會像這樣名留青史吧。
走在這條習武的路上,即使變強,也不會得到什麼。最重要的是當事人的幹勁。要收門徒,我認為最好用乾脆一點的態度。
「的確有點強迫人。可是,我認為你擁有的才能值得我這麼做。話雖如此,我已經有在反省這次的行為……我這個樣子也會惹師父生氣吧。或許是因為我有些著急。」
她萬萬沒想到那位師父正站在自己眼前吧……身為師父,只要她有心要改過,這樣就夠了。畢竟她好像也有在反省了。
然而——一旦有機會去思考,前世的我真的只顧著教導她武術。現在回想起來,要是可以教導她更多事物就好了……不知道這是什麼因緣際會,現在換成我受到她教導。
「……還不到需要著急的時候吧。如果是人類也就算了,既然你是精靈,時間還漫長得很。」
在這股尷尬的氣氛中,我告訴艾爾瑪還不需要著急。
是的,艾爾瑪是精靈,超過百餘歲——是年紀尚輕的精靈。
如果是人類,已經一隻腳踏進了棺材的歲數,但精靈的百歲等於人類的二十歲左右。所以她根本沒必要感到著急。
「哈哈,說得也是。沒想到會受到你鼓勵,我還不成氣候……下次我會注意。可是只有一次也無妨,我希望你能夠接觸看看靜寂流的招式。下次我不會再這樣逼迫你了。我向你保證。」
她對我露出笑容,可能是心理作用,總覺得艾爾瑪的眼眶有些濕潤。
……或許我讓這孩子背負了比想像中還要沉重的重擔。
精靈基本上大多生性悠哉,本來應該可以慢慢進展的事情,艾爾瑪卻罕見地著急了起來。
會不會是因為我的遺言?
——不,事實就是如此吧。她為了達成既是師父也是父親所留下的遺言而焦急不已。這不就等於是我對艾爾瑪施加的束縛嗎?
……若是這樣,我做了很過分的事。
「那麼,先活動一下筋骨吧。雖然或許是我逼你答應的,但這是最後一次這樣糾纏你。所以,拜託你,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嗎?」
面對艾爾瑪懇求般的眼神,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看樣子要思考的事情又增加了。
我讓艾爾瑪背負的重擔,是不是讓她感到無法承擔?
對她來說,我是唯一的親人,那句話的重量恐怕是我所想像不到。
由於不想在今生增加阻礙,我原本打算對艾爾瑪隱瞞身分……
——雖然是之後的事情,但總有一天我會向她表明身分。
「首先,你可以施展『臨摹木葉』給我看嗎?只是形式上也好,從我第一次看到時,便一直感到在意。」
「我明白了。」
我緩慢地吸了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將基礎加以應用,涵蓋了靜寂流所有基礎的招式。
接住、瓦解、投擲。沒有先熟練這個招式,便無法將其他招式練到極致。
集中起意識,我擺出「流水」的架勢。仔細一想,這個招式我不知道使用過多少遞了。這招是每天修練時不可或缺的招式。
……尚未達到顛峰,永無止境的道路,彷佛象徵著習武之路。
眼前的空間出現假想的敵人,我想像對方揮出拳頭。
幻影之手筆直地向前揮出拳頭,我將手放在其上,控制著假想敵人的拳頭力道,將重心分散到四方。變得不穩定的重心,讓埋入地底的平衡根莖枯萎,與地面的聯繫變得岌岌可危。
雙腳無法穩穩踏在地面上的姿勢,宛如無法下錨的船隻。只要迅速用腳一掃,毫不費力氣便叫以讓對手雙腳騰空。
失去所有的支撐,假想敵人在半空中飛轉。
以腰部為中心,呈縱方向迴轉,我抓住假想敵人的頭,接著——摔下地面。
——臨摹木葉,我完成了這個招式。沒有一絲放水,是現在的我所能夠展現的最完美演出。因為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就離開人世,這是我個人表現誠意的方式。
——倘若因此被她發現了身分,那就發現吧。
雖然我不打算表明身分,但要是艾爾瑪發現在這名孩童體內潛藏著什麼人的話——
我當然也想為女兒著想,但對我來說,力量等於一切。
原本是抱著這個想法——可能隨著年紀增長,不知不覺問,她對我的重要性,讓天秤的兩端達到了平衡。
如果被她發現,我也無所謂,讓我產生了這個想法。
「(好,看她會怎麼反應吧。)」
施展招式後,我仍毫不鬆懈地維持著架勢,這時我收起了架勢,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從正面注視著不發一語杵在原地的艾爾瑪。
「老師,您覺得如何?」
艾爾瑪宛如時間停止流動的雕像般,纖細的四肢陡然一顫。
「——怎麼可能……」
她的表情透出一抹驚愕。
我的招式尚未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
,但能夠達到這個水準的人,除了師父伊瓦歐·靜寂以外,只有我而已。
那麼,艾爾瑪是領悟到了什麼。
陷入寂靜之中的禮堂,僅夾雜了兩個微弱的呼吸聲。
最後艾爾瑪緩緩走向我,用來代替言語。
她將光滑的纖細玉指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握住。
「師父……?你是師父嗎……?」
那句話不知道蘊含了多少感情——連我都能夠感受得到。
女兒緊抓著我不支倒地,我猶豫是否要扶住她。
現代的武神脆弱地顫抖著身體。少女的嬌小肩膀。
……猶豫到最後,我伸手扶住了她。只見艾爾瑪的肩膀微微一顫,緊握住我的衣服。
力道顯得微弱不已——我回想起以前很黏我的艾爾瑪撲進我懷裡的時候。
「——抱歉,我到底在說什麼。為……為什麼會哭出來……」
艾爾瑪發現臉頰被淚水沾濕,顯得十分焦急。可能是過去對招式留下的記憶,與對過去的我的那份思念,產生了牴觸。
每當淚水滑下,艾爾瑪便將淚水拭去。然而,淚水始終沒能停下。
宛如玻璃般不堪一擊的背影,仍保有著那份脆弱的純真。雖然我想要馬上表明身分——但現在的我還有事情尚未完成。
「老師。」
「……怎……怎麼了?」
我摟著艾爾瑪的肩膀,抬頭仰望天空。
「請暫時給我一些時間。我從這所學校畢業後,打算到世界各地走走。為了登上顛峰,我想要親眼去見識各種武術。」
艾爾瑪沒有回答。可能是察覺到我還有話沒說完,暗示著我說完吧。
於是我說出——自己所懷抱的幼稚夢想,宛如少年會懷有的夢想。我想要走遍世界各國,認識實力過人的武術家。然後——與對方交手。
一旦說出口,對超過百歲的男人來說,是多麼幼稚的夢想啊。
然而,我想要實現這個夢想。
「但是我一定會回到精靈之國。老師的那個問題——我想等到那時再回答。您願意等我嗎?」
我扶起艾爾瑪的頭,用真摯的眼神如此宣告。
艾爾瑪強忍著淚水,愣愣地張開了嘴。
對人類來說是漫長的時間;對精靈來說是短暫的時間。那麼,對我來說究竟算是漫長還是短暫——對艾爾瑪又是如何?
拋下女兒三十年,現在仍不告訴她答案,要她繼續等下去,讓我感到痛苦。可是,我想親眼去瞧瞧眼前的這個世界。
因此,即使是在許久的未來,但我總有一天會告訴她答案。
我們的視線相對,一刻都沒有移開。不需要話語,用雙眼將這份毫無虛假的決心傳達給對方。
「斯拉瓦……這樣啊,謝謝你。」
只見艾爾瑪露出笑容。擦了又濕的淚水已經停下。
「那麼——我就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艾爾瑪努力露出笑容,彷佛豁然開朗一般,從我身旁離開。
沒有給具體的時間,是出自於自己的任性——再讓我這老頭子逍遙一陣子吧。
「好,今後我也要努力精進武藝,讓你會主動前來加入靜寂流!老師哭出來的事情要保密喔。」
「好的,我會藏在內心深處。」
艾爾瑪輕笑出聲。這孩子從以前便有隱藏起自己脆弱一面的傾向。
話說回來,我有多久沒有跟這孩子好好聊天了啊。
明明現在每天都會見到面,不知為何突然感到十分懷念。
「斯拉瓦,抱歉耽誤到你的時間。午休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回教室吧?」
「是的。那麼——告辭了。」
「嗯——那麼,再見。」
我背對著艾爾瑪,邁出步伐。沒錯,我還不能停下腳步。要繼續往前走一段時間後再坐下來休息。
——艾爾瑪的邀請被我暫時保留。
在校的漫長時間,也隨著修行與傑司達交手,讓我莫名覺得短暫——也讓我領悟自己身為精靈的這件事。
然後——
◆
「今天你們將從這所米萊菲亞國立阿爾法雷亞綜合學院畢業。你們今後要憑著自己的力量,踏向自己的道路。老師希望你們能夠用自己的雙眼仔細判斷,穩穩地踏出每一步。」
隨著離別時分的到來,外表尚稚嫩的少年少女,踏出了各自的道路。
我也開始再次踏上自己所深信的道路。
——武藝精研百餘年。
轉世成精靈,重拾武者修行。
這將成為我踏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