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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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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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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來得格外早,斑駁地覆蓋日本東半部。下過初雪的早晨來臨,我已經在 名古屋站。

我準備搭乘八點的「信濃號」特急列車前往鹽尻,列車在幾條路線出現誤點,不

過我預定搭乘的班次應該會準時出發。

我原本要在車站月台與人會合,但是列車已經進站,對方卻還沒有出現,我看看手錶 拿出手機,剛顯示對方電話號碼,就有人在我後面氣喘吁吁地說:

「抱歉,我來晚了。」

我收回手機並回頭。

「幸好你趕上了。」

我等候的對象――藤澤吉成――不停地喘氣,他的羽絨外套拉煉沒拉上,襯衫扣

子扣錯一顆,亂翹的頭髮有些油膩,臉上的胡碴也沒刮乾淨,他的眼睛布滿血絲,

眼睛下方浮現很深的黑眼圈。

藤澤不斷搔頭,說:

「真的很抱歉。」

「別在意。你昨晚很晚睡吧?」

「應該說,幾乎都沒睡。」

「這樣啊。那我還找你去山梨出差,直不好意思。

發車鈴響了,我揮手催促藤澤,坐上「信濃號」的對號座位。

「好久沒和太刀洗小姐搭檔了,我很開心。」

藤澤在坐上車時這麼說,不過他的聲音被發車鈴聲蓋掉了,所以我沒有說什麼。

中央本線下行的「信濃號」對號座位車廂內。大約有六成座位被快活的年輕人占

據。

藤澤以慎重的動作把相機袋放到行李架上。他環顧車廂,然後把身體沉入座位,對我耳語:

「沒想到乘客還滿多的。」

「的確,距離旺季應該還早才對。」

昨晚長野、山梨、群馬的部分地區即使在平地也積了一公分左右的雪。距離冬季運動的季節還早,而且今天又是平日,但這些學生似乎已經迫下及待地想要前往滑雪場了。

紅眼睛的藤澤拍打自己的臉頰。努力擠出聲音問:

「對了。我其實不太清楚。今天要採訪什麼?」

藤澤是今年發配到我所屬的東洋新聞大垣分局的新人。他獲採用的身分是攝影

師,不過根據東洋新聞的規定。即使是攝影師,也需要累積至少一年的記者經驗。我在名義下算是他的指導者,不過從發配至今已經過了半年以上,他現在也有自己的任務了,我不會像一開始那樣總是帶他一起行動,這次的情況比較特別一些。

藤澤又說:

「我聽說是跟『未來階梯』事件有關。」

「沒錯。」

我仍舊朝著正面,只有視線轉向藤澤。

「藤澤,你知道早坂真理這個人嗎?」

「她是『未來階梯』的公關吧?人稱超級美女公關,也常出現在電視上。」

我點點頭。

早坂真理是新興企業「末來階梯」的公關負責人,她是董事長早坂一太的妹妹

當一太創立公司時還是個大學生。隨著公司急速成長,她也預繁出現在電視與周刊成了吉祥物般的存在。她既討人喜歡,反應也很快,上了綜藝節目總是笑咪咪的,上了報導節目也能準確回答評論員不懷好意的問題。不過當未來階梯公司營運情況惡化,她曝光的機會自然減少。

未來階梯公司於四天前破產。在各家媒體播報的新聞當中,沒有看到早坂真理的

身影。

「我沒有見過她。她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

「她是個好孩子。很好的孩子。」

「難得聽你這麼坦率地稱讚一個人。」

「沒這回事吧?」

這時藤澤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問:

「可是為什麼我們兩個要去採訪早坂真理?」

我直視藤澤,他的臉紅了。

「……不好意思,我昨天因為很忙,沒有看新聞,我一定是說了很蠢的話吧?」

我並沒有要以冷淡的眼神讓他感到羞愧。事實上。他在忙了一天後,次日還被我

拉來出差。我反而才感到歉疚。我搖搖頭說:

「沒有。這件事一句話就可以說明。董事長一太和他的妹妹真理失蹤了。」

未來階梯公司是三年前成立的新興企業。他們透過網路。替日漸不便出門購物的

老年人提供寄送日用品和醫藥品的服務,董事長一太創業時才二十六歲。或許是因為年輕董事長與針對老年人提供服務的組合很稀奇,因此獲得商務雜誌廣泛報導婆。而他也以充滿自信的口吻,宣稱資訊革命就是福社革命

早坂一太的賭注押對了。未來階梯公司迅速成長。並且大張旗鼓地在那斯達克上

市。接著他又發展新事業,以募集會員籌得的資金,與農家、畜產戶簽約,展開寄送有機農畜產品的事菐,這項事業並不局限於共同採購的範疇。還販售剩餘生產品。並將得到的利益分配給會員,具有投資的性質。

就結果來看,這項事業成為公司的致命傷。紅利雖然依照說明支付,但有文件出

現,暗示這些資金是從新入會員的加入費支付的,農畜產事業從很前期階段就出現資金調度緊迫的情況。

六月和九月的紅利發放廷遲。造成股價開始跌落,再加上對股東說明不足。因此

從十一月中旬便連日處於跌停,到了十二月,未來階梯公司終於破產。早坂一太不僅被追究經營責任,部分媒體還把他當作計畫性破產的詐欺犯看待。

「一太和真理的故鄉是太垣。」

「這樣啊。」

即使聽到這個情報,藤澤似乎也完全沒有接受的樣子。這也是難免的,未來階梯

公司破產是全國性的大新聞,東京總社的社會部和經濟部都出動了。這不是分局記者處理的話題。

他戰戰兢兢地問:

「分局長知道你採取行動嗎?」

「……應該取得默認了。」

「請等一下。」

他在狹窄的座位扭轉身體朝向我。

「也就是說,我們要挑釁總社,自己去採訪早坂真理嗎?」

「說挑釁太誇張了。」

我垂下視線。

「不過也許有人會生氣吧。」

藤澤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我果然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他。

「我也覺得對你很抱歉。就形式上,你應該算是被我硬拉來的,但是如果你感到

不安,就在下一站下車吧……其實我本來是昨天要告訴你的,可是聯絡不上。」

他聽到這裡便笑了。

「這個就不用了。」

「不用了?」

「就是你要我感到不安就下車這件事。知道這是你的暴走行為之後,找也比較容

易下決心了,我會跟你去。」

「……謝謝。」

「別客氣。不過既然如此。也許就不需要相機了。」

車上廣播即將到達多治見,對號車廂的乘客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如果你能跟我一起來,就幫了我很大的忙。」

在到達多治見之前,我得先告訴他這件事,我迅速地說:

「不過你先聽完再做判斷,很難啟齒的是,目前其實沒找到早坂真理。未來階梯在平冢設有子公司。所以同行都猜想她在平冢而去那裡找她,不過好像沒找到一

太或真理。」

「咦?那我們為什麼要去甲府(注一)?」

(注一:)日本山型縣首府。

「我得到情報。他們不在平冢,至少真理不在那裡,我認為她應該在甲府附近,

可是不是很確定……你把這點也納入考量,再想想看吧。」

藤澤噘起嘴唇,不滿地創:

「我好歹也是在報社工作的。」

「……」

「我有撲空的心理準備。」

「的確。」

我不禁微笑。我把他當成新人,似乎費了不必要的心思了。

「真抱歉,對你創了失禮的話。」

他默默地點頭。

車窗外的景色變成市區。列車減速。駛人頗大的車站,幾十秒的停車時間內,沒

有人下車。也沒有人上車,接下來鐵路便沿著東山道進入山間。

當我看著緩緩開始移動的景色,藤澤問我:

「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為什麼這麼想要探訪早坂真理?」

在家家戶戶的屋頂

和田裡,殘留著些許還沒融解的昨天下的雪。

藤澤的意思大概是:為什麼寧願走對上班族來說危險的路,還要去採訪她,我仍

舊望著窗外,創:

「之前我採訪過返鄉中的早坂真理,她的氣質爽朗,聰明卻不會給人氣勢凌人的

感覺,給我很深的印象。當時我也採訪了她以前的同學和老師。大家都很喜歡她,當新聞開始報導未來階梯是詐敗公司之後,很多人打電話到分局,說她不可能會詐欺一太和真理或許生意失敗了。但不是壞孩子……在我們分局負責的地區。早坂兄妹的消息受到很大的關注,當然應該要去採訪吧?

「這……也許吧。」

藤澤緩緩地說,然後嘆了一口氣。

「……你剛剛說掌握到情報,是什麼樣的內容?」

對於習慣搭乘新幹線的人來說,朝東行駛的特急列車「信濃號」速度感覺很慢。

時間非常充裕。

2

早坂一太和真理兄妹還有一個更小的么妹,名叫弓美。她今年大學畢業,二十三

歲。她和未來階梯公司沒有關係,在名古屋市的服飾公司上班。

我先前採訪真理的時候,弓美也在老家,所以我曾和她交換名片。昨天下午,當

我得知一太和真理失蹤之後,立刻聯絡弓美。詢問她是否知道兩人的下落。弓美當時還在工作,雖然有些困擾,但並沒有對我不客氣。她回答她不知道,然後又說:

「不會有事的。哥哥和姊姊小時候都會因為一點小事就離家出走。不用急著找他

們,他們很快就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回來。」

然而過了幾個小時,到了晚上九點多,輪到弓美打電話給我。她用困惑的聲音說:

「姊姊打電話給我。然後……如果不會造成你的困擾,可以請你現在過來嗎?」

弓美住在名古屋市金山,我看了手錶,和她約定一小時半之後到。

弓美住的公寓是一棟五層樓建築,位在距離金山站走路七分鐘的地點。入口有自

動鎖,也有機械式停車場。弓美的住處在最上層。雖然不知道隔間如何,但光是客廳就有大約十二個榻榻米大。玻璃桌面上放著她替我端來的香氣強烈的紅茶。

我催促她繼續說明,她很歉疚地先說「很抱歉這麼晚找你過來」,然後說:

「快九點的時候。姊姊打電話給我,似乎喝得很醉,我間她在哪裡,她卻好像沒

聽見我說話。而且還掛斷我的電話……我想最好還是去找她,可是如果請警察找她,即使找到了,也可能會被當成是遭警察逮捕。我也沒有告訴過朋友或同事有關姊姊和哥哥的事,所以也不能找他們討論,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未來階梯公司破產事件中,姑且不論早坂真理,早坂一太應該會被追究法律責

任,不過這和失蹤搜索是兩回事。就算通報警察,真理也不會被逮捕。話說回來我也可以理解弓美遲疑的心情。

「我知道了。我會盡我的力量去找她,請告訴我詳細的電話內容。」

弓美把錄音筆放在玻璃桌上。

「我把這個放在身邊,以備他們隨時打電話來。開始的部分沒有錄到,可是應該

可以聽見後面的部分。」

我又跟她談了一會兒,想要得到其他躲索,但弓美原本就沒有和一太往來。和真理也已經半年左右沒有聯絡,因此完全不知道他們的近況。

「老家那邊也問我知不知道任何情況,是我真的是在剛剛才第一次接到她的電

話。」

「這樣啊……總之。先來聽聽看吧。」

按下播放按鈕,就如弓美說的。聽到的是大概從對話中途開始錄的聟音,我為了

聽得更清楚,把頭髮撥到後面,露出耳朵。

這段對話錄音資料已經在昨晚騰出文字稿。

弓美:……姊,你現在在哪裡?爸爸媽媽都很擔心。

真理:現在,我現在是在車上。我喝了酒,現在正在看天空。

弓美:你沒事嗎?我看到電視,一直很擔心。

真理:不可以看電視。啊,不過我記得你從小就是電視兒童。

弓美:姊,你喝醉了嗎?

真理:(啜泣聲)

弓美:不要緊嗎?要不要我過去你那裡?

真理:你在說什麼?你不是還有工作嗎?我已經失去工作了。

弓美:你好像喝得很醉,對不對?

真理:應該沒問題吧,剛剛有個男人來照料我。他很會說話,長得也滿帥的,算

是我喜歡的類型。

弓美:男人?姊,不要緊嗎?你現在還跟那個人在一起嗎?

真理:不要緊啦。你不用瞎操?

弓美:你也聯絡爸爸媽媽吧,他們真的很擔心。

真理:是嗎……

弓美: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

真理:嗯〜在阿嬤家附近,不過,還是不行。我沒辦法去見她。

弓美:沒這回事。阿嬤一定也會高興。

真理:這裡又沒什麼飯店,而且輪胎又那樣,所以也沒辦法移動。真傷腦筋。

弓美:沒關係,你就去阿嬤家吧!今晚會很冷喔。

真理:不要緊。我吃了很像烏龍麵的東西。現在很溫暖,對了,弓美,我其實原

本可以過著正常生活的。

弓美:姊。你在說什麼?拜託。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

真理:弓美,幸好你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工作。絕對不可以告訴周圍的人。說你

是我和哥哥的妹妹唷。

弓美:你說阿嬤家,是哪一邊的阿嬤?告訴我。

真理:我好喜歡你。弓美。

弓美:姊姊?

真理:早點睡,不要感冒了。拜拜。

弓美。姊姊……餵?

弓美聽著自己和姊姊的對話,不時扭頭表示不解:

「姊姊雖然會喝酒,但是她應該不會喝到這麼醉,會不會是年紀的關係?」

我詢問此時能問的所有問題。

「早坂,『阿嬤』住在哪裡?」

弓美很明晰地回答:

「祖母住在山梨縣幡多野町,外婆住在靜岡縣的御前崎。」

「兩邊的阿公都健在嗎?」

「我外公已經過世了。」

「那麼『阿嬤家』應該是指外婆家嗎?」

弓美搖頭說:

「不一定,姊姊稱呼父親老家時,應該也是稱呼『阿嬤家』。」

「她平常就是這樣稱呼嗎?」

「是的。」

「她會和某一邊特別親近嗎?」

弓美停頓一下才搖頭。

我這時就已經確信早坂真理在靜岡還是山梨,但我沒有把我的推測告訴弓美,只

對她說:

「我知道了。只有知道這些,一定能找到她。」

弓美向我鞠躬,說:

「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另外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好的。」

「你為什麼會找我?應該還有很多其他媒體跟你提出採訪要求吧?可是你好像只聯絡了我,為什麼?」

她很快就回答:

「之前姊姊說過,有很多雜誌或電視憑空創造出姊姊的形象,要不然就是只談十分鐘就加油添醋,擅自當成姊姊的『真心話』。

不過她說,只有你不一樣,她一開始覺得你是個冷淡的人。可是在說話的當中,

雖然只是回答採訪的問題,卻引導出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到的自己的想法。她很高興地告訴我,只有你真正願意聽她說話,所以我才選擇跟你聯絡。」

我記得那段採訪,只是不確定早坂真理有沒有讀到事後的報導。我不確定自己寫

得是否夠好。

我對她說:

「謝謝你,她很清楚自己是吸引客人的活GG,可是她相信未來階梯公司能夠為

很多人帶來幸福,即使面對尖銳的問題或要求。她也總是能夠笑咪咪地巧妙應對……我很喜歡早坂真理。」

我沒有借到錄音筆,不過弓美讓我把聲音檔存到隨身碟中。

我離開金山的公寓時。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

藤澤昨天幾乎不曾闔眼,卻眨著疲累的眼睛。仔細聽我說話。

我說:「即使找到早坂真理,她應該也身心俱疲了,如果能採訪到她的話,就可

以讓在故鄉替她擔心的人、還有妹妹弓美安心

。我希望能夠早點找到她,所以才邀你同行。」

藤澤沒有說話,只是點頭。

我從包包里拿出透明資料夾,遞給藤澤。

「這是電話錄音的文字稿。有關早坂真理此刻人在何處的直接線索,目前只有這

些。」

藤澤讀完資料夾里的列印文件之後,慎重地說:

「電話里沒有提到她人在哪裡。」

「應該是刻意沒說出來,不過她似乎也不打算完全隱藏。」

藤澤再次聚精會神地閱讀通話紀錄,不久之後抬頭望著天花板,揉著眉頭呻吟:

「只有這點線索,太難猜了。」

「是嗎?」

「我們正在往甲府方向。所以你應該覺得比較有可能是山梨吧?我不明白……這

是二分之一的賭博吧?」

「雖然是賭博。但是應該是命中機率很高的賭法。」

車窗外的景象不知何時已經轉變為信濃地區的白色山野。藤澤紅著眼睛,陷入沉

思。

不久之後,他說:

「我不了解。」

我原本以為沒有必要說明,但是不解釋的話。對於通宵熬夜還被卷進來的藤澤太

過意不去了。於是我伸出手。用手指划過通話紀錄的某一段。

「這裡。」

「…… 『而且輪胎又那樣。所以也沒辦法移動』這句嗎?」

「對。」

我從藤澤手中抽走通話紀錄,放入透明資料夾里,收回包包。

「等一下,就只有這樣? 」

「只有這樣?」

「她的輪胎出問題了吧?為什麼這樣就能斷言是在山梨而不是靜岡?」

輕快的旋律傳來,車內廣播開始播報:

「下一站,鹽尻。鹽尻,請不要忘記隨身攜帶的行李。」

窗外的雪景逐漸轉變為街景。我說:

「雖然也不能完全排除爆胎的可能性……」

「嗯。」

「不過她應該是指一般輪胎吧?」

藤澤發出「啊」的聲音。

特急列車開始減速。

「昨天東日本有大範圍的區域下雪,山梨也有少量的積雪。早坂真理的車使用一

般輪胎,下雪時很難行駛,所以她『輪胎又那樣,所以沒辦法移動』。我特地

調查過,降雪的地區有東北全區、新舄縣、長野縣、山梨縣、群馬縣。靜岡縣御前崎市沒有觀測到降雪。」

我把奶油色的圍巾圍在脖子上,打了領帶結。

「早坂真理昨晚在山梨縣幡多野町。待會傳乘『梓號』列車之後,你先睡一下

吧。到了甲府我會叫你。」

3

由於列車誤點,因此轉乘花了不少時間,「梓號」抵達甲府時,已經接近十二點

從車上看到的甲斐路(注2)蒙上一層薄雪,不過少量的雪似乎被都市的熱氣融解

殆盡,因此在甲府沒有看到雪。站前大規模的圓環有巴士駛入。上下車的乘客都很零星

(注2:古代官道,山東海道分支。經由富士北麓進入甲府盆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名古屋來到此地。我原本以為空氣會有些不一樣。但卻

感覺胸腔冰冷。

「我們搭計程車吧。搭車地點在那裡。」

藤澤肩上掛著很大的相機背包,指著圓環一角。但我輕徑搖手。拿出手機。打電

話到事先登錄的號碼。

「餵?我是早上打過電話的東洋新聞社記者,太刀洗。」

接電話的是甲府的計程車公司。我早上便預定計程車,到了鹽尻站時也打了電話

告知轉乘列車誤點,我詢問計程車停在哪裡,電話中的人說:

「你現在人在南口正面嗎?我馬上請司機開車過去。請在原地稍候。」

我掛斷電話,藤澤便笑著說:

「有必要事先安排計程車嗎?」

計程車招呼站有不少計程車在等候乘客。光是用眼睛數,大概也超過二十輛。如

果只是要搭車,的確不需要特別預約,應該也能立刻上車。

我沒有回答。藤澤忽然恢復認真的表情,說:

「老實說,我還真沒有想到下雪和輪胎之間的關係,不過接下來耍怎麼辦?如果

有任何我能幫上忙的,儘管說吧。」

「謝謝……對了。藤澤,你肚子餓了吧?

藤澤的表情呆住了。

「呃,好像有點餓,不過,可以先聽聽接下來的計畫嗎?」

「我晚點再詳細說明。先吃午餐吧。」

「好的。可是計程車要來了。」

「我們就是要搭計程車去吃飯。」

甲府站前大樓林立,上面密密麻麻掛了招牌,有借貸公司的招牌、英語會話班的

招牌、商務旅館的招牌、在地酒的招牌,另外也有當地名產的招牌,我沒有刻意注視某處,漫無目的地望著上方。問:

「你有沒有吃過餺飥?」

「……沒有。」

「你知道餺飥是什麼嗎?」

「我只聽過名稱,那是什麼樣的料理?」

「餺飥是山梨鄉土料理。我滿喜歡的。今天中午我打算吃那個,你有沒有特別喜

歡或討厭吃?」

藤澤加強語氣說:

「如果要在今天之內回名古屋。時間已經不多了。車站裡應該也有可以簡單用餐

的店吧?」

「一定要吃餺飥才行。藤澤。你應該也有到外地採訪過吧?你對當地名產都沒興

趣嗎?」

「要看情況,今天我不太有興致。」

一台黑色計程車接近我們,閃爍著危險警告燈示意。我朝著計程車揮手。從車身

大小和打蠟的光澤看來,計程車公司派了很高級的車過來。

「早知道應該告訴他們。派普通的車就行了。」

藤澤也聳聳肩膀說:

「這樣有點顯眼。」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走吧。」

計程車停在我們面前,門打開了,司機走下車,很有禮貌地鞠躬。

「你是太刀洗小姐吧?敝姓館川,今天負責導覽,請多多指教。」

司機是四十歲左右、身材偏瘦的男性,自然而不做作的笑容很討喜,他看到藤澤

的相機袋,立刻說:

「我來替你放行李吧。」

他以機敏的動作回到車上,打開行李箱。

我暫且先告知目的地是幡多野町,請他開車。我詢問抵達時間,得到的答案是大

約三十分鐘。

車子從甲府站往南行駛。天空雖然遼闊,但電線看起來彷佛垂得很低。計程車是

以固定費用包租的,因此里程表沒有在動。

我問:「昨晚下雪了吧?」

司機以快活的聲音回答:

「沒有下太大的雪。」

「聽說有積雪。」

「黎明時分積了薄薄一層雪,所以這輛車也換上雪胎,否則就會有些危險。不過

太陽升上來之後,雪全都融解了。」

沿途的街上的確幾乎沒有看到雪。

身旁的藤澤壓低聲音說:

「我剛剛雖然那樣說。不過現在還是有點餓了。肚子餓了果然沒辦法做任何事。」

我點點頭,又問司機。

「司機先生,我們想在幡多野吃午餐,可以請你介紹餐廳嗎?」

司機從後照鏡看著我們說:

「當然了,你指定要找對幡多野很熟的司機吧?我出生在幡多野,在幡多野長

大,現在也住在幡多野,請交給我吧。」

藤澤瞥了我一眼,他大概明白了我為什麼要事先安排計程車。這次採訪來到陌生

的地方。又沒有太多時間,因此一定要找熟知當地資訊的計程車司機。

「不過幡多野是很小的城鎮。沒有多少地方可以觀光、餐廳也很少。」

「謝謝,那麼,有沒有哪家餐廳提供好吃的餺飥呢?」

司機回答的語調很愉快:

「那當然,現在有很多餐廳為了因應觀光客。把餺飥改成比較順口的味道,不過幡多野的餐廳都還保留傳統的道地做法。」

「我想找一家開到很晚,又有提供酒的餐廳。」

「開到很晚?雖然比不上甲府市中心。不過我知道有一家餐廳開到八點左右。而

也有提供在地酒。中午應該也有營業。」

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家餐廳星期幾休息?」

「應該是星期三。」

「沒有其他餐廳嗎?」

前方紅綠燈轉為黃燈,計程車便開始減速,等到完全停下來之後,司機有些詫異地說:

「其他餐廳?這個嘛,我想想看。」

紅燈轉為綠燈,計程車再度開始行駛。

「……對了,還有另外一家餐廳,不過酒類大概只有啤酒,味道不差,可是地點

不是很方便。離市區有點遠,休息日的話,我記得好像是星期天 很抱歉,我也不太常去,所以不是很確定。」

「那就麻煩去那家餐廳吧。」

「如果要吃餺飥,我還有更推薦的地方。」

計程車正在過彎道,因此司機沒有看後照鏡,但我還是稍稍低下頭,對他說:

「謝謝你。如果回程比較晚,晚餐就去那裡吧。」

司機似乎沒有不高興的樣子,說:

「好的。那就先去那家餐廳吧。」

站前林立的大廈早已消失蹤影,路上出現越來越多設有巨大招牌和停車場的店。

不久之後,這些店也消失了,開始出現一棟又一棟瓦片屋頂的民宅。接著房屋的間隔拉長,道路也變窄了。眼前出現結束收割的農田,不時也看到在市區沒有看到的殘餘融雪。藤澤在我旁邊打盹。

「要不要聽廣播?」

司機忽然問道。

「不用了,謝謝,我同事正在休息。」

「哦……真抱歉,你們是來工作的嗎?」

「是的。」

「到幡多野來工作,還真是難得。」

我在聯絡計程車公司時,報上東洋新聞社記者太刀洗的名號,不過這個資訊似乎

沒有傳達給司機,因為沒有必要特地說明,所以我只是敷衍地回答:「的確。」或許是為了避免吵醒睡著的藤澤、司機在這之後就沒有說話。

我用手錶測量時間,先前雖然聽說前往幡多野所需時間是三十分鐘,但是寶際上

花了更久的時間。或許是因為我們要去的餐廳在邊陲地區吧?車子行駛三十五分鐘左右,超過一輛腳踏車之後,司機以有些節制的聲音說:

「快要到了。」

「好的。」我回答之後戳了一下藤澤的手臂,不過隔著厚羽絨衣的袖子,他似乎

沒有感覺。看他沒有醒來,我便把他搖醒。

在廣闊的農地當中,孤零零地矗立著獨棟房屋。漆白的牆壁頂著傳統民俗風的三

角屋。博風板上有格子狀的裝飾。綠底白字的塑膠招牌上寫著「餐廳」。計程車駛入店前寬敞的停車場。雖然空間足以停放幾輛車,但現在並沒有其他車輛。

「到了。」

「謝謝你,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以請你一起用餐嗎?」

我邀了司機,但他搖搖戴著白手套的手說:

「不,我已經吃過了,你們可能會需要談工作方面的話題,所以我還是迴避吧。

我會待在附近,等到用餐結束之後再打手機給我。那麼我要開門了。」

我拿起包包。車門打開,冷空氣吹進來,這時藤澤突然喊:

「危險!」

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音傳來。

我看到一輛腳踏車差點擦到計程車打開的車門停下來,剛剛聽到的就是腳踏車煞

車的聲音。

腳踏車大概是在經過計程車旁邊的時候,剛好遇到車門打開。雖然應該沒有撞

到,但司機立刻衝下車,繞到車門這裡。

「不要緊嗎?」

騎腳踏車的是一名年輕人,他抬起頭。

他的面孔結實精悍。頭髮有些自然卷,五官輪廓很深。或許因為寒冷。他的臉很紅。

踏車前方裝了籃子。但沒有放東西,后座行李架上網了紙箱,從裡面露出一把

蔥。年輕人原本緊閉著嘴巴,不過聽到司機問話,便很明確地回答:

「我沒事。」

「真抱歉。」

「沒關係。」

他簡短地回答鞠躬道歉的司機,然後再度踩上踏板,直接騎著腳踏車到餐廳後

方。

我也下了計程車,對深深嘆息的司機說:

「幸虧沒事。」

司機回頭,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的確,話說回來,我沒想到會在這麼大的停車場被嚇出冷汗……那麼。結束用

餐之後,請再跟我聯絡,要打開行李箱嗎?」

「好的。」

藤澤似乎因為剛剛的驚嚇而完全清醒。我看著他拿出相機背包,再度回想剛剛的

情景。

餐廳直接利用老屋開設。天花板很高,可以看到帶有歲月痕跡的梁木。牆壁和地板都像磨亮過一般呈現琥珀色。看樣子客人應該是要在土間(注3)脫鞋,坐在榻榻米上的坐墊。

(注3:傳統日式住宅中沒有鋪設地板、與地面齊平而連結外界的不分。)

藤澤說:「滿有趣的。」

「是啊。不過有點冷。」

「因為天花板很高,所以沒辦法。」

外面沒有停車,店內也沒有其他客人,大概就如司機所說的,這裡的地點不是很

方便吧。

我們穿著大衣等候店裡的人,但沒有人出現。

「打擾了。」

我喊了三次,總算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唉呀。真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歡迎光臨,請坐。」

出現的是穿著割烹著(注 4)的女人,看上去大概四十幾歲,再怎麼年長應該也不

到五十歲。

(注4:套在身上的日式圍裙。)

「那就打擾了。」

藤澤邊脫鞋邊說。

我以正坐姿勢,藤澤盤著腿坐在坐墊上,不久之後茶便端上來。

「天氣真冷,決定點什麼料理之後,請再跟我說。」

餐桌感覺也很古老,呈現醬油色,桌上放著裝入免洗筷的竹筒和七味辣椒粉的小

瓶子。我打開菜單,上面以明體印著食物名稱,沒有照片。最前面印著南瓜餺飥。接著又列出幾種不同食材的餺飥。

藤澤邊看菜單邊問:

「餺飥到底是什麼?」

「麵粉制的料理。」

「像麵包嗎?南瓜麵包?」

「差很多。你看到就知道了。」

除了餺飥以外。這家店也有許多當地特產,例如馬刺和甲州葡萄酒,夏季限定的

季節商品則有桃子刨冰。另外也有好幾種常見的定食料理。

「原來還有姜燒豬肉和雞排定食。」

定食料理的白飯只要加錢就可以改成煮貝燉飯。煮貝好像也是甲州名產,印象中

是用鮑魚做的。真的只要追加幾百圓就可以吃到鮑魚燉飯嗎?我仔細盯著菜單。

「太刀洗。」

藤澤忽然叫我。

「吃飯的時候就暫時忘掉工作,不要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吧。」

我只是在思考菜單上的「葡萄豬排」是什麼……葡萄豬排也有附白飯,但是並不

是定食料理。

一名穿白色圍裙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他正是剛剛騎腳踏車差點撞上車門的年輕

人。他拿著抹布,默默地開始擦無人的餐桌。

藤澤說:「我決定好了。」

我點頭,然後朝著年輕店員舉起一隻手。

「好的。」

他放下抹布過來,單膝著地,從圍裙口袋取出筆記本和原子筆。

「請點餐。」

「我要點這個特製餺飥。」

「好的。」

我指著菜單上的文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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