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十三話 一個時代的尾聲(2/2)
「……」
內心尤其沉痛的人,想當然耳便是雪莉露。
儘管文靜卻又愛笑的純真孩子,如今一語不發地低垂著頭,一臉陰鬱。
那份痛苦,我們無可估量。
……和失散多年的姊姊重逢、交好,最後意氣相投到甚至打算一同旅行。即使只有區區數日的相處──不對,正是只有短短數日的相處,心中的傷痕才會這麼深刻。
這次我的內心也受挫了。
我一直以為,正是有應當守護的事物,才能夠變強。所以,沒能保護任何東西的無力感痛擊著我。
接觸到境界便得意忘形,甚至還會信口雌黃了嗎?我內心湧現出來痛罵自己的話語不計其數。
但是,被宿敵拯救的這條性命,要做的不是那種無聊事。
「一個月
……嗎……嘿嘿,還真是無法想像……」
蘇娜無力呢喃的模樣,有如囈語一般。
一個月──這便是嘉爾特給我們的時間。
我曾在他手下吃過敗仗,被痛擊得體無完膚。事後發誓絕不再輸給他,而獲得了巨大的力量……這麼做都贏不了的對手,如今變得更加強大,預言了一個月後的終末。
這場戰鬥的勝算本來就微乎其微了,我知道維持現況下去根本不是辦法。因此,現在我沒有閒工夫唾罵自己。
「……我們贏得了他嗎?」
但彼此間的千里之差,將挺身面對的意志給攔腰折斷了。
……我可不能死心。一名武術家賭上最後拋給我的事物,我怎能就這麼漏接。
不過,要令她們背負起這次的「世界危機」,實在太殘酷了。和上次清醒後誓言再起的敗北不同,今次的傷害相當大。
我想,或許那也不失為一個良方。
如果能就此放棄,對她們也是好事吧……這次的戰鬥與先前不可同日而語。意氣用事並非武術的全部。迴避逼近而來的危險,亦為學習武術的其中一個目的。
再說,明鏡止水是將內心包覆在身上的技術。憑著衰弱的心出招,效果只會大打折扣,又或是根本無法發動也說不定。
但是,正因為如此──
「只有……一戰了。」
心念一轉便能夠再次振作。
一直低垂著頭的雪莉露,抬起了頭來。她的眼眶雖泛著淚水,同時也散發著蘊含堅定決心的光芒。
「我不想再看到大家都不見了。」
雖然抽抽噎噎但卻流露著堅強的意志,使得蘇娜和艾爾瑪無法將目光從雪莉露身上移開。
「不能……再有人……因為那顆石頭……而哭泣了。」
雪莉露如此堅決地宣告,不可以再有人像她一樣悲傷難過了。
……明明內心最絕望的人是雪莉露,她卻仍然如此開口鼓舞我們。
對我們而言,這會成為無比的勇氣。
「雪莉露,你真堅強……」
蘇娜哭哭啼啼地抱緊了雪莉露。
眼淚像是傳染開來似的,連蘇娜也淚眼汪汪,但同時她也露出了微笑。
「……好!不肖門徒得由我們來清理門戶。對吧,師父?」
不落於蘇娜之後,艾爾瑪以氣勢十足的聲音拍打著自己的臉頰。
……有夥伴在,便能振作起來。要是撐著身體的支柱折斷,那麼能夠助自己一臂之力直到痊癒為止的,就是夥伴了。
我想說不能給賽茲羅看到沒出息的樣子,自以為正襟危坐了──但看到她們,我才察覺自己多麼不可靠。
不過,我已經不要緊了。有著能夠一同振作的夥伴存在,讓我唰地挺直了背脊。
「嗯。就算有期限,我們也不能輸。」
為了不讓只會產生不幸的負面結晶,其魔手繼續擴展下去。
也為了不讓雪莉露這樣的悲傷再次重演。我們決定再次挺身面對。
「……話說回來,那個起始之地是指哪裡呢?」
再次放眼未來的蘇娜,提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嘉爾特留下的話語相當抽象,但我知道他是指何處。
能夠理解如此瘋狂的傢伙所言很不可思議,但我對我倆夙怨的開端之地有頭緒。
「恐怕是──位於稍稍遠離比歐德之處的無名荒野吧。」
我和他共同的記憶就只有那個。
只有那天,將雙手染滿鮮血、化為惡鬼的嘉爾特逐出師門並擊敗他的那個地點。
真是令我深深感覺到,那座村莊對我有多麼重要。那兒有我度過大半輩子的道場,還有教我許多重要之事的師父也住在那裡,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過在前往那裡之前,還有件事要做。
「距離決戰尚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得趁這段期間將內心鍛鍊得更強才行。為了不再次受挫、不再次落敗。所以,你們不覺得我們該去一個地方嗎?」
刻意強調著剩餘時間的同時,我攤開了請潔恩準備的五張紙片……機靈地準備了自己的份,以一個自稱「影子」的人來說不太稱職,但總之──
我所攤開的是船票。目的地是這麼寫著的:米萊菲亞。
「是要回老家的意思對吧。」
明鏡止水是心靈的力量。那麼,在那座故鄉,應該還有我們非做不可的事情才對。
……不過,我的故鄉是薩佛雷斯特就是了,這暫且不論。雖然意義不一樣,可是也有個詞叫作第二故鄉嘛。
「不曉得莫妮卡過得好不好?」
「好久沒看到瑟莉亞和席德他們了,真想念。」
「爺爺不知道寂不寂寞呢?」
我才告訴她們一句目的地,三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提到了好幾個名字。
最後的東風應該便是它無誤了。
「就這麼決定了。」
眾人彼此相望,臉上皆同樣帶著笑容。
「目的地是米萊菲亞,目的則是──」
「返鄉探親!」
大伙兒高舉著拳頭,異口同聲地回答。
「跟父母打招呼……」
然而,卻有雜音混入其中。
責難的視線集中在獨自說那種話的潔恩身上,但眾人隨即嘻笑了起來。
……感覺許久沒見到雪莉露的笑容了。明明實際上才過不到一天。
她目前仍未跨越那道悲傷吧。但我認為,她的心中確確實實地寄宿了強大的影子。
最後一戰──雖然這麼說,但它其實是錯的。今後我們也得繼續砥礪下去,這充其量只是其中的一小步。
我們將折斷的樹木集為一束,站了起來。它能否再次成為大樹──就只有這片天空才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