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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9 蛻變千歲與起始編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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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優!是能夠刺激夏天的魅惑美腿人魚!

……我一邊在心中念著諸如此類的話,一邊將自短褲內伸出來的,我最自豪的美腿伸向天花板,整個人癱在沙發上。

我毫不抵抗回籠覺的誘惑,在昏昏沉沉之中任憑沉重的眼瞼慢慢落下。讓人彷佛能感受到夏日殘滓,變得有點柔和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灑在我的臉上。

我輕輕用手擋住光,血色從今年夏天終究沒能烤成小麥色,依舊雪白細嫩的我的肌膚中透了出來,讓我的肌膚帶點朱紅色。

應該讓人興奮喧鬧的季節快步經過,驀然回首才發現夏天結束,秋天也快來了。其實豈止八月,都已經進入九月好一段日子了……

歷經試音甄選會,理應已經把我選進追加陣容的十月檔動畫《LULU》的配音作業早就開始了。

可是,飾演史碧卡的我卻始終沒有接獲通告。不過也是啦,畢竟是故事進展到一定程度才登場的新角色,的確是理所當然……

只是每周那個時段的行程,都反覆被保留後放掉。說得更直接點,也就是他們預約了我工作行程中的一個時段,知道動畫裡面沒有我的戲份後就取消掉這個預約。

保留、放掉。只要記得這兩個詞,就能隨心所欲地操控聲優的工作行程。只要付出酬勞,就能實質無課金地在工作上盡情運用聲優。

總之如此這般,這一兩個月間,我過著的是時而參加試音,然後就此石沉大海地落選;時而三兩下地隨便搞定從天而降的路人般的路人配音工作,就這樣過著沒什麼可取的浪費時間生活。

我真的能跟得上……沒有工作的世界的速度嗎……

Hello?Hello!千歲呼叫悟淨,聽到請回答。

「我有個疑問……」

我喃喃地說著,一邊緩緩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然後,正在打點東西準備趕早上十點班的悟淨,停下正在打領帶的手,瞥向我這邊。他的眼神中滿溢著嫌麻煩的神色。那是想表達「啊~拜託別說什麼麻煩的話啊……」意思的眼神。

「……幹麼?」

「《LULU》的腳本已經完成了吧?為什麼還不知道我是第幾集才有戲份啊?欸?」

我一把揪住悟淨的領帶,打了個圈,將尾端塞進去,束緊。最後邊將領帶結往上收,一邊像是確認地追問。然後悟淨就不斷猛咳,邊鬆開領帶結,邊一臉麻煩地嘆了口氣。

「……差不多了啦,因為他們也有一直要我空出你的時間。」

「嗯,不是啦,重點就是那個,保留。一直聽他們說『我們需要你……』所以我也始終安於空出時間的狀態。我可是沒那麼好說話,不會甘心一直等待的女孩喔?」

「嗯哼,你確實是沒什麼好說的存在……」

悟淨似乎很佩服我的說法,我依稀聽見他的口中泄出了「真有道理」這幾個字。

等一下喔?你那句話的意思不太一樣了吧?改掉了吧?我的意思是本姑娘就像愛意紛然亂綻的的小花朵,是清純嬌嫩淑德純潔,賢妻良母級正港令人小鹿亂撞的少女耶……雖然也只是說得好聽而已啦。

我將悟淨鬆掉的領帶結再一次牢牢地綁好,然後使盡吃奶力氣鼓起腮幫子,表達我對他剛剛發言的不滿。悟淨就一副受夠了的表情別開視線。

「……腳本寫好後,也不代表內容就完全定案了。」

「哦?」

這部分麻煩講詳細點。就讓本姑娘來聽聽看吧,於是我坐到沙發上,一副「還不快繼續?」的樣子地邊聽邊點頭,催他講下去。

然後悟淨也一屁股坐進沙發。叼著香菸,手邊一直拿著包包、公文袋之類的東西忙個不停,一邊做出門的準備,同時邊想邊說話。只要我擺出乖乖聽話的態度,悟淨就會老老實實地回應,真好對付。

「不管腳本多早寫出來,只要分鏡沒完成,動畫就無法繼續製作。那部分沒有確定,就沒辦法編排鏡頭跟寫劇本,那樣一來根本就不知道必須找誰來配音了不是嗎?所以也就沒辦法隨便取消原本預定保留的行程啦。」

「哦~原來如此。可是故事內容都一樣啊,應該還是能知道哪些角色會登場吧?」

「那也未必。也發生過經歷腳本會議修正無數次的腳本定稿,卻在分鏡階段大幅變更的案例。還有過作品最後的內容是把定稿改掉一半以上的……總之,這些案例我都聽過就是了。」

「呃啊啊~好猛啊……」

製作動畫真是太辛苦了……我大感驚嘆,卻又瞬間感到一陣不對勁……嗯──?他剛剛似乎講了什麼奇怪的話……?於是我提心弔膽地舉手。

「請……請問……內容大半被改掉的定稿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當中到底有哪些是確定的?」

看著我舉得半高不低的手,悟淨靜靜地眯起眼,然後用沉重的聲音低聲說:

「……決心,之類的吧?」

「是……是喔……」

好可怕。好可怕啊,動畫業界……連本該在預定的期限交貨,大家一起動腦,經由大家的意志決定的定稿都不是確定事項,還有可能在猛然驚覺時就在分鏡階段遭到變更,這下連我都不知道會被怎麼樣了……我聽得腦子都快混亂了……這絕對不是行程緊迫、作畫崩壞那種小家子氣的玩意,我體驗到了更可怕事物的片鱗半爪啦……

「……那樣真的可以嗎?」

我不自禁地問了。只見悟淨用手撐著臉,歪頭思索。

「我想還是得看情形,總之應該會有人負責。反正只要有人扛起黑鍋就沒事了吧。」

「那麼那條蜥蜴的尾巴會是誰呢……」

「你的用詞,這用詞真難聽……」

「那……炮灰?」

「幾乎沒什麼差吧……」

吐出一口疲憊的氣,悟淨重新講回原本的話題。

「……如果用你那個比喻,應該比較接近『黑道老大』啦,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負責人。腳本的負責人、導演的負責人、作畫的負責人、音響的負責人、作品的負責人,以及整個計畫的負責人。不會把錯丟到特定人士頭上,而是有錯大家背,有福大家享……動畫就是這樣互相抬轎,彼此扶持地製作的。」

悟淨將非常迷人又充滿金子美鈴(註:一九二○年~一九三○年代的日本童謠詩人)風格的抒情字眼,用吟詩般的口吻念出來,還邊講邊微笑。

……不過,我越想越覺得,這種做法有夠像《前進吧一億顆火球!》(註:二戰時期的日本軍歌)的……

到處都是黑道老大、炮灰、蜥蜴以及尾巴,所有人都朝著「製作動畫」這個目標全力奔馳。當我想像著那個畫面而默不吭聲時,悟淨聳聳肩,小小聲地補上一句:

「……總之大多數情況下,一般會認為是因為從一開始就不順利,才會不斷地拖延到後面的進度。」

「也就是說……錯還是在腳本上嘍?」

因為腳本拖拖拉拉地延遲,才讓我這麼晚登場,保留後放掉的聯絡也這麼晚……好吧,我能理解。

現在缺席事件的審判接近尾聲,大岡越前也嚇得一臉慘白,我又漂亮地表演了一次烏丸審案記!然後悟淨交抱起手臂,視線微微下垂。

「……那種情況自然也有。不過有時是分鏡遇到瓶頸,也有必要的設定與美術概念圖沒完成,所以不能畫分鏡或沒辦法進入作畫的情形,還有製作人與監製誤判了製作行程,導致手頭上能動用的動畫師不夠多而開天窗的……所以真的只能說視情況嘍。」

「光聽你這樣說,這業界根本是Dead or Die嘛……」

退後一步是地獄,往前走也是地獄,停在原地也不免俗的是地獄。製作動畫的路上,各種陷阱、難關、檢查點會不會太多了啊?只怕連電流急急棒走起來都更簡單順暢了吧?

不過我聽到了相當有利的資訊。萬一我出了什麼包,感覺只要把責任推給那些負責人跟原作者就沒問題了!萬歲!

「……話說,悟淨還真是了解。」

堪稱是動畫博士……不對,他連內幕消息都如此精通,根本是動畫王了。下次開始就用King這個外號稱呼他吧……!我用尊敬的眼神盯著悟淨瞧,悟淨卻擺出了苦澀的表情。

「別為了這種事情佩服我啊……我的工作就是必須知道這些的……」

接連彷佛疲憊又彷佛傻眼地不斷嘆氣的悟淨,突然也笑了出來。

「……更何況,我以前也經常被別人扣下行程,到前一天才突然跟我說要取消。我是咽不下這口氣,死纏爛打地追問後,才知道很多內幕消息的。」

「前一天?……呃,這樣可以嗎?」

一問之下,悟淨露出了有點尷尬的表情。

「當然不可以啊……

只是面對已經建立信賴關係的人,也不是不能商量的。畢竟前一天劇本,甚至當天劇本的班都有嘛。」

「也……也是啦,真的偶爾會聽說……」

雖然我稍微打腫一點臉充了胖子,其實我也只碰過一次當天劇本當天確認的班啊。就是在配音當天才拿到劇本,然後在錄音室里跟大家一起看影片。這種情況為了避免看漏或是有些地方沒注意到,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因此配起來特別辛苦。

「既然這樣還不如跳過配音嘛……」

喲喲喲……就像哭到全身癱軟似的,我整個人沉進沙發里。所謂的「跳過」,也就是延期的意思;用這個詞聽起來就很有聲優的感覺,It's so cool。總是想拿剛學到的詞彙來獻寶的新進聲優,隨時都能體會到所謂剛學會吞雲吐霧的「十五之夜(註:日本歌手尾崎豐第一張單曲)」的感覺啊……

但早已離「十五之夜」無比遙遠的悟淨,表情卻相當複雜。

「有些情況就算跳過配音,也是不能取消保留的。畢竟有時會排一些像是採訪、上廣播節目或錄製角色歌曲等等配音以外的工作嘛。你也最好記住這點。」

他嘮嘮叨叨地念了我一頓,但我的心卻管不了那麼多。因為剛剛有些強而有力的詞彙竄進我的耳朵里了。我猛然跳起身來,整個身子往前倒向悟淨。

「角色歌曲?真的嗎?真的會出嗎?」

「我沒聽說啦。而且我剛剛也只是舉個例子……」

悟淨看起來有點被嚇到了,身體明顯往後仰。但他越往後,我就前傾得越起勁!前進!

「欸!欸!如果有出角色歌曲……史碧卡也會唱嗎?」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還沒接獲提案啊……你先別太期待了……」

臉與臉越靠越近,我簡直像要撲倒悟淨了。悟淨將臉轉到其他方向,但似乎還是不敵我閃亮亮大眼睛帶來的壓力,嗚嗚嗚地低聲呻吟。

「總之,錄音那方面我今天會幫你問問……先這樣吧。」

說時遲那時快,悟淨颼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拎起包包與夾克走出客廳。我朝著他離去的背影揮了揮手。

「嗯……路上小心!」

☆ ☆ ☆

在季節變換之際,總是兵荒馬亂的。在新舊動畫節目替換的檔期交替點,會手忙腳亂是不言自明之理,而為了替這時期做準備,從一兩個月前就開始慌慌亂亂,也是自然的真理。結果就是我一年到頭十二個月,春夏秋冬大致上都在慌亂之中度過。我從早工作到晚,而周末假期也因為要跑活動現場,總是消失於無影無形之中。

「啊──」

突然想到。說到周末,我跟千歲之間還有個已經變得曖昧不明的約定。約定內容好像是找一個假日約個地方碰面,然後幹什麼來著……之後好像還要送她禮物就是了……

不久前跟女孩代表片倉小姐討論時,她提供的禮物建議就是筆。很有道理,筆記用具是聲優這門職業的必需品,正常來說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我家妹妹有點不正常啊……

現在該怎麼辦好呢?之後再找片倉小姐討論一次看看吧。想著想著,我也走到網路遊戲的音效配音現場。

「你好,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

「哦~你好。聲優已經到了喔,就在那邊。」

我跟錄音室的人員打聲招呼,然後探頭看向錄音間。

「哦~跑來看我啊?悟淨先生真是認真。隨便掰說有其他事不能來,然後溜去偷懶也不會有人發現啊。」

那位從寫了字的薄薄劇本中抬起頭來,臉上綻放讓人無法討厭的笑容的人,就是片倉京。

「拜託別這樣啦,這是針對經紀人這行業的難聽偏見啊。」

「說得也是,抱歉抱歉。的確啦,如果這一行真的那麼好混,就不會每間事務所的經紀人流動率都那麼高了。」

「嗯,這個,你說得是沒錯啦,只是喔?……就算這樣講還是很難聽啊……」

不過這是單純的事實啊。這一行離職率真的很高啊。我想笑也笑不出來,片倉小姐倒是代替我,嘻嘻哈哈地笑得挺天真無邪的。

某天晚上曾經吐露心中迷惘的片倉小姐,到了第二天,卻又徹底變回平常的片倉小姐,那個開朗、大而化之又愛說話的大姊姊。所以我也用同樣的笑容繼續說:

「話說回來,你在劇本上畫了什麼?」

也不算是轉換話題啦,只是在這狹窄的錄音間中,再怎麼樣都會看到就擺在片倉小姐正前方,存在感很強的那份劇本。難怪我一直覺得紙面怎麼那麼熱鬧,原來是因為紙上的空白部分,到處都有Q版頭身的角色在舞動著。

「不……等等,不要看啦!」

片倉小姐慌慌張張將紙翻到背面,耳朵微微發紅。不過只是一瞬間掃過那個畫面,我就認出紙上畫的是這個網路遊戲的角色。

「……畫得很不錯耶。」

我想將紙張再度翻回正面確認……可惜徒勞無功。因為紙被她壓得牢牢的。

片倉小姐嘟起嘴,用淚汪汪的眼睛瞪著我。喂,拜託別擺出這麼少女的動作好嗎?會讓人很在意的。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畫得真的滿厲害的……你有在個人資料上填這項拿手絕活嗎?」

「……我畫得很普通,所以沒寫啦。會畫畫的很普通啊,又不算什麼畫伯……」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更何況,這年頭能畫出這種圖的聲優到處都是……」

嗯……這種感覺我莫名能夠理解。但我總覺得,這個人需要跨過「這樣的障礙」,嘗試各種東西會比較好。

「那我可以胡思亂想一些點子嗎?如果反過來找畫得跟你一樣好的……聲優?……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啦,如果找那些畫技跟你差不多的聲優,跟這款遊戲合作,一起畫角色,這樣如何?」

「啊?不……怎麼會想到那邊去……」

片倉小姐抱著腦袋哀號。不過我在千歲那次後,就已經下定決心了──能做什麼,就儘量去做。

☆ ☆ ☆

網路遊戲的音效錄音基本上還是看每個人的功力,但只要熟練的人,三兩下就能錄好。片倉小姐也不例外,因此比預定的時間更早結束了。

距離必須趕往下一個班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我跟片倉繼續留在大廳稍微談笑了一陣子。

「所以,你有替千歲慶祝了嗎?」

「……不,還沒有。我妹妹真的是讓人搞不懂的傢伙啊。」

「哦──我是覺得什麼都好啦,心意最重要啊。有煩惱時就用笑容!像這樣就好了。」

「聽到這種話,我現在也只能擺出笑容啦………」

悟淨煩惱中……而完全不顧正在煩惱的我,片倉小姐拍了一下手。

「啊,對了,說到禮物我才想起來。」

片倉小姐從包包里掏出了某個東西。

「其實我想送悟淨先生這個東西……拿去。」

她將一個紙袋塞向我。我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

「是喔……謝謝……不知道是什麼呢?」

這是什麼啊……輕輕的,感覺像是布……拿出來一看,是一件正面塞滿了寫實畫風老虎頭像的T恤。光是那強烈的動物印花,就讓人覺得裝飾多到想吐了,再加上還有閃閃發光亮得刺眼的金繡線,更是毫不留情,亂七八糟的光彩四射。

「天啊……這什麼……」

「沒有啦,是我媽寄給我的,只是尺寸有點太大,拿來當居家服感覺也有點那個……」

「原來如此。」

是片倉小姐的母親寄給她的T恤。到這部分為止我還能明白。嗯哼。那然後呢?

「寄回去也麻煩,我也不忍心看到新衣服被拿去當抹布用……我覺得給悟淨先生的話,尺寸應該正合適。」

「原來如此。」

不,不能說原來如此了吧?到這部分我就完全莫名其妙了。一方面我不希望片倉家的親子問題突然牽扯到我們烏丸家,就算只有「抹布」跟「烏丸先生」兩個選擇,也不希望她選後者啊。

雖然這件T恤的確光看就覺得太大。大約是男性尺寸的XL吧,搞不好更大。穿在片倉小姐這個女性的身上,確實是太大件了……一點……?想著想著,我便拿起衣服,在片倉小姐面前比劃。

「幹麼?」

片倉小姐「哦啊?」地思索我在幹麼。

「啊,沒事。我只是想看看實際上到底有多大。」

我將T恤的肩線對到片倉小姐的肩膀高度。然後,長長地垂下來的下襬,剛好落在低於片倉小姐的腰線,又高於大腿的邊緣地帶。大概就

是所謂的「鼠蹊部」吧?也就是說……如果片倉小姐真的穿上這件T恤,下襬位置感覺應該差不多剛好在能蓋住內褲的位置。不,很難說。或許剛剛好蓋不到?剛剛好蓋不到的意思,就是剛剛好會走光。簡而言之,下襬長度剛好跨在走光與不走光的那條線上。那可不好。不,應該不會不好,反倒是不錯吧。

「哦……?」

我在心中微微嘆息……不錯嘛。看起來挺迷人的啊。

「不是吧,你在『哦』什麼?」

「咦!」

我以為那一聲嘆息是藏在心裡的,看來不小心透出來了。惡狠狠地瞪向我的眼神,不只刺痛,更令我覺得冰冷。

「啊,不是,衣服……那個,衣服啦。我只是在想,送衣服這點子應該可以……之類的啦?」

我隨口掰了一個藉口,一邊將虎T摺起來。看著我這麼做的片倉小姐,拍拍手說:

「啊~不錯喔。」

「是……是不是!送衣服不錯吧?嗯?啊啊……真的耶,這點子可能不錯喔?」

只是為了擺脫窘境而條件反射式地提出的點子,卻意外地得到女性代表片倉小姐的贊同。

「畢竟服裝也需要經費嘛,是三年折舊的固定資產!」

更正。片倉小姐的贊同,並非基於女性代表身分發表的意見。

不過,衣服啊……這點子也令人煩惱……有沒有那個年紀的女生會特別喜歡的服裝品牌呢?為了查這件事,我取出手機,一眼就看到不知什麼時候收到的,音響製作公司TAX Production寄來的通知信。

嗯……在這個時間點,應該是跟下周《LULU》錄音相關的消息吧?我心裡有了點底後,打開郵件。

果然不出我所料,是寫了「劇本與確認帶完成,請過來領取」的通知信。郵件附加的排程表,確實寫著「史碧卡:烏丸千歲飾」。

「哦……」

我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其實雖然都是接些路人,千歲在動畫裡演出的事實我早就習慣了。更何況,我也老早就知道史碧卡這角色確定由千歲飾演。可是,實際用不同的方式看到千歲搶到了角色,心中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動。照這情況看來,搞不好實際播出時,我可能會邊看邊流淚喔?

「怎……怎麼了嗎?」

大概是覺得我的呻吟聲聽起來太過詭異,片倉小姐很擔心地詢問我。

「我……我沒事啦……」

「不會吧,看起來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呢……發生什麼難受的事了嗎?」

「不,我沒事。對不起,臨時有另一件事情要忙,我先回去了。辛苦了。」

「嗯,辛苦啦。」

片倉小姐笑容滿面地對我揮揮手。我行了個禮,站起身正準備離開的瞬間。

「啊,悟淨。」

片倉小姐又突如其來地,不加個「先生」來呼喚我了。真希望她不要像這樣,心血來潮就擺出過去的表情啊。我一回頭,只見片倉小姐一臉害臊的樣子,卷著她飄逸的長髮,一邊用關西腔的音調跟我說。

「上次真是……謝謝你啦。」

「……不客氣,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

所以,回答的我也該以過去的「聲優同志」烏丸悟淨的身分回應她才對。懷著這種與舊友重逢的感覺,我再度用經紀人身分,往前奔去。

☆ ☆ ☆

……終於,終於呀。

我無法抑制滿腔沸騰的熱血,一個勁兒地在房間裡繞著圈踱來踱去,一心期待著悟淨的歸來。然後,玄關的門喀嚓一聲開了,悟淨用三步並兩步的速度走進客廳。他的手上抱著手提包,以及印了音響製作公司TAX Production標誌的信封袋。

氣喘吁吁的悟淨舉起那個信封袋。

「千歲……下周,錄音啦。」

「……沒問題。」

我們交換了一個微笑,然後啪的一聲,就像空中擊掌似的,一把接過了信封袋。

回到沙發紮營後,我打開信封,裡面有著劇本,以及燒在光碟里的確認影帶。

翻開劇本封面,翻過工作人員名單,下一頁就是聲優表。

上面確實寫著「史碧卡:烏丸千歲飾」。主角幸人,露娜、小陽與亞絲卡等女性角色,以及其他固定登場的角色,史碧卡的名字確確實實就列在他們之後。

居然會列在從前面數來比較快的位置,這還是第一次。

我一頁一頁翻下去,慢慢地閱讀,一邊有種好久沒有翻頁的感覺。這種感覺大概只有第一次配音跟第二次配音……之後就沒有了吧。感動褪去的速度意外的快呀。

儘管一邊這麼想,我還是花了充分的時間把劇本讀完。

「呼──」我長長吁了口氣,闔上劇本。然後才發現悟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我的身旁。偷偷瞄過去,悟淨的臉也露出跟我第一次拿到劇本時一樣的溫柔表情。

我們看著對方,呵呵呵地輕笑幾聲。然後我小小聲地,輕柔地,又甜美地嘟囔:

「欸,悟淨……」

「嗯?」

悟淨回答的聲音聽起來也比平常溫柔許多,就像是他穩重地在等待我繼續說下去。多虧如此,我才能講出我最真實的心聲。

「確認帶是要拿來幹麼的?」

這話一說出口,悟淨整個人就凍結了。那原本溫暖的表情也漸漸地結冰,然後他淡淡地用冷冰冰的聲音襲來:

「……啥?你不是一直都有在做嗎?咦?是怎樣?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的職業是?」

「因……因為那個啊……該怎麼說,我最近的工作一直都是演路人……通常只要瞄個一眼,講個一句,之後就謝謝再聯絡了啊……」

「原來你一直都這麼隨隨便便地確認啊……」

「嗯,是啊……」

看到悟淨用手按緊額頭,不斷深深地哀聲嘆氣的模樣,我也感到一絲絲的罪惡感,於是也只能嗚嗚嗚地垂著頭。

的確沒錯,不久前我的工作態度確實不足取。

但是,正因為這樣──

「但是我覺得,這個,史碧卡……用那樣的方式是不行的。」

我兩手捧著的劇本,比我預想的要沉重好多,我彷佛就快要被劇本壓到沉進沙發里了。悟淨將他的大手,輕輕地按到我的頭上,就像在拉提我似的。

「……我們來試試看吧?」

「嗯,謝謝……」

哥哥輕輕地拍了我低垂著的頭幾下,然後站起來,拿起確認用的DVD,走向播放器。

他熟練地將片子放進播放器內,隨手拿起遙控器,走回我的身旁坐下。

「這只是我以前用過的方法,並不是什麼無可置疑的正確答案。千歲你要慢慢地找出屬於你自己的做法。」

說著,悟淨將筆跟劇本遞給我。

「劇本都讀過了吧?會出現什麼畫面,是不是都大致上有個模糊的概念了?」

「嗯。」

看到我肯定地點了一下頭,悟淨就將手中的遙控器指向播放器。

「看影帶時,首先就是要對答案,看看畫面跟自己讀劇本時想像的畫面一不一樣。」

「哦?畫面……」

我猛點頭,一邊盯著電視。色條畫面跳出來後,很快地就轉成倒數。我就像被電視吸住似的盯著不放。

這搞不好是我頭一次這麼認真地作影帶確認呢。

不過當然啦,大致上的作法我也知道。因為在培訓所的配音課程也有學過啊。比方說看著畫面想像距離感之類的……總之培訓所有教過這種基本概念。而且以前住在老家時,我總是待在後面看著,所以大概略知一二。這種時候,有家人就是最方便的。

電視畫面上,開始出現無聲的分鏡影片。悟淨指著畫面,替我說明:

「對動畫而言,畫面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占作品全體的資訊量比例相當高。台詞可以現場改寫或是重拍解決,畫面卻沒那麼簡單就能修正,因此也經常都是得以畫面為主軸來做事。所以你要先看畫面,掌握好角色之間的距離感。可以的話,最好不只物理距離,連角色之間的內心距離也要搞清楚。然後接下來就是想好動作時嘴巴開闔的次數跟大小,也要考慮到身體動作與姿勢造成的發聲情境……」

「給我等一下!好長,太長了!也講太快了!」

在強行打斷悟淨長篇大論的同時,我也一把搶過遙控器,立刻按下停止鈕。然後我揪著悟淨的領口猛搖,一邊大聲地說:

「嚇死我了!害我連一咪咪的畫面都沒看進腦子裡去啦!搞什麼!悟淨難道完全不想解釋給我聽嗎?我反而覺得你根本就沒有想要教我的意思吧!你剛剛狠狠地將我拋在腦後

了!難道悟淨你是本所七不可思議的河童或狸貓還是什麼妖怪嗎!」

「……不是啦,我只是想先解釋一下概要。」

頭被我搖來晃去的悟淨,輕輕地挪開了我的手,再度拿起遙控器。

「總而言之,我先告訴你最好事先確認的項目,其他你就自己摸索吧。」

「……嗯。」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悟淨就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鈕。在無聲的畫面中,感覺應該是故事裡角色的圖,前面都浮著指示板。

「所以說,你要確認的是時間點。指示板的位置、顯示長度、說話的節奏。而如果指示板的長度相較於台詞的文字量特別短或特別長,你就要去思考,為什麼要切成這種長度。」

嗯~他的說明還是莫名地長,而且我還是聽不太懂……不過嘛,我還是依稀懂了一點。

「原來如此。就是先看劇本,再看影帶,然後確認剛剛你提到的諸多事項……這樣子嗎?」

我三言兩語就將他剛剛的長篇廢話簡短地整理後說出來,悟淨點了點頭。

「每個作品要重視的點都不太一樣,不過你要先大致作好這些,其他等到了現場再做最後確認。」

「欸~感覺很累……這不就要做上無數次了……」

「的確是有些人要確認好幾次的,雖然我都是一次搞定的啦。」

「啥?」

「有些人會比較花時間,有些人不會。雖然還是要看鏡頭數,像我的話,花上一個小時就算比較久了,快一點可以不到四十分鐘就結束。」

這傢伙居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不得了的話。這麼龐大的資訊量,四十分鐘內就解決?難道悟淨其實是新人類【Newtype】……?那麼換句話說,身為他妹的我,是新人類的可能性也相當高。我真了不起。

「好……好吧……我大致上?覺得自己好像是……搞懂了?嗯……大概吧。」

「聽起來好不可靠的答案啊……」

「不過,我會試試看。」

說出口的這些話也令我自己相當驚訝。沒有波動,沒有沙啞,也沒有結巴,而是乾乾淨淨地竄出我的嘴巴。悟淨點點頭回應,從沙發站起身來。在這瞬間,他啊了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

「啊,還有,你得兼演另一個『高中女生B』的角色,可別漏了要確認喔。」

「……什麼?」

完全不管因為他突然拋下這一句話而陷入困惑的我,悟淨頭也不回地走出客廳。然後我才猛然驚覺。連忙翻到劇本的聲優表確認……的確,聲優表後段寫了「高中女生B:烏丸千歲」。

……也就是說,我得確認的內容又更多了?

經常有些女性聲優,會在配完音後被邀請去喝酒或慶功宴時說「對不起~我還得確認明天的內容……下次請務必找我!大家都辛苦了,恕我先告辭啦~」等等諸如此類的話就飄然離去,我本來一直覺得那只是想早點回家才掰出來的藉口。

對不起。這真的還頗辛苦的啊……

☆ ☆ ☆

在滿滿都是時尚商店的時尚城鎮的時尚街道上。我在其中比較不那麼時尚的咖啡廳里,買了一杯熱咖啡歐蕾。我不是那麼喜歡咖啡本身,但我滿喜歡熱牛奶的。時序正一點一滴接近適合喝點甜甜的熱飲的季節。我想,我也應該是這樣子一點一滴地改變的。光是這一周,我就覺得我的心境有著相當的變化。我有種「我真正出道了!」般的普天同慶心情。

穿過之前已經走過無數次的喧鬧大街,來到位於離大街有段距離的深處,鏗鏗鏗地步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邊聽著心臟怦咚怦咚跳得極其劇烈的聲音,我走進錄音室。

「大家好!」

推開玻璃大門,我穩靜地走進去。

頭一件事就是到混音室去打招呼。然後在大廳打招呼。然後直到錄音間內開始有人慢慢到齊的時間前,稍稍在大廳等待。

……因為我不知道中途參加配音,到底該坐在哪個位子才好。

就像轉學生的位子,是要等到老師指示:「最後面靠窗的那個位子,○○的隔壁空著,你去坐那邊。」後,經過「好。○○同學,請多指……啊──!你是!」、「呃啊!是今天早上的暴力女!」、「你說誰是暴力女?」、「好痛!一見面就打人,你明明就是暴力女啊!」等等一連串的過程才能正式決定的。

因此我選擇在大廳等待,徹底化身為看到跟出現的每一個人不斷問候的機械。

此時,在喧鬧的人群中又格外吵鬧的兩人組現身了。其中一個是有著一頭短短的金髮,留著稀疏的鬍子,皮膚略為黝黑,態度有點輕浮的大叔……還是大哥哥?算了,就當作是大叔好了。

「咦?這個班很少約出去喝喔?是喔?嗯哼~……」

一開始有點興奮難耐感的大叔,突然像是興趣全失似的,朝著另外一個感覺略微纖細,戴著眼鏡的男生肩膀拍了下去。

「十和田,接下來可以交給你嗎?」

「咦……?九頭先生,這未免有點……您今天才第一次來露臉耶……」

感覺人相當不錯,卻總掛著無比輕薄的微笑的男子,似乎就叫作「九頭先生」;看起來一臉胃在痛,比較削瘦的那個,應該是……十和田先生?……吧?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個嘛,可是你想想,這次我又不是主幹事,太積極也未免有點那個吧?」

「話是沒錯啦……」

「那就這樣,我去忙其他事了。」

「是喔……其他事……嗎?」

「沒錯沒錯!剛剛好,難波先生久違地找我去討論事情啦!」

「那是約您去喝酒的意思吧……」

眼鏡哥十和田先生用指尖輕輕地推了鏡框一下,鏡片霎時間閃出光芒。但理應被他的視線射穿的九頭先生,一派輕鬆的態度卻沒有因此崩潰。

「對我們這些P來【製作人】說呀~喝酒也算是工作的一環啦☆」

「那九頭先生會不會『工作』得太賣命了一點呢……」

他講話聲音聽起來相當陰鬱,唉地嘆出口的氣卻莫名地乾燥。他的眼睛看起來朦朦朧朧的,似乎很愛睏,深處卻蘊藉著犀利而危險的光芒。這一點似乎讓樂天的九頭先生也有點急了。只見他連忙大動作揮手,高聲否定: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樣的。沒有啦?我只是想要栽培後進,讓你多累積一點經驗啊。我覺得你啊,差不多也到了該獨立的時期了。你也不希望自己一直待在助理這個位子上吧?」

「唉……最近這兩三部作品都是我一個人獨力完成的了呢……」

「搞什麼啊~!那根本就不需要我坐鎮了嘛?就這樣,這個班交給你啦!掰啦!」

就這樣,留下輕佻浮誇的一句話,那個「九頭先生」便颯爽地離去,只留下那位一再深深嘆息,嘆氣嘆到彷佛眼鏡都要起霧的疑似部下十和田先生……上班族可真是辛苦啊。

說是這麼說,我可沒有立場去擔心別人。聲優也一樣很辛苦,我當然也不例外。

所有與人際關係與工作相關的生活方式,都很辛苦。

大家都不一樣,但大家都辛苦。

眼看錄音間裡面差不多也快要滿了,這表示平常的座位也應該差不多形成了。我也得趁著這一波人潮,一邊跟現場的大家打完招呼,一邊搶到我的位子。

我有點緊張地走進錄音間內,只見大家不是都坐好了就是正在放東西,看樣子大致上的座位都是固定的。

我找了個儘可能靠角落的空位放東西。來到這裡,先前講過無數次的問候語也照樣地重複:

「大家好。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千歲,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在大家感覺相當融洽地談笑風生,又或是正專心滑手機看起來很忙時,算準了剛好適合問候的時機,簡短迅速地搞定。被問候的人也都習慣了,因此聽到我的聲音,大多都只有「好,請多指教」這樣一句話,他們也是迅速簡短地解決。

多虧大家的合作,烏丸千歲的問候行腳並沒花多少時間就結束。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呼地吐了口氣。沒有認識的人在同一個班,感覺似乎真的有點累……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能有個像八重一樣私底下也很熟的人待的班才算是非常態……其實應該說,只是因為我在這個業界沒有半點知交,也沒有朋友而已啦。

我真的很不會闖進已經形成的人際關係呀……

如果有個認識的人,應該說多少能夠稍微輕鬆地對話的人,感覺就會相當不一樣了。就在我想著還會不會有人來時,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大家好~!」

那是彷佛足以蓋過錄音間內鼎沸人聲的,

開朗、活潑的聲音。感覺活力十足,讓聞者都忍不住想用笑容回應的問候。

而最重要的就是那出類拔萃的可愛容貌。

是苑生百花……喂喂喂喂,等等等等,為什麼穿制服啊?也太奸詐了吧!這招有夠卑鄙!好可愛啊!我稍微看向玻璃另一側,大叔也都用「哦~是制服耶……」之類的態度大表感動……嗯,也是,連我都有點感動了。其實配音現場如果偶爾有高中生,她們確實也滿常穿著制服來。當然啦,假如是下午四點開始的班,有些人應該是放學後直接過來的。但我也聽說過,其中有些是事務所要求她們穿制服到場。的確,玻璃另一邊的大叔,看到都欣喜若狂啦。喂喂,那間事務所簡直是神機妙算啊。

話雖如此,總算也來了個我認識的人了……只是我也不能隨隨便便地跟她攀談吧。

好。就決定演戲以外的時間,要維持地藏時段啦!

☆ ☆ ☆

然後錄音就開始了。

一如往常照慣例地,在已經錄過好幾集的現場,只要「開始~」這一句話,A段測試便直接開始。

主角是個明明就沒有半點特色,人畜無害的傢伙,卻總是不可思議地有幸運的艷遇機會,平常少根筋必要時卻滿腔熱血,戰鬥時還有著隱藏的力量,每戰必勝,就這麼牢牢捉住女角的心與胸;這樣簡直令人熟悉到彷佛回老家的情節不斷搬演。

隨著我的戲份逐漸接近,我輕輕站起身,站到感覺隨時能介入的麥克風前等待。

史碧卡的動畫設定本身我看過了。可是她跟主要女角不一樣,在PV與廣播劇CD內並沒有登場,動作與演法本身並沒有決定。

而這次是完全用分鏡影片來配音,也就看不出細節。

連「最終會形成怎樣的動畫」這樣的氣氛我都沒能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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